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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自稱「孤」。
本該孤獨、孤絕,寡身一人。
原本穩不明白的──若可以,他寧可永遠都不要明白。
五歲那年寒冬,
一向沉寂的深宮苑落裡,傳出了一陣陣嬰兒的啼哭,為死寂的後宮帶來一絲暖意。
穩循著聲響,來到懷妃的寢殿之外。
遠遠地,看著父皇抱著剛出生的嬰孩眉開眼笑地,
無論懷妃或者宮女甚至是整個皇城,似乎都罩著一層薄薄的陽光,
暖得令他瞇起眼,勾起笑意。
「是皇弟呢!聽說父皇給他起名為『益』。」他這樣對母后說,帶著愉快的心情。
穩以為,母后臉龐也會灑上一點色彩。
但他卻聽到母后恨恨的低泣聲,以及詛咒的言語。
母后說,該死的民女誘惑了父皇生下了雜種,不具皇室血統的雜種。
母后狠狠地抓住他,對著他瘋狂的重覆著,
「穩兒,你要成為王!你要成為王!」然後只剩下哭泣聲在他腦內迴盪、迴盪……
──成為王!
那時還年幼的他,只能圓睜著眼珠,
不明白為何母親如此憤怒,亦不明瞭王室鬥爭竟如此醜陋。
十五歲時,父皇下旨欽點他為東宮太子。
那或許是他十五年來,第一次見到母后的笑容。
同年,他迎娶了太師之女。
她是個與母后截然不同的女子;
傲然的雙眸,直挺卻纖弱的身子,倔強的唇,初識便令他傾倒。
女子成了他的太子妃,
迎娶那天,鮮紅的嫁裳與三月的春風映入他的眼。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能笑得如此溫柔。
──*──*──
「本該是我的,這個王位。」穩撫著龍椅,眼中流露哀傷。
座下的鴻瞇起眼,捕捉著穩臉龐難得一見的情感。
「王爺方才說…你的?」鴻不太確定地,試探性一問。
穏看了他一眼,輕笑,「──本王的。」
──*──*──
肅殺的秋。
穩在颯颯作響的北風中,接下掃蕩西方蠻夷的軍令,披上戰袍,帶軍西進。
年方十七的他,短短兩個月便將敵軍屢屢逼退,
其運籌帷幄之能力不僅威震西方,也傳回了皇城之中。
就在此時皇城突然捎來一封聖旨召他回去,說是太子妃突然染上急病。
穩從帷帳中疾奔而出,吩咐部下班師回朝之細項後,即策快馬趕回皇城。
回到宮裡,該是帶著憂心神色的下人們,見到穩卻換上憐憫的神情,還帶些微的嘲諷。
他蹙眉,並未去探究那神色裡藏著怎麼樣的訊息,一心只是朝著東宮的側殿而去。
推門入室,穩驚見他的妃子衣著散落一地,身上的裏衣也被撕扯地不堪入目。
他的妻面容消瘦,無神地倚著窗,一遍又一遍地哼著零碎的小曲。
穩直覺情形不對,此時才發現側殿一個下人也沒有。
他脫下披在戰袍外的衣掛,將他的妃子密實地裹好,摟進懷裡。
「不要──!」她怵然一驚,推開他退到角落顫顫地落了淚。
「別怕,我是穩,我回來了。」
他走過去輕柔的攙起她,用厚實的手掌托起她的雙頰,望進她閃爍的雙眸。
「穩……?」她聽得不太真切,意識彷彿緩緩從遠方飄回。
「是我。發生什麼事了?」他拭去她的淚。
到底是什麼樣的事,奪去了他的妃子眼中那傲然的神色?
他不在的日子裡,宮中又發生什麼事情?
「你回來了…」強自穩住顫抖的身軀,她埋首在穩的懷中沉默。
「…太子對臣妾,可是真心?」許久,她輕聲的問了,語調恢復以往的堅定。
穩聞言而笑,「一見傾心,至今未變──」
語未落,只見她抽出他的配劍往自己的頸項一抹,
大片的鮮血頓時噴濺在穩臉上、衣上。
「臣妾之心…亦同,臣妾…對不起殿下…」
嘴角含血,她仍是傲然的笑著,
她知道他喜歡她的不屈,只可惜她…再也無法服侍他。
他措手不及,愕然扶住他的妃倒地的孱弱身軀,
待她的血將石地染成一片後,穩才回神,將她抱起直奔太醫署,
一路上他他喊著太醫、嘶吼著令他心神欲碎的,
她的名字。
──*──*──
太醫從簾幕後走了出來,跪在穩的面前。
「小臣力有不逮,太子妃和皇孫皆已…」
太醫對著他連磕了幾個響頭,泣不成聲。
「你說…什麼?」
他的胸口彷彿被刺了一劍,
比他在西疆肩頭挨了蠻子一箭還要痛,痛得他直冒冷汗。
「太子妃和兩個多月大的皇孫,已經回天乏術…」
「何時?何時發現太子妃懷有身孕的!?」
打斷太醫的話,他發覺自己喉頭止不住地顫抖,彷彿牽動全身般。
「方、方才救治時才發現的…請、請太子殿下恕罪!」太醫嚇得連話都說不清,老淚縱橫地繼續向著穩磕頭謝罪。
「不…我都還不知道這件事…我不允許!」
他推開太醫衝了進去,卻只見他的妻臉龐蒼白,面容安詳地闔著眼,安穩地躺在榻上。
一屍兩命。
他與她共同的孩子…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便失去了。
失去了他的愛與他們的兒──
一瞬間,令他眼前發黑。
「聖上駕到──」門外的太監遠遠地高聲喊著。
穩看著自己的父皇走進來,身旁伴著母后以及懷妃,還有他的皇弟──益。
「太子妃呢?」父皇扶起叩恩的他,著急的詢問。
滿室的寂靜讓皇帝得到了答案。
他嘆口氣,拍拍穩的肩膀,猶豫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
「父皇…您…您知道,太子妃有孕了嗎?」他看著他的父親。
「有孕!?」皇帝意外得知這項消息,掉過頭去望著穩的母親──皇后。
太子妃的事情,自從穩出征後一直都是由皇后打理的。
「皇后,怎麼…朕竟一無所知?」皇帝的眼中充滿了責難,以及對於皇孫的不捨。
穩的母后連忙跪下,「皇上、臣妾…臣妾也是方才自太子口中得知呀!」
──是嗎?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母后,心底卻浮上了一層不安與猜疑。
他的妃子寢殿為何一個下人都沒有?
沒有服侍的奴婢,門外卻有未用的食膳。
這分明是有人要斷絕太子妃與外的聯繫。
是母后嗎?這個想法令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不,不會是母后!母后該知道她對他有多重要──
她該知道的……
──*──*──
是夜,穩坐在側殿的床榻上,細細的拂過床單上的縐褶,彷彿感覺她的溫度仍在手心。
他側躺在枕上,被單還殘留她的香味;
閉上眼,她那纖細卻永遠挺直的身子仍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他的胸口悶痛著,卻驚訝地發現,他不知該怎麼流淚…
他是太子,
萬人之上的他,自小就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來沒有人敢不順從他。
一直到他遇見了湘兒,知書達禮、琴棋書畫皆通的太師之女。
她那傲然的神色,
總是如此直接而一語中的地直指他的缺失,絲毫不畏於他太子的身分。
有生以來,他首次知道,那女孩對他是特別的存在。
然而,他卻失去了她。
他不太明白那是怎麼樣的一種情感,甚至、他找不到適合的言語去形容。
只是有股抑鬱壓在他的胸膛,讓他痛得喘不過氣。
就像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失去珍視的事物,
他感覺茫然而空洞,喉間卻有股酸澀呼之欲出。
像個被搶走最愛的玩具的嬰孩一樣,
傻愣在那裡,卻還未學習如何哭泣。
這一生都還未嚐過失去滋味的他,只能獨自品嚐著那股傷痛,無處宣洩…
今夜,注定無眠。
「我的湘兒…我的妻……」他擁緊被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妳是否恨我?」
恨我沒在你身旁陪伴妳?
恨我沒來得及明瞭這一切?
恨我──還沒好好疼妳?
廳外突然有人推扉而入,穩並不想加以理會,仍靜靜的躺在床上。
「穩兒。」
皇后的聲音在穩的身後響起,「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母后。」
他坐起身,回頭對上母親的目光,終於忍不住內心的疑問。
「湘兒,是母后軟禁的嗎?聖旨,也是您請父皇發的對嗎?」
一字一句在暗夜之中顯得如此清晰,卻又帶點猶疑與慌亂。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別開兒子灼灼的目光,眼神閃爍。
「為何要如此待她!」
當穩看到母親內心的動搖,他再也忍不住咆哮了起來,「母后可知道湘兒對我的重要性?!為何如此!?」
皇后聞言,眼淚竟只不住地落下。
「你傳來西疆捷報的那天晚上…
湘兒她…被一個假扮的太監給、給污了身子……
那時本宮才知道原來湘兒已經懷了你的孩子,
可她已不潔的消息卻不能傳出去…所以本宮才…」
皇后說到這裡,早已泣不成聲,只得依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頻頻拭淚。
「想不到她竟以此種方法,以示對太子的貞烈…」
穩愣了半晌,只覺恨意竄遍全身,
他不自覺握緊雙手,沉聲問,「那名太監呢?」
「本宮命幾個心腹去追,誰知那太監逃到懷妃寢宮後便無了蹤影。」皇后擰起眉,「肯定是懷妃的安排…」
「懷妃?她為何要如此?」
「你的太子之位,益也正在覬覦。」
皇后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穩兒,要小心他們,母后怕也保不住你…」
--*--*--
母后說了那句話後的幾天,竟也病了。
太醫們雖頻頻安慰穩,皇后只是受了點風寒,
他卻每天都如坐針氈般,日夜守在坤寧宮不肯離去。
他盯著太醫們開方、抓藥、煎藥,也看著太監試毒。
一切直到他確認後,才讓皇后服用。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麼,
只隱約覺得母后身旁有項可怕的陰謀正在進行。
這病一拖就拖了半個月。
這天他剛盯著太醫們熬好藥,正準備命人端去給母后服用,
他的太傅卻突然來訪,探視皇后的病情。
「太子,皇后的病是否有好轉?」
「好多了,多謝老師。老師今日來訪,所為何事?」
穩讓太傅在簾幕前跟母后問候幾句,便差人準備一張椅子,讓太傅落座。
「臣聽說,太子最近為了照料皇后病情,不眠不休…」太傅頓了頓,「聖上便傳我來勸您,多少歇息一下,免得累壞身子。」
「謝過太傅,也請太傅替我傳話給父皇,我還行有餘力,請他放心。」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太傅看了一眼在帳內休息的皇后,「能否請太子移駕到外殿去?」
正打算要監督母后服藥的穩,遲疑了一下,
將手中的藥交給母后的貼身女婢,跟著太傅來到外殿。
內寢卻突然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音,還參雜著婢女的驚呼。
穩當即衝了進去,
看到嚇壞的婢女跌坐在地上,手指著一旁斜倚在床榻的皇后,顫抖不已。
她彎著身子瘋狂地咳著,那聲音聽起來格外悽楚。
穩欺身上前將快要倒落床沿的皇后扶住,這才發現母后唇邊淌下的黑色污漬;
那過於微弱的氣息,教他心驚肉跳。
「母后!母后您怎樣了!?」
那是他親自監督著一切過程所熬出來的藥,
試毒的太監也沒事,怎麼可能……
他猛然轉向跌坐在一旁的婢女,狠狠地瞪著她,厲聲問道,「妳下的毒!?」
她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塵埃,輕笑,「那是太子殿下您方才給奴婢的藥呀…」
「妳是誰!」這時他才發現,那女婢並非方才他交代藥碗的人;
他猛然起身,拔起隨身的配劍就要斬下,衣袖卻被皇后拉住。
穩恨恨地瞪著那來路不明的奴婢,但眼下只能先找太醫。
「母后,穩兒先帶您去找太醫!您別說話!」他抱起皇后就打算直奔太醫署。
仔細一想,以往父皇都是直接跟他商談軍中事務,怎麼會請太傅來傳旨?
那名太醫又這麼剛好地出現…
莫非、莫非他們都被收買了?
他慌亂地看著自母后嘴角泊泊流下的黑血,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
他不知該向誰求援,這宮中…又有誰可以讓他信任?
「穩兒呀…」皇后的眼無神地望向遠方,
她流下淚,輕輕地朝著空中伸出手,好似要撫摸著什麼,
「你要…成為王…」
說完,她展露了一個極其絕美的笑,嚥下最後一口氣。
他覺得心中有個東西陡然墜落,彷彿失去了什麼。
而是、他覺得手中再也抓不住任何東西;
他想保護的、想珍愛的,為何都離他而去?
他不明白,究竟是誰要這樣折磨他?
穩在恍惚之間,彷彿聽到了許多人倉卒的腳步聲,正往寢殿的方向而來。
「聖上駕到──」
太傅帶著皇帝闖了進來,剛見到穩抱著皇后的遺體,便哭喊著噗通一聲跪下。
太傅邊哭著邊加油添醋了一大堆謊言,聽得皇帝臉色越發鐵青。
皇帝忍不住爆吼一聲,「太子!你敢弒親!」
他向著外頭厲聲道,「御林軍!將這大逆不道的不肖子拿下,立時處斬!」
於是一大群御林軍闖進室內,想要將太子拿下。
當他們想要將皇后的遺體從穩的懷中分開時,穩才回過神來。
他頓時失去理智,揮劍掃開御林軍,反手緊緊扣住母親,「誰敢動她!」
「太子!」皇帝朝著他憤怒地吼著,「你殺了你母后還想做什麼!」
他不明所以,難以置信地看著皇帝身旁的太傅,「父皇!我怎麼可能殺了母后!你信他、不信兒臣?」
「朕是親眼所見!御林軍──」
正當他打算再下指令時,
一個身影奔了進來,擋在皇帝與太子之間,轉眼便跪在地上。
「皇后是…是我殺的!太子將藥託付給我,我在裡頭加了毒…」
原來是皇后的貼身奴婢,穩原本將藥碗託付的人是她,
可她身上現在卻傷痕累累,好像從哪兒逃出來似的。
她咬著牙,卻忍不住滾落的淚滴。
「誰好大的膽子?殺了皇后?」
懷妃不疾不徐的走了進來,先瞧了一眼那個奴婢,隨後對皇上行了禮。
那名女婢顫了一下身軀,便死死地跪伏在地上。
懷妃走到皇帝的身旁,輕聲道,「聖上,我想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太子不可能殺皇后的。一定是太傅一時情急記錯了,那名婢女才是真兇。」
「嗯…」皇帝聽完點點頭,便命御林軍將該名女婢拖出去處斬。
「慢著!」穩衝上前去,抓住女婢的手,忿恨地怒視她,「母后一向待妳不薄,妳為何對她下殺手?」
是懷妃。
不會錯,一定是她!
她給了他極為陰狠的一笑,
那瞬間,他突然揚起手中的劍,朝懷妃刺去。
御林軍見情勢不對連忙蜂擁而上,將他壓制在地。
「妳這陰毒的女人!我要殺了妳!」穩瘋狂的掙扎著,想要給她致命的一劍。
他錯了!
錯的徹徹底底!
他以前不明白,母后為何要他去拉攏朝內大臣,為何要萬般教他小心懷妃。
他一直以為益與他是父皇唯二的兒子,
以益溫文的個性,斷不可能與他爭皇位。
所以他從來沒去在乎母親所說的話,想不到…
懷妃驚叫連連,躲在皇帝身後啜泣著。
同時,也將懷妃扶正為新任皇后。
與會的大臣,清一色皆是懷妃的心腹。
消息傳到穩的耳中,他不禁放聲狂笑。
十八歲那年,他第一次懂得淚的酸苦;第一次……真正失去一切。
──我會成為王。
《後記》
2008.07.07
很久沒寫文了。(毆)
前面寫得整個很不順這樣 XD
這篇是大約兩個月前的草稿完成版,
寫著寫著就要分成上下兩篇了… 囧rz
太久沒寫文連寫文的速度都變慢了耶(嘆)
雖然說以前也沒有寫多快就是了。
給自己一點期許,至少把欠的坑補完吧。(笑)
當然也希望各位有感想就發言讓我知道一下囉ˇ
覺得天空的排版怎麼怪怪的?(皺眉)
2008.07.09
哇噢!終於寫完了(攤)
總覺得還不夠心機深沉耶…(皺眉)
我對宮廷戲超苦手的,怎麼辦?
總而言之,這就是穩的過去。^^
希望多少能解釋一下他後來的個性。
解說一下,這篇是建構在架空的朝代之上。
劇中的人物「穩」,就是霹靂中的「西蒙」。
然後「湘兒」,就是「柳湘音」。
這樣講應該比較能理解。:)
由於是架空的,所以我人物性格有做了些許調整。
還請喜愛霹靂的各位包涵。(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