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7, 2009
鼓勵此網誌:0
陈徽崇不仅把诗和歌“混杂”了。他把诗的意境提升、落实成为台上的音响诉求;他成功地结合了诗和音乐,使它们融为一体...
敬希留意2009年7月初出版的《陈徽崇:他的文字与纪念他的文字》。
9月28日(1997年)下午,傅兴汉、傅承得告诉我,陈徽崇老师要为现代诗写成曲的二十周年搞演唱会,然后北上吉隆坡再来一场,大概会安排在戌寅年农历新年前后。两位师傅的意思是:1981年天狼星诗社曾与陈老师领导的百啭合唱团携手制作《惊喜的星光》的唱片,卡带唱现代诗,为80年代的马华现代诗带进了一些“新的可能”与“新的因素”。两傅要我就现代诗可以歌、可以唱这事实讲点话,或可藉此为陈徽崇兄的演唱“造势”。
我个人对“造势”一词是有意见的,兴汉也是。他在大将书行隔邻的海螺民歌餐厅里对我说:“造势这个词汇,我一天里可要用上好几次。会不会是我能把握到的新词汇不多,难得抓到一个好的,有时还用上好几天,才愿罢休”。兴汉说话最喜自嘲,那是他别具一格的修辞技巧。不过“造势”一词也确实好用,政经文教许多时候甚至还得凭借它来催生某种新气象。这是事实,没有甚么好隐藏的。
认真说连替朋友写的序,也是一种“造势”。然则书本不以竹簡方式手手相传而选择印刷面世,这就牵涉到读者群与流通量的问题。文章集帙成书,成了商品,好的诗文有人作序介绍,分析并作些适切的赞誉,可以帮助“打开市场”。至于制作卡带、上台演讲、演唱,事前先掀起些宣传的浪花,引起有心人的注意,相信亦是无可厚非的吧。
造势无罪,已如前述。当承得、兴汉和我提到造势,我想到的反而是音乐在节奏和音响的造势,像华乐的〈十面埋伏〉金戈齐鸣前那令人心痒难搔的酝酿。本世纪最伟大的指挥家托斯卡尼尼(Toscanini)、卡拉扬(Karajan)他们指挥演奏贝多芬、德伏乍克(Dvorak)、柴可夫斯基的交响曲,都擅于经营造势,最后迸发出“惊天动地”的撼人效果。十行以上的现代诗大抵都得造势,在语言节奏方面调频,间接迂回最后却有力地突出一个题旨,或渲染某种氛围。廿五年前(1972年)我写过一篇两万多字的长论〈诗的音乐性及其局限〉,刊于台湾《纯文学》月刊,讨论文学的律动如何应合形式、章法而构成诗的内在张力。说起来诗的语言造势早在诗经时期已有人自觉或不自觉地做了。到了有唐一代的“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以上青天”的两难并用,噫吁戏的拟声,无非为蜀道之险恶突兀造势。至于当前的现代诗,利用顶真、复奏、行内顿、接续句、双声迭韵、长句拆开,到预期的略顿,蕴酿盘旋以迄语言节奏的加快,邃跃,甚且不惜在文字语言“反复回增”(incremental repetition)强调某个意旨,这些手法,目的无非为诗的感染力造势。当语言的势力因酝聚而饱满,或酣然流露,或沛然迸发,带给诗作者无限的快感,诗读者无限的美感。
而快感与美感许多时候可以兼而得之,并同时产生,诗之不可思议竟至于斯!古时的诗,可以歌之、咏之、舞之、蹈之,真是不亦乐乎。当诗、歌、舞三者合一,往往是祭祀或先民举行某种神圣肃穆的仪式之际,天人合一,飄逸从容但又不失其典雅庄重。这是诗的境界,而这境界近乎宗教的神谕或感应。1981年与徽崇兄联手制作《惊喜的星光》,两把吉他、女声二重唱、录音室的空旷感,完全点出拙作〈众生的神〉首行“空山静/林泽飞不起野鹤”主题予人的“静”底感觉。整首歌只能以空灵脱俗形容之。唯〈众生的神〉既是一首空灵的诗,自然无需刻意的造势。这有别于游川的〈海〉。海的澎湃激荡、浪涛的汹涌跌宕,都需要音响、节奏的造势。游川的〈海〉一开首“人要有大海的胸怀/才好看海”就以雄浑的混声大合唱出之,我猜测理由在此。
真正要欣赏、体会陈徽崇如何造势,应该要听他谱李苍的〈风中口占〉与我的〈流放是一种伤〉。前者的第一motif是“我故意走入风中/是无思/还是有所忆”。愉快的行板,悠游自在,有点不在意的样子。但后来这个motif旋律加快,节奏愈来愈紧凑,终于迸发出“鼓乐喧天……激情如此”的爆炸性力量。至于拙作〈流放是一种伤〉,陈徽崇的处理是把它诠解为典型的歌谣体。据我所知,“歌”是有乐器伴和的,“谣”则是清唱或干脆朗吟(所以周金亮的〈老乡〉其实是民谣)。〈流放是一种伤〉前段“我只是一个无名的歌者/唱着重复过千万遍的歌……一声声悸动”是悲怆的唱部。后节:“然而我是一个流放于江湖的歌者/我真抱歉不能唱一些些,令你展颜的歌/……我只是一个独来独往的歌者/歌着、流放着、衰老……/……疲倦,而且受伤着。”则由男女声合诵,配合着音响与“一声声悸动”的唱部,这首诗结合了歌与谣的力量。那是感情饱和的力量。
记得1984年在“现代文学会议”过后的“现代诗发表会”上,徽崇兄干脆就利用台上的一面大鼓(那个鼓是准备给温瑞安朗诵他的〈蒙古〉用的)旁敲侧击,为台上的男女歌手造势,巧妙地衬托出〈流放是一种伤〉的激情与感伤。我在陈徽崇步下舞台的那一刻趋前拥抱他、恭贺他,因为在这首诗曲中我看到了文学的升华。从前读梁实秋的文章,知悉现代艺术的趋势是“型类的混杂”,但陈徽崇不仅把诗和歌“混杂”了。他把诗的意境提升、落实成为台上的音响诉求;他成功地结合了诗和音乐,使它们融为一体。
已故张爱玲说过“反高潮也是一种高潮”,少时觉得这话有点强词夺理。等到马齿渐增,我才算明白个中道理。如果你听陈徽崇指挥演唱的〈莲〉(梅淑贞诗),你会发觉“中夜轻舟初发/明月入墨湖”前面有一节舒缓悠游、毫无高潮可言的音乐过门,用一支牧童用的笛子作为“引起动机”(motivation),把听众带进月夜泛舟的莲芰世界而有“开花三万六千瓣”的惊喜高潮。前面那段过门也是一种造势,但造得不落痕迹,浑然天成,最能见出编曲者的心思功力。而就这点引申出去,从文学到其他艺术表现以至于政经文教,造势固属当然,但非必然。最巧妙的造势该是不易为人察觉及进入情况才是最高明的吧。
天狼星诗社的一些前社员像程可欣、林若隐、吴缓慕、廖牵心、李家兴、胡丽庄还有谢川成的其他几位高足都为现代诗谱过曲。不是徽崇兄的正统艺术歌曲那类,走的是校园民歌的路子。可欣谱的第一首诗是〈初翔〉,轻快活泼,这四个字眼成了可欣诗曲的基本格调。继起的林若隐谱了些较繁复的诗像〈海岸以西〉、〈驰向城外的车子〉已能捕捉、控驭旋律音乐之快慢,点出主题的优势。我自己在不少文学场合上唱可欣谱的〈银河车站〉、〈格律〉,唱若隐替我谱的小品〈1984年注脚〉,是完全不顾自己是不是唱歌的料子,豁出去算了。我知道诗神九缪思本来就是喜欢唱歌的,吾虽不逮,雅不愿成为“哑吧的缪思”。我在60年代听了大量的西洋古典音乐(从约翰‧史特劳斯入门,听到Mahler、Verdi还有三、五人成一墟的Chamber Music,算得上古典音乐迷吧?),对正统艺术歌曲多少懂得点欣赏的门窍。也许是自己的偏嗜,我对前诗社社员的轻吟短唱,一样觉得可以接受,并且觉得它们有希望流传。在今天,在现代诗谱写成曲近二十年,天狼星与百啭合作推广诗曲近十八载的今天,希望诗社以前的社员,即使在天狼星诗社已宣告结束营运的情况下,仍能不怠不懈继续谱诗成曲,与陈徽崇老师兵分二路地创作下去。记得,要为现代诗造势。记得,不要轻言放弃。
1997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