兒童福利聯盟

分享一篇收養社工服務的過程，像是歷險記、像是驚魂記，情緒有種像在看小說似的緊張起伏，也為社工在服務時的安危捏一把冷汗；同時慚愧自己曾經在面對所謂的「不良、非行」孩子或是青少年時的反應，或許在反感厭惡、嗤之以鼻之前，應該想想孩子身後陰影組成的原因......


今天天氣陰陰的，我的目的地又是一個陌生的家庭......


我是個收養社工，我有一部份的工作是接受縣市政府的委託，在法院做收養裁決前，先行調查準收養人的家庭狀況，而這類型的訪視，通常都是未曾謀面的家庭。


門後，一隻活繃亂跳、對我低吼的狗；
2坪大的客廳、雜亂、家中味道很重；
養母相當客氣的歡迎我、與我寒暄，對我的訪談內容也知無不言的談著，
只是我的「厄運」在今天的主角─就讀國一的孩子回家後才展開......

孩子進門一看到我時，眼神似乎閃過一絲開心，但隨即出現唱反調到底的決心，所以給了一個很不客氣的見面禮：「她是誰阿？吼，我朋友來你都說不能開冷氣，為什麼她一來你就開？」看得出來養母很尷尬，我也無語。


我決定把他先晾在一邊，於是繼續跟養母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但他很躁動、打岔，他知道我必須單獨跟他談話，必須瞭解他對於身份轉變（被收養）後的想法，他知道會有這一刻、也期待著......


我只好改變策略，請養母先迴避，讓我跟他聊聊。孩子在此時正式使出渾身解數對付我，不等我開口他就先發制人：
「我要看電視、你閉嘴啦」
「我要去補習了」
「我肚子好餓，你給我錢讓我買晚餐」
「我不認識你喔，我不想跟你講話」


我終於抓到機會，趕緊插一句：
「我本來也不認識你阿，但我想跟你作朋友，所以我先自我介紹，我姓陳，你可以叫我陳阿姨」


孩子大概被我挑起興趣，眼神從電視轉開，但因為也不想跟我對看，所以又跟狗玩了起來。
我找到切入點問他狗狗的名字？有沒有帶他散步？養多久啦？
孩子先是頂撞式的反應：「我為麼要跟你講？」
隨即又笑笑、挑釁的說「他叫陳阿姨阿，剛剛才來我家的！」（眼神閃過一絲得意）
我心裡暗道「好個機靈的小子」，
但究竟是什麼讓你這麼具攻擊性？這麼忿忿不平呢？
我再接再厲跟他談學校、談生活。


國一的男生，似乎喜歡鬥智，也喜歡得到坦白及直接的回應，
所以他開始描述今天在學校找兄弟去堵人、跟同學策劃畢業後要找誰算帳、跳八家將的風光經歷......
只是他每談到一個重點、或快要講出真心話時，就會開始轉移焦點，
先是開電視叫我等他看完再說，後來直接拿起BB槍，對著我的周邊猛射；
見我沒有驚慌失措的樣子，便拿起桌上裝著飲料的保特瓶罐往地上猛砸、猛踩；
或是拿起塑膠玩具武士刀狂砍牆上的日曆，日曆紙都快掉光了，直到玩具刀壞掉為止。


我的心臟簡直快要跳出來了，很怕自己（或那隻狗）會被「流彈」射到，
但我一直強作鎮定地等他把怒氣宣洩完，才問他：「你現在要不要坐到阿姨旁邊，我們好好說說話？」
沒想到，他真的乖乖走了過來，然後害羞的坐下。（原來，包容果然可以融化一切）
他有問必答的描述日常生活作息、公車路線、學校同學，彷彿不是剛剛那個人似的。


但我們平靜的對話只維持近10分鐘，他大概意識到被馴服是丟臉的，所以又拿起「武器」，這次直接對準我的拖鞋，他其實有留意小心不要打到我的腳，但表現出咬牙切齒地說不讓我穿拖鞋，把拖鞋踢走，以後我才不敢再去他家。
我於是回答：「我可以不穿拖鞋沒關係，但我還是願意來看你、跟你做朋友」
他先楞了一下，然後，竟然去把拖鞋撿起、丟過來說：「看你可憐、給你穿啦......」
當下我湧起一陣強烈的感動，我看到他隱藏在暴怒背後的善良本性及脆弱，其實，他只是個沒有安全感，並且需要很多愛的孩子罷了。


他不願意正面談收養、生母，會突然捲起袖子讓我看一條接近5公分的疤痕，描述是誰造成的，但下一刻又竭盡其力在我面前虛張聲勢表現自己的強壯及優勢。我們的對談就在他起起伏伏的情緒中進行......


孩子阿，我真切感受到你內心複雜的情緒及衝突，你有好多的憤怒跟不安，但長期以來都沒有人聽到或看到，也沒有人好好安撫你或照顧你，所以你才必須武裝自己、不斷試探及攻擊別人，因為你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表達心裡的恐懼跟需求，是這樣吧？


好不容易結束孩子的部分，把他送去安親班後，我跟養母有了正式的談話機會。
對於孩子之前被照顧的狀況、曾經受虐、轉換數個生活環境、及與生母間的糾葛情仇等，我也才有了更清楚的圖像。養母對孩子的狀況清楚也接納，並盡力在養家餬口與照顧孩子間取得平衡，對於這個心智、行為、甚至身形發展都不像國中生的男孩而言，養母有著無比堅定的承諾、也認為該給他時間慢慢調整。


直到此刻，我的心才放下一點。


回程的路上，我還是感到沈重，有說不出的心酸卡在喉嚨及眼眶，
我想到孩子那倔強、但小心翼翼不讓情感流露出來的眼神；
想到他用盡力氣宣洩憤怒的模樣，以及渴望被愛但又怕受傷的不安全感；
孩子阿，我相信你有感受到新媽媽對你的付出跟關愛，你只是不敢相信那會持久，就像你一開始也不相信阿姨一樣。
但是，在你內心那個孤單弱小、還在等愛的小孩，他其實很善良、很貼心、也很值得被愛、值得有一個幸福的家。
事實上，他已經有一個願意包容、接納、並且承諾會永遠照顧他、愛他的媽媽了。


我會用力的為你們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