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仲飲涼茶實比中醫鬧死呀﹗
MO:
本是小學教師的他......
Kenneth:
人嘛,就是因為有自由意...
hang:
嗰班仆街梗係輸咗馬,穩...
小奧:
城市人自幼便不懂得跟動...
Elizza:
希望黑仔下輩子千萬一定...
白翎:
" 黑仔...
婉雯:
當年黑人爭取權益也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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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可以乘坐公共交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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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奧當上總統,黑人民...
- 奧巴馬與狗的Hope...
- 婆婆媽媽們的安全感
- 我愛你這枝麻甩自戀的水仙花
- 好人難做
- 我的貓咪扮相
- 別把學生當白老鼠
- 奄尖睇新聞:「視察」還...
- 也許你也會被deleted
- 旺角西
《快快樂樂》(音樂散文)
《極點》(短篇小說、散文結集,與莫永雄合著)
《為你鍾情銅鑼灣》(散文)
《非典型生活管理》(散文,與郭小娟合著)
《那個盛夏在日不落》(遊記,與阿谷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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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初推行母語教學,目的是甚麼呢﹖是為了學生用母語讀其他科目時,吸收得更好。少用了英文,自然會退步;但如果另一方面,用母語學物理、地理、歷史、音樂、經濟等其他科目,比起用英文學習有所進步的話,那麼母語教學還是成功的。
教學語文與學習語文本來就是兩回事。用中文教書不是為了提升中文水平,而是為了改善那一科本身的學習情況。同樣,學英文就是學英文,不是透過地理經濟生物去學英文。
還有一點更重要:中文好跟英文好,完全可以並存,而不是對立的。前人梁實秋、張愛玲、林語堂,今人董橋、喬志高、吳靄儀等,都是中英文俱佳的好例子。看他們的文章,你會知道他們一直以來花了多少時間看中英文文學名著。
上述人士成長年代沒有互聯網,課餘也不必參加七八九十樣課外活動。也許他們不懂得公文數芭蕾鋼琴,但語文能力就是沒話說。
本來就沒有一個萬全完美的教育制度。別把學生當白老鼠。
無線新聞報道曾蔭權到四川災區,用上了「視察」二字。驟聽還以為曾生兼任四川特首。
留心內容,曾生這次去四川,是為了了解災後重建情況,看看香港有甚麼經驗可以分享。在這個前提下,用「視察」二字雖也無不可,但畢竟有點「高高在上」之感。改用「探訪」,應該會顯得更謙卑,更親切。
還有一件事過境遷的小事:前兩日習近平在多哈與香港傳媒見面,有記者問他「是不是會在香港見面」。問題本身沒問題,奇怪的是,那位記者在發問之後,不知為甚麼傻笑了兩聲,彷彿在跟初戀情人約會。
在公開場合保持笑容是禮貌,但似乎不必那麼傻乎乎,那麼靦腆,那麼羞答答吧。
抱歉遲了回信。和你們上了四節的創作課,對我來說也是很愉快的經驗。在香港,一般是教和學的都勉為其難,疲累不堪。能在自己喜歡的課題上遇上一班自發學習的學生,是教師的最大幸福。
我也同意你的說法,就是四節實在太少了。這主要因為我本身的工作也非常繁重,實在無法額外應付。這次有機會與你們見面,說實的是因為關老師的緣故。她很早就聯絡,在電郵往來中,我感受到她是一個真心為學生著想,又和譪又易相處的老師。到我和你們相處過後,就覺得自己的決定沒有錯。你說四節課只夠你認識自己的毛病,卻未能掌握到改進的方法,其實這已經很理想了。到了今天,我依然在挑自己的毛病呢﹗寫作本來就是永無止境的,除了老師指導,一定得靠自己多讀多寫。
你說得對,多讀的人不一定能寫出好文章,但要寫好文章卻不能不多讀。問題是讀了以後,如何演化成自己的東西。初學寫作的人,少不了模仿別人;我就曾經有個笑話:我很喜歡村上春樹,初出道寫作時,有人說:「你的風格好像村上春樹。」我的朋友在一旁插口:「她不是像村上春樹,是像賴明珠(村上春樹作品的中文譯者)。」我聽了雖不好受,但也心知朋友說對了。回想起來,我模仿過的作家有張愛玲、村上春樹(還是賴明珠呢﹖)、陳映真、王安憶……我都是在一段時間內集中看某一個作家的書,然後寫出來的東西就有這個作家的影子。這樣模仿了好幾個人,然後才找出屬於自己的風格。你也可以想像,這不會是幾個月的事,而是十多年來的經歷。在一般人心中,原創當然好過模仿;但我想模仿是必經的階段。就像烹飪一樣,最初時必須依著食譜,多做了就能掌握竅門,最高境界是隨心所欲,不論甚麼材料都能燒出好菜。
也有同學在來信中說,我的評語多集中在文法詞彙方面,比較少談到思想、審題。審題方面確是我疏忽了,因為我沒問清楚你們來參加寫作班的目的,是想考試拿高分呢,還是想自主創作。希望在考試中拿高分是人之常情,只是這並非寫作的唯一目標罷了。這個我下次搞清楚。至於思想,其實傳達思想才是寫文章,以致任何語言運用最重要的目的。而我之所以集中修改你們的文筆,原因正是:語言是塑造思維的工具。文筆、詞彙的問題,其實就是思維的問題。簡單來說,文法是邏輯思維,詞語是分類能力。邏輯與分類正是思考的基礎工具。香港教育只重視語言在工作方面的用處,從不指出語言對文化、思維方面的重要性;加上城市人太忙,不願下苦功閱讀,要讀也只讀短的、易明的、發洩情感的;不願讀長的、複雜的、要細味的,形成如今語言被嚴重矮化、污染的現象。重新為語言定位是迫切的工作,否則,即使學曉十文十語,也只是一個會十文十語的傀儡,更何況如今許多人連母語都未掌握好。我不認為每個人都要成為大作家大文豪,但至少我們對語文的本質應有正確的理解:語文不只是謀生考試的工具。
你們這個年紀,好處是幻想力豐富,看了甚麼類型的書,就幻想出甚麼類型的故事,但有時天馬行空,飛得太高,就看不出逗號和分號的分別,這是正常的,也是我要提醒你們的。還有就是不夠世故。但不夠世故這回事是無法在短時間內改變的,必須待你們成長,經歷各種事,對人性更了解,才變得成熟。我的忠告是多與不同階層、個性的人交談,包括那些你討厭的人;在這個互不信任的時代中,多用憐憫的心看人。
毛澤東說過:「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我雖不算老,但你們更年輕;我們這一輩人的責任是寫得更多,即使在這文字不值錢的時代,文章最後只淪為一叠廢紙,畢竟也能把崎嶇的路稍為鋪平一點,好讓你們踏上去。這是我見過你們之後的想法。
祝
聖誕快樂﹗
婉雯
試過為一名普通話老師(不是我的同事啦)改文章,結果我要把整張A4紙劃得「血淋淋」,滿是紅筆修改的痕跡。因為他把話說了又說,詞性分不清,語法錯誤……該犯的都犯了,儘管他的普通話獲得國家語委一級水平。
中文不好,不是因為不會普通話,而是因為書讀得少(我指的當然是真正閱讀文字,而不是背point form雞精書),思考更少。既沒有思考,當然也談不上發表欲,於是,也不會自發寫作——輸入和輸出都維持在低度活動的狀態,語文能力又能好到哪裡去﹖
語言就是權力。廣東話就是廣東人的權力。與學生談到學普通話這話題,我總會說:「如果中國的首都是廣州,那我們今天就不用饒著舌頭bopomofo了。」為了興趣學普通話我舉手贊成,為了搵食學普通話也無可厚非,但如果是為了語文能力的話,對不起,那叫緣木求魚,刻舟求劍——這兩句成語我是從廣東話節目「成語動畫廊」中學到的。
自從老師去世以來,我多次想寫一篇紀念他的文章,只是數度下筆,總是無法完成。是的。悼念的文章總是難為的。
知道老師病了的消息,是某一個黃昏,我在尖沙咀的馬路上走著,接到林幸謙師兄的電話。我對生老病死之類的事情一直有點反應遲鈍,當下心中並沒有很強烈的感覺。事實上,到了老師離世以後,我也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直至三月十七日出殯那天早上,在靈堂上聽到和尚們頌經的聲音,我心想:「有甚麼好吟呢﹖老師還沒有死。」忽然我的腦袋中閃過一道白光;我醒悟過來,知道老師真的不在人世了。那時我才開始哭了,哭到不能坐直身體,哭到前排兩個學生模樣的少女不住轉過頭來看著我。
只是,過了數天,我再次覺得老師還活著。過去,每隔三數個月,我們就出來飯聚,一般就在旺角,接近老師住的地方。我總覺得,再過兩三個月,我就會搖電話到老師的家,聽到他帶笑呼喊我的名字,然後,出來吃晚飯。
我和老師相識於我進入中文大學之時。當時我不到十八歲,胖胖的,短頭髮,老是繃著臉,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樣。現在想起來,我不明白為甚麼老師要忍受這個幼稚、無知、自以為是的傢伙——這樣的年輕人是每個年代、每所學校、每個學系都會有的,然而我和老師卻熟落起來了。我不喜歡用「緣份」這類含糊的字眼。是的,第一次相會,那是緣份;然而,之後的交往,必須彼此要付出時間與關心。那不是單單能以「緣份」這樣被動的說法能解釋的。
我想起我最後一次見他,那是在他的家。當時他的病情不大好,我給他送藥去。他說:「謝謝。」我說:「別謝了,我們相識十多年了…」說到這裡我就哭了。在我所愛的人面前,我不願意哭,於是轉身走出房間,孰料那就是我們之間最後的對話。老師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謝謝」。其實,他是我的老師,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怎麼他以「謝謝」作為對我的遺言呢﹖我唯一想到的理由是:這個老師愛我。面對所愛的人,我們的習慣是懷著感激的心情道謝。
第一次見老師發病,應該是念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春天,杜鵑花紫紅了整個聯合書院的山頭,老師卻艱難地用一隻手的手臂夾著書本,另一手扶著扶手,吃力提著腳步,步上通往課室的那三級石級。老師一直這樣地瘦,是因為哮喘。他說,發病的時候,連坐起來喘氣的能力也沒有。自此以後,老師的講壇上有時就會多了一杯杏仁霜;又有時,我會和文珊買一些啤梨到老師的房間。老師身體不好,常常是我們來了,他才趕忙開空調。因此在我的印象中,老師的房間如同一個書籍組成的雨林,有一種溫熱。窗外的陽光照進老師的房間;老師背著光坐,因為我看不清他的臉,然而我知道他確實是笑著的。我們批啤梨,把軟的熟的留給老師,一邊和他玩無聊的心理測驗,問他喜歡甚麼水果。他說:奇異果吧,因為層次夠複雜。我說我喜歡西瓜,因為紅紅綠綠的,顏色好看。老師說我總是被色相所迷。到我不再是這樣的時候,老師自己先捨棄了諸色諸相。我念大學時,曾經歷一段情緒極度低落而激盪的日子。那時老師一直聽著我重複又重複的憶述、假設、與幻想。事後,一位同學對我說:老師是陪你一起衝向崖邊,然後把你拉回來。只是這一次,當我真的在崖邊站穩,能回首看看身旁時,才發現老師已經不見了。他消失於空氣當中;四週只得我幼長而昏暗的身影。
正如鄧仕樑老師所說,老師最受歡迎,也最讓他掛心的,就是莊子的課。那一年的導修,我穿著一件白色男裝汗衣,一條破破的牛仔褲,就這樣面對著同學侃侃而談。老師的評語是「有點靈機,有點附會。」然而他當時的笑容令我不禁有點飄飄然。有小聰明的人,總是不願下功夫的。事情過了關,就算了——所以,當同學說起我的論文時,老師就說:「雖然如此,她不是寫論文的人。」現在,每當有朋友問我會否再念一個學位時,我就會想起這句話。
可是,我知道,我暗地裡也有另一種想法。即使寫完一篇、十篇、一百篇博士論文,又怎樣﹖這個世界不會好起來。所以,我常常覺得,老師的死,不單是他個人的事,而是代表著整個時代的結束——最後一代懷抱著人文主義的知識份子的王朝的結束。老師曾經告訴我,念大學時,曾經和同學討論存在主義,從尖沙咀走到樂富,走了一個晚上,邊談邊走。他們那一代,幾乎是需要命運特殊的恩賜,方能跨進大學的門檻。或許,當時的老師,和老師的伙伴,都相信知識能夠改變世界;他們或多或少帶著一種報恩的心情來追求學問。然而,在香港教育制度底下,知識份子真的變成只有「知識」,再沒有質素上的培養——只要掏出信用咭,一切就會很美好,有甚麼需要改變﹖
老師過身之後,我們到老師的家中探望師母,聽她說起一些老師的事情。她說,老師對學生寬鬆,其實對自己是很苛刻的。治學也好,從事創作也好,刻苦是必然的,而且必須忍受寂寞——因為群眾與掌聲都在身後。現在我彷彿看見彼岸的老師在茶色的迷霧中漸漸笑著遠去。他的背向著我們。
所以,用師母的字眼,老師是「大寂寞」的。那是他自己的選擇。後來文珊對我說,看你怎樣待你的祖母,我覺得你對自己也是苛刻的。只是,我一心想著的,是怎樣衝出個寂寞的籠牢。
現在,有點諷剌地,我自己也當上了別人的老師。許多我現在不能忍受的事情,例如發脾氣時用腳踢老師的桌子,又或是坐在他的辦公室三小時賴著不走等,我都曾對老師做過了。我記得我曾打過一條毛冷頸巾給老師,並且看見過他帶著。十多年後的今天,師母告訴我,其實老師有哮喘,是不能帶頸巾的。他只是帶給我看而已。
前兩天,我與師母通電話,她坦言對老師的思念,以及念及往後日子時的彷徨。我變得想多聽師母的聲音,多與她談天,因為在她身上有老師的身影;而我們都在想念著同一個人。在無眠的晚上,我會想起許多我愛的和愛我的人;在過去一年,他們彷彿約好了似的,幾乎在同一時間全部離我而去。我應該找老師談談——然而他卻是離開我的當中的一人。我一直稱呼老師為「黃生」;然而,在老師過身後,我和其餘學長同學談起老師時,我才發現大家都是喊他作「老師」的。於我,「黃生」是可親的,「老師」是可敬的。在我的心中,老師一直是「可親」超越了「可敬」。現在,隔著茫茫生死兩岸,我彷彿這才看到了老師的高大;我感到他與我們同在,甚至,在各人身上,看到他遙遠的延續不斷的未來。
以前,我總愛說,生命是荒謬的。可是我最近看了一本書,作者剛經歷喪妻之痛,他說:不,生命不是荒謬的,苦難才是荒謬。是的。不過是一場疾病,一次意外的遭遇而已。那並不改老師活在我們心中的生命;也不改老師本人面對這個世界時的姿態——從知道患病的那一天起,他早已跨過生命的這場災刦。以前上文學批評課,談到老莊的文藝觀,老師打了一個比喻,說:彈了宮,就沒有商、角、子、宇。現在,隨著老師的離開,他的一切反而更毫無遺漏地在我的腦海中浮現。我愛我的老師。那愛並不因著分離而減少。這愛令我和他一起跨過今天的苦難,必然也能令我跨過將來的不可期的波折。
10/5/2002
那是一個阿婆,坐在一所關了門的地產公司的門口。門口有燈,是白色的光管。阿婆前面是幾棵菜,菜旁邊還有些不知是甚麼的東西。
夜深,酒醉,我一時無法解讀眼前情景。待上了車,回一回神,才想到:阿婆可能是在賣菜,雖然那時已經半夜十二點。
只要二十元,頂多三十元,她就能立刻收檔回家了。可是我沒有掏錢出來;我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儘管心裡猶豫過。
十五分鐘的車程把我載離了現場,好遠好遠。空氣中有一陣米仔蘭的味道。夜半的春雨滴在我的面上,涼的,細的,像一顆縮得小小的心。我的酒醒了一半,忽然發現:原來不是每個冬天過後都是春天。
前兩天因公務與師姐碰面,她看看我,說:「你看來有點憔悴。」
之後,我們談起彼此的身體狀況;她說我可能是「虛」,教我多飲杏仁霜、桂圓茶。又告訴我她放假時會走幾小時的路,好幾個地鐵站,「比上健身房好。」師姐說。
要數的話,我和師姐相識超過十年。那時,我讀本科,她已是研究生,寫得一手好詩詞,拉得一手好二胡。她長得高,那時蓄短髮,英姿颯爽,也就是一個「大師姐」的模樣。
後來,我知道她遇上一些不甚愉快的事,離開了學院。再後來,我們又在工作的地方碰上。她比我先到任。到我來了,便相約吃一頓午飯,簡單地交代了彼此別後的生活。然後我們再沒有刻意約會。我會偶爾得知她一點消息,也沒有去證實。這些年,她變得嫵媚了,留了長髮,有了自己的家庭。
師姐和人說話的時候,一定看著對方的眼睛。很多年前是這樣,很多年後也是這樣。我不知道甚麼時候我們會再聊天。也許很快,也許不。林黛玉和晴雯不會成為好朋友。小說中人的缺點是一彎待圓的新月。我們的,純粹是平凡的孤僻。
世界上最難與別人分享的快樂,就是隨孤獨而來的自由。
每次讀到和映真先生有關的文章,我就不禁這樣想。
對上一次見映真先生,已是6年前的事。那時,我剛畢業,在一家出版社任編輯。當時的上司黃幗坤小姐知道我和映真先生有一面之緣,便著我先行聯絡,然後她去台灣探訪他。回來後,幗坤對我說:「他的身體看上去不太好。我和他道別的時候,回首看見他在微雨中踽踽而行的背影,真有點心酸。」碰巧那段期間時間配合,於是我便告了三天假過去了。到買了機票,才知映真先生的母親剛好病了;那實在不是一個招呼來客的好時機。然而映真先生並沒有拒絕我這個不速之客。我記得那一頓飯裡有「地瓜粥」,也就是蕃薯粥。映真先生說:「以前吃蕃薯就是飢荒,現在倒變成健康食品了。」他問我最近在看甚麼書,我說是《卡拉馬助夫的兄弟們》,他笑了。其實我看得很吃力,也只是不求甚解而已。吃過了飯,我們又轉了地方喝咖啡。談起寫作,映真先生忽然說:「你還得找個不介意你寫作的丈夫。」然後向著同行的我母親笑了。當時我因為難為情而沒有笑。現在回想起來,倒像是映真先生在預先提示我:寫作的路總是獨自走的。就像他自己「踽踽而行」的背影一樣。
這條路,到底是好走呢﹖還是難行﹖在最近獲得世界華文文學獎後的一次訪問中,映真先生說「我深信知識份子的路程是坎坷的。」知識份子活著不單靠食物,而是靠信念。有了這樣的信念,路就註定坎坷,因為會專挑坎坷的路走。這個獎項的其中一位評審是王安憶。談到陳映真,她有一段很坦白的話:「我從來沒有趕上過他,而他已經被時代拋在身後,成了落伍者,就好像理想國烏托邦,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它,卻已經熟極而膩。」我想映真先生不會介意,因為這實在是知音之言。
或許,正因如此,許多人都喜歡映真先生早期的作品;因為面對少年的夢,總比面對真實容易。起碼就我自己而言,我之所以鍾情於〈我的弟弟康雄〉、〈蘋果樹〉、〈加略人猶大的故事〉等,是因為從那些蒼白的主人公身上,我看見一個染血的靈魂在跳動。這個靈魂曾經出現在每一個人身上。只是,隨著歲月,靈魂或是枯死了,或是沉默了,只有在閱讀這些小說時,你又會隱約再聽見那飲泣。我不否認我是抱著一種戀舊的心情,一遍又一遍重讀映真先生的舊作的。那裡面也有我少年時的影子。
不過,當我向學生推薦映真先生的作品時,總是強調:「要看就看全部。」因為,不是每一個作家都願意在自己的作品呈現出這樣清晰、連綿的轉變,彷彿他在讀者面前是赤裸裸的,讓你看著他成長,改變,連皮肉都扭曲撕裂,然後從痛苦的裂縫中生出一個新人來。你會完全明白這種轉變是無可避免而又自然不過的一場苦行,加以接納,繼之而擁抱。在近作〈歸鄉〉、〈夜霧〉與〈忠孝公園〉中,楊斌、李清皓、林標等人,徘徊在日本人、大陸人、台灣人之間,時而激憤,時而囁嚅著瘋癲的囈語,彷彿是當年的康雄自殺未遂,在數十年後的某一個夜裡再次瘦骨伶仃地出現,終於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失去身分的孤兒。有時我會想,映真先生之所以透過這小人物來呈現歷史,是因為,他和他筆下人物的處境同樣難堪尷尬吧﹖在台獨呼聲高漲時追尋祖國統一的途徑、在祖國向資本主義大開門戶時批評企業文化,這種堅持甚至不是孤芳自賞;因為,連作家本人都不一定知道出路在哪裡。如果說文學是為人生的,那並不是因為我們逐漸找到人生的真相,而是真相逐步向我們迫近。年少幻想的濃霧逐漸散開,我們發現自己依然活在一個不公義的世上。唯一的選擇,就是決定停留在少年時代慘綠的自戀中,還是承認自己的渺小,然後去面對那些可能是我們無法回應的現實。有時,自由的體現是一個殘酷的抉擇。
同樣,歷史也是殘酷的。它的殘酷在於身處其中的群眾懞然不知,甚至在當中狂歡度日。「我們向你們吹笛,你們不跳舞;我們向你們舉哀,你們不啼哭」,然而我不是耶穌。我只是一個凡人,而凡人總想自己活得快樂。不久之前,我和一個久別的朋友見面。談到創作,他聽到我說想以南亞族裔人士為題材時,有點驚訝:你以前不是以自我出發的嗎﹖我沒有告訴他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樣下筆,也不知道寫了有沒有人看。可是我只是聳聳肩,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有時,愈是認真看待文學,就愈不能抱太多的期望,才有氣力繼續這種寂寞的遊戲。映真先生有一段常被人引用的話:「文學畢竟是給失望的人以希望,給受到恥辱的人以尊嚴,給挫傷的人以安慰,給絕望的人以一點希望的火星。」如果我們衷心相信這話,那麼也就是相信在這個消費主義的社會下,文學應具有反建制力量,能改變世界。吊詭的是,現在文學也不免被商品化了。各式各樣的排行榜,自會把不受歡迎的聲音擠出去。先知在本家是不受歡迎的。這也許不是值得忿忿不平的事,而不過是現實的常態。
1995年暑假,我飛到台灣,和陳映真先生首次見面;事後的感受已寫在〈叔叔與我〉一文中。那次會面大約是兩三個小時左右。在人間出版社的辦公室中,我和映真先生談了些甚麼,坦白說我都忘了。現在能記得的,就是臨走時,他知道我未吃中午飯,於是給我買了一個飯盒,交在我的手中。為甚麼是一個飯盒﹖或許,現在我會這樣回答:如果有一天世上每一個角落的人都得到溫飽,文學就可以從天地間廢去。那次回港後,與先師繼持先生談起這件事,他說:「很少小說家是人比小說好的,陳映真是其中一個。」我覺得這是對映真先生其中一句最好的描述。
「泳池邊」是同年代的記憶。我常常記得那裡的夏天,大家都穿著短袖上衣,一起研究檸檬批的餅皮材料、談所謂的戀愛經驗、易經占卜是否靈驗……這一切似乎都比研究學問有意義得多。
我曾和我第一個喜歡的男孩到泳池旁吃飯。我告訴他雞腿飯很好吃,他點了,一邊吃,一邊說:「很難吃。」他不是中大的學生。他甚至不是大學生。中文大學,又或是大學,兩者對他來說都太遙遠了。那一刻我隱隱知道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我不該和他來。我自以為美好的東西,對當時的他來說可能是一場遙不可及的夢。我不知道自己算是天真還是張狂。
我曾在泳池旁囂張過,彷彿世上的所有都任我揮霍,包括光陰,包括別人的感受。一群話不投機的同學走過來坐下,招呼未打完我抬起腿就走了。我背著她們大步離開,想像她們錯愕的表情。我憎恨她們的善良,彷彿這個世界是完美的,每個人都是友善的,我的莫名的憤怒是無聊的。某一個黃昏,我喝得滿面通紅,坐在泳池看台上,看著對面的山頭一點一點地隱沒在昏暗的天色中,如同不受控制的潑墨向四方八面滲透。濕透了的世界是那麼沉重、那麼冰涼。
升上研究院之後,我曾經和老師、幾個師兄在泳池旁閒聊。說是閒聊,其實我是在一旁聽。他們在談尼采,我知道自己沒有插咀的份。只記得問了一句:為甚麼中學沒有哲學課呢﹖為甚麼一定要上了大學才可讀哲學﹖師兄說:對啊,讓中學生也知道駱駝、獅子、嬰兒的比喻;讓讀書不成的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下午四時的太陽如常照耀;我忽然感到四肢熱起來,握著拳頭,分不淸那是激動還憂鬱。
我知道,人生的許多痛苦是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距離做成的。可是,若沒有理想與現實的對照,我們根本不會知道自己正處身於甚麼樣的狀況中。沒有狂妄過,就不知道甚麼是世故;沒有露天的泳池邊,就不知道在商場和連瑣咖啡店之外,我們還有別的選擇。我也知道,現在的Snack Bar已經裝上了玻璃外牆、空調、金屬色的餐椅……已經和市面上許多快餐店一模一樣了。也許,學弟妹們不會知道,在沒有禽流感的時代,來這裡的人,喜歡看到麻雀啄食的模樣;喜歡凝視山上那間小白屋,如何消失在吐露港的霧氣中;一個相熟的同學在泳池中狠狠地划手,於是你知道她的個性,非得要自己筋疲力盡不可……風吹過,陽光貼著赤裸的手臂,有溫暖的觸感,是杜鵑被蒸出草木的腥氣。我不知道日後學弟妹想起中大會想起何處。但願那依然是與他們日後所踏足的有一點點不同的、可以讓他們失敗、任性、憤怒與悲哀的地方。
圖片來源:獨立媒體(「保護中大山城」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