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7, 2009
daj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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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動地吟文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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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用文字在讀者的心眼前施展魔法,牽引他們走過縱橫的想像,留下那情感的刻印是一般戲法所不能及的。在呂育陶“萬能的想像王國”裡,我一個學藝未精預算不足的魔術師,拍馬難追……方肯/攝
文/周若鹏
2008年動地吟籌劃期間,傅承得老師知道我在學魔術,問我:“詩和魔術可以結合表演嗎?”我 說:“我也甚感興趣,在研究,很不容易。”他說:“噢。”
到下次見面的時候,傅老就告訴我:“動地吟的海報已經印好了,周若鵬表演魔術詩!這可是賣點啊!”也就是說我好歹要湊合一套什麼,不然就等同欺場,萬劫不復。
傅老不懂魔術,當中難處他自不曉得(曉得也不會在乎,總之非要不可)。我專攻的是近景魔術,通常一次只對十來位觀眾近距離表演,所使用的道具較小,娛賓的臺詞十分重要。一般上近景魔術成本低,適合我這類業餘性質的魔術師。要在舞臺上表演,所需要的技能和成本又是另一個層次,但那還不是最傷腦筋的。最難的是創作過程。
第一難,臺詞受限。魔術中最重要的技巧之一是“錯引”,局外人以為這是錯誤引導視線,其實高明的錯引是引導觀眾的思考方向,而臺詞的應用在錯引中是舉足輕重的一一試想,不發一言,如何引導人的思路呢?在動地吟的舞臺上我並非不能說話,但大致局限於朗誦的詩句,所以平常慣用的、有效的臺詞都不能用。
第二難,魔術與詩的內容難有交集,就算有,成本我們未必付得起。我最喜歡的詩人朋友之一是呂育陶, 他的作品意象變化新奇,每每讓我驚歎不已。想要尋找設計魔術效果的素材,我首先參考呂育陶的詩。可是,且看呂育陶的〈母親的結婚照〉:
拍完照的第三天,後排的三叔
就化為一陣琉磺味的濃煙
只遺下一片衣袖伏在五金店前
想讓一個三叔在眾目睽睽下化為濃煙,當然可能。只是,呂詩人輕輕鬆松三行,臺上噗一聲三秒鐘的消失,要演起來的成本大約可以再辦三十場動地吟。
他那首獨樹一格的情詩〈你所未曾經歷的支離感〉, 使用誇張的手法描寫失戀者支離破碎的感覺,意象絕美,舞臺魔術中也不乏讓人"身首異處斷手斷腳"的效果,可是如此一來我們的巡迴表演除了需要載人的巴士,還得為了一首呂育陶的詩多租用一輛載道具的貨車。呂育陶和我為了林金城的〈姿勢論〉,每場動地吟都得張羅長椅厚布掃把棍,為椅子裝飾,為棍子穿褲子穿鞋還吹氣增肥,都深知準備道具之苦。你不明白我們在搞什麼?那麼下一場動地吟你來看(也許又是下一個十年),或者聯絡大將出版社購買我們的 光碟(相信早已售罄)。
第三難是表演之難,非得比一般朗誦多費數倍的功夫。原本朗誦者只需關注感情的投入、聲音的演出和肢體語言的運用,加上魔術以後,就必須練習特殊手法,不時還得擔心道具失靈。像我表演中壓軸的部份,偏偏用上了一個常常失靈的工具,讓我戰戰兢兢,在好幾場演出都失誤了。動地吟後臺甚至開賭,不是賭我失不失手,而是失手幾次,可見壓力頗大。 要萬無一失也行,成本增加至少十倍以上,夠我再出版一本詩集。
我還自我設定—項原則,必須是用魔術效果襯托原有的詩,而不能為了將就魔術而創作詩句。為什麼如此限制呢?像詩人曾翎龍說的:首先,他必須是一個詩人。—些西方魔術師如尚.休格、比爾.馬龍等都曾以詩句作為臺詞表演魔術,甚至還有專為配合魔術套路而寫的詩。他們是專業魔術師,不是詩人,因此首重娛樂效果,詩只是工具,就算以其他臺詞取代,並不會影響魔術的完整性,但倘若除掉魔術,其表演的價值就蕩然無存。我集兩種角色於一身,但首先我必須是一個詩人,魔術是嗜好,並不會成為我的終生事業。因此我首重詩,除掉錦上添花的魔術,朗誦表演必須仍保有其獨立的、完整的價值。
在尋找合適內容的過程中,呂育陶一行一行的逼我放棄:
上升的祈禱聲觸及歷史厚積的雲層
迅即化成石頭利刃子彈落下
〈未來的戰爭〉 呂育陶
公平的陽光下
同樣速度生長的稻米
被一千張不同味覺的嘴吃下
分解成兩種上升的情緒
本村人
或非本村人
〈兩種速度旋轉的螺旋槳〉 呂育陶
而我多希望每天吵吵鬧鬧
互拋糞便的村人
有一天
會糞便般被排出去
成為有用的肥料
灌溉貧瘠的國土
〈沼澤論〉 呂育陶
(此詩所需道具成本最低,但恐怕觀眾掩鼻而逃)
許多作品主題的性質本來就無從用魔術效果加強或點綴,像〈兩種速度旋轉的螺旋槳 〉、〈浮生〉等詩, 都在傳達一些只有文字和語言能表現的訊息和情感, 硬生生的為魔術而魔術,只會分散觀眾的注意,淡化詩的感染力,徒顯突兀。
呂育陶詩中每有奇想,意象宏大,像〈未來的戰爭 〉 ,就算理論上魔術能變,實際上的考量不允許。他還善作高密度的意象呈現,數行間變化多端,變魔術的速度怎樣也追不上朗誦。
放下呂育陶看其他詩人朋友的作品,我面對的問題也一樣。其實,是大家都寫得太精彩了。我曾在動地吟的舞臺上,公開稱許眾詩人才是了不起的魔術師,當時大家或許以為我隨便贈高帽子,其實句句由衷。詩人用文字在讀者的心眼前施展魔法,牽引他們走過縱 橫的想像,留下那情感的刻印是一般戲法所不能及的。在呂育陶“萬能的想像王國”裡,我一個學藝未精預算不足的魔術師,拍馬難追。
更重要的是,就算魔術師能把自由女神象變走,穿透萬裡長城,觀眾心裡清楚——那只是一場精彩萬分的幻象,一道精密的謎題,魔術始終是“假”的,所以,觀眾看過了表演總要理性的分析:他是怎樣辦到的?而詩的意境再虛幻,底下的情感是真實的,訊息是真實的,讀者和作者以詩接軌,詩人的理想再遙遠,有共鳴的讀者也希望能成真。這種認同感,魔術師永遠得不到。
我絕對不是貶低魔術,浸淫數年,它肯定是一門高深的表演藝術,只可惜多被誤解和濫用。魔術和文學的領域大相徑庭,在觀眾或讀者心目中的定位畢竟不同。
我後來是在自己的拙作中找到魔術能配合的部份。〈速讀〉和〈報變〉詩眼處用了比較容易處理的意象, 即是雪和火。先看〈速讀〉:
...
趁頭條倒塌為專題收縮成隨筆
到無所謂提不提
必須速讀
謊言紛飛成冬雪
冬眠本是生理時鐘,一夜間
又浪靜風平
細胞的夢囈漸漸僵硬
在你我腦死以前
必須速讀
很巧的,〈速讀〉末二段從報章寫到冬雪,正好和傳統的魔術套路“暴雪”契合,只不過“暴雪”是把白紙變飛雪,我則改用報紙。而且,詩中整個變化耗了四行,和呂育陶的節奏相比,這是龜速,我有足夠時間拿道具撕報紙揉成一團變作飛雪還能擺姿勢裝帥。
...
我步入平靜的辦公室
冷氣,很冷
昨夜的烈火真在這裡燒過嗎?
椅子無奈的坐在原位
秒針追逐虛擬的截止時間
新鮮趕制的真相還貼不穩紙張
就被不識趣的民間野狗銜走
邊走邊抖落的文字
休想用紙包火!
〈報變〉 周若鵬
〈報變〉末句用火,火是在魔術世界裡常用到的,不難聯想到“火書”魔術。首二段以朗誦為主,最後火光突現,希望帶給觀眾驚奇,畫龍點睛。
〈速讀〉和〈報變〉的主題都較為沉重,最好能在中間加插一段輕鬆的表演,緩和一下觀眾的情緒。於是我便致力尋找比較幽默的詩作:
用很貴的入口春藥
維持高舉的假像
衝刺歡呼,拒絕考慮
高潮可能是假裝的
翌日就街知巷聞了
疲軟……疲軟……
〈股市〉 周若鵬
詩中意指何物何須贅言,魔術界中棒狀用品甚多,首推魔術棒。我把傳統的“軟棒”套路套在此詩上,請來喜感十足的呂育陶配合演出。後來聽說眾詩人偷看了我醉後遺漏的魔術箱,育陶大概學會了魔棒變軟變硬的秘訣,在最後一場動地吟脫線演出,拒絕變軟, 他說:“我疲軟了九場,這回怎樣也要硬一次!”全場笑倒。
至於為林金城〈姿勢論〉配合的魔術,則是靈光一閃而得。
一躺就是多年
姿勢不變
才能顯現出五年一次
驚天動地的小變
...
〈姿勢論〉林金城
開會談到這首詩,我立刻聯想到一個讓人臥著懸浮的老戲法,而其秘密最後是要自行揭穿的,以博觀眾一笑,和詩末“小小的站起”句不謀而合。這場表演贏得許多笑聲和掌聲,只辛苦了“懸浮”的呂育陶,一來這環節的道具準備工作最繁瑣,二來表演時最耗體力,下一個十年老呂大概沒那等腰力了,故此為文記之!
我還會再創作和表演詩魔術嗎?不知道,看機緣。搜腸刮肚才勉強湊得三四首詩的演出,實在太累人。不過,所謂機緣,也許無非是下一次傅老說:“海報已經印好,周若鵬表演魔術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