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勵此網誌:0
第2章
前世今生
「真的很像,不過……你的好像是男的,我的是女的。」小小說道。我仔細比對了一下,兩個木人的大小、形狀都差不多,只是能分辨出,我的是個男孩,小小的是個女孩。
接下來的時日,小小更是很少出去,頂多會到古城走走,可對於那些遊客熱衷的瀘沽湖、香格里拉和虎跳峽,她好像絲毫不感興趣。
她幾乎整天待在房間裡,有時下來和我聊上兩句,過沒多久又上去看書了。說到那些書,還都是我精挑細選出來交給她的。我知道她看書的時候會開心一點。
那天我做好了飯菜,見她還沒有下來,便上去叫她。
我輕輕走到她門外,卻見門半開著,小小癡癡地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當她抬頭見到我時,立刻慌忙地背過頭去。
我也自覺唐突,頓時慌了神,連忙問她,「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小小緩緩轉過頭來,那張美麗的臉上放肆地爬滿淚水。
我嚇了一跳,心疼地問道:「到底怎麼了?能和我說說嗎?或許我能幫上忙。」
小小泣聲說道:「我……你還是別問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
我知道,小小雖然已經把我當成了朋友,但還是沒有熟到可以和我交心的程度。
我心底劃過一絲失望,卻依然微笑著拿了紙巾遞給她,「別哭了,先下去吃飯吧。妳這林妹妹一下雨,我的心也被澆濕了。」
小小聽了,噗嗤一笑,隨即又嗔道:「誰是林妹妹,我--」
「好了好了,走吧。」我見她笑了,輕輕拉了她的手,她猶豫了一下,也沒太躲避,便聽話地隨我一起下樓。
那天晚上,小梅回家了,只留下我和小小兩個人吃飯。我在院子裡放了桌子,點亮了紙燈,頃刻間,小院瀰漫著溫馨的氣氛。
柔柔燈光下,我呆呆望著小小,她已洗了澡,換了一襲淡藍色的長裙,頭髮直直地垂在腰際,兩汪秋水,一唇含笑。
小小平時總是紮個馬尾,我早覺不順眼,今天見她長髮落下,長裙飄飄,我立時想起徐志摩的那一句詩: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見我在一旁呆看,小小有些不好意思,微慍道:「幹嘛這麼看著我?我又不是妖怪。」
我連忙打著哈哈,「哪有?來,我給妳倒酒。」我拿起桌上已洗好的酒杯,為小小倒上一杯糯米酒。
小小微怔了一下,訝然道:「要喝酒嗎?我可沒有酒量的。」
「這是米酒,像甜水一樣。」我連忙解釋。
小小嘗了一口,驚喜地叫道:「呀,真好喝。」說著就喝光了一杯。
我忙告誡她:「別喝急了,這酒會上頭的。」
可是小小很任性,像小孩子一樣,貪圖米酒的香甜,連喝了幾大杯,就像她對雞蛋的感覺,再多都不嫌多。
「其實,醉了有什麼不好?你還記得《東邪西毒》裡那罈酒嗎?」小小有些微醉,眼波越發迷離了。
「妳是說那罈醉生夢死?喝了之後,以前做過的事、認識的人,全都忘了,每天起來,都是一個全新的開始。」我下意識地回答她,感覺此時的小小和往日大不相同。
「對,全新的開始。人最大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如果什麼都可以忘掉,那麼,以後每一天將會是一個全新的開始。」小小在說台詞。
「其實,醉生夢死只不過是她跟我開的一個玩笑。你越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記的時候,你反而記得越清楚。我曾經聽人說過,當你不能夠再擁有,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我背台詞背得更熟。
我話音剛落,小小的眼淚突然間迸發出來,她把頭枕在手心裡,哭了起來。
我一時有些失措,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好輕輕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柔若無骨。
小小沒有拒絕,她哭得很忘我。
我柔聲對她道:「小小,有什麼對我說說好嗎?」
小小緩緩拭去那無聲無息的淚水,沉吟片刻,幽幽地說道:「其實人是一種最最奇怪的動物,不知道為什麼會愛,也不知為什麼不愛。明明愛他,還是要離開他。明明不愛他,還要和他在一起。你說,這是不是很奇怪?」
我點頭無語,耐心地等待她的故事。小小是個有故事的人,這在一開始我就已經發覺了,只是她像鴕鳥一樣,把自己埋藏得很深,讓我始終無法探求。
小小深深地歎了口氣,抬頭仰望滿天的繁星,語意悠長:「緣起緣落,緣聚緣散,就像這些星辰的升落,為什麼尋尋覓覓,最終總是冷冷清清?」
「妳……是不是失戀了?」我猶豫著開口。
小小淡然一笑,「是我自己放棄的。」
「為什麼?」
「不為什麼,愛我的和我愛的,糊裡糊塗就錯過了。」
「錯過的,就是不屬於妳的。來,讓我們跟往事乾杯!」我舉起酒杯,微笑著勸酒。
小小笑了,笑中有淚,卻不再是憂傷的淚。
六月的麗江,陽光比五月更辣,也更熱烈,枝上的櫻桃雖然落了,卻以驚人的速度瘋長著鮮嫩的綠葉。束河的紮染房、拉什海的大草場、古城的石板橋,處處留下我和小小的足跡。那些日子真的是陽光燦爛。
然而,走得最急的,總是最美的時光,轉眼間,一月的期限已經到了。
「我該回廣州了。」小小一邊打點行裝,一邊輕聲說道。
「真的要回去嗎?」我的心中一片荒涼。
小小回轉頭,大大的眸子似有淚光點點,「那裡有我的工作和朋友。」
「不能……留下來嗎?」我直視著她的雙眼,似乎要望到她的心裡去。
小小慌亂地垂下頭,「如果你想,可以到廣州來呀。」
我無語。
我知道,麗江就像一棵大樹,失戀的人們像鳥兒一樣飛來,傷好後又將陸續地飛走了。當然,小小也不會例外。
我沉吟半晌,猛吸了一大口香菸,用力將菸蒂踩在腳下。抬起頭,我滿臉笑容地說道:「那好,我們今晚去酒吧喝個痛快,明天我去機場送妳。」
那一夜,酒吧朦朧的燈光下,我們慢慢地喝酒,慢慢地聊天,只是全都有意無意地迴避那些敏感的話題。
流浪歌手阿坤慵懶地彈著他的那把舊吉他,英俊的臉龐長出了一圍濃密的鬍茬。他的歌聲滄桑中透著悲涼,一首接一首唱著憂傷的情歌。人群中,我一直沒有找到桃子的身影。
看來,別人說的真的不假,麗江是個催生愛情的地方,麗江也是個製造傳奇的地方,但麗江卻不是能夠留住永恆的地方。
夜,已深了。
古城一片靜謐,月光如水,傾瀉在古老的青石板路面上。我和小小相互挽扶,腳步輕飄,小小在笑,我也在笑,古城的幽靜,被這笑聲打破。
我們搖搖晃晃走到四方街,小小突然放開我,跑到街中心,坐在地上大哭,哭得那麼淒涼、那麼傷心、那麼孤獨。
空空曠曠的街中心,只剩一個無助的女孩。
我慢慢走過去,輕輕從背後抱住了小小。
她使勁掙扎,我的雙臂卻越收越緊。
掙扎間,我的嘴吻上了她冰涼的唇。
小小一驚,更加用力要推開我。
可她怎麼推得開?她又如何能推開?
我歎息著在她耳畔低吟:「小小,有些事是註定的,就像我們最初的許願燈,就像妳來到我的旅館,沒有偶然,一切都是命定的。我知道,我來麗江就是為了等妳,妳來麗江又何嘗不是要來尋我?小小,既已相逢,何忍分離?留下來吧,為了我,留下來。」
我不管小小的反抗,繼續吻著她,良久,小小不再掙扎,開始回吻我,我感覺她的身子像落葉般顫抖,她的手也緊緊抱住了我。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我在想,許多年之後,會不會有人知道,在這古老的四方街的深夜,有一對戀人曾忘情相擁熱吻,猶如一幅定格的油畫?
麗江就像一棵大樹,失戀的人像鳥一樣飛來,傷好後又陸續地飛走了。可是小小沒有飛走,她留下來,做了我的女友。
我們,終於打破了麗江情深緣淺的禁忌,也同時書寫了嶄新的愛情傳說。
又是一個明朗的夏日,小小在房間裡為我清理雜物,我則在清掃院裡的落花。
突然,她懷抱著一個東西,急急地跑來找我,驚奇地問道:「小晨,這是什麼呀?」
我回身一看,原來她懷裡抱著一個小鐵盒子。盒子已經打開,裡面有個金屬項鍊,此外,還安靜地臥著一塊拇指大小的黑東西。這東西光滑瑩潤,兩頭渾圓,不時散發出幽幽的香氣。這香氣不是檀香,它比檀香更濃也更香。
頃刻間,記憶的閘門驟然打開。
於是,我接過盒子,環著小小的腰,一道在籐椅上坐了下來,向她緩緩講起墨舍利的來歷……
聽完我所講的漫長故事,小小拿起墨舍利,仔仔細細、前前後後端詳了起來,許久,才對我說道:「沒想到這小黑東西竟然這麼神奇,我更沒想到你還經歷過這麼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那你知道真相之後,有什麼奇遇嗎?」
「哦,那可多了,以後再慢慢跟妳說。」我答道。
「這墨舍利真香,你隨時都帶在身上嗎?」小小把墨舍利湊到小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口氣,嘖嘖稱奇地說道。
「沒有,帶著它太引人注意了,而且還怕不小心弄丟了,就一直藏在家裡。」我搖頭說道。
「我覺得這墨舍利既然是個神物,隨身攜帶應該會保佑你的,你還是帶上吧。」小小一邊說著,一邊把墨舍利箍在一個金屬項鍊上,然後再將項鍊戴在我脖子上。
她晃著頭看了一下,連連稱讚:「好看,真的很好看哦。」
我低頭撫摸了一下那枚墨舍利,它竟還是那麼溫潤光滑。
「照你這麼說,你祖上是歙縣,不就是安徽那邊嗎?怎麼會跑到昆明來呢?」小小的問題又來了。
「不奇怪啊,很多昆明人的祖上都是北方或是中原人,古時雲南本是偏遠邊陲,盡是些少數民族。後來朝廷把許多犯了事的官員或者平民流放到這邊,這裡就成了流放之地。那些犯民到這以後繁衍生息,這裡的漢人就逐漸多了起來。」我答道。
「哦,怪不得你不是少數民族呢。」小小笑道。
「其實我找到那白絹看了之後,才記起其實我曾祖父早就告訴我,這東西是墨舍利了。」我說道。
「哦,怎麼說?」小小道。
「是這樣的。我找到墨舍利時,在那隻大鞋的鞋底裡發現了十六個字,『墨魂香魄,仙緣難求。捨生取義,利在千秋。』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實際上是一首藏頭詩。把這四句話的頭一個字連在一起念念,妳看是什麼?」我邊說邊拿起筆來寫給小小。
「墨仙舍利!」小小驚道。
「曾祖父可能是怕我無法找到那白絹,所以才對我說了這句話。」我思考著說道。
「但是,這四句話好像也不是專為湊這四個字才這麼寫的,我覺得他好像是要讓你去做一件利在千秋的大事。」小小先是點頭,後又搖頭地說道。
「我也有感覺,可這些年始終沒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還有我夢中的白衣人對我說過的話,我也很想知道,那究竟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夢,還是真的有什麼重要的隱意?」我說道。
「那白絹在盒子裡嗎?」小小突然問道。
「在,就在裡面,我拿給妳看。原來的檀木盒子被我砸壞了,我就換了這個小鐵盒。」我把盒子裡的墊布拿出,白絹就露了出來。
小小拿過白絹,仔細地看了半晌,問我道:「這個捲簾老人又是誰呢?」
「不知道,我家的家譜已經遺失,我問過我四伯,他也沒聽說過,但肯定是我家的先人。」我很有把握地說道。
「捲簾老人說墨舍利『其中隱意,無人能破』,到底有什麼隱意呢?還要後人潛心修佛,你修了嗎?」小小問道。
「我哪有時間,不過我對佛教一直是很崇敬的。」我很認真地說道。
「唉,沒想到紫蝶和唐賀最後還是沒能好好在一起。」小小手撫白絹,輕聲歎息。
「是啊。」我也歎了口氣,舉頭間正好迎上小小那對清澈的眸子。恰在此時,小小左眼裡紅點一動。
我腦中登時閃過一個念頭。
「小小,為什麼妳左眼裡會有一個紅點?是顆痣嗎?」我問道。
「哦,我生下來就有,小時候經常痛得厲害,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看也看不好,痛起來就像針戳一樣,後來長大了稍好一些,有次和朋友去廣州的觀音山許願,寺裡的一個老和尚見到我,便給了我一個小木人,說是叫我帶著,以後眼睛就不痛了。」小小道。
「什麼小木人?快給我看看!」我一驚,急問道。
「你等等,我拿給你看。」小小見我一臉驚愕,忙跑回房間裡去。
「你看,就是這個。」小小很快折返回來,從她貼身的小包裡拿出一個小木人。
「天吶!和我的那個簡直一模一樣!」我大驚道。
「怎麼?你也有?」小小也很驚訝。
我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將小木人抖落出來,和小小的放在了一起。
「真的很像,不過……你的好像是男的,我的是女的。」小小說道。
我仔細比對了一下,兩個木人的大小、形狀都差不多,只是能分辨出,我的是個男孩,小小的是個女孩。
「對,他們好像是……是一對!」我驚奇道。
「你從哪裡得來的?」小小急問道。
「這個是我在緬甸時,一個白眉老和尚給我的。但是我聽不懂他對我說的話,不知道他為什麼給我這個。」我答道。
「你在緬甸?你什麼時候去的?你去那裡做什麼?」小小又來了興趣。
「這個……以後我再和妳說。對了,我想問妳一件事。」我岔開小小的問題。
「什麼?」小小又瞪大了眼睛,天真地問道。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看著小小的眼睛說道:「妳不覺得,妳眼睛裡的紅點有些奇怪嗎?還有,我們倆的相遇也不太像是偶然。」
「好像是……那晚放河燈,為什麼偏偏我倆的會絆在一起?那麼多的旅館,我為什麼偏偏來到你這個不起眼地方呢?而且,我記得那個大師和我說過的話--」小小也開始覺得有些奇怪。
「什麼大師?」我問道。
「就是那次我去觀音山時,給我木人的大師啊。他算了我的生辰八字,就說,妳現在的感情都是水中月、鏡中花,只有等到來年農曆四月時,妳的真命天子才會出現。」小小回憶道。
「我們不就是在農曆四月認識的嗎?」我介面道。
小小眼神裡也透出一絲異樣,說道:「對啊!你不說我還忘了,我們的確是農曆四月認識的!」
「那個人莫非就是我?」我驚喜地問道。
小小臉一紅,嬌嗔道:「你別臉上貼金了!」
我正色道:「妳別不相信,妳看這白絹上寫著的,紫蝶是用金釵把眼睛戳瞎的,而且,是左眼。」
小小臉色微變,說道:「你的意思是……」
我沒有說話,小小也沒再說話,我們就這麼對望著。桌上一對小木人靜靜地躺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