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光不可逆,就只剩無盡的空虛在前方等待我。
這樣的我早與死無異……
世上有個六人為中心組成的小組,外人稱他們為瘋狂科學家。瘋狂在於,他們意圖揭露過去與未來,他們圖謀穿越時空的鉅額利益。
其中一個是死愛錢又利慾薰心的科學家兼商人。然而還有三位天才,舉世無雙之才。甚而有一位是鬼才,傳聞中神經搭錯線的『鬼』才。最後是一位後加入者,她自稱她什麼都不是,僅僅只為時光之旅的可能而來。
『如果時光不肯倒流,我將毀壞自以為從來不需言明就能懂的那人。
就這麼放逐吧…
在同個時空,將思念一同……』
「玖我博士,這就是你的遺書嗎?」
那個還很年輕甚至可說是大男孩的男人問她,語氣中有著萬般不解。似乎,身為科學家的他對這樣富含哲理的話感到奧妙。
女性的眉宇間帶著無從傾訴的疲憊,聲音卻是堅定——「對,就這樣。日影博士。」
「喔~那還真有趣…我可以裱起來嗎?畢竟是首次的人體實驗…」男人略低著頭呢喃這段文字,然後又開始了他慣有的自言自語——「好奇怪…總覺得我若寫遺書也差不多這樣啊…其實我也想先發…但又覺得還是把機會讓給你的好……還是說你沒回來我再去試…回到我六歲那年……六歲那年、六歲那年、六歲那年…」
男人的鬼才之名不逕而走,在這刻顯而易見。
那個男人突地大笑,末了對玖我博士說道:「對了,見到你想見的人時,幫我打聲招呼啊,藤乃小姐光看相片就很迷人呢~不過,我是見不到了……噢噢真可惜,明明在同個時空中我也有十四、五歲了,但沒能遇見呢………啊,是該說聲道別了,別了,玖我博士。」
講完想說的話後,他退出實驗室。而夏樹則是沈靜面對時光機與未知。
到底給時光旅行實驗者寫遺書是誰想出來的點子?
還有,日影這樣真的沒問題?
我怎覺得他病的沒我輕啊……
玖我博士,這一行充滿未知,你真的要去?
——天才之一。
是啊,搞不好就粉身碎骨了……
——天才之二。
那都還好…我怕的是實驗沒成功…
——天才之三。
三位天才關注他們想知。
一定要成功!我花了大把大把的錢,不能不成功!
——利益者。
白鬍子已稀鬆的男性注入畢生資金於研究,只求那永遠令人著迷的時空之夢。
這都不是問題喔~
——鬼才。
僅僅只為自己到來這的男人,最終也只想著自己所想之事,
玖我博士靜靜看著眼前親手組裝而成的時光室,厚重牆面外小組成員的關注她一句也沒聽見。
時光室四周的機器已運轉至臨界點,人類首度的時空之旅即將展開。
玖我博士留給當代最後一語僅是淡淡一句——
「問題是,成功後我該何去何從吧?」
集結眾多科學家組成的菁英團體似乎是首次意識到這問題——
「也是……之後呢?我們怎麼知道?我們怎麼知道?」
唯獨鬼才哼哈一句,半是嘲諷半是苦澀——「是啊,我們怎麼知道呢?只能去不能回的構思在一開始就錯了啊!」
也許是因為人類從不考慮後路,這才能創造未來。
或說是,玖我博士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回來這世界。
——那麼玖我博士想去的時空中發生過什麼?
這個問句從來沒在後人口中道出過。
※ ※ ※
窗外還是一晴空,夕陽尚未造訪風華之地,而夏樹的耐性已走到底。
掌上型遊戲機正巧沒電,她悶到不行。一語不發、沒人可談,又是身處在病房聞刺鼻的消毒水味,其實真的很難受。
所以說,我一個人在這做什麼?活像個白痴……舞衣真是爛好人!其他人也是,每天每天嘰嘰喳喳個不停,活像我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對這種自己跌來給我撞的人還要什麼同情心?我有叫救護車就不錯了…
——啊…可是夏樹……
欲言又言的…看了真的很火。
——你撞到武田學長,去看看也是應該的吧?況且…醫生不是說就算傷好了,握力也不如從前?
那我就不無辜嗎?我的機車啊!修理花了我十幾萬,還害我被靜留耳提面命騎車的事…
我明明騎車比之前還小心還慢了…
唉,最慘的還不止這……
夏樹撫著頭想抑止嘆氣,禍首卻來一句——「玖、玖我、玖我同學你口渴了嗎?桌上有…」
「閉嘴。」連句多餘的詞也沒。夏樹再度撇過頭,將背影留給傷患。
大大聲的嘆氣後,夏樹再度體認到一個事實——
我只是來站崗的。沒料到還得聽人口結……
——「那個…」
那個平時講話沒問題,一旦遇見素有冰山之名的夏樹就結結巴巴的男孩子再度出口。然後,再度得到一句——
「閉嘴,拜託,我不想再給自己惹麻煩…」
雖然說都已經在醫院了,不用擔心出人命吧?
身上、手上、腳上都是傷的男子點了點頭,很聽話。
夏樹繼續望著窗外的晴空,希望時間快到,好讓她趕緊下崗,快些回家。也許守在電話旁,也許故意晃去她家門前,也許什麼也不做。
從風華學園騎車到這大約只需花了十分鐘左右的路程,若再加上站崗的時間。放學後的時光裡,夏樹有近乎一節課的時間浪費在這位被她撞傷的人身上。
當然,她並沒參加任何社園,也不用補習,放學後的時間全是私人用途。腦筋不差的她唸書其實很悠閒,只是近來日常過的不順逐極,讓她連看書的閒致也沒了。
夕陽未落,三十分鐘的哨先到了。玖我二兵站完崗了。
「時間到了,我回去了。你加油啊…」她有聲無力的丟下這句,甩上病房的門留下看似瀟灑的身影,心事卻是滿腹。
回去也是一人,然後看書、啃便當,洗澡後上床睡覺……
靜留還不肯打給我嗎?
那天夏樹因為怎樣都提不起食慾,沒在回程中去趟便利商店。
隔天的日子很安靜,幾近無事,如風雨前的寧靜。
後天午後,她在刺蝟頭猴子的病房中站崗時早退,丟下一句不舒服人就跑出去外頭散步緩氣。
即將到家時,她接到一通訊息。
——玖我、速回電、火急。
看見署名是神崎的訊息時,夏樹還覺得意外——怎麼這傢伙有我的號碼?
夏樹猶豫了二秒,心想:回電吧?畢竟……他跟靜留相識,萬一是靜留的事?
還有從方才開始的……一直、一直有不好的預感…總覺得怪怪的…無來由的……
——這時的夏樹已遺忘這股疼痛好一陣子。是以她沒想到。
一路上,她為了抑止無來由蔓延連自己都搞不懂的悶悵感,只得撫著心窩。直到回電後才知這股悶悵何來。
十五分鐘後她衝到1023號單人病房前,氣喘不止間她打開門。
有那麼一瞬間夏樹睜大眼,下一瞬間她的視野全白。
靜留安穩的沈睡在白色病床上,二旁各別是珠洲城、菊川以及神崎。
「安靜閤上門。她很累,需要休息。」難得的,他的聲音裡有一絲的悲。
神崎式的微笑不見了,珠洲城不再是第一個大呼小叫的人,菊川垂著紅腫的眼。
夏樹木然望著病榻上的靜留,呆呆一句:「她…只是在睡?」
「嗯…她累了正在睡,別叫她讓她好好睡……」神崎向夏樹招了招手,挪動身子,讓出原就預留在窗旁的空椅。
「這是你的位子…」
——「這是你的位子…」
這話在多年後依然是夏樹心中的痛之一,連神崎也在事後承認道:雖說是無心之詞卻是極其諷刺的一句……抱歉,我們誰也沒能料到……
那個位子是夏樹的特等席,夕照灑落一地時,她的肩線也有同樣的夕色。
她是第一個見到靜留醒來的人,也是第一個和靜留說話的人。
這時的靜留,語言機能已有些暫時性喪失的傾向。
這時的夏樹與往常不同,變了個人似。她極有耐性的陪靜留一字一詞的反覆,以解讀、以傳達她的意思。
三天後,神崎偷偷摸摸的擠眉弄眼,只求玖我夏樹出去和他說一句話。
「說吧…」
「你沒好好吃靜留也就吃不好。懂這道理就別添亂了…」神崎在領子被扯起剎那趕緊丟出這句——「這是全體同意之下由我轉達的…」
「我真的沒胃口…」
「多少吃點。靜留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有你陪她怎會不好呢?是吧?」神崎擠出一個看來就知慘淡的笑容。夏樹卻因為不了解他,以為這人在這種時候還有心情笑,洩怒似的一句:「其實是你帶來的粥不好吃。」
「那可是舞衣烹調的啊…」這次他真的笑了。對於夏樹的洩氣,他接的很高興。
他們隱藏了病況,即便是紙包不住火也得藏。
又是三天,藤乃的家人依然來了又去,其中已簽好手術同意書。
熄燈時間一過只有夏樹因為執著被准留下。
最後一夜的闇色中靜留幾度開口卻是艱困。連握筆也力不從心、連聲音都模糊了。
夏樹索性拉過她的手,讓她在掌中書寫。
——夏樹,別擔心。
「你要開手術…還是開腦的……我……」
——有八十的機率…
「嗯…有八十…」
水驀地墜下,在掌中盈聚。
夏樹終究還是哭了。靜留也無法再講。
她們牽著手至天明,晨起時擁抱不曾間斷。
然後一生也就到止。
「夏樹?怎麼哭了…」
早晨時她聽見靜留的聲音,還在混沌未明中卻已然知曉。
如果時間不可逆,那麼我這趟時光之旅無異是自尋死路。
但若我成功了,我就能再度擁抱幸福。
對,就像現在這樣……
我睡過頭你會叫醒我,你睡過頭我會陪你一道睡過頭……
終究是害怕。我害怕再次失去也不能再失去了。
今天再過,明天就是死線了……
朦朧中,夏樹對靜留說:「今天就不要出去好嗎?」
不變的嗓音在她身畔響起——「好,那就不出門。」
這天很安寧,她們在自己的小天地訴說過去種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