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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在那棵樹下…」龍主指著探照燈下，大約十公尺前方的模糊樹影。

「龍宿！爸爸來了！妳聽得到我嗎？」兵燹站在泥石堆前放聲大喊。

喊聲伴隨著秋風嗚嗚在山間迴盪後消失，卻遲遲聽不到女兒的回音。天忌與也呆站在崖邊，望著下方完全隱沒黑暗中的山谷，只能等待天亮才能帶著也呆下去尋人。

劍子、佛劍等人不停地挖著，挖出的泥石，直接往身後倒，於是草地和掩埋地間築起了一道圍牆。石塊過多進度緩慢，短短十公尺，卻是生與死的距離。

『龍宿，妳爸爸來了，聽到了嗎？』活埋十二小時，又經過一陣呼喊，莫召奴已經發不出聲，只是輕輕在龍宿耳旁說著。

除了高燙體溫是活著的證明外，龍宿不再有反應。

「劍子、佛劍，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吧，你們這樣會撐不下去。」續緣再一次規勸兩人。

前一日的疲累尚未消除，卻又發生惡耗，一早得知消息，張羅用具忙碌奔波，趕到現場後無一刻休息，已連續挖掘四小時的劍子、佛劍滿頭大汗疲累不堪，連圓鍬都已經舉不起來，卻仍是不肯休息。

「休息！」兵燹一把抓住劍子手上的圓鍬，用命令的語氣，一手一個拉著固執的兩人往草地回。

草地權充臨時營地，架起了營火和一個帳篷，帳篷內躺著被非凡架進去睡覺的疾鷹。月靈煮了一大鍋的泡麵讓眾人分食，如今只剩非凡、雁子坐在石上默默地吃著，見最後的兩人過來，趕緊遞上毛巾和麵條。

「一百間店，終究是美夢一場…」

兵燹望著草皮前方原該是美麗建築的空盪凹陷，喪氣的聲調，濃濃的感傷。來到現場後，兵燹沒有往黑暗山谷看一眼，父子連心，他知道，感覺得到…

劍子看著兵燹背影，營火搖晃中，腰不再直，肩不再挺，後腦的繃帶增加了此刻壓力，彷彿一夜之間年老了十歲。放下麵碗，站起身，走到兵燹身旁…

「不是夢！我以龍魁海之名發誓，第一百間店，我一定會達成！」劍子終於決定往後之路，立下誓言。

夜風嗚鳴由山谷盤旋吹來，彷彿龍魁海歡聲回應劍子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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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完全隱沒之刻，軍用直昇機降落操場，兵燹、續緣、小開、狂雲等人換搭秋山號，和月靈飛往出事現場，龍主幫的五名小伙子將物資搬運下機後，等待秋山號返航接運，軍用直昇機離開飛回所屬營隊。

山中能見度已低，視線範圍內一片昏暗，終於前方燈火圍起一方天地，像是機場的跑道燈，疾鷹對準方位飛去…

「疾鷹，地方不大，已經整理過，調轉機頭向著崖邊，勉強可以降落，小心了！」荒獅用對講機權充塔台指示機上的疾鷹。

疾鷹飛過降落地，盤旋調頭，慢慢對準燈泡圍起的範圍，穩住，在荒獅的指揮下安全降落。

兵燹等人下機後，疾鷹沒有半刻休息，返回操場載運龍主幫和物資。

待第二次安全降落後，搬運物資下機的空檔，才走下駕駛坐，心急地欲到出事現場看狀況。

「疾鷹，你已飛了一整天，顧及安全留下吧，由我飛回去，連夜載臥江少爺他們來。」

「飛回醫院再回來沒問題的，你也忙了一整天。」疾鷹推辭。

「不行！來回要花五個小時，你的精神已經不濟了，天色也太暗，現在任何人都不能再出事，留下休息睡個覺，誰曉得半夜會如何呢？」

荒獅疾鷹換手，秋山號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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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直接在那裡降落，節省時間，空間狹窄，小心了！」

目標地已在前方，荒獅揮手指示，雁子告知非凡後，對準目標，拉著操縱繩慢慢降落。位處前方的非凡腳一著地，受衝力推擠不由自主往前急衝，隨後雁子也腳著地，步伐配合不及，眼看已到草皮盡頭，就要撞上半倒的櫻樹，雁子關閉風扇動力，抱住非凡，用力往左一拽，雙雙滾倒，動力風扇發出碰撞聲，傘翼掉落蓋住兩人，往前滑行一段距離撞及落石後才停止，兩人身上已多處擦傷。

繩索糾纏帆布裹身，為求脫困，雁子毫不吝惜地拔出小刀將繩索割斷，劃開帆布，解困之後，再幫非凡割掉繩索，飛行傘整個毀損。

「快爬上落石！」雁子大叫，後方龍主已經降落，往兩人方向衝來。

龍主落地後腳一屈改用滾的，尚未到草地盡頭，後方蒼狼也已落地，相繼朝落石這邊半翻半滾，驚險不已。終於停住後，雁子急忙衝過來幫兩人解困，站定後，四人身上皆傷痕累累。

「龍主、蒼狼，你們幫我整理這裡，把樹砍斷移開，也許直昇機可以降落，後面的人就輕鬆得多，人多才能接力挖掘。非凡、雁子先過去幫佛劍、劍子。」軍官出身的荒獅不失冷靜，指揮全局。

「召奴、你聽得到我嗎？」非凡顧不得傷口出血，拿起圓鍬邊爬邊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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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山頭。

非凡、雁子一前一後坐上套袋，雁子背後的動力風扇旋轉著，龍主蒼狼拉撐傘翼，一聲跑，雁子、非凡合作無間分秒不差的同腳往前，往崖邊直衝而去。龍主、蒼狼手一放，傘翼吃飽了風，瞬間騰空升頂拉起兩人飛向莫召奴…

蒼狼、龍主在月靈和疾鷹的拉撐下各自單飛後，月靈和疾鷹上了秋山號回到指揮中心等待其他人抵達。

素氏醫院的天台停機坪上，另一架軍用運輸直昇機蓄勢待發，在全國救難隊紛紛前往災區的時刻，臥江好不容易才調用到一架來載運補給和醫藥。續緣調度緊急醫療用品，預防萬一，帶得走的全搬上直昇機。兵燹、續緣、小開、狂雲和龍主幫的五個年青人陸續上機，最後是拋下警務的天忌抱著秋田犬也呆，在素還真、金子陵、臥江、銀狐的目送下，飛向指揮中心。直昇機載運量有限，他們四人將於秋山號返航後於明天再前往。

「也呆、找爺爺就靠你了！一定要找到他！」天忌輕撫著也呆頸項，在牠耳邊輕唸著。

茫然與也呆對望，兵燹兩眼紅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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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宿…召奴…聽得到嗎？」

光線隱去，土石堆內一片黑暗，莫召奴凍得發抖，猛然聽到聲音睜開眼睛，一時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佛劍和劍子的聲音。

手再次覆上龍宿燙熱的臉頰，淚腺再也控制不住…

「龍宿…劍子來了，妳一定要撐下去，聽到了嗎？劍子在呼喚妳…」

「嗯…」龍宿似乎有感應，只是已虛弱到無法言語，兩行淚水滑落，流進莫召奴的指縫…

莫召奴一直以為龍宿已陷入昏迷不醒，如今確認她仍有反應，精神大振，立即扯開喉嚨大聲喊了起來…

「在這裡！我們在這裡！快救我們！龍宿發著高燒…」聲嘶力竭地喊叫。

莫召奴的聲音斷斷續續微弱地傳進佛劍、劍子耳中…

「龍宿發著高燒…」最後的一句飄盪而出，佛劍劍子再不猶豫，圓鍬一下，同時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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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工具一一拋下，足踝捲住繩索，兩手抓穩，劍子率先從直昇機上俐落地滑下。緊接著佛劍、荒獅合力將發電機等不能摔的機器裝入熱氣球的吊籃內，用繩索吊下來，由劍子接住解開。而後人滑下，秋山號調頭飛回指揮中心。

滑下的地點是與大樹相連，僅剩一小塊的大門旁的草皮，原該是青翠美麗的花園綠地，如今新植的櫻花樹只剩兩棵東倒西歪，整棟疏樓連同大部份庭園已經完全崩落滑下山谷。大門外該是停車場和山道的部分，已被大量的土石掩埋，看起來像是一座小丘。

「我先過去！」劍子拿起地上圓鍬，小心翼翼在石塊間而行。

「荒獅叔，這裡麻煩你了，我看這裡空間還可以，也沒有石頭，清一清整理後，通知雁子直接在這裡降落節省步行時間，憑他們的技術絕對沒問題。」佛劍交代完拿起圓鍬跟在劍子之後。

下午四點，天色愈來愈暗，氣溫愈來愈低。
愈接近大樹，愈看清掩埋現場，心…愈急…

大樹救了龍宿、莫召奴，卻也成了挖掘的最大阻礙，鋸斷會壓死兩人，不鋸斷又移不開，只能從旁邊橫挖至樹幹下。心…愈冷…

「龍宿！妳聽得到我嗎？」兩腿一軟，跪了下來，劍子著急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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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號載著佛劍、劍子和荒獅朝疏樓方向飛去。

從機上俯瞰整個山區，山河變色，原該有部落的地方，如今只剩斷垣殘瓦，山谷河流成了石河，溫泉源頭移位卻依然霧氣裊裊，走山嚴重怵目驚心，地形與原來的地圖已有頗大差距。

「幸好震央在離海岸二十公里處，若是再近一點…真不敢想像…」佛劍一臉悲痛。

山區並不是受損最嚴重的地區，離震央最近的沿海鄉鎮，已經毀了半數。中央山脈吸收了大部分的能量，讓人口稠密的西部地區僅有零星災情傳出，是不幸中的大幸。

「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見劍子一直默然不語緊鎖眉頭，佛劍用力攬住他的肩，給予鼓勵，但說來心虛，救援難度之高，他相信劍子的認知與自己相同。

『龍…撐著…妳一定要撐著…』

此時此刻，除了祈禱，還是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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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鷹叔，直昇機有辦法在這裡穩住讓人跳下嗎？」佛劍指著照片上折斷的大樹旁石塊較少的地方。

「這麼低空，不行，要用繩索，否則會捲入樹枝，旁邊還有另一棵半倒的樹，太危險。」

沉住氣，佛劍看著沒有任何一輛工程車到得了，直昇機又無法低空穩住，土石的鬆軟度也不明的出事現場照片和附近山區地圖，指出其中一點。

「雁子、蒼狼，從這裡有可能降落嗎？」

「角度太斜了，而且底下都是石頭，只有你跟劍子和荒獅有辦法靠繩索從直昇機上滑下，其他人完全沒經驗過於危險，救人雖急，但我們也不能出事以免更耽誤。」雁子雖心急卻不失冷靜。

「那就分兩路，直昇機先載我們和工具到現場，回頭再載運你們飛到這個山頭，你帶著他們從這裡起飛，在這裡降落，再徒步過來。若順利救到人，用熱氣球送回這裡。月靈留下等待續緣到後再帶他飛來，萬一需要…現場急救的話。」佛劍在地圖和照片上指指點點，儘量控制聲調安撫人心。

秋山號嗚鳴著蓄勢待發，機上堆疊著各式挖掘工具、通訊設備，照明設備、發電機，吊籃，鼓風器。佛劍、劍子、荒獅，三人臉色凝重魚貫上機，疾鷹操縱桿一拉，在雁子、非凡、龍主，蒼狼、月靈的目送下，秋山號飛向掩埋幸福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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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宿…龍宿…」

黑暗中，莫召奴將手覆上龍宿的額，燙得嚇人…

深秋冷冽的空氣，隨著光陰的移轉，陽光隱去，愈趨凍寒。莫召奴見龍宿一直未有動靜，擔心之餘觸手試探，卻不料額溫燙手。雖土石覆蓋，但泥土中含有水份，氣溫一低，著實凍人。

『怎麼辦？怎麼辦？』莫召奴方寸大亂，連爬過去抱住她暖和她也不可行。

『劍子…你快來…非凡…非凡…』
抗壓到了極限，莫召奴再度啜泣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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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指揮所設在離出事現場最近部落內的小學操場上，校舍平房已經坍塌，幸好地震發生在星期日，校內無人，逃過一場更大的集體傷亡。然而偌大山區，住家分散，四處散居的師生們是否平安？此刻已無心顧及。

從得到消息到張羅用具，趕赴現場，空拍、顯影、讀取，判斷，已經耗去了半天以上的時間，若不是有這架秋山號，恐怕花上七十二小時也到不了這裡。

「龍主…」非凡輕喚著，大家都看著龍主，只有他有權利做決定。

聽過判斷，龍主看著螢幕…

「先救龍宿他們，放棄…爺爺…」龍主哽咽地說出無奈又痛苦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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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七十二小時，分分秒秒都在跟死神搶人，不容許浪費寶貴時間。身為救難組長的佛劍，此刻發揮他過人的耐性和抗壓，指揮全局。

「劍子！振作！你沒有時間崩潰，龍宿還在等著你！」佛劍搖晃著劍子。

「抱歉！」劍子提起精神，深吸一口氣，再度望向螢幕，除了龍宿和莫召奴的體熱影像外，再無…

「爺爺呢？」看不懂影像意義的龍主，再也忍不住發問。

「掃瞄範圍內…感應不到他的體熱。」佛劍極力讓聲音聽來平穩。

劍子無言，他知道這句話代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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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放大！」佛劍大叫一聲，紅外線攝影的畫面透過電腦顯影，熱感應的紅色模糊人體影像出現在畫面左下方。

鎖定範圍、放至最大，仔細觀察比對，確定兩人被埋的位置和周遭情況後，劍子頹然坐倒，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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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宿，妳一定要撐下去，阿嬷還等著妳回去穿新娘禮服。』
莫召奴溫柔地撫著龍宿的額，龍宿已經好久未曾再說話，像是陷入昏迷。

直昇機的轟鳴消失後，莫召奴冷靜下來，他相信劍子非凡一定會來救。

『非凡，我們一定會再見面，一定！』
思緒回到了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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