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8,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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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直至兄弟鬩牆?──《吹動大麥的風》觀後感
政大臺文所藍士博
人們說在布萊希特的作品裡,無論何處,要是你一開始碰到的是政治,那麼在結尾你所面對的一定是審美;而如果你一開始看到的是審美,那麼你後面遇到的一定是政治。
詹明信〈馬克思主義與理論的歷史性〉
臺灣與愛爾蘭
臺灣與愛爾蘭其實有很多的相似處,最重要的一點,無非他們的身邊都有一個處心積慮想要併吞他們的強國。愛爾蘭的敵人是英格蘭,臺灣則受到一連串外來政權的影響。這些外來政權與夾帶而來的移民(包括今日都稱自己為「臺灣人」的漢人)入臺以後與原居民之間,產生一連串競爭、融合或同化的影響。
歷史順時推移,像愛爾蘭或臺灣這樣的島嶼所要面對的侵略就型態上也有所轉變。在電影所設定的年代──1920年,愛爾蘭面對的是英國的殖民(或半殖民?)統治;同樣地,臺灣當時所面對的外來政權,也由過去前現代朝廷或聚落開墾隊伍的傳統力量,進展到由異族(日本)組織而成,以經濟劫取為主要目標的現代國家體制。
於是,雖然我不熟悉愛爾蘭詳細的歷史,但由一種同為被殖民者後代的角度出發,利用對於1920年代臺灣反抗運動發展的歷史認識進行比較、對話。我相信,即便就方法上不甚嚴謹,卻仍然可以作為我們在非學術領域上能採取的討論方式之一。
欣賞與批評
欣賞指的是單就感官意象出發,對於文本採取直覺且理性薄弱的評斷;與之相對的,批評則必須要提出解釋,包括為何為美、因何而醜,都要有較清楚且讓人信服的釋條。欣賞、批評二者當然無法包括我們所有觀看文本的方式,因為它們都可以只就文本(在此指的便為:影片)來進行討論,同時,也可以將社會、歷史的脈絡帶進來思考。
而我相信的是:如果只就文本進行關注,往往會導衍出過於抽象的想法。當然在此並非質疑專注文本研究、新批評等一路促發我們針對藝術實質關注所帶來的貢獻。我所擔憂的是:以情感作出發的閱讀方式雖然方便於取得共鳴,但加入理性或知識的元素,不見得就必然影響我們對於美的純粹感受。我們必須拒絕膚淺的泛溫情同情,至少在影片當中,為之動容的絕不僅僅只是殺戮的表相。我們都感到悲傷,但必須認清的是殘害之所以發生的根源。人們不見得在某種偶然或非理性的狂熱狀態下才會扣下板機(溫和、理性二者其實在知識上沒有任何結合的依據)。《吹動大麥的風》之所以讓人動容,在於一種如今已被污名化的意識型態決定了劇中人的行為,使他們的行動具備強大的意志、理想──只有如此才得以形構徹徹底底的悲劇性──明明知悉卻有無法無能去避免的宿命式的創瘡。
被殖民者的啟蒙合作與階層矛盾
未能意識到一種實際的現實情況便無能瞭解影片中的矛盾,我指的是,在二元對立的觀點之下,往往缺乏對被殖民者作細部的劃分。殖民者VS.被殖民者的概念清楚仔細,但在殖民者內部的群體結構上卻失去了注意。不論右派民族主義論者的殖民者VS.被殖民者,或左派社會主義論者的資產階級VS.無產階級,從權力宰制的角度來看,事實上都是權力施行與被施行的關係。
權力宰制決定社會階層的形成與運作,但當那業已存在的社會現狀受到另一個更為龐大的組織力量影響之時,各階層所反映出的因應措施,就會更加突顯出原來階級之間的差別與矛盾。電影裡與現實的實際情況其實相當的相似:知識份子未必率先覺醒,有力者在擁有諸多選項的情況之下,往往不會第一個挺身而出。但也就在殖民者持續對被殖民者施加暴力(具體或言語方面)的情況之下,最終往往導致知識份子挺身與一般大眾協力奮戰的情況。
拿起稈子的人畢竟還是少數(不管那是槍還是筆),我們對殖民地反抗運動的認識必須跳脫作夢一般的美麗幻想。倘若革命可以從受到最大壓迫的群眾中產生,則列寧便不會提出組織革命黨的訴求。正因為勞苦大眾首先需要面對的是經濟環境方面的改善,便也讓反殖民運動自始至終都帶有濃厚的「菁英」「啟蒙」性格,也在被殖民者中的上層階層之間產生歧異:大多數(反映在地主、仕紳)往往選擇與殖民者合作,而自願背離自屬階層利益的人(少數地主或知識份子)則倒向訴求普羅大眾的反抗陣線。反殖民抗爭一開始便不是殖民與被殖民者之間的對抗,事實上,它往往是「殖民者官僚+合作型被殖民者VS.反抗型被殖民者+殖民者民眾」的複雜境況。
時間環境的變化也會讓反抗運動形成路線上的爭辯。不論反抗是否奏效,反抗陣營中由中產或上層階層所組成的民族反抗路線,必然逐漸與由大多數無產階級或少部分中產階級所組成的社會解放路線形成衝突。雙方的爭議無非在於對何謂「解放」有著不同的定義:民族反抗論者所著眼的政治自由與社會解放論者所關注的經濟自由,終究得面臨到誰先誰後的爭議。不從這個角度來看,就無法體會何以部分共和軍份子在和談之後仍然保持武裝,甚至企圖搶劫槍械繼續抗爭的實際動機(這也才是本片最大悲劇性的真正癥結點)。
目的還是正義
我相信我們對於共和軍槍殺告密地主的畫面必然毫無疑慮,至於對所謂「剷除內奸(其實殺的都是同胞骨肉)」則應該會有更多的批判──只是這種類似「撒尿攪沙未團結」的想法,往往建基於一種後設的、「共同體」業已存在的假設之上──我的意思是說:他們當時難道已經取得一個關於國家的共同願景?還是他們其實都不外乎在嘗試建立他們「各自」支持的理想國度?民族主義與社會主義成為二十世紀主導世界歷史演變的重大因素絕非偶然,我們更要相信的是:理想的實踐往往意味著我們必須先去否定他人的理想。因為理想往往不僅僅是目的,更是正義,是某些人願意用鮮血、用命去換來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