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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的補習學生,起碼...
《快快樂樂》(音樂散文)
《極點》(短篇小說、散文結集,與莫永雄合著)
《為你鍾情銅鑼灣》(散文)
《非典型生活管理》(散文,與郭小娟合著)
《那個盛夏在日不落》(遊記,與阿谷合著)
九點半,我和彭先到。雨正下得天昏地暗,我們躲在咖啡室內,把A4紙裁成正方形,再在上面畫個九宮格,稍後要在布上畫字時,用作比例參考。不知何故,總有人覺得讀中文的人中文字也會好,而事實並非如此。我一口氣寫了「動」「物」兩個字,自己都不甚滿意。彭說:「你去買杯咖啡,我來。」彭小時候有書寫困難症。咖啡買回來,我發現他竟在看報紙,不由得拍了他一下:「你不是說你寫字的嗎﹖」他指著桌面:「為甚麼打我﹖早寫好了。」果然,是一個工工整整的「罪」字。之後,他寫了「無」字,又把之前我寫得不好的都重寫了。
十點,程也來了。他事前已把字體的呎吋量好。天雨,沒有場地,我們只能躲在建築物的後面,攤開報紙,把紅布摺成橫向的四份,按比例用粉筆在布上畫四個大方格。程本來打算先把方格分成三十六個小格——比九宮格還多——再在上面劃字;當我們發現畫第一個大方格也花掉接近兩個小時的時候,就決定分成四格好了。某些時候,妥協並不羞恥。
彭和程商議好做法,有事先走了,然後程的女友盈到了。她拿起木呎,在紅布上逐少逐少地點出一行又一行的直線,比我們都細心。另一端,程和我劃的「直」線分別向內外兩邊傾斜。盈說:「你不是以上一條直線做標準嗎﹖」程說:「上一條也不見得準確……以整幅布闊四米來說,誤差在十公分之內也可以接受吧。」我們都笑了。盈說:「你開始把事情合理化了。」
畫了第一個,之後的三個就愈來愈快完成。盈說:「畫完第三個我要去吃下午茶。」之後,她又說:「乾脆畫完第四個才去吧﹗」方格每邊長兩米,我們當然沒有那麼長的呎。盈索性躺在布上:「我是一米六零。在我的腳底加四十公分好了。」盈帶了一瓶西瓜汁來,有滋有味地喝著,程只在旁邊垂涎,因為他在咳嗽。她另外拿出一個保暖杯:「喝這個吧,我媽媽煲的。」
我在旁邊看著他們,微笑不語。盈很適合讀哲學的程。
下午三時半,大家都不得不休息了。程和盈往食堂點補點補,我說我留下來看守物資。實情是我累得站不起;實情是,我在生氣。我莫名其妙地在生氣。
我伏在長桌上。雨雲經過的時候,陽光就會忽明忽暗地,在幾步之遙的空地上閃動;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一切變得陰睛不定。我索性閉起眼睛,任由紛亂的感覺往上翻騰,像這個夏天的暑氣,像這年多以來自以為是、疲倦與失望。
彭回來了。我沒有作聲,依舊伏在那兒。他說了幾句我沒有回應的話後,靜默了一會,然後問:「為甚麼你讓我覺得你不忿呢﹖為動物發聲不是你的使命嗎﹖」我無言以對。
人齊了,我們又繼續。原先的方案是用磁漆把字油上去。彭聽了,想了一會,說:「似乎有點不妥。」於是他坐下來打電話給做裝修的朋友。我一邊工作,一邊聽到他對著電話的另一端打哈哈,寒喧,在適當的時候表示驚奇與佩服……於我,這些功夫的難度不下於向後翻騰兩周半與湯馬斯旋轉,也不禁想到有些人,包括自己,有時不屑(其實是不懂)圓滑;到了迫不得已時,就把責任推到另一些人身上,再裝出一個清高的樣子。彭掛上電話:「磁油至少要十個小時才乾,而且布不夠厚,可能會被天拿水蝕成小洞洞。」
我的腦袋已不太懂得運作。。彭又說:「可以用牆紙貼紙裁成一條條長條,當成筆劃砌上去。」見我們站在當地發呆,他動手收拾殘局:「走吧,到油麻地一帶問問。」沿途彭還是不斷打電話和打哈哈,終於趕在文具店關門前買到需要的物料。
花了一整天時間,我們就只畫了四個正方形,已經全身痠痛。橫額必須在七月一日前完工,明天工作必須繼續,我覺得必須慰勞自己。結果,晚飯時分,我花了四百多元,買了一條牛仔褲與一對紅鞋。鞋店的售貨員是個溫柔的男士,我本來試穿一對黑色的,他看看,說:「腳掌好像窄了一點,我換另一個碼給你。」然而三十九號的只有紅色了。曾幾何時,我喜歡紅鞋,紅色毛衣,紅色的一切;然後,又有一段頗長的時間,我沒穿紅。這一剎,我把紅鞋穿上,因為這一點點關於紅的回憶,因為售貨員的體貼與細心,三十秒內我買了這雙紅鞋子。
後來彭跟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那只是表面功夫嗎﹖」我明白他的意思。然而那一刻我只是個膚淺的消費者。
第二天,我獨自拿著大包小包的工具,等候升降機。又是另一個雨天。外面是校園的平台,一個陌生的男人蹲在有蓋的地方,一邊避雨,一邊看報紙。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搞社運的人才。我怕人,怕集體活動,容易沮喪。可是我也知道,許多流浪貓狗想要的,也就是一個避雨的空間而已。可惜的是,在這個社會中,牠們並沒有靜靜地蹲著的權利。我本想為牠們吶喊,結果卻發現自身的軟弱。原來真正的堅強是無聲的,無所謂驕恣,像一頭靜靜地站在街角的貓,誰也不等待。
自從老師去世以來,我多次想寫一篇紀念他的文章,只是數度下筆,總是無法完成。是的。悼念的文章總是難為的。
知道老師病了的消息,是某一個黃昏,我在尖沙咀的馬路上走著,接到林幸謙師兄的電話。我對生老病死之類的事情一直有點反應遲鈍,當下心中並沒有很強烈的感覺。事實上,到了老師離世以後,我也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直至三月十七日出殯那天早上,在靈堂上聽到和尚們頌經的聲音,我心想:「有甚麼好吟呢﹖老師還沒有死。」忽然我的腦袋中閃過一道白光;我醒悟過來,知道老師真的不在人世了。那時我才開始哭了,哭到不能坐直身體,哭到前排兩個學生模樣的少女不住轉過頭來看著我。
只是,過了數天,我再次覺得老師還活著。過去,每隔三數個月,我們就出來飯聚,一般就在旺角,接近老師住的地方。我總覺得,再過兩三個月,我就會搖電話到老師的家,聽到他帶笑呼喊我的名字,然後,出來吃晚飯。
我和老師相識於我進入中文大學之時。當時我不到十八歲,胖胖的,短頭髮,老是繃著臉,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樣。現在想起來,我不明白為甚麼老師要忍受這個幼稚、無知、自以為是的傢伙——這樣的年輕人是每個年代、每所學校、每個學系都會有的,然而我和老師卻熟落起來了。我不喜歡用「緣份」這類含糊的字眼。是的,第一次相會,那是緣份;然而,之後的交往,必須彼此要付出時間與關心。那不是單單能以「緣份」這樣被動的說法能解釋的。
我想起我最後一次見他,那是在他的家。當時他的病情不大好,我給他送藥去。他說:「謝謝。」我說:「別謝了,我們相識十多年了…」說到這裡我就哭了。在我所愛的人面前,我不願意哭,於是轉身走出房間,孰料那就是我們之間最後的對話。老師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謝謝」。其實,他是我的老師,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怎麼他以「謝謝」作為對我的遺言呢﹖我唯一想到的理由是:這個老師愛我。面對所愛的人,我們的習慣是懷著感激的心情道謝。
第一次見老師發病,應該是念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春天,杜鵑花紫紅了整個聯合書院的山頭,老師卻艱難地用一隻手的手臂夾著書本,另一手扶著扶手,吃力提著腳步,步上通往課室的那三級石級。老師一直這樣地瘦,是因為哮喘。他說,發病的時候,連坐起來喘氣的能力也沒有。自此以後,老師的講壇上有時就會多了一杯杏仁霜;又有時,我會和文珊買一些啤梨到老師的房間。老師身體不好,常常是我們來了,他才趕忙開空調。因此在我的印象中,老師的房間如同一個書籍組成的雨林,有一種溫熱。窗外的陽光照進老師的房間;老師背著光坐,因為我看不清他的臉,然而我知道他確實是笑著的。我們批啤梨,把軟的熟的留給老師,一邊和他玩無聊的心理測驗,問他喜歡甚麼水果。他說:奇異果吧,因為層次夠複雜。我說我喜歡西瓜,因為紅紅綠綠的,顏色好看。老師說我總是被色相所迷。到我不再是這樣的時候,老師自己先捨棄了諸色諸相。我念大學時,曾經歷一段情緒極度低落而激盪的日子。那時老師一直聽著我重複又重複的憶述、假設、與幻想。事後,一位同學對我說:老師是陪你一起衝向崖邊,然後把你拉回來。只是這一次,當我真的在崖邊站穩,能回首看看身旁時,才發現老師已經不見了。他消失於空氣當中;四週只得我幼長而昏暗的身影。
正如鄧仕樑老師所說,老師最受歡迎,也最讓他掛心的,就是莊子的課。那一年的導修,我穿著一件白色男裝汗衣,一條破破的牛仔褲,就這樣面對著同學侃侃而談。老師的評語是「有點靈機,有點附會。」然而他當時的笑容令我不禁有點飄飄然。有小聰明的人,總是不願下功夫的。事情過了關,就算了——所以,當同學說起我的論文時,老師就說:「雖然如此,她不是寫論文的人。」現在,每當有朋友問我會否再念一個學位時,我就會想起這句話。
可是,我知道,我暗地裡也有另一種想法。即使寫完一篇、十篇、一百篇博士論文,又怎樣﹖這個世界不會好起來。所以,我常常覺得,老師的死,不單是他個人的事,而是代表著整個時代的結束——最後一代懷抱著人文主義的知識份子的王朝的結束。老師曾經告訴我,念大學時,曾經和同學討論存在主義,從尖沙咀走到樂富,走了一個晚上,邊談邊走。他們那一代,幾乎是需要命運特殊的恩賜,方能跨進大學的門檻。或許,當時的老師,和老師的伙伴,都相信知識能夠改變世界;他們或多或少帶著一種報恩的心情來追求學問。然而,在香港教育制度底下,知識份子真的變成只有「知識」,再沒有質素上的培養——只要掏出信用咭,一切就會很美好,有甚麼需要改變﹖
老師過身之後,我們到老師的家中探望師母,聽她說起一些老師的事情。她說,老師對學生寬鬆,其實對自己是很苛刻的。治學也好,從事創作也好,刻苦是必然的,而且必須忍受寂寞——因為群眾與掌聲都在身後。現在我彷彿看見彼岸的老師在茶色的迷霧中漸漸笑著遠去。他的背向著我們。
所以,用師母的字眼,老師是「大寂寞」的。那是他自己的選擇。後來文珊對我說,看你怎樣待你的祖母,我覺得你對自己也是苛刻的。只是,我一心想著的,是怎樣衝出個寂寞的籠牢。
現在,有點諷剌地,我自己也當上了別人的老師。許多我現在不能忍受的事情,例如發脾氣時用腳踢老師的桌子,又或是坐在他的辦公室三小時賴著不走等,我都曾對老師做過了。我記得我曾打過一條毛冷頸巾給老師,並且看見過他帶著。十多年後的今天,師母告訴我,其實老師有哮喘,是不能帶頸巾的。他只是帶給我看而已。
前兩天,我與師母通電話,她坦言對老師的思念,以及念及往後日子時的彷徨。我變得想多聽師母的聲音,多與她談天,因為在她身上有老師的身影;而我們都在想念著同一個人。在無眠的晚上,我會想起許多我愛的和愛我的人;在過去一年,他們彷彿約好了似的,幾乎在同一時間全部離我而去。我應該找老師談談——然而他卻是離開我的當中的一人。我一直稱呼老師為「黃生」;然而,在老師過身後,我和其餘學長同學談起老師時,我才發現大家都是喊他作「老師」的。於我,「黃生」是可親的,「老師」是可敬的。在我的心中,老師一直是「可親」超越了「可敬」。現在,隔著茫茫生死兩岸,我彷彿這才看到了老師的高大;我感到他與我們同在,甚至,在各人身上,看到他遙遠的延續不斷的未來。
以前,我總愛說,生命是荒謬的。可是我最近看了一本書,作者剛經歷喪妻之痛,他說:不,生命不是荒謬的,苦難才是荒謬。是的。不過是一場疾病,一次意外的遭遇而已。那並不改老師活在我們心中的生命;也不改老師本人面對這個世界時的姿態——從知道患病的那一天起,他早已跨過生命的這場災刦。以前上文學批評課,談到老莊的文藝觀,老師打了一個比喻,說:彈了宮,就沒有商、角、子、宇。現在,隨著老師的離開,他的一切反而更毫無遺漏地在我的腦海中浮現。我愛我的老師。那愛並不因著分離而減少。這愛令我和他一起跨過今天的苦難,必然也能令我跨過將來的不可期的波折。
10/5/2002
那是一個阿婆,坐在一所關了門的地產公司的門口。門口有燈,是白色的光管。阿婆前面是幾棵菜,菜旁邊還有些不知是甚麼的東西。
夜深,酒醉,我一時無法解讀眼前情景。待上了車,回一回神,才想到:阿婆可能是在賣菜,雖然那時已經半夜十二點。
只要二十元,頂多三十元,她就能立刻收檔回家了。可是我沒有掏錢出來;我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儘管心裡猶豫過。
十五分鐘的車程把我載離了現場,好遠好遠。空氣中有一陣米仔蘭的味道。夜半的春雨滴在我的面上,涼的,細的,像一顆縮得小小的心。我的酒醒了一半,忽然發現:原來不是每個冬天過後都是春天。
前兩天因公務與師姐碰面,她看看我,說:「你看來有點憔悴。」
之後,我們談起彼此的身體狀況;她說我可能是「虛」,教我多飲杏仁霜、桂圓茶。又告訴我她放假時會走幾小時的路,好幾個地鐵站,「比上健身房好。」師姐說。
要數的話,我和師姐相識超過十年。那時,我讀本科,她已是研究生,寫得一手好詩詞,拉得一手好二胡。她長得高,那時蓄短髮,英姿颯爽,也就是一個「大師姐」的模樣。
後來,我知道她遇上一些不甚愉快的事,離開了學院。再後來,我們又在工作的地方碰上。她比我先到任。到我來了,便相約吃一頓午飯,簡單地交代了彼此別後的生活。然後我們再沒有刻意約會。我會偶爾得知她一點消息,也沒有去證實。這些年,她變得嫵媚了,留了長髮,有了自己的家庭。
師姐和人說話的時候,一定看著對方的眼睛。很多年前是這樣,很多年後也是這樣。我不知道甚麼時候我們會再聊天。也許很快,也許不。林黛玉和晴雯不會成為好朋友。小說中人的缺點是一彎待圓的新月。我們的,純粹是平凡的孤僻。
男孩的手不住插進沙裡,然後又抽出來。插進去,又抽出來。大概是聽見我的話罷,他抬起頭。
「他們說,」他眨一眨眼睛,「那是不可能的。」
「甚麼不可能﹖」
「他們說,」他指一指海邊,「用沙去填平大海,那是不可能的。」
我低頭,合上了雙手。善哉善哉,阿彌陀佛。
「那麼,」我抬起頭來,「你還在這裡幹甚麼﹖」
男孩抓著拳頭,然而沙仍是在指縫中迅速溜走了。
「這是我的工作,」男孩任雙手忙碌著,「我的責任是填海,不是把海填平。我走了,還有別的人來。大概誰也不能將海填平的。」
「那麼,」我頓了一頓,「是誰讓你來的﹖」
男孩吃了一驚似的看著我,彷彿那是一個愚蠢的、不合理的問題,「當然沒有誰。是我自己要來的。你又為甚麼站在這裡﹖」
我低頭,又再合上雙手。阿彌陀佛,阿門。
字花串連:夢見卡夫卡的65個人
世界上最難與別人分享的快樂,就是隨孤獨而來的自由。
每次讀到和映真先生有關的文章,我就不禁這樣想。
對上一次見映真先生,已是6年前的事。那時,我剛畢業,在一家出版社任編輯。當時的上司黃幗坤小姐知道我和映真先生有一面之緣,便著我先行聯絡,然後她去台灣探訪他。回來後,幗坤對我說:「他的身體看上去不太好。我和他道別的時候,回首看見他在微雨中踽踽而行的背影,真有點心酸。」碰巧那段期間時間配合,於是我便告了三天假過去了。到買了機票,才知映真先生的母親剛好病了;那實在不是一個招呼來客的好時機。然而映真先生並沒有拒絕我這個不速之客。我記得那一頓飯裡有「地瓜粥」,也就是蕃薯粥。映真先生說:「以前吃蕃薯就是飢荒,現在倒變成健康食品了。」他問我最近在看甚麼書,我說是《卡拉馬助夫的兄弟們》,他笑了。其實我看得很吃力,也只是不求甚解而已。吃過了飯,我們又轉了地方喝咖啡。談起寫作,映真先生忽然說:「你還得找個不介意你寫作的丈夫。」然後向著同行的我母親笑了。當時我因為難為情而沒有笑。現在回想起來,倒像是映真先生在預先提示我:寫作的路總是獨自走的。就像他自己「踽踽而行」的背影一樣。
這條路,到底是好走呢﹖還是難行﹖在最近獲得世界華文文學獎後的一次訪問中,映真先生說「我深信知識份子的路程是坎坷的。」知識份子活著不單靠食物,而是靠信念。有了這樣的信念,路就註定坎坷,因為會專挑坎坷的路走。這個獎項的其中一位評審是王安憶。談到陳映真,她有一段很坦白的話:「我從來沒有趕上過他,而他已經被時代拋在身後,成了落伍者,就好像理想國烏托邦,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它,卻已經熟極而膩。」我想映真先生不會介意,因為這實在是知音之言。
或許,正因如此,許多人都喜歡映真先生早期的作品;因為面對少年的夢,總比面對真實容易。起碼就我自己而言,我之所以鍾情於〈我的弟弟康雄〉、〈蘋果樹〉、〈加略人猶大的故事〉等,是因為從那些蒼白的主人公身上,我看見一個染血的靈魂在跳動。這個靈魂曾經出現在每一個人身上。只是,隨著歲月,靈魂或是枯死了,或是沉默了,只有在閱讀這些小說時,你又會隱約再聽見那飲泣。我不否認我是抱著一種戀舊的心情,一遍又一遍重讀映真先生的舊作的。那裡面也有我少年時的影子。
不過,當我向學生推薦映真先生的作品時,總是強調:「要看就看全部。」因為,不是每一個作家都願意在自己的作品呈現出這樣清晰、連綿的轉變,彷彿他在讀者面前是赤裸裸的,讓你看著他成長,改變,連皮肉都扭曲撕裂,然後從痛苦的裂縫中生出一個新人來。你會完全明白這種轉變是無可避免而又自然不過的一場苦行,加以接納,繼之而擁抱。在近作〈歸鄉〉、〈夜霧〉與〈忠孝公園〉中,楊斌、李清皓、林標等人,徘徊在日本人、大陸人、台灣人之間,時而激憤,時而囁嚅著瘋癲的囈語,彷彿是當年的康雄自殺未遂,在數十年後的某一個夜裡再次瘦骨伶仃地出現,終於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失去身分的孤兒。有時我會想,映真先生之所以透過這小人物來呈現歷史,是因為,他和他筆下人物的處境同樣難堪尷尬吧﹖在台獨呼聲高漲時追尋祖國統一的途徑、在祖國向資本主義大開門戶時批評企業文化,這種堅持甚至不是孤芳自賞;因為,連作家本人都不一定知道出路在哪裡。如果說文學是為人生的,那並不是因為我們逐漸找到人生的真相,而是真相逐步向我們迫近。年少幻想的濃霧逐漸散開,我們發現自己依然活在一個不公義的世上。唯一的選擇,就是決定停留在少年時代慘綠的自戀中,還是承認自己的渺小,然後去面對那些可能是我們無法回應的現實。有時,自由的體現是一個殘酷的抉擇。
同樣,歷史也是殘酷的。它的殘酷在於身處其中的群眾懞然不知,甚至在當中狂歡度日。「我們向你們吹笛,你們不跳舞;我們向你們舉哀,你們不啼哭」,然而我不是耶穌。我只是一個凡人,而凡人總想自己活得快樂。不久之前,我和一個久別的朋友見面。談到創作,他聽到我說想以南亞族裔人士為題材時,有點驚訝:你以前不是以自我出發的嗎﹖我沒有告訴他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樣下筆,也不知道寫了有沒有人看。可是我只是聳聳肩,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有時,愈是認真看待文學,就愈不能抱太多的期望,才有氣力繼續這種寂寞的遊戲。映真先生有一段常被人引用的話:「文學畢竟是給失望的人以希望,給受到恥辱的人以尊嚴,給挫傷的人以安慰,給絕望的人以一點希望的火星。」如果我們衷心相信這話,那麼也就是相信在這個消費主義的社會下,文學應具有反建制力量,能改變世界。吊詭的是,現在文學也不免被商品化了。各式各樣的排行榜,自會把不受歡迎的聲音擠出去。先知在本家是不受歡迎的。這也許不是值得忿忿不平的事,而不過是現實的常態。
1995年暑假,我飛到台灣,和陳映真先生首次見面;事後的感受已寫在〈叔叔與我〉一文中。那次會面大約是兩三個小時左右。在人間出版社的辦公室中,我和映真先生談了些甚麼,坦白說我都忘了。現在能記得的,就是臨走時,他知道我未吃中午飯,於是給我買了一個飯盒,交在我的手中。為甚麼是一個飯盒﹖或許,現在我會這樣回答:如果有一天世上每一個角落的人都得到溫飽,文學就可以從天地間廢去。那次回港後,與先師繼持先生談起這件事,他說:「很少小說家是人比小說好的,陳映真是其中一個。」我覺得這是對映真先生其中一句最好的描述。
「泳池邊」是同年代的記憶。我常常記得那裡的夏天,大家都穿著短袖上衣,一起研究檸檬批的餅皮材料、談所謂的戀愛經驗、易經占卜是否靈驗……這一切似乎都比研究學問有意義得多。
我曾和我第一個喜歡的男孩到泳池旁吃飯。我告訴他雞腿飯很好吃,他點了,一邊吃,一邊說:「很難吃。」他不是中大的學生。他甚至不是大學生。中文大學,又或是大學,兩者對他來說都太遙遠了。那一刻我隱隱知道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我不該和他來。我自以為美好的東西,對當時的他來說可能是一場遙不可及的夢。我不知道自己算是天真還是張狂。
我曾在泳池旁囂張過,彷彿世上的所有都任我揮霍,包括光陰,包括別人的感受。一群話不投機的同學走過來坐下,招呼未打完我抬起腿就走了。我背著她們大步離開,想像她們錯愕的表情。我憎恨她們的善良,彷彿這個世界是完美的,每個人都是友善的,我的莫名的憤怒是無聊的。某一個黃昏,我喝得滿面通紅,坐在泳池看台上,看著對面的山頭一點一點地隱沒在昏暗的天色中,如同不受控制的潑墨向四方八面滲透。濕透了的世界是那麼沉重、那麼冰涼。
升上研究院之後,我曾經和老師、幾個師兄在泳池旁閒聊。說是閒聊,其實我是在一旁聽。他們在談尼采,我知道自己沒有插咀的份。只記得問了一句:為甚麼中學沒有哲學課呢﹖為甚麼一定要上了大學才可讀哲學﹖師兄說:對啊,讓中學生也知道駱駝、獅子、嬰兒的比喻;讓讀書不成的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下午四時的太陽如常照耀;我忽然感到四肢熱起來,握著拳頭,分不淸那是激動還憂鬱。
我知道,人生的許多痛苦是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距離做成的。可是,若沒有理想與現實的對照,我們根本不會知道自己正處身於甚麼樣的狀況中。沒有狂妄過,就不知道甚麼是世故;沒有露天的泳池邊,就不知道在商場和連瑣咖啡店之外,我們還有別的選擇。我也知道,現在的Snack Bar已經裝上了玻璃外牆、空調、金屬色的餐椅……已經和市面上許多快餐店一模一樣了。也許,學弟妹們不會知道,在沒有禽流感的時代,來這裡的人,喜歡看到麻雀啄食的模樣;喜歡凝視山上那間小白屋,如何消失在吐露港的霧氣中;一個相熟的同學在泳池中狠狠地划手,於是你知道她的個性,非得要自己筋疲力盡不可……風吹過,陽光貼著赤裸的手臂,有溫暖的觸感,是杜鵑被蒸出草木的腥氣。我不知道日後學弟妹想起中大會想起何處。但願那依然是與他們日後所踏足的有一點點不同的、可以讓他們失敗、任性、憤怒與悲哀的地方。
圖片來源:獨立媒體(「保護中大山城」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