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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凋零的晚春,我們在清晨的札幌車站道別,這是我此趟旅程的終點;聽你說,你很喜歡terminal這個字,「在抵達終站時,整座列車響起音樂,像是在祝福大家旅途愉快。」
旅程還繼續著,你將抵達北海道櫻花綻放的最北端,然後乘船遠行,到盛產海膽的東北小島上,種下櫻花樹苗,把接下來一年裡想做的事,也跟著栽植進去;我的旅程也將邁向另一個階段,考完醫師執照後,留在實習的醫院開始臨床醫師的工作。
那已經是一年前的回憶,再次相見,你從四海漂泊的生活回歸,再度定居台北,讓你不離開這座城市的原因,是肺癌末期的母親。
母親並沒有經歷精神醫學上,所謂的死亡五部曲:「震怒、否認、協議、沮喪、接受」,在她主動要求簽訂不急救條約後(D.N.R.=do not resuscitate),虎視眈眈的腫瘤細胞更加猖獗地攻城掠地了。終於到了那天清晨,媽媽的意識迅速進入了你所謂的「迷幻世界」:與現實脫節,並和過去的往事結合地更加緊密。母親氣若游絲地跟家族成員一個接著一個,表露數十年來隱藏內心的真心話 ─ 這是一個傳統的華人家庭,冷淡不善溝通的家屬關係,一直到了臨終階段(terminal stage),才表現出緊密結合的情感。
Terminal這個字用到了醫學上意指臨終階段,把他結合到人生旅途的終站,或許再貼切不過了。在佛教裡,天神臨死之前可以被描寫出五種徵狀:「衣裳垢膩、頭上花萎、身體臭穢、腋下汗出、不樂本座。」渺如螻蟻的人類,我們也有醫學上客觀的徵候:「低血壓、緩慢心跳、排遺、寡尿、意識模糊...。」
走進死亡病歷討論會場,今天要報告的,是一個罹患急性白血病,併發上腔靜脈阻塞及心包膜積水的三歲大女童,當投影片掃過她因靜脈回流受阻而腫大的眼睛時,我不禁回想起今年農曆年在腫瘤科病房值班的夜晚 ─ 第一次碰到她,是送她去檢查室裡做胸部斷層掃描的晚上,我陪著她跟媽媽在冷颼颼的急診檢查室外等候排程,女孩躺在嬰兒車裡躁動哭喊,從腫脹的眼眶滴出眼淚,我把手指伸進去她的手掌裡畫圈圈、打勾勾,並試圖暖和那雙冰冷的小手,雖然眼皮因癌細胞的擠壓完全睜不開,但是我還是能從她的嘴角,勾勒出一張微笑小動物的神情。
呼吸速率每分鐘72下,那是第二次晚上值班遇到她的場景,因為身體內的液體回收困難,而堆積了一大部份在胸腔內,我看到她不安穩地躺在隔離病床上,費力地抽吸著狹小的鼻翼 ─ 強心劑、升壓劑、利尿劑等數不清維持生命跳動的泉源,滾滾不停地從點滴瓶裡加入。「喔!我的上帝」,在她再也睜不開的瞳孔裡,會是怎麼樣的形象 ─ 那時,她還不知道怎麼描述疼痛的位置,她的美夢才學著張開翅膀─。
「妳滿意了吧,我們不需要妳的假慈悲。」這些吵鬧,隨著小女孩奶奶的出現,而燃燒到最高點,大人紛爭的世界自成一格,跟女孩圓潤可愛的臉失去了關聯。我的印象就此定格在那晚的電腦斷層檢查室,我俯身聆聽妳的囈語:「伊呀、伊呀」,抓起妳隨意舞動的小手,只想輕輕環抱著妳,帶妳逃離腫瘤的圍城。
經過了terminal,還有另一段的旅程在等著我們,人生是否就是這些數不清的terminal所連接起來的?當生命的輓鐘響起時,是否也有位列車長搖鈴走過環環相扣的車廂,祝福大家旅途順利快樂?
十七世紀的英國詩人約翰‧道爾寫下:
「One short sleepe past, we wake eternally,
當短暫的睡眠結束,我們將永遠甦醒
And death shall be no more; death, thou shalt die.
死亡不復存在;死亡,你應當自我逝去!」
terminal反覆不停的連接下去,讓我們得以瞥見生命源源不絕的另一個面貌。我期待看見,來年的你再度踏上北海道的海域,搭上漁船前往你親手植下櫻花的小島,看他在春風中搖曳著你曾有過的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