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後，兩人就這麼在龍門山上待著，有時什麼也不做，有時卻是天雷勾動地火般吻得難分難捨，可也僅止於此。

龍門山上會跑、會跳、會飛、會游的全讓仙鳳和言歆帶到另一個山頭去，龍宿施法讓水中的生物們全數移轉到其他的地方過活，天劫何時會到，他並不能準確預知，但隨著感覺日漸強烈，他寧可先把其他動物們全送走，讓自己孤伶伶的等待，以免有失，卻沒想到竟來了另一個人陪著他一塊兒等。

他喜歡躺在劍子懷裡，任他撫著自己，喜歡那種被撫摸疼愛的感覺。

劍子總愛藉故逗他、惹他，直到龍宿氣得龍鱗都豎起時才發覺不妙的趕緊討好，然後兩人便會打鬧成一團，從血龍湖這頭打到那頭，再從龍門山這端鬧回屋子裡，一身黏膩的龍宿這時會竄進血龍湖中，而劍子則愛坐在湖邊看著龍宿化成龍形的模樣，尤其是他從湖底竄出時所挾帶的漫天湖水形成瞬間的滂沱大雨，雨滴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發亮著，而那晶瑩的水珠中便是一條紫鱗佈滿全身，既華貴又美麗的龍身騰空飛起，伴隨著水珠在陽光下共舞，水珠因陽光的照射出現的虹彩會恰恰好橫掛在龍宿腰身上。

這樣的美景，劍子百看不膩！

而龍宿也甘願現出原身展示著自身驕傲的紫鱗，據說紫龍可是龍族裡最尊貴的一支。

之後龍宿便會一身濕漉漉上了岸，毫不客氣的把劍子當成僕人般使喚著，要他替他擦乾頭髮、要他運功為他烘衣、要他陪著他午憩。

其實……都只是享受彼此的藉口罷了。

「唔……」突然揪緊胸口，龍宿從安穩的午睡中被疼醒。

「怎了？」

「嗯……還好……」

「更強了嗎？」

「多虧汝這陣子老抓吾與汝對戰，沒那麼疼！」

「哈，我還以為你當真認為我是鬧著你而已呢！」

瞪了人一眼，龍宿翻了個身看著湖面道：「汝那一肚子黑墨騙別人可以，騙吾……」

「如何？」

「真敢騙吾的話，龍牙一定刺穿汝的心！吾倒要看看汝的那顆心是黑的還是紅的！」

翻身坐起一臉嚴肅的看著劍子，他是認真的！

劍子苦笑著，他真沒騙他，至少感情這回事並沒有騙他，但其他事……

「若我騙你是為了你好呢？」

「騙了吾豈是為吾好？劍子，難道汝又瞞了吾什麼？」

把人拉下，劍子微笑著：「沒有，我哪敢欺騙華麗無雙的龍宿大人呢！」

「哼！」

大手一下一下輕撫著，安撫著龍宿重新入眠，劍子低吟：「龍宿，若是有一天我走了……你會不會好好的活著？」

「嗯……你說什麼？」已有倦意的龍宿勉力睜開雙眼，耳邊模糊的聲讓他聽得不甚清楚。

「沒什麼，睡吧！」



拿著古塵走到屋外，夜正深、正靜、正濃……

劍子腳踏罡步，以劍代筆在地上畫出了八卦太極圖樣，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之後在古塵懸空放於面前，囓破指尖將血滴溜溜的塗在劍身之上，霎時古塵紅光閃閃，等到光芒散盡後，劍子才把它收入劍鞘中。

「古塵，這是最後一招了，真到萬不得已時，你要替我守護他，明白嗎？我知道你的天命是什麼，但我想改變天、改變你、改變我，過去族人沒有一個能真切明白龍這種生物究竟是什麼，但我相信龍宿不一樣，相信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相信一定可以改變的……幫我！」對著古塵懇求著。

古塵，一把劍仙家族世代相傳的寶劍，開鋒必染血的寶劍。

傳說只為斬龍而開的古塵，是天地間唯一能殺死具有永生之力、力量僅次於天帝的龍的兵器，歷任斬龍使拿著它不知斬殺了多少龍族之人，數百年來都是如此。

劍仙家族中相傳斬龍使的降臨會和古塵有所感應。

斬龍使死亡後，古塵會黯然失色，即使抽出寶劍也變得鋒鈍無比，只要斬龍使一出世，古塵便會恢復寒光凜凜、鋒利無比的原貌，因此家族長老遂言若是哪個初生的新生兒與古塵有感應的話，那麼這個新生兒便是新的斬龍使。

劍子的出世便是如此，他能和古塵溝通！

撫著劍輕喃低語，得到古塵首肯後，劍子才將其收入劍袋之中再放回房中的劍匣內，他知道龍宿怕這把劍，因此只將它放在離龍宿房間最遠的一間房裡。輕闔上門扉，再門扉上再加一道結界護著，以免古塵有什麼閃失。

這一切都落進龍宿眼中，心裡納悶著劍子究竟想做什麼。



隨著時間遞移，龍宿身體疼痛的次數愈加頻繁，脾氣更是愈加惡劣，常常想控制卻總會失控，有時疼到打碎了屋裡所有東西都還止不住想毀滅一切的感覺。

龍宿開始真的怕了！

他在想，若沒有劍子在身邊，那會是怎樣的情況？

在他真控制不住自己時，劍子會施以特殊的手法來制住他的動作，直到他的疼痛過去，才會鬆開對他的禁制，一如往昔的輕撫著他。

灌入體內的力量日趨強烈，他開始擔心劍子所謂的分擔會不會害了劍子，龍族向來都是獨力承擔一切，從生到死的一切都是一個人，即便是生兒育女。

「好多了嗎？」

輕輕替龍宿擦拭額上的汗，衣不蔽體的龍宿躺在腿上，四周盡是滿目瘡痍的碎片，自從龍宿疼痛加劇後，那華麗的屋子便不曾恢復過，於是劍子另建了棟小屋在外頭，平日就在這個只剩外殼的屋子或是血龍湖畔走動，真要休息才會回小屋內。

「嗯……」略做調息後，龍宿蒼白的臉才恢復了點血色。

「劍子，汝幫吾做件事。」

「何事？」

「幫吾找吾的族人！」

劍子一愣，沉默了半晌，龍宿見他面有難色的模樣，悶悶不悅道：「既有困難便算了，吾都忘了汝是斬龍使……」

「龍宿！」劍子怒喝著。

本想發作的怒意在想到龍宿其實也沒說錯，便又緩了下來，「我可以幫你，但為何要找龍族之人？龍族向來單獨行動慣了，你……」

「人類需要繁衍，龍族亦然。日前，吾見過一名龍族女子，她說世間僅餘吾與她而已，龍族的延續……除非有第二名龍族男子的存在，否則，吾理當為龍族盡一己之力。」

心微揪！

繁衍……生兒育女嗎？

「劍子，汝怎了？不高興？」

「沒什麼，我會幫你找出你的族人的。」

「嗯。劍子，汝知道斬龍使的傳說嗎？」

「嗯？」

龍宿翻了身，指尖把玩著劍子自耳鬢垂下的髮絲，輕輕說起楚君儀曾告訴他的一切，劍子默默聽著，腦中拼湊著自家的古老記載與龍宿口中的傳說相異或相同之處。

「不絕龍跡……誓不回宮……你說我是天帝之子投胎轉世？」

「吾不知真假，但她沒有理由編造謊言騙吾。劍子，真若如此，天意真可違嗎？吾不想汝有事……」

小心掃開地上的碎片，劍子就原姿勢扶著人緩緩躺倒於地，「我不會有事的，既是天帝之子，那有我護著你，你就更安全了不是嗎？」

龍宿看看人，為他綻開一抹笑顏，然後欣然入睡，而擁抱他的人正陷入沉思。

那個族裡唯一只能讓斬龍使知道的記載，與龍宿口中的故事有些出入，但就某些情節而言卻是不謀而合。

記載上寫著龍乃天帝之女，因與鑄劍仙相戀而惹天帝大怒欲將劍仙貶入六道輪迴，但帝女卻和鑄劍仙私奔下凡，隨著鑄劍仙回到人間故居躲藏，一日鑄劍仙回到家中，卻見村人橫屍遍野，化為龍身的帝女昂立死屍之間，龍牙上淨是鮮血，爪上還倒掛著一名孩童身軀，鑄劍仙質問帝女卻遭到她的攻擊，心寒之下拔劍相向，兩人雙亡。

帝女產下雙龍子，一男一女，自此之後於人間繁衍開來，而鑄劍仙之魂挾著怨恨投胎轉世，成了斬龍使，鑄劍仙所用的寶劍便是斬龍使所用的古塵。

若是如此，那兩人皆來自於天界便是無庸置疑的共通點，但龍族與斬龍使之間的淵源卻是差異甚大，究竟誰為真、誰為假，亦或是兩者皆為虛構的傳言也未可知。

雖是疑惑，但劍子對自家古老的記載倒是相信了八成以上，原因在於記載中曾有一段斬龍使與紫龍相戀，為紫龍分擔天劫卻是不幸雙雙隕歿的文字，這段歷史族中無人知曉，就連那專來找碴的叔父也不知情，唯有繼承古塵劍的斬龍使才能使用秘法得知過往的一切，每一任斬龍使做了什麼、如何尋龍與斬龍等等都被記載得清清楚楚，透過與古塵的靈識交流便可得知。

劍子開始懷疑，若自家的傳說是真，對照龍宿所說的一切，那麼當初一定是帝女誤會了什麼，才會以為鑄劍仙不絕龍跡、誓不罷休，但帝女究竟是因為什麼才與鑄劍仙發生了誤會呢？

劍子想了半天……仍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劍子……劍……好痛……啊……」

一覺醒來見不到人的龍宿，忍著身上再次的犯疼，跌跌撞撞的出了門，心知這回來的疼痛不似以往，也許是真正的天劫，體內巨大的疼痛感已壓過了腳底踩到碎片時的感受。

那個說要分擔痛苦的人呢？

那個說要陪著他的人呢？

劍子……

腳下重心一失，龍宿跌在地上蜷曲著身子扭動著，一道霞光自天際直射而下，恰恰好籠罩著龍宿，怎麼逃也逃不掉，湧入體內的力量大到讓他疼的左翻右滾，腦後的珠釵散落一地，紫髮披散糾結，承不住疼痛的他原身若隱若現，卻喃喃唸著劍子仙跡的名。

「劍……子……啊……」

暴吼一聲，化為龍形騰空而上，狂奔的能量在體內四處流竄，幾欲撕裂龍宿的身子，讓他想起了幼時的痛苦，龍尾四處拍打著，血龍湖四周林地無一倖免，湖水因龍宿忽上忽下的竄動濺起一波又一波的大水，龍門山頂的地表因牠而震裂。

被噴濕一身的劍子大吃一驚，感覺到地表傳來不尋常的震波便立刻趕回，前腳才剛踏出門為龍宿尋些野果，怎麼後腳進門就成了這副德性？

見牠痛苦萬分在湖心上盤旋，又忽的暴竄至另一端跌落草地上打滾，血瞳再次浮現，劍子連忙囓破指尖，以血凝線綑住龍身，凝神施法，腳下一踏便現金陣籠罩著整個血龍湖。

見龍宿的力量已大得快將他所凝成的血線撐斷，劍子再施一陣企圖減緩他的痛苦，但似乎毫無功效，無奈之下，劍子衝上前一把抱住牠，卻被龍宿狠狠咬傷了臂膀。

沾了血的龍牙有著妖異的氣息，龍宿此時突然恢復人身，劍子忍痛不再多想的緊緊抱住他，吻上！

透過口沫相接的方式直接汲取龍取體內的力量！

劍子吸得越多，龍宿的痛苦便能減一分，然而相對的，劍子的痛苦便越是難以承受，在龍宿體內疼痛減緩的同時，血瞳漸漸退去，龍宿的意識也被帶離軀體，劍子只能單手支撐著他。

在察覺龍宿可以再承受更多力量時，劍子便把汲取的能量送回龍宿體內，察覺他開始痛苦無法承受時便再汲取回自身，以自身作為龍宿承接天劫力量的另一個容器。

只是……即便祖先曾飲龍血而使得功體大為提昇，但仍是凡身肉軀，又怎能抵擋得了上天給予的一切？

忍著痛苦的劍子一手緊抱著龍宿，將受傷的臂膀伸出，一邊進行著緩慢將力量導回龍宿體內的動作，一邊將自身已承受不住的力量渡入傷臂不斷流出的鮮血中凝結成一光球。

『龍宿，原諒我……』

正當劍子開始以血凝住龍宿的力量，欲讓龍宿在天劫完全降下之後再來慢慢消化，整個身子似乎就快承受不住湧入的力量時，忽感背後一掌正快速的吸取他自龍宿體內吸取而來的力量，以為受人侵襲的劍子一轉頭正要反擊時，卻看到故友的容顏。

「傻人如你！定心！」

一名佛者站在劍子身後，暫時封住劍子幾處穴道以止鮮血的流失，口誦真言以真佛之力籠罩三人，減緩了天劫力量灌入龍宿體內的速度，並配合著劍子汲取與渡入的動作而動作著。

雖然佛者的六字法印能減緩天劫力量灌入的速度，但卻不能減少天劫的能量，劍子吻得嘴麻，傷臂大量失血，整個人早已快支撐不住，承受天劫的龍宿則因初時獨力承擔的疼痛而早已昏厥多時，都是靠著劍子完好的一支臂膀在支撐身子。

過了一個多時辰，劍子見龍宿的身子已較能接受較多能量後，便要佛者將法印撤除，讓天劫力量完全灌入龍宿體內，以免自己真暈過去而無法幫龍宿再分擔痛苦。

天劫一次灌入，龍宿哀叫一聲，口中的鮮血直溢給劍子，初嚐龍血的他想嘔也嘔不出，只能硬生生吞下，一口氣汲取出多餘的能量，再由身後的佛者幫他分擔，而後慢慢渡回龍宿體內。

完成整個天劫過程，已是四個時辰有餘，冷汗涔涔的劍子與昏迷不醒的龍宿雙雙跌落地面，再也無力爬起。

「佛劍……吶，幫個忙，扶我們進屋子，還有打理我這身傷吧！」癱躺在龍宿身旁的劍子有氣無力說著。

佛劍一手扶起劍子，劍子卻要他先把龍宿抱入房內，佛劍依言照做，而後才把劍子攙扶入房。

趁著包紮傷口的同時，劍子問道：「你怎麼來了？又怎知我在這裡？」

「龍氣，還有你佈的陣法。幸好吾來得早，否則你將碎體而亡。」

「每年夏至前，你都會到不解巖尋吾論道，近年都是吾到你住處尋你論道的，但在住處卻未見你，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妄為！」

「唉呀，已過夏至啦！」

佛劍看了看另一床的紫髮人，問著劍子：「他是……？」

「紫龍，一條貨真價實的龍。」

「莫非你對他動情？劍子……」

「佛劍，別跟我說教！感情這回事，沒人說得準。」

佛劍分說，一名佛家高僧，唯一能擁有佛門禁器－佛牒之人，斬惡除罪以成佛道，走的是條以罪業鋪成的修道之路，即便犯下層層殺業，他仍然不悔。

殺，是種慈悲，為保全更多無辜之人的慈悲！

在給予太多回頭的機會後仍不懂悔改，那麼除去一名惡人可以保更多無辜之人者，他願擔下這樣的罪孽。

世人皆說這是慈悲的殺戮！

「吾非是說這個，而是……」

「難得見你這麼猶豫，說吧！」

「吾只擔心古老的傳言成真。」佛劍凝視著龍宿睡顏。

面對劍子的疑惑，佛劍說起古老記載上的故事， 「傳言道天帝與紫龍相識相戀，但一日天帝發現紫龍背著他與另一名仙人相好，登時勃然大怒的把紫龍與那仙人逐出天宮、貶下凡塵，並詛咒戀上紫龍之人必亡。」

躺在床上的劍子瞠目看著佛劍，納悶問：「為何以前沒聽你說過？」

「你沒問！」

切，你倒是回得乾脆呀！

劍子悶悶惱著，但也不禁懷疑著為何斬龍使與紫龍之間的故事竟有三種版本，為何連佛家都有此記載？

而且……他很想大喊……為什麼那故事裡紫龍愛的是天帝，不是他？

「這故事……大家都知道？」

「不，此乃佛牒中之秘錄，旁人不知。」

佛劍繼續說著：「內中尚提到一處名為盤隱神宮的地方，吾曾試圖尋找，但無任何蛛絲馬跡。」

「盤隱神宮？難道那就是天帝的住處？在凡間？」

「先休息吧！待你清醒傷癒再想亦不遲。」

劍子看著龍宿，在佛劍保證會幫忙看著其安危後才肯閉上雙眼，過於疲憊的精神和軀體立刻沉入深眠之中。

佛劍一守便是數日，察看了兩人的情況，龍宿似是深眠，劍子卻是自封靈識，佛劍皺眉端詳著劍子的脈象，知道他施的是劍仙一族特有的自療法，也就不再去搭理他，只管照顧那條龍。

好不容易等到龍宿清醒，佛劍卻差點要開佛牒殺龍……一條嗜血之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