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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落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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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詩07-12 | 主頁 | 雜詩04-06
April 27, 2009
不朽之城以文找文
danie1009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1:44:14 | 陳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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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很快,我將結束漫長而無聊的航行,抵達永生聯盟。我的世界早已被遠遠的拋離在身後,拋離在宇宙空間無邊的寂靜中,而一個全新的、陌生的世界即將在我眼前展開。這種感覺時常讓我心生恐懼。

二、


我的第一站是坦亞。在坦亞星緩慢的自轉中,我在首都的街道上徜徉著,用矜持的微笑維護著地球人的自尊。我努力想假裝對這顆星球的富足、繁榮與優雅見慣不驚,但當我想到我的家鄉,想到渾濁的空氣中無精打采的墜下的夕陽,想到高樓大廈之間汽車喇叭的尖叫,總是難免有些自慚形穢。
……
不朽之城


一、


很快,我將結束漫長而無聊的航行,抵達永生聯盟。我的世界早已被遠遠的拋離在身後,拋離在宇宙空間無邊的寂靜中,而一個全新的、陌生的世界即將在我眼前展開。這種感覺時常讓我心生恐懼。

二、


我的第一站是坦亞。在坦亞星緩慢的自轉中,我在首都的街道上徜徉著,用矜持的微笑維護著地球人的自尊。我努力想假裝對這顆星球的富足、繁榮與優雅見慣不驚,但當我想到我的家鄉,想到渾濁的空氣中無精打采的墜下的夕陽,想到高樓大廈之間汽車喇叭的尖叫,總是難免有些自慚形穢。

而物質上的富足僅僅是一個方面。我很仔細的觀察了一下街邊行人的表情,發現他們看上去都精神飽滿、充滿活力,似乎都在享受著自己的生活。
在來到這裏的路途上,我的導航員就已經讓我體會到了永生的第一個優勢。據他自己說,他之所以被派到地球來做導航員,是因為他一度對地球文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且花費了九十多年的時間去進行研究。他說,在這九十多年中,他未曾流覽過任何一份與地球無關的資料。我告訴他,地球人的平均壽命也不過一百一十歲左右,他微笑著說:
“所以,有限的壽命讓你們對自己的瞭解還不如一個外人深入。”
這話讓我沉默,因為我暫時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在我的要求之下,陪伴我的政府官員帶我進入了規模宏大的國家圖書館。館裏既有先進的電子閱覽,也有看上去很古老的紙質書籍。隨行的文化官員告訴我,一代又一代的人們都曾經預測紙質書籍將會消失,但它最終沒有消失,仍然和這座圖書館一起堅不可摧的存在著。
我信步游走於一間間的閱覽室,發現幾乎每一間都填滿了人。人們專注的看著顯示幕或者手中的書本,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冒昧打擾。

這讓我有些詫異。一直以來,我們都在擔心,無限延長的生命會不會令人失去活力,但在我看來,即便是作為全宇宙第一顆實現永生的星球,長達萬年的漫長時光也並沒有讓坦亞星變得乏味而無聊。
我自己也曾經以為,永生會逐漸磨平人們求知的欲望,但坦亞星用事實證明瞭我的錯誤。不過,文化官員也很委婉的告訴我,坦亞星一直都是鄰近幾個星系中文明程度最高的星球,這裏的人們大多有著高度理性的頭腦:
“所以,不要用坦亞星一顆星球的狀況去評估其他的星球。你需要到各個不同的文明中去考察,才能得到一個全面而客觀的結論。加入永生聯盟,一定要基於完全自願的原則。”

我對他的坦誠表示感謝。的確,如果每一顆星球的狀況都和坦亞星相仿,那我的報告將會導致嚴重的傾向性。我不願意看到這一點,坦率的說。雖然我會嚴守客觀的立場,對我的工作負責,但對於永生,我始終無法擺脫內心深處的那份不安。


三、


這顆微小的行星上絕大部分都被海水覆蓋,雷爾是星球上唯一的一座城市。

雷爾與其說是城市,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建築工地。在這裏,機器的轟鳴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你永遠也無法數清,在同一個時刻,雷爾城裏有多少吊車在運轉,多少推土機在前進,多少水泥車在不停的攪拌,多少工人在腳手架上忙忙碌碌。你也永遠無法統計,有多少大樓正在被拆毀,有多少商店正在被建造,有多少地基正在被撒上第一鏟土,有多少人正在離開舊舍遷往新居。
“我們的星球太小了,人們甚至連旅行都無法展開。海洋雖大,但所有的海水都是一種顏色,所有的飛豚都用同樣的節奏從海面掠過。所以,我們只能努力的改變城市的面貌,來使我們的生命能夠始終保持一點新鮮感。”市長這樣對我說。

這是一座讓我難以忍受的城市,我在這裏呆了兩天便迫不及待的逃離了,不僅僅是因為漫天飛舞的粉塵讓人窒息,更因為那可怕的噪音令我整夜的失眠。然而,雷爾人早已習慣了耳邊巨大的噪音,沒有這種噪音,他們也許反而會徹夜難眠。他們一刻不停的改造著自己的世界,把一座方形的郵局改成圓形,把一座兩層的博物館擴建為三層。這一天,城市裏有一百座建築物,下一天也許就是一百零一座或者九十九座。當人們從疲憊不堪的睡夢中醒來時,發現自己熟悉的街道變化了模樣,心中會突然體會到一點“新”的概念。他們用這種方式來提醒自己:生活並不是一潭死水,生活也在不停的改變。

據說,雷爾人最幸福也是最疲累的時刻,就是當他們圍在城市規劃圖旁邊、爭論著哪一條小街應該改道,哪一片樹林應該變成草坪的時候。儘管如此,我仍然沒有在雷爾人臉上看到坦亞人那樣的滿足和愉悅。他們在六千年的時間中不間斷的把自己的城市拆來補去,面部肌肉都已經在這樣機械的勞作中變得僵硬。
又據說,雷爾人也曾經填平近海,擴大陸地面積,但又很快把這片新的大陸廢棄不用。因為他們已經深深地依賴于原來的那座城市,不願意離開了。那些敲擊聲、轟鳴聲、攪拌聲,作為城市的一部分,將永遠伴隨著雷爾人的文明。

雷爾城內本來有一口大鐘,隨著鐘樓的不斷遷徙而被搬來搬去,終於有一天徹底壞掉,不再走動。這時候,人們才發現,在一座永生的城市中,不需要時間的概念存在。於是大鐘被廢棄,和一堆堆建築廢料一起,被扔到了城市的邊緣。而從此以後,雷爾城再也沒有修建過鐘樓。


四、


雷爾給我留下的不舒服的感覺,一直到了鎢星才稍有好轉。我發現這裏的人民十分的活躍,有著雷爾人所不具備的活力。
在結束了冗長的歡迎儀式之後,我終於踏上了鎢星的街道。出乎意料,第一件吸引我注意的事情卻是一個正在被員警追捕的罪犯。
那名罪犯跑得非常輕鬆,我可以看到他臉上清晰的笑容;與之相對,背後的兩名員警氣喘吁吁,一邊跑一邊捂著自己的胸口。
但罪犯卻突然停住了腳步,不再奔逃,兩名員警撲了上來,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押走了。

我不由得很好奇,走上前去問他,為什麼要故意被員警抓住。那名罪犯十分得意的告訴我:
“這是我第三萬五千四百二十七次被員警抓住,這是我所保持的世界紀錄,整整比第二名領先了兩萬八千多次!”
我聽了目瞪口呆,兩名員警卻似乎司空見慣,喘著粗氣把罪犯帶走了。我想問他,既然已經保持了又是如此巨大的紀錄,為什麼還要不停的翻新它,但我很快醒悟,在無限的時間中,任何記錄都有可能被趕超,所以唯一的辦法只能是不斷的擴大紀錄。

漸漸的,我發現整個鎢星都被記錄所包圍,人們想方設法的製造出各種紀錄,然後想方設法的維持紀錄:有人已經繞著鎢星長得嚇人的赤道跑了好幾百圈;有人數千年如一日每天到當地的最高峰觀看日出;有人不停的結婚離婚,以至於不得不專門騰出一個房間來放置證書;有人把一個毫無意義的無理數背誦到了小數點後幾萬位元……雖然絕大多數記錄在我看來荒誕不經,但它的確使人們在時光的浸淫中仍然保持著活力與激情,這一點十分難得。

我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發現:永生帶給人們無窮的時間和精力,於是幾乎每個人都挖空心思的想出了各種各樣的紀錄,每個人都保持了一項自己的紀錄。結果,絕大多數的紀錄都沒有第二個人去挑戰,但紀錄的保持者們仍然誠惶誠恐,每一天都兢兢業業的繼續提高自己的紀錄,以便甩開身後那並不存在的追趕者。


五、


飛船降落到霍姆星時,我們不得不在休息室裏多等了半個小時,因為我們正好碰上了霍姆人的外交官交接的時刻。新上任的外交官笑容可掬的向我們致歉,告訴我們,在霍姆星,人們的身份和職務總是隨時處在變動中。

霍姆人採取這樣的生活方式已經有數千年的歷史。雜貨鋪的老闆在某一天清晨收拾好自己簡單的家當,離開雜貨鋪,進入到工廠裏操縱銑床;同一時刻,一名農夫丟下自己的鋤頭,打算去接管一間失去了主人的雜貨鋪。在霍姆星,人們反反復複的、頻繁的改變著自己的身份,忽而是政府職員,忽而是醫生,忽而是樂團的小提琴首席,忽而是打掃街道的普通清潔工。

霍姆人對於這樣的改變早就習以為常。對於他們而言,在永生的初期,幾十年、上百年的呆在同一個位置,會讓人產生深深的厭倦。但永恆的生命卻讓人們得不到退休的機會。一位海員可能不得不在風浪中顛簸上千年,一位廚師身上的油煙味也可能縈繞他若干個世紀。
大面積氾濫的精神類疾病開始促使人們做出改變。據說,最早的時候,人們主動辭職,然後嘗試著去學習一些新的工種。很快的,他們迷上了自己新的工作,把過去的徹底拋棄,精神也不再抑鬱。政府發現了這種做法的好處,開始試著推廣,最終形成了法律。

當然,要從一種職業轉換到另一種職業,往往需要從頭開始進行學習。學習的過程同時又會消耗大量的時間。於是,在霍姆星,最多的建築物是學校,最大的人群是學生。
每一天晚上,當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後,人們開始在昏黃的夜色下穿梭於各個不同的學校,學習紡織、學習烹飪、學習繪畫、學習物理和化學。許多時候,當人們嘗試了多種不同的職業、想要再回頭去撿起自己最初的工作時,發現自己早已遺忘了關於它的一切細節,為此,只能重新再學一次。
因此,霍姆人的一生,不只在不停的更換工作,同時也在不停的學習、進修、補習。他們忙忙碌碌的學會了甲,忘記了乙,然後再去嘗試丙和丁。
因此,霍姆人的教師總是不夠用,所以每一個霍姆人都是教師。絕大多數情況下,一個霍姆人同時扮演著教師與學生的雙重角色。他會走入一間教室,在講臺上侃侃而談的講述生物的起源,然後在下課後走入另外一間教室,坐在課桌後全神貫注的看著老師手中揮舞的針線。


六、


地球和塔族總是保持著貿易往來,所以我本來很希望去往他們的母星拜訪。但是令我失望的是,這裏的人們告訴我,塔族在永生的初期就徹底拋棄了自己的家園,開始在星際間流浪。到了現在,大約塔族自己都已經遺忘了,自己的母星究竟是天空中的哪一顆。

塔族和雷爾人一樣,無法在千百年的悠長歲月中安於現狀。但他們採取的方式比雷爾人極端得多。當雷爾人還在汗流浹背的把自己的城市打碎後重新拼接、拼接後繼續打碎的時候,塔族已經毫無留戀的離開故土,遊蕩於宇宙間的每一處角落,尋找一些新的火花來取代自己陳腐的記憶。
塔族也曾經開發過兩三顆不同的行星,作為自己新的定居點,但很快他們就發現,所有的新居其實都是一樣的,所有的家園也都沒有本質上的差別。它們無非都是一顆或大或小的行星,圍繞著一個或者幾個太陽旋轉,接受著隕石的不斷衝擊,等待著億萬年之後最終的死亡。塔族發現,和永恆的生命比起來,一顆行星是那樣的單調乏味。
從此塔族開始丟棄了定居點,對於他們來說,自己的根就是永不寂滅的生命,腳下的土地相比之下也顯得虛浮而脆弱。他們如同古時的遊牧民族一般,驅趕著成群的牛羊,從一處荒漠前往下一個水草豐滿的所在。每一次,飛船來到一個新的港口,他們才會做短暫的停留,但很快的,又將繼續踏上永遠沒有終點的旅程。

有趣的是,塔族和雷爾人互相看不起對方。在雷爾人的眼中,塔族連自己的根本都已經遺忘,就好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總有一天會形神俱滅。而塔族則輕蔑的說,雷爾人的一生,永遠只能折騰自己那一堆毫無價值的破爛,就像一團已經被嚼得發幹的迷魂草,無論怎樣也榨取不出新的汁液了。


七、


飛往盧克人地界的旅程總是讓人心驚膽戰,因為盧克人所控制的幾顆星球之間總是不斷的進行著戰爭。對於永生的人類來說,死亡只是暫時的,不過意味著更換身體;而對於我們來說,一次死亡就無法再醒來了。

盧克曾經是一個最富侵略性的民族,如今,他們的血性只能體現在內部的爭鬥中。每隔一段時間,他們都會確定一種戰爭的方式,然後展開各個星球之間的混戰。
戰爭的方式每次各不相同,有時候是星際空間的戰艦廝殺,有時則是原始的冷兵器打鬥,但不管是哪種方式,每一次都有無數的民眾踴躍參與。
我親眼目睹,在徵兵的現場,無數的男男女女相互擁擠推搡,僅僅是為了取得一個普通士兵的位置。他們的服裝各異,顯示出每個人不同的身份和地位。但我看到人們臉上完全相同的渴望的神情,知道那絕非出自虛偽或強迫。

在盧克執政官的邀請下,我遠程觀摩了一場盧克人的戰役。交戰雙方身披鎧甲,手執利刃,在一片遼闊的平原上短兵相接。在寬大而清晰的螢幕上,我看到了沙土的黃色、鮮血的紅色、刀尖在陽光下閃耀出的金色、臉上的汗水混合著泥土的黑色、傷口處露出的斷骨的白色。與此同時,我的耳中充斥著各種紛亂的聲音:弓箭劃過空氣的尖嘯、長劍砍在盾牌上的鈍響、身體被長矛穿過的哧啦聲、血液從血管內汩汩的流出、坐騎臨死前的絕望悲鳴。
這樣的場面,曾經意味著殺戮、掠奪、征服或是仇恨,但現在,戰爭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我帶著女兒逛公園一般隨意而尋常。
盧克人的生活不能離開戰爭,或者說,盧克人就是為了戰爭才生活著。平日裏,你走在盧克的大街小巷,看著人們平靜而有序的生活,卻不知道那只是一種假像。一切的平靜背後,總有衝動在隱藏;而一切的心滿意足,也只是不安於現狀的假像而已。在這裏,大學教授會扔掉課本,音樂家會甩掉指揮棒,商人會把手中的生意交給副手打理——只要能夠參與到戰爭中去。只有在戰場上暫時陣亡,只有讓痛感從神經末梢一直衝擊到心臟,才能夠讓盧克人得到短暫的安寧,不然他們內心鬱積的狂暴將永遠無法得到宣洩。

盧克的真相是,本應該在四處征討中早早丟掉性命的人們,卻一不小心擁有了永恆的生命,這永恆是一件禮物,同時也是一塊過於沉重的砝碼,這砝碼讓盧克的天平失去了平衡。


八、


一般人來到巴雅之前,很難想像到巴雅竟然擁有如此之多的宗教,而這些宗教還能夠和平共處、相安無事。
這就是巴雅,一顆擁有三個太陽的行星,在這座行星上,黑夜永遠只是匆匆過客,用它的斗篷短暫的遮住大地,隨即立刻收起。

在巴雅,我醍醐灌頂般的認識了一大批各式各樣的天神。這些神明有些來自于星星,有些來自於雲層,有些來自於奔流的江河,有些來自於深邃的地底。而巴雅人則各取所需的皈依在自己的神明腳下,虔誠的誦念祈禱著,祈求神的庇佑。
從我所得到的資料看來,巴雅星超過百分之九十的居民都有自己的信仰。雖然他們已經擁有了永恆的肉體,但似乎他們比其他民族的人更加迫切的需要靈魂的救贖。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宗教之間從來沒有任何的衝突。我在地球上曾經見到過許多不同宗教之間的流血事件,有許多甚至釀成了巨大的慘劇。但是在巴雅,一切的宗教都如同一群草地上的綿羊一般,悠閒而溫順的啃食著自己的青草,從來不去和同類爭搶。
所以,你經常可以在巴雅看到這樣的場景:有三四群分屬不同宗教的信徒,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慶賀著自己的神明的誕辰日。他們穿著不同的服裝,舉行著不同的儀式,井然有序的利用著狹窄的空間,絲毫不受旁人的干擾。大多數時候,當視線無意中碰到一起時,兩位信仰各異的信徒會交換一下和善的微笑。

巴雅星長長的白晝總是能帶給人溫暖。單是想像一下,在永恆的生命裏,每一天都可以沐浴那麼燦爛的陽光,就已經足以讓感到幸福。但是奇怪的是,巴雅的白天總是很安靜的,人們埋頭於工作和生活,絕口不提自己的信仰。
只有當夜幕降臨,太陽們的光芒都變得暗淡的時候,你才能深深體會到宗教的存在。人們從各自的家門裏走出,來到每一個宗教的集會地點,開始虔誠的祈禱。這時候,巴雅的每一處角落都會彌漫著若有若無的念誦聲,回蕩在大地與昏暗的天幕之間,仿佛一個巨人壓抑的歎息。
我曾經很好奇,一個永生的民族需要神來為他們做些什麼,真相卻令人震驚。巴雅人的神,五花八門、千姿百態,但他們所聽到的禱告聲卻大同小異。他們的信徒、遍佈整顆星球的巴雅人,用不同的語言、不同的口音乞求著同樣的神跡:萬能的神啊,讓我們從永生中得到解脫吧。

有一種說法一直在巴雅星廣泛流傳:如果所有人都聚集在星球的同一面,在太陽落山后共同禱告,那麼三顆太陽將永遠不會重新出現在天際,大地將會被永夜所籠罩。那時候,在一片令人欣慰的黑暗中,永生的魔咒將會被打破,死亡將重新降臨人間。只有死神,才是充斥巴雅星的種種神聖仙佛背後的真正主宰。


九、


我的旅程已經完成了將近一半了,但除了坦亞星,我並沒有見到太多樂觀的情形。我開始懷疑,我在那裏看到的一切,會不會僅僅是一種令人迷惑的假像。但是我反復回想那裏的人們,那種發自內心的愉悅和滿足令我不能相信那是假裝的。

我希望,在完成了全部的旅程之後,我還能回到坦亞,進行一次更為深入的考察。也許,在坦亞的美麗外表下,還隱藏著一些不為人所知的東西。


十、


薩拉威根曾經是一個非常民主的國度,最初進行加入永生聯盟的全民表決時,大約有一半的人同意加入,而剩下一半的人則表示反對。於是,薩拉威根人最後做出了這樣的安排:把星球劃分為兩半,願意永生的人遷居到薩拉威根A,不願意的則去往薩拉威根B。
我們現在所見到的薩拉威根,依然延續了當時的分治方案。在薩拉威根A,人們享受著永恆的生命,每一個人都有六千年的壽命;在薩拉威根B,人們在短暫的一生中出生、成長、衰老、死亡,把生命的種子傳遞給下一代。
起初的時候,兩個半球還能夠像兄弟一樣友好共處,但隨著時光的逐漸推移,薩拉威根AB之間產生了難以撫平的隔閡。對於A半球人來說,B半球生活著的,不過是一群幼稚得可笑的後輩,根本無法與之交流;而對於B半球人而言,A半球都是一些陳腐不堪的老古董,即便是扔進火堆裏,都沒有辦法爆出火花。

漸漸的,AB之間取消了通商、取消了通航、取消了通信;而為了證明自己的高明,政府的意志也不再可以被民主的聲音所動搖。六千年後的我們所能見到的,是兩個徹底斷絕了往來的、互不相干的半球。
每個半球上的民眾也逐漸分化為了兩派。一部分人相互攻擊,爭執不休,認為對方的生命形式是可笑的,自己的才是更加高明的。他們在一切場合抨擊著對方,聲嘶力竭的勸服他人接受自己的觀點,以致他們自己都開始逐漸相信,自己真的是過著最為幸福的生活。
另一部分人則相互羡慕,就像鳥兒渴望游水、魚兒嚮往飛行。A半球人羡慕B半球人的活力,羡慕他們為了生命短促而產生的緊張感,羡慕他們在通往墳墓的道路上一刻不停的拼搏努力,並且悔恨自己當年為什麼不留在B半球;B半球人則羡慕A半球人的悠閒與安寧,羡慕他們永遠不會為逐步臨近的死亡所折磨,羡慕他們擁有無窮無盡的時間,並且寧願自己的祖先根本不曾生下自己。

因此,在爭吵和相互蔑視的背後,總有許多A半球人偷渡到B半球,而B半球人偷渡到A半球。雙方來來往往的人數差不多,因此薩拉威根星的兩個部分始終能保持人口的平衡。
但據說,叛逃者們的心裏也並不好過。失去永生的原A半球人總是為流星一般短促的生命感到懊惱,並且在鬱鬱中結束自己的一生;而得到永生的原B半球人卻發現自己的生命不再有趣味,並且開始策劃下一次的逃亡。所以,薩拉威根星的運行軌道,總是要被不間斷的仇恨、詛咒、辱駡、嫉妒、嚮往、懊喪和痛悔所干擾。


十一、


在梅洛維紮,人們每隔幾年就會更換一次配偶。屠夫的妻子嫁給工程師,護士的丈夫與小學女教師重新組織新的家庭,推銷員的老婆則住進稅務官的房中。據說,“沒有人能夠忍受一百年都面對著同樣的一張臉”。
由於頻繁的重組家庭,梅洛維紮人從來都不存在財產共有的說法。當雙方結合的時候,也根本沒有任何的繁文縟節,只需要帶齊自己的東西,住到一起就行了。因此,梅洛維紮人也從來沒有自己的房子,當兩個人湊到一起之後,只需要隨意的找一間空房子搬進去,就是一個新家。
因此,在梅洛維紮,很少會發生夫妻爭吵的情況。當兩個人產生隔閡與矛盾的時候,或者當彼此都不再有感情的時候,就會很痛快的分手。他們會平靜的收拾好各自的物品,友好的吃一頓紀念午餐,然後開始找尋新的配偶。

有人質疑:即便同樣的一張面孔看久了會令人生厭,但幾年就換一次的頻率未免太高。對此,梅洛維紮人的解釋是:人們過去能夠容忍那已經比白開水還平淡的婚姻,是因為有死亡作為最終安慰;但當這最後的希望都不復存在時,快樂才是追求婚姻的根本出發點。
有人擔憂:總有一天,梅洛維紮這顆行星上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已經搭配過了,那時候應該怎麼辦?
對於這種擔憂,有兩種回答。一種說,提問題的人純屬杞人憂天:到那個時候,也許宇宙都已經死亡了。還有一種說,不要緊,當一男一女分手成百上千年之後,他們也許早就連對方的容顏都已經遺忘,也許還能重新燃起愛的火花——當然了,鑒於梅洛維紮還很年輕,這樣的事情還顧不得發生呢。


十二、


索林的節奏比我所到過的任何一個星球都要慢。和這顆星球令人昏昏欲睡的自轉週期一樣,索林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慢騰騰的,來到索林,我總是情不自禁的想到地球上的蝸牛、河馬、烏龜或是考拉。
索林人認為,當一種東西永遠用不完的時候,不揮霍是有罪的。所以他們煮飯之前會一粒一粒的挑揀,找出其中的沙礫或是不飽滿的米粒;所以他們的女人為了買一條裙子,可以走遍整座城市的每一家衣物店,把每一條裙子都在自己身上試穿一次;所以當兩個人在街邊相遇的時候,可以隨便找一處街沿坐下來,然後縱情的暢談,直到其中的一人想起家裏的衣服還沒有收。
走遍整顆星球,你都無法在索林找到一塊鐘錶。索林人認為,無限就意味著不用計量,所以他們的眼中早就沒有了時間的刻度。同樣的,索林人也沒有一個固定的作息時間,他們總是在自己饑餓的時候想起吃飯,困倦的時候想起睡覺,而日與夜的更替,在他們眼中不過是需不需要開燈的區別而已。

在索林,兩個人的約會是最有意思的。由於沒有時間的概念,外加一貫散漫的作風,當兩個索林人需要見面的時候,總是會說:“那我們在下一個白晝見面吧!”
當下一個白晝到來之後,也不知道是一天中的哪一個時辰,某甲慢慢地走到約會地點,開始等候著另一個人的到來。而另一個人,某乙,此時可能還在家中呼呼大睡。於是,當某甲等到困倦的時候,便會回家去睡覺,此時某乙則會赴約,然後重複某甲的舉動。許多時候,兩個相約見面的人要耗上半個月的時間,才能夠碰頭。
但是索林人對此毫不在意,對他們而言,無論多長的時間,在永恆面前都不過是一瞬間。索林人最喜歡對外人講述這樣一個著名的民間故事,說一位急性子的王子總是擔心時間不夠用,而他的父親、一位睿智的老國王則這樣規勸他:“我的孩子,如果你一定要希望把一小時濃縮在一秒鐘之內,我就為你把一天變做三千六百天,這樣你就不用發愁了。”

當然了,索林人慢條斯理的性格也並非全無好處,至少他們的手工藝品做得非常精細,在遠近的好幾個星系都很有名氣。然而,索林人並沒有把他們的手工藝品發展成一個重要的產業,那是因為他們的效率實在太低。一位元索林婦女可能需要三年時間才能織成一塊披肩,在此期間,有一半等待的買家失去了耐心,另一半則已經把興趣轉移到了地毯上。
有人認為,索林人這樣的性格,慢慢形成了他們對一切事物都無憂無慮、泰然處之的態度。在許多民族都在為了永生的無聊而煩悶困擾時,索林人卻能夠平和的度過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
有人認為,即便是到了索林的太陽熄滅的時候,索林人都不會加快自己的步伐。到那個時候,他們或許會平靜的呆在家中,等待著刺骨的寒冷把整個世界徹底包圍,讓自己緩慢流淌了億萬年的血液逐漸變成冰塊。


十三、


圖拉太陽系在開始實行永生的時候,正處在該星系歷史上的著名暴君、萊格勒七世的統治下。當時,萊格勒七世希望只有自己一個人能夠掌握永生之密,但聯盟並沒有答應。最終,萊格勒七世不得不妥協了,他的想法是:永生的人民也將永遠受到自己的統治,那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然而,不再畏懼死亡的人民從獲得永生的那一刻開始,掀起了推翻暴君統治的洶湧澎湃的起義。不死的前任君王被關押起來,永世不能獲得自由,而整個星系的人民則開始瘋狂的尋找被埋藏起來的永生之密。長期的苦難讓他們擔心,生命越長,所受到的折磨也會更長。因此,他們一定要搗毀製造永生的機器,讓自己的壽命恢復正常。
但此時的暴君卻固執的守口如瓶,他寧可自己在監獄中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慢慢腐朽,也要看到背叛自己的人民承受痛苦。他堅決不肯吐露永生的機器的埋藏地點。

這就是我們如今所能看到的圖拉太陽系的面貌:人們在二十多顆大行星和無數的小行星上面奮力挖掘,試圖找出永生的機器,但千百年來始終一無所獲。每一顆行星都已經千瘡百孔、面目全非,能夠尋找的地方都找過了,但誰也不知道,開啟永生的開關究竟藏在何方。
由此產生了種種傳聞。有人說,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操縱永生的機器,也許永生只是一道咒語、一種法術、一股在空氣中迅速散佈開的毒煙、或是混雜在陽光中的一道射線。還有人說,即便砸爛了永生的機器也無濟於事,因為永生的過程是不可逆的。一旦你接受了永生,你就不得不一直把它背負下去。

而不管傳言是怎樣說的,人民仍然在堅定的、鍥而不捨的尋找著,發誓要打碎暴君套在他們身上的枷鎖。實際上,人民並不能確定永生是不是真的那麼壞,他們僅僅是不能容忍“這是暴君強加給我們的永生”這一事實。而人民在長達千年的尋找中,殫精竭慮、全神貫注,早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尋找本身,而忽略了永生的存在。其實人民都沒有意識到,正是對毀滅永生的不懈追求,賦予了他們永生的意義。


十四、


在所有永生的民族中,沒有一個民族像伊頓那樣熱衷於自殺。雖然無論怎樣的自殺方式都只是徒勞,但伊頓人卻始終樂此不疲。

伊頓人對重大決策的表決方式一向簡單而直截了當:全民公決,多數派為准。因此,雖然這個民族還有許多人都對永生存有異議甚至是抗拒,但是當表決結果下來時,這些人只能默默的承受。
於是伊頓開始處於一種矛盾的狀態中。多數人喜歡永生,少數人厭惡永生,但少數人卻不得不和多數人一起享受這道並不情願的大餐。
在經過了幾次民主表決的失敗之後,少數派終於明白,憑藉投票是無法扳倒永生的,他們只好把對解除永生的渴望寄託在個體上面。
伊頓人用刀切開血管,放盡自己的血液;用高溫的烈焰把自己徹底燒成灰燼;讓高壓電流通過自己的身體;躺在建築機械下,等待著重錘緩緩落下……他們想盡了各種方法,但即便身體被碾成了粉塵,復活仍然是不可阻擋的。

最後,自殺由一種尋求解脫的方式變成了全星球最為流行的遊戲,即便是那些並不反對永生的人,也因為遊戲本身的刺激而深深沉溺其中。
自殺者們的解釋是:“如果我們無意中發現了可以毀滅自己的方法,那我們就可以如願以償了;如果不能,我們也找到了最好的打發時間的方法。”


十五、


在所有加入聯盟的星球中,霍克是唯一一個沒有禁止生育的。霍克人自古以來對生命有著近乎狂熱的崇拜,對於他們而言,生命的存在就是宇宙間至高無上的真諦。
霍克雖然不是永生技術的發明者,但卻是最早而最堅定的支持者。他們認為,永生能夠讓生命的光輝永遠的閃耀下去,因此值得付出一切代價來換取。

這就是如今你所能見到的霍克的面貌。當你的飛船還沒有降落的時候,你就能透過灰暗的大氣,隱約看到那些高聳入雲的巨大建築。你會發現,你的一生中都不曾見過那麼高的大廈、那麼密集的擠在一起,好像一片鋼鐵的森林。
據說,在霍克,在一個人從大廈的最高層跌落到地面的過程中,他可以抽完一支香煙,仔細的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和儀容,然後再吟出一首憂傷的詩。在此期間,霍克已經有相當於一個小星球全體人口的嬰兒呱呱墜地。而初來者無一例外的會在抬頭仰望的過程中把帽子掉到地上,但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努力睜大著酸脹的雙眼,徒勞的試圖捕捉到那直入雲霄的高塔的終點。
如果一位畫家想要真實的表達霍克的原貌,他就一定不能忽略如下的細節:城市上空永遠濃密的黑雲;每一幢大樓之間如蛛絲一般密佈的高空街道;人們胸口佩戴的出門證、證明他可以在一個月中的某兩天上街;商店門口為了買兩塊麵包而通宵排隊的長龍;在車站聲嘶力竭的維持秩序的員警;被洶湧的人流踩塌的橋樑;在街上因為身體接觸而大打出手的霍克人;高樓上一扇扇開啟的窗戶,和一雙雙從視窗向外凝望的眼睛。

關於窗戶與眼睛,我們可以做進一步的解釋。霍克人並非喜歡看那一成不變的天空、高空街道、高樓大廈與擁擠的人群,因為他們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可以看的,早已深深的厭倦了這一切。但正因為沒有其他可看的,他們只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看著窗外,從他們出生開始,沒有盡頭的看下去,直到牢牢記住世界的每一處細節。


十六、


考克斯人號稱自己已經進入了永生文明的最高級階段,因為他們放棄了自己的肉體。來到考克斯的人們,眼裏見不到一個血肉之軀,只有那龐大而宏偉的資料中心,容納了整個星球數百億人的靈魂。
我最初以為,整個考克斯星的人們都生活在一個容量無限大的虛擬社區裏,但很快我便得知,考克斯並不只有一個世界。確切地說,有多少考克斯人,就存在多少個獨立的世界,每一個考克斯人都是一個虛擬世界的締造者、建設者和統治者。

所以,考克斯人的自豪是可以理解的。他們並不佔有什麼空間,卻又擁有無限廣大的空間。他們並不具備實體,每一個人卻都統治著一整個世界。
“那裏有一整顆星球的國王!”我們的導航員告訴我們。
國王們的世界都是互不交叉的,雖然他們可以被邀請去其他國王的王國裏做客,卻沒有能力改變別人的世界。因此,大部分時間裏,國王們都呆在自己的王國中,想辦法讓王國的每一處角落都合乎自己的心意。他們讓山巒隆起,大河奔流,森林中充滿鳥獸的鳴叫;他們修建窮奢極欲的宮殿,修建富麗繁榮的城市,創造出忠誠的虛擬臣民;他們改變星體運行的規律,讓太陽圍繞著自己的行星旋轉,讓遙遠的恒星排列成特殊的圖案,來向自己致敬。

關於國王與王國,存在著兩種說法。第一種說法認為,在無限延伸的時間軸上,國王們無事可做,只好不停的改造著自己的疆域,並且把國土的邊界不斷向廣遠的空間深處擴張。結果,隨著王國的規模不斷擴大,國王們所需要做的事情也越來越多。最終,他們忘記了永恆的時間帶給他們的不安。
第二種說法認為,面對著無限廣遠的空間,國王們誠惶誠恐,努力的想要做些什麼,把這些空間變為實體。結果,隨著圓周的不斷加長,圓的面積也在急劇膨脹,國王們越是拼命的工作,越是發現工作量在成倍的增加。最終,他們十分驚訝的發現,即便是永恆的時間,似乎也並不夠用。

此外,由第二種說法又衍生出了第三種說法,認為大部分的國王經過了千萬年的操勞後,都已經不堪重負。他們想要擺脫掉這樣的生活,哪怕因此恢復脆弱的肉身,在衰老和疾病中死去。然而,當他們來到現實與虛擬的交界點時,一部分人出於恐懼而轉身回到了自己的王國,另一部分人則發現,自己已經遺忘了應該如何離開這虛擬的世界。


十七、


在結束全部的考察之前,我再度回到了坦亞。坦亞人的幸福生活此刻在我眼中仿佛一個神話一樣不可思議。我無法想像,只有這一個民族在永生的重壓下能夠表現得那麼完美而無懈可擊。

臨別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把心中的疑問告訴了陪同我的文化長官:
“請你告訴我,在時光之水的腐蝕之下,你們是怎麼保持那不可思議的活力的?難道時間本身還不足以讓你們厭倦?難道在千萬年的歲月中,仰望同一輪朝陽,也不足以讓你們感歎生命的無趣?”

長官沉吟了一會兒,微笑著說:
“我的朋友,永生之所以困擾著你,也困擾著許多民族,那是因為永生讓人們的頭腦不堪重負。上帝如果賜給你200年的壽命,那也許就意味著,你的頭腦只應該承受200年的記憶。但是永生打破了這個限制,讓你的大腦不得不繼續使用下去,第三個100年,第四個100年……”
“於是,你會漸漸的開始疲倦,開始不願意接受新的東西,開始覺得那不斷膨脹的記憶是一個巨大的負擔。這就是永生的負面效應,我們應該想辦法去解決它。”
“我想,你們似乎找到了最好的解決辦法。”我小心翼翼的說。
“是的,我們坦亞人找到了。”文化長官說。
他來到自己的書桌旁,拿起一本很精美的書籍,告訴我說,這是坦亞歷史上最偉大的詩人的詩集,這本書他每年都會讀上好幾遍。
我計算了一下他的一生中已經讀了多少遍這本書,無法相信他還能夠看下去——他應該已經可以倒背如流了。

“不,我的朋友,你錯了。每一次拿起這本書,我的感覺都會像遇到初戀情人一般美好,因為我每一次閱讀它的時候,都是在讀一本以前從未讀過的新書。”
“我所唯一需要做的,僅僅是消除掉我過去關於它的一切記憶。這就是我們為什麼從來不曾感到單調、無聊、一潭死水的原因。只要把令人疲憊不堪的美好記憶統統消除,我們的頭腦就會有充分的活力與激情去吸納那些美麗的事物。”
“事實上,所謂新、所謂舊,只是存在於我們的觀念中而已,我們記得的就是舊的,而我們毫無印象的則是新的。對於一個五百歲的人而言,如果我抹去他前面四百年的記憶,那在他的眼中,自己不過是活了一百歲而已。”

“那麼,請您告訴我,”我問道,“如果,一個人過往的記憶總是在不斷的被消除、不斷的被抹去,那到了最後,他的頭腦裏還能剩下多少東西,來證明他就是原來的那個自己?”
“如果一個五百歲的人完全遺忘了前四百歲的經歷,他是否僅僅是一個嶄新的一百歲的人,而與過去的四百年毫不相干?這樣的人,真的能夠被稱為永生嗎?”

窗外,坦亞的夕陽放射出最後的微弱光芒,正在緩緩的沉入地平線。黑夜即將降臨。對於我而言,當明天的太陽再度升起時,我已經距離墳墓又近了一步。但對坦亞人,那不過是無數個周而復始中的一個。
落日的黯淡餘輝中,文化長官沉默了許久,影子在地上拖出長長的一道。最後,我聽見他緩緩的說:
“至少,他的靈魂是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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