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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為你寫篇文章,讓你知道當你定居西班牙之後,我仍記得你。
這個國家位在多遙遠的一個半島上,我必須把地球儀轉到對面,沿著西歐的經緯度,往南跨越庇里牛斯山,才找得到你落腳的地方。
你跟我描述過你所居住的城市:「薩拉曼卡」,我翻閱著旅遊雜誌,企圖多保存對這座西班牙古城的印象,並想像你用手臂夾著一本文藝復興時期的詩集,走過有獅子雕像的噴泉,向古堡的牆垛走去。
一個秋日午後,你會登上城堡的瞭望台,遠眺遠方丘陵上,點綴成棋盤狀的橄欖樹群;地平線彼端,你似乎聞到伊比利半島之南「拉曼查」地方吹來的涼風,並想像它們從荒涼平原上,錯落成一行的白色風車穿梭過。這讓你回憶起「唐吉訶德傳(don Quijote)」,塞凡提斯曾在小說開頭交代主人翁的身世:「在拉曼查某個我無法記得的村莊。…鄉人們忘記他名字正確的念法,以訛傳訛喚他作吉訶德先生。」
這個被念錯的名字,後來成為西班牙的精神象徵,只要提到西班牙,大概不會有人不知道唐吉訶德,至今,在首都馬德里的太陽門廣場上,還保有一尊醒目的吉訶德騎士雕像。儘管賽凡提斯有意描寫唐吉訶德種種脫離現實的行徑,來諷刺文藝復興時期的西班牙,批判其社會與政治的腐敗,研究文學史的學者,卻仍舊推崇唐吉訶德為西方藝術典型其中之一;他熱愛幻想、勇敢挑戰未知事物,恰巧就是你的翻版,你則說他因為還不算完全的瘋狂,才無法被更荒謬的世人讚許。我看見你的眼睛閃爍著星光,直到你後來選擇踏上唐吉訶德的家鄉,那些震撼我許久的光束,依然照亮我在這座島嶼上度過的黑夜。
中世紀的詩人說,西班牙是北非遺失在歐陸的土地,你從位於中部高原的薩拉曼卡往南而行,來到唐吉訶德的舞台「拉曼查」,在歐洲習慣看見的綠色農莊,反而被一片廣漠的紅土荒原所取代,可見西班牙是個很獨特、多民族色彩的國家,驕傲的法國人藉此諷刺西班牙:「越過庇里牛斯山就不是歐洲。」而機智的西班牙人則回答:「因為我們猶勝歐洲。」這是個生產藝術家與詩人的國度,懶洋洋的南歐陽光,讓你放慢生活步伐,在一個露天咖啡館中與一個老人談論古希臘哲學,你們的日子過得像畢卡索的立體畫,或是高第令人嘆為觀止的聖家堂建築。如果現代化社會的公式、策略與條理被鎖在畫框中,你們將會走入畫廊欣賞他們精準的呆板線條,並且竊笑他們在複製過程中被刪除的創意。
你習慣使用e-mail來聯絡我,就在你還停留台灣的某日午後,我們倆坐在重慶南路上的咖啡館,我問你怎麼不直接打手機找我,你回答道通訊錄裡沒有我的名字。後來我才發現,你把我的中文名字用羅馬拼音輸入,頓時變成一串詭異的符碼,那是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一個名字,你就是因此才忘記早有我的手機號碼。
「幫我取個西文名字吧!」遠在西班牙的你,就不會忘了我!就如同吉訶德這個名字對西班牙人代表的意義,我也希望,你可以這樣記得我。人的一生所擁有的名字裡,至少會有一個,是自己與愛人間相互交通的身份證。也許你會忘記我在這個國家分配到的姓名,然而,當你幫我額外申請這張證件後,我就能穿越國界,抵達你的所在。
你還留在台北的哪幾個晚上,我把所有的時間拿來聆聽你以前留學歐洲時,聽過或親身經歷的故事。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智利人的故事。他操著一口怪腔調英文,當他來到紐約街頭找工作時,不但被小混混勒索,還被幾個路人拿膚色還有口音開玩笑。
南美洲,另一個遙遠的大陸,超過一半以上的國家,也使用你們的西班牙文,我想,你會在那個智利人的身上,看到自己不屬於英美主流霸權的影子,甚至回憶起智利詩人聶魯達歌詠南美洲的史詩,在你心底降下孕育拉丁民族幻想果實的甘霖。
你喜歡朗誦南美詩人的詩集,它們使用的語言跟你學過的如此相近,那是西班牙自十五、十六世紀開始海外殖民的結果,而你從未認真提過這些歷史問題,畢竟這話題離我們太遠了,更何況那對我而言,更是一塊一無所知的大陸,我所能與你產生共鳴的,侷限於詩歌這項人類共同的心靈資產,而語言可能產生的隔閡,在詩行中醞釀的意象裡,倏然瓦解。
哲學家說:「語言使人類異化。」我們的靈魂所要傳達的意志,一旦透過語言這個媒介,在傳播的過程中將損失能量,於是我們所接收的訊息,跟其源頭有一定程度的出入。如同在顯微鏡下追蹤一隻單細胞原蟲,我們利用不同的染色法,以求精確觀察它的樣貌。撇開透鏡成像這層面的阻絕不談,光是染色這道手續就使得影像失真,然而,在實驗室裡,這些措施卻是必須的。異化由此而生,我們被自己發明的東西所奴役,透過另一樣物品來觀察、聆聽周圍的人事物。
也許,我可以如同牙牙學語的孩童,被動地觀察你的手勢,聆聽你的聲音,並顫動嘴唇,像是希望能咬下你朗誦過的單字一般,儘管如此,我仍無法組合一個完整的句子;雖然,後來我死背你給我看過的詩集,也無法完美學會你的西班牙文:你的語調、你的彈舌音、你的神態,那永遠是我模仿之下的半成品。
「今晚我可以寫下最哀傷的詩句。寫,譬如:『夜鑲滿群星,而星星遙遠地發出藍光並且顫抖。』」我決定繞出語言構築的圍欄,漫步在聶魯達詩歌中的繁星,火山或者峽谷,單純用一首詩的觀點來理解,企圖在相鄰的意象裡,找到你失陷其中的精神。我放棄模擬你朗誦聶魯達的樣子,同時把跟你交談的多餘時間,悉數拿來觀察你的眼眸,期待在那裡找到你完整的靈魂。
一個平凡無奇的島嶼早晨,我接到你的手機,聽你氣如遊絲地說,要去「薩拉曼卡」做研究的決定。我在這個裝飾地很繁華的城市裡,起了個大早,把惺忪的睡眼擱在包裝紙卸下的孤寂中,感覺你並不存在手機另一頭,你的聲音變得模糊、變得陌生,包括你今後要生活的國度,都跟隨你訂好的機票,一步一步遠離我的生活圈。你還是決定成為唐吉訶德的後裔,儘管,西班牙文不是你的母語,你卻仍希望能穿越這層隔閡,脫下膚色、種族、宗教的外衣,體驗人類文化中,共同享有的美感經驗。
「寄一張風景明信片給我好嗎?我也想認識你所熱愛的西班牙。」我沒有挽留你,反而期待未來有一天,我能閱讀到你出版的論文,在你所構思的字裡行間,看見你所朝聖的文化、看見你不朽的意志。
我在一個秋日午後,獨自走入島嶼北方的公園,仰身躺入林蔭下的草地,把你送給我的「唐吉訶德傳」擁在懷裡,讓時光流動在光影與樹隙之間。
我看見好藍的天,在島上流動的風很涼爽,隨手從書本扉頁中抽出你寄來的風景明信片:『拉曼查紅土荒原上的白風車』;吉訶德騎士的破長矛仍舊沒有射穿在西班牙高聳入的巨人,他的身軀卻老朽凋零在自己的家鄉。
懶洋洋的午後,草地上俱是你留下的韻腳,彷彿讓人嗅到西班牙那徘徊在橄欖樹群的陽光,而我此刻是座孤島,漂浮在海洋與陸地間。
我輕撫著割裂自大地,結痂之後,一道曲折的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