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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墨仙舍利
唐賀痛哭之後,按照潘谷遺願,將其屍身就火焚燒。唐賀記得潘谷說有留東西給他,就在收集骨灰時留了心,沒想到真的讓他找到了一截黝黑透亮的舍利子。
幾日後,唐賀、潘谷二人到周流寺隨眾僧安葬了老方丈,便到藏經閣查看經書。
一名青衣僧人打開經閣,立覺一股黴味迎面襲來,原來這藏經閣中的經書因年代久遠,大部分都已長出黴斑,若不及時抄寫更換,只怕再過幾年都會腐爛。
唐賀見狀,便對潘谷說道:「大哥,要抄完這些經書,非我一人之力可為。抄經所需寶墨須由大哥親製,才能確保墨色千年不褪,而所用紙張,也須確保千年不被蟲蛀,還要能夠防潮才行,只是名墨易求,好紙難尋啊!」
潘谷沉思一會兒,對唐賀說道:「賢弟不用擔心,賢弟只知我會製墨,卻不知我對造紙也有些研究,或許我可以造出更好的紙,能讓賢弟順利抄寫經書。」
「啊!想不到大哥還有這般手藝,那我就可以安心抄經了。」唐賀大喜過望。
「嗯。說起好紙,當數『凝震』,它是六朝時期的優質宣紙,但寫經卻不大適合;還有『金栗山藏經紙』,此紙瑩白可愛,有黃白經籤,非常適合書寫經書,不過它不耐磨損;要說能長久保存的,還數唐代的『硬黃』,此紙以黃檗和蠟染熨而成,質切堅韌,透明性強。不過因紙質過於透明,需再加工,方可使用。這樣吧,待我回去想一想,能否製成一種更好的紙,使其兼具幾家之長;另外,墨也須特製,恐怕一時半刻不能定奪。你先回去照顧老父,等我琢磨出來再告訴你。」潘谷道。
「大哥這段日子實在是累壞了,快回去好好休息幾日,造紙製墨的事不用著急,等我們商量好,再做也不遲。」唐賀道。
離寺之後,潘谷拜別唐賀,先行回家了。而唐賀不知不覺中,竟然走到了紫蝶家門口。
唐賀抬頭見張員外家的府門已重新修過,比起十年前又擴大了幾倍,想當年自己隨父親到張員外家遊玩時初見紫蝶,後兩人日久生情,互吐愛意,誰知今日卻被高牆生生隔斷。想到此處,他不免發出一聲長歎。
正要離開,卻聽見後面有人叫道:「唐公子留步!」
唐賀尋聲回望,只見紫蝶的貼身丫鬟小紅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圓圓的小臉紅通通的,還冒著細小的汗珠。
她遞上來一個長盒子,急不可耐地說道:「小姐有東西要我交給你,去你家又找不到你,害得我一陣好找。」
唐賀打開一看,是十多枝毛筆,驚奇地說道:「小姐給我毛筆,卻是為何?」
小紅笑道:「小姐聽說你要為周流寺抄寫經書,特地託人從諸葛高﹙註﹚那裡給你買了十幾枝筆,供你抄經使用,還說如果不夠,會再給你弄一些來。」
唐賀一看那筆,果然出自名家諸葛高之手。人稱「無心散卓筆」,為文人墨客爭相追捧,價格頗高。
唐賀失聲道:「這如何使得?快拿回去,我不能要的。」
小紅笑道:「小姐早知道你會這麼說。哼,我告訴你,小姐說了,這筆不是給你的,她只不過是為了做點功德,先借你一用,等你抄完,就是筆頭禿了也要還來,她拿去燒了,祭奠筆仙!」
唐賀聽小紅這麼一說,便是有千張嘴也說不過她,回頭想想也就作罷,千恩萬謝地收下毛筆,小紅這才饒了他。
小紅笑著跑開,回頭對唐賀道:「筆桿有字,自己看吧。」
唐賀拿出筆一枝枝看過,只見每枝筆桿上都刻有一枚小字,合起來便是:「得成比目何辭死,願做鴛鴦不羨仙」。
唐賀心頭一熱,頓時百感交集,紫蝶的這份愛,自己怎會不知?可又有誰看得見他心底的哀傷?不覺間,竟自癡了。
話說被周流寺趕出的那兩小和尚,果真是心術不正,從周流寺出來後,不思正道,偏偏與流氓地痞交往,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久而久之,竟躲進深山裡強搶錢財,殺人越貨,無惡不作。不想唐賀當初一番好心,如今卻種下了禍根。
這廂,潘谷造紙已是有所成就,他集各種名紙之長為一身,製出了仿南唐的「澄心堂紙」,卻比「澄心堂紙」紙質略薄的紙,用黃檗溶液染過後,再加入他製墨用的一種獨門魚膠,這紙便真的防蛀防潮,久折不壞,可保千年。
潘谷紙成,唐賀大喜過望,二人隨即商量起抄經一事。
潘谷慢聲道:「賢弟先不要高興,紙雖已成,但奇墨還未製好,要想墨跡永不褪色,我還須想個法子,再容我幾天吧。」
「大哥費心了,小弟這幾日先去周流寺把經書整理整理,以便抄寫,如大哥墨成,就來寺中找我吧。」唐賀起身說道。
「也好,賢弟先去準備,大哥這就回去製墨。」
潘谷回去後冥思苦想,卻始終無法製就奇墨,不想一天製墨時不小心將手劃破,血滴入墨中,想要清出,卻已來不及,索性也不去管它,調合製成成墨,哪知墨一成,竟透朱紅之光,奇香撲鼻,點紙如漆,潤亮無比。
潘谷於是大悟,只因血液融合了製造者的精氣,若注入死物之中,便可形神合一,而成神品。
爾後,潘谷天天割腕滴血製墨,不消幾日,便已形銷骨立。
此墨後世僅留半塊,人稱「滴血奇香」,民間傳聞落入朱元璋之手,死後被帶入墓中,再也未曾得見。
既已成墨,潘谷便趕到周流寺與唐賀會合。
唐賀見潘谷形容憔悴,大驚道:「大哥怎會如此?莫不是病了?我去找郎中來給大哥看看。」
潘谷一把拉住他道:「不礙事的。可能有點累了,休息兩天就好,你不必擔心,趕快開始抄經吧。」也不等唐賀答話,就把紙鋪開,把墨磨好,將唐賀摁到了座椅上,令他抄經。
唐賀拗不過他,只好聽命,一心一意地抄寫起經書來。如此十多天,寺中僧人給他送飯端茶,潘谷每隔五天便送來紙墨,因此,唐賀毫無後顧之憂,抄經更是專注。
且說唐父大病初癒之後,也不管年事已高,病後神虛,即刻聯繫了以前的老主顧,借了些銀兩,將原來的生意漸漸做了起來。雖說小打小鬧,卻也足夠家中用度。
這天傍晚,唐父和一行商販從外地回來,在岔道口恰好遇見張員外和兩個隨從,於是一群人同路而歸。
豈料,剛走到山谷,數十名山賊如餓虎撲食般從山上直衝下來,揮刀就向他們砍來。為首的正是周流寺被逐的那兩個小和尚。
事發突然,眾客商全都嚇得魂飛魄散,頃刻間四散奔逃。
唐父年高,知道自己逃不遠,所以就藉著天色昏黑,先把嚇呆的張員外撲倒在身旁的一個土坑中,閉目吸氣,故作死人狀。
不多時,慘叫聲此起彼伏,除唐張二人外,眾商客再無一個活口。
本來,一群賊眾搜刮完財物已欲回山,誰知,事情偏偏壞在那兩個小和尚賊首身上,他二人生怕還有人裝死逃命,雙雙折返回來,舉刀對著地上的死人逐個亂砍。
唐父看得明白,料想今日大限已到,趁賊人還沒到近前,悄聲對身下的張員外說道:「你千萬莫要作聲,待我來救你,但我有一事相求,望員外答應。」
張員外見賊人連死屍都不放過,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此時聽唐父說能救他性命,簡直像天上掉下個金元寶,連忙說道:「唐兄請講,若是我能活命,別說一件事,一千件我也照辦!」
唐父道:「我兒唐賀和你家紫蝶情投意合,本是一對,如員外能成全他們,老夫死也無憾了。」
張員外道:「唐兄放心,如能活著出去,我一定替他們擇日完婚,你放心好了。」
正說著,那兩人已走至近前,揮刀就往唐父身上砍下……
張員外在下面大氣都不敢出,冷汗早已濕透衣服,而身上的唐父被砍數刀,竟然一聲不吭,生生地承受下來。
兩個賊人見人已殺完,天色也全黑了,便不再久留,趁著夜色溜走了。
張員外聽外面全無聲息了,才慢慢從唐父身下鑽出,見唐父身中數刀,早已氣絕,摸摸自己身上的地契,鼓囊囊的還在,趕緊跑出了山谷。
回到家中,張員外仍是驚魂未定,對著妻女將實情詳述一番,直聽得紫蝶是心如刀割,淚下如雨。
次日,唐賀含悲忍痛,與潘谷一起將父親的遺體抬回家中。潘谷拿出銀兩給唐父購置了一副棺材,陪唐賀一起守靈祭奠。
說來真是淒涼,唐父無兄無弟,無親無故,早些年的朋友如今也不見蹤跡,下葬那日,除了請來的幾個抬棺材的工人,便只有唐賀和潘谷了。
不想第二日唐賀再去上墳,卻見墳前已換了供品,更多了幾束鮮花,香還未燃盡,顯然是有人來拜過。可回頭一想,父親哪裡還有什麼朋友?心中大為奇怪。
一連三日,唐賀都見到墳上有新置的供品,便很想看看究竟是何人祭奠。於是,第四天他一早就偷偷躲在墳後,待到中午時分,卻看到紫蝶和小紅緩緩走來。
小紅把竹籃裡的新鮮飯菜一一取出,又將昨日的收回,而紫蝶則在一旁點了香,跪在唐父墳前拜了幾拜。
「蝶兒!」唐賀又驚又喜,忍不住叫出聲來。
紫蝶受驚回頭,一見唐賀,不禁站起身來,快步迎了上去,執手相望。
「你……你瘦了。」
「蝶兒,你們怎麼會來?」
「聽到唐老伯兇訊,我真是心痛欲碎,恨不能立刻飛來你身邊。可是……唉,卻只能等爹爹出門後,才敢和小紅偷偷跑來祭奠。你……你多保重啊。我是偷跑出來的,要趕緊回去了,你快回寺抄經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好,待我大功告成,必會親自登門向妳父親求親。蝶兒,妳等著我。」
「好啦,好啦,別卿卿我我了,再不走,讓老爺知道就糟了。」小紅有些著急,擔心地叫道。
「那我先走了,你的筆夠不夠用?過後我再叫小紅給你拿點來。」紫蝶道。
「大概夠了,快回去吧。」唐賀道。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我等你。」紫蝶依依不捨道。
「妳也一樣,等著我。」唐賀也情深意切地說道。
一句我等你,一句等著我,其中不知包含了多少濃情和多少辛酸?
過了數日,見唐賀心情平復,潘谷才略鬆了一口氣。可不曾想他自己最近因掛念唐賀而過分憂懼,加上前段日子以血製墨,身體已是燈枯油盡,竟猛地吐出幾口血來。
潘谷悄悄用手抹去嘴邊血跡,生怕被唐賀看見。鎮日裡他仍然強打精神,幫著唐賀處理事物。
守孝期滿,唐賀即回寺中準備抄經,卻發現只剩最後一塊墨,他擔心不夠用,便到潘谷家去取墨,順便看望潘谷。
一進潘谷家,唐賀就見潘谷喝得大醉,斜斜躺在床邊,似已睡著,便輕輕走過去想為他蓋個被子,誰知才碰到他,潘谷立時醒了。
「賢弟,你終於來了!」潘谷激動萬分。
「大哥怎喝成這樣?你身子不好,不是叫你不要喝酒了嗎?」唐賀責怪道。
「唉,要是今天不喝,我想我這一輩子就不能再喝了。」潘谷歎道。
「大哥是什麼意思?」唐賀心裡一陣異樣,驚問道。
「賢弟,大哥對不住你啊。」潘谷泣聲道。
「大哥,何事如此悲傷?快和小弟說說!」唐賀道。
「唉,為了製出天下第一奇墨,我以血製墨,然而沒做多少,身子已經撐不住了。今天早上起來,我便覺周身無力,氣喘如絲,自知今日便是我的大限。我死無妨,可我一死,這墨就無人能製,而你若用別的墨代替,抄出來的佛經怎會一致?所以我--」說話間,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大哥,是小弟對不住你呀!你何苦如此自殘?你死了,小弟如何獨活?」唐賀一見潘谷吐血,失聲哭道。
「賢弟,聽我一言,我死後你把我燒了,我自會留下東西給你。」潘谷氣喘吁吁地說道。
「你不會死的,我現在就去給你找郎中!」唐賀邊說邊向門外跑。
「賢弟,你回來。」潘谷一把拉住唐賀道。
「大哥……」唐賀不解。
「我的病我自己知道,你不用再去,已經沒用了。來,你幫我把那櫃子打開。」潘谷用手指了指牆角的一個木櫃。
唐賀打開木櫃一看,裡面全是一疊疊的紙張,大大小小,形狀各異,只有一點相同,上面都寫了字。
「你幫我把木櫃和那些紙抬到外面燒了。」潘谷道。
「為什麼?這些是什麼?」唐賀問道。
「你不用問了,快!」潘谷虛弱道。
唐賀拿出一張來看,只見上面寫著:「今借潘谷二兩墨兩塊,下月按市價歸還銀兩,謝某。」再拿出一張,也是如此……密密麻麻的,整箱竟都是窮書生的借條。
「快燒了吧。叫他們不用寫,可他們非要留下借條,其實他們都是落魄之人,哪有閒錢來還?我燒此借據,也免得他們再去懸心。呵呵!」潘谷笑道。
唐賀明白潘谷的心意,點一把火將那些借條燒了。
看著熊熊火光,潘谷的眼神頓時亮了起來,盡顯喜悅之色,猶如新生的嬰兒般純淨。他一步步走向火堆,在火旁坐了下來,孩子一樣開心地將雙手伸到火前取暖,笑道:「好暖,好暖。」
唐賀怕他燒到身上,便去拉他,潘谷卻不動,伸手一摸,潘谷竟已坐化。
「大哥!」唐賀嚎啕痛哭。
火慢慢熄滅,然而風依然肆虐,猶如一把把刀子,剜在唐賀心上。
懷中是自己最親愛的大哥,他面帶微笑,身子溫暖,卻已是陰陽相隔。
唐賀痛哭之後,按照潘谷遺願,將其屍身就火焚燒,那火燒了足足半個時辰才熄。唐賀記得潘谷說有留東西給他,就在收集骨灰時留了心,沒想到真的讓他找到了一截黝黑透亮的舍利子。
唐賀流著眼淚,將潘谷的骨灰拾起,裝進小罐子裡,埋在父親的墓旁。接連失去兩個親人,心如刀割的他只能悲歎人生苦短,造化弄人。
心緒紊亂間,唐賀信手拿出潘谷的舍利觀看,只見這舍利黑亮如玉,狀如拇指,聞上去竟和潘谷所製血墨的香味相同。
他心下暗想,難道大哥眼見無法再為我製作血墨,死後竟為我留下一塊舍利?定是大哥心念所至,方才將精魂融在這小小舍利之中,那這舍利豈不是蘊含大哥的萬般情義!
對著老父和潘谷的墳拜了再拜,唐賀才紅著眼,回到周流寺藏經閣靜心抄經。
註:
諸葛高,為宋代名製筆家,安徽「宣筆」的代表。創有「無心散卓筆」,很受名家重視。甚至連大文豪歐陽修都曾賦詩讚歎:「宜人諸葛高,世守業不失。緊心縛長毫,三副頗精密。硬軟適人手,百管不差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