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文學論戰的硝煙怎麼來?
政治大學台灣文學所 藍士博
(本文為作者課堂發言整理)
我想關於論戰的經過已被人詳述,我想提及的是:對於七○年代鄉土文學論戰(別忘了以鄉土為名的戰爭一打有三次)開打的原因與要點,除了學者過去所提及的之外,應該還有一些可以再多加注意的部分。
首先還是得簡單地爬梳,葉石濤在《臺灣文學史綱》中以時代動蕩的觀點對鄉土文學論戰進行闡述,提出經濟發展與外交挫折成為臺灣民主運動與文人自覺的雙重主因,不論彭瑞金、游勝冠等所謂「本土派」學者的論述也大多以此作為基調。只是時空背景固然是論戰打的必然條件,但從時空背景的內涵去細細區分,則應該也有其必要才對。
我們必須瞭解,外國資本主義入侵對臺灣所造成的影響層面,就如同臺灣在接受現代性或殖民性一般,往往是漸層性的滲透,而非斷裂性的翻轉。過去只就外國企業與外交困境上加以考量,雖然考慮到外在因素的影響,卻忽略了臺灣戰後在經過二十年的發展之下,其實也有促進政治民主化與文學在地化的可能(例如:《臺灣文藝》、《笠》的出現,戰後世代的崛起),而臺灣各地區在接受現代化與資本主義影響時的不共時性,便也造成了在考量鄉土文學論戰時的一個要點。
因為如果用陳芳明對臺灣新文學史的大略區分(殖民->再殖民->後殖民)來看,則第三次鄉土文學論戰的開打與歷程,尚在臺灣尚未解嚴、「再殖民」時期的階段,於是鄉土文學論戰所意味著必然是反殖民/後殖民的問題,同時也讓它成為許多文學之外的議題化身。換言之,鄉土文學論戰的導火線與火藥成份不盡然是「純文學」公司的出品,而是自基層的臺灣社會夾帶走私而來。
於是鄉土文學論戰之所以複雜,一部分便與臺灣社會城鄉發展不勻的經濟差距有關,外國資本主義對臺灣的影響無疑是全面的,但對不同地區的影響程度如何,則必須被放入確切的歷史情境中來加以考慮。臺灣都市與鄉村在受到不同程度的資本主義(經濟面與文化面)影響下,對於文藝美學的接受標準也有所不同。例如現代主義文學的風潮雖然早自六○年代就開始躍動,但時至七○年代,以官方立場為主導的文壇風氣仍未完全轉換,而它們這種以寫實主義為標準的美學眼光,甚至相當程度地被鄉土文學擁護者引用,形成了論戰時的一個焦點。
況且,一旦再將政治上的意識型態與認同因素代入,則鄉土文學論戰即便不宜以「統」vs. 「獨」作雙方立場不同的旗號,但至少嗅聞得出「官方」vs.「民間」的味道。然而即便同樣歸屬於寫實主義立場,卻也有以反映臺灣民間疾苦為訴求的鄉土文學支持者,和強調光明樂觀的官方文藝立場的擁護者的不同區別。而主張幽暗批判面的民間文人,後來因為在國族認同上的抉擇不同,進而在八○年代分道揚鑣、正面朝彼此開火。
所以七○年代鄉土文學論戰的臺灣社會究竟是什麼樣的面貌?我個人會嘗試以這樣的角度加以解釋:它所觸及到的其實與戰後臺灣場域上一直存在的族群問題有關,同時配合著都市、鄉村所受到的不同程度資本主義影響,還有國族與認同的岐見,進而使鄉土文學論戰必然無法以當時因再殖民/反殖民結構而產生的二元對立架構來加以討論。因為不論從文學觀、階級、意識型態、認同等標準所進行分類的所得,答案往往會是互斥(KMT的文藝政策=寫實主義,寫實主義=鄉土文學陣營,KMT的文藝政策≠鄉土文學陣營)或互文(陳映真=鄉土文學=左派=中國)的牽扯不清。
然而至少有一點我們可以是確定的,那就是以國民黨為主體的官方文藝政策,在歷經鄉土文學論戰以後便一去不再復返。時至今日,倘若我們可以用多元並立的後殖民(現代)觀點,重新回頭檢索鄉土文學論戰的問題核心與過程,我相信必然可以對臺灣文學史的詮釋上開出一條嶄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