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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夜汊
連自己也記不清的久遠,細數來的空白沾上了顏色……
那是,多久了?
從換了個主治醫師開始?
從確定為不治之症那一刻開始?
從被推進手術室的那秒開始?
還是,從我倒下的那瞬間……開始?
我與那抹色彩邂逅時,才忽然驚覺……
我想活下去……
(上)Ti Amo
現在的濕氣有點重,與乾燥的空氣比起來,這讓人舒服的多,至少呼吸道是被潤澤的,不討厭。
可以聽見雨滴敲打在窗戶玻璃上的聲音,從聲音的頻率聽起來,外邊下的是大雨,一出去就淋濕的那種。
好像,很久沒有體驗到淋雨的感覺了。
這個殘破的身體拿去淋雨是自殺行為,但若要出去也是不可能,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幾乎就是被固定在床上的狀態了,被關在這間清清冷冷的單人病房。
不過,雨是下了多久呢?
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的,對於時間,我的感覺喪失太久,久到連自己都無力去探討。
除了早中晚有護理師進來給藥和監測生命徵象與醫師的會診,剩下的就是寒冷的空白,禁不住的孤寂與無力感從房間裡的角落包著自己,日復一日,日度一日。
沒有顏色。
敲門聲響起,然後是莫約五個人走進來的聲音。
「在中,今天感覺怎樣?」低沉迷人的嗓音成功的吸引了我的注意,我點了點頭並轉過臉面對聲音的源頭,睜著眼“看”著他。
一片漆黑,只能在心中描繪他的模樣。
「已經拔掉鼻胃管了,氣切也好了,試著說話看看。」
「允……浩……」嘶啞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發出,帶著撕裂與灼熱的痛,說出了主治醫生的名字,也是我入院以來說的第一句話。
「好棒!」他讚許的摸摸我的頭,在眾人的視線下倚在我耳邊說著悄悄話「說‘我愛你’就給你禮物。」
剎那,連呼吸都不穩了,彤雲飛上了臉頰。
「老師,他好漂亮──」一個陌生的稚嫩女音響起,是細微的,還有讚嘆的味道。
「噤聲!」另一個成熟的女音要那孩子住嘴,嚴肅的打斷了她的讚嘆,握著我的手道歉「對不起,熙瑜是無意的,有冒犯還請見諒。」
「她…是……?」
「金在中先生,我是東方學苑護理科的學生,我叫許熙瑜,從今天開始到我就是照顧你的護生,請多多指教。」
字字鏗鏘有力的自我介紹,謙卑中帶著少女獨有的羞澀,也許是個好相處的人,我握緊了允浩的手,輕輕的微笑。
「也請妳多多指教,還有……」我看了一下允浩,再對著眼前的孩子說「我這是帥,不是漂亮。」
一星期下來,熙瑜能替我做的事情並不多,除了替我量生命徵象然後給藥,再來就是偶爾替我換藥,大多時間就是陪我聊天。
因為這樣我的心情好很多,平時除了允浩下班後或者忙裡偷閒會陪我,大多時間都是自己一個人,沒人來探望過我。
家裡只說將我安置在頭等病房,定時付款之外就沒在說什麼。
「在中哥,住這裡的病人很少像你那麼年輕的,同學都很羨慕!」熙瑜一邊紀錄著什麼(因為有聽到書寫的聲音),一邊開心的陪我聊天「都是老人家居多,方言要很好才好溝通,像跟哥說話就只要標準語就好了。」
我摸了摸熙瑜的頭,然後才開口:「妳呀,又要做什麼作業?」
「糟糕,被哥發現了。」她有些慌張的將我的手握住,細細軟軟的膚質讓人覺得可愛「要交對談作業。」
「是嗎?那還不簡單?」我將手抽出,撐著自己的下顎,面對著她。
其實她們也很辛苦,報告很多,從第一天開始我就發現了,她從我這裡詢問很多資料,不會太反感,也可以訓練自己的聲音--允浩說要多訓練。
「要將十幾分鐘內的對話全數記下來,我沒辦法呀。」筆桿敲擊床緣的聲音,爾後又是振筆疾書的聲響。
「照Q&A的方式對談,你問我答。──這段話別記。」
「我可以參一腳嗎?」熟悉的步伐與聲音優雅的接近,那絢麗的色彩讓我的空白鮮明了起來。
「啊,鄭醫師!」熙瑜慌張的離坐,這之間還帶著一些凌亂的步伐進到我的病房裡。
我想又是熙瑜的同學為了看看我與允浩而跑進來了。
「妳們……唉,別進來打擾在中。」允浩的聲音冷了一半,將其他人趕出去之後就坐在床緣。
我稍稍的挪一下位子,讓允浩能夠更舒服些,也用手拍了拍沙發椅,示意熙瑜坐下:「繼續。」
「那個……我…」
「我想妳行的。」我輕輕的笑著,伸手去找允浩的手,握住「是吧?」
「你啊──」
在談笑之間做完了她的功課,允浩說他接下來有三天的假期可以陪著我,我說他怎麼這麼盡責,假日還要照顧我這個病情棘手的病人。
「我擔心啊,要是別的醫生把你弄出了意外我該怎麼辦?」允浩拿著毛巾替我擦澡,他指節分明形狀優雅的手正替我按摩著。
「也不過就是把晶片還回去。」我享受這樣的溫暖,因為只有他對我好,所以我願意將自己的私事全數坦露給他知道。
「別想不開……」按著按著,背上是一點微熱的濕意。
「都說了,我會盡力活下去,為了你──」在這個世界上我在放不下的不是自己,是他,明明是這樣的自己比他脆弱,他卻是個令我牽掛的存在。
「拉勾──」握住我的手,輕輕的勾住我的小指「誰沒守住承諾,誰就要被誰綁住永生永世。」
「這麼久?」我扯開了笑容,當允浩替我翻回原位時,我伸手去觸摸他的臉「這張可以迷倒全醫院護士的臉,怎麼會甘心留在我身邊,不是自己做夢吧?」
他將我的手,放到他的心口上,隔著胸壁,心跳準確無比的感受到了:「只裡只放的下你。」
忽然覺得陽光明媚,我拉著他的手到我心口來:「這裡只能給你拿走。」
模糊之間,有句話從喉間發出,酸澀又甜蜜的──
「允吶……Ti Amo……」
**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時模樣──”
“淨說些渾話──”
“我特別央求主任給我當你的主治醫師──”
“什麼時候有這種積極的想法?──”
“別害怕…你身邊永遠有我待著──”
“那我走了……你要怎麼辦?──”
腦子裡閃過幾個不算片段的片段,不知不覺之間才發現鄭允浩這個人早已滲滿了我整個靈魂,我是該感謝上天給我愈到鄭允浩,還是該感嘆上天將我這個不定時炸彈安在鄭允浩身邊?
好不容易的一次獨處假期卻給我毀了,我很不爭氣的說出我愛你之後因為頭疼而失去意識。
所以醒來之後,喉嚨間又是那種灼痛感。
下意識摸了一下頸間,並沒有討厭的氣管內插管,但是我發現了一件事,我的下半身忽然使不上力──
「允…浩…」
「在中,你終於醒了。」他小心的擦去我額頭上滲出的汗,然後抓著我的手幫我活動關節。
「我…下半身…動不了了……」我的聲音在顫抖,雖然早已知道這是病情開始惡化的徵兆,恐懼感與無力感還是澈底吞噬了我。
「明天,我們開伽瑪刀…,不對,先做CT確定大小……」他忽然握緊了我的手,語氣堅定的不容拒絕。
「我好怕……」我不是害怕自己死去,而是害怕看見悲傷的他「爸媽他們不會答應的。」
「相信我。」拿著紙巾拭去我臉上的淚水,他自己的眼淚卻也滴在我的臉上。
他在哭。
這是我最不忍遇見的,堅強如他為了我而決堤的淚水,是可以輕易刺穿心臟的利刃。
「我會提早收假,然後說服你爸媽別再用姑息療法,趁現在還有救。」一邊撫著我的頭髮,用這世界最能讓我平靜的聲音安撫我。
「嗯──」
**
我是金氏財閥二世,從小就待在父母親身邊,學習如何接下我未來的職位。
但是體弱多病的我總是讓我們的家庭醫師搖頭,我的姊姊金在涵變成了爸媽眼中的繼承人,而我只能養著病,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15歲,實務進修,走上台時被迷炫的燈光弄得眼花撩亂,之後就忽然意識混沌,摔下台。
17歲,第一次進行開顱手術,因為在涵姊要把機密文件放進我的身體裡,抹殺掉財閥嗜血的過去,然後就認識了在神經外科實習的鄭允浩。
23歲,在一場大型演講中頭痛欲裂,半邊失聰昏倒,醒來之後聽力恢復,但是失去了視力。
在涵姊驚覺我的病有可能讓財閥見不得光的秘密公諸於世,所以與父母討論之後決定做姑息治療。
直到我死。
外面吵鬧的聲音讓我頭疼,我請收假的熙瑜替我將門關上以隔絕噪音──再疼下去下次不知道醒不醒的來。
「在中哥,是你的家人來了,就在病房裡。」熙瑜小心的替我加藥之後就坐立難安,從她有些顫抖的手可以猜測她的情緒──她不知道該不該留下。
「他們……來了……」我的疼痛稍稍被緩解之後,努力集中精神去聆聽對話內容「留著,陪我──我頭痛的時候給我加藥。」
似乎是允浩和熙瑜的老師熙嘉(到最近才知道她們是姊妹)與我的父母及在涵姊爭論些什麼。
「現在是開刀的黃金期,如果繼續姑息治療,在中會沒命!」允浩有些情緒失控的分析給我的父母聽「您難道就希望自己的兒子這樣死去嗎?」
「鄭允浩!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我們的家務事了?」在涵姊尖銳的的聲音畫開了火爆,一切朝失控的方向走去「我們家決定讓在中怎樣就怎樣,不需要你干涉!」
好像是我的大腦埋下晶片那時,在涵姊就向允浩告白了,只是允浩以一句對不起回絕,讓她開始走向偏執的未來。
──只要有什麼不法交易,我的身體就會被埋入晶片。
『反正都是死,你不介意助家裡一臂之力吧?』
我只知道那時我的表情很絕望,被滅了頂且失去掙扎能力的絕望。
「金在涵小姐,鄭醫師他有他的考量,而不是要干涉你們家的決定。」熙嘉老師冷靜的撲滅在涵姊的火爆,我很佩服她的勇氣。
「啊啊──」我的頭又在痛,比手畫腳示意熙瑜替我加藥,她卻拉開簾子說話了:
「這裡是醫院,病人需要休息,希望你們能到外邊談。」
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我才聽見零散的腳步聲離開病房。
我知道這需要很大的勇氣,我不得不佩服熙瑜,方才的話聽得出她壓抑的顫抖,現在她有些闌珊的走回我的床邊。
「謝謝妳。」
「不想再給哥你打藥了,打多了…不好……。」
淺眠片刻,允浩走到我床邊的腳步聲讓我轉為清醒。
「怎樣,他們不答應吧?」
另一個腳步聲走出了病房,那是熙瑜的腳步聲──每次她都會留給我和允浩獨立而私密的空間。
「他們不答應,你也可以自己簽。」允浩吻了一下我的嘴唇,才又繼續說「不是已經成年了?」
「24歲是身體年齡,心智年齡因為住院太久恐怕要重新估計。」我輕聲笑著,他只是親膩的摸了摸我的頭。
「就簽吧!我們自己開,手術團隊已經連絡好了,費用我出,而且由我主刀。」
「你是要謀財害命?」我睜著眼,在腦中描繪他的模樣,這樣的自己很快樂。
「只要老婆活得健康就好了。」他的聲音帶著笑意。
「不怕手術失敗變鰥夫?」這下連自己的玩笑也開進去了,意外的他沒生氣,只有捧著我的臉親吻著。
「我的夢想很簡單,只有三個字──金在中。」他用情人間的細語低喃著「請相信我,因為……」
──Ti Amo…
原來我們的願望是一樣的……
Ti Amo:義大利語中的‘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