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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第一一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
daysmile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0:18:37 | 紅樓夢
卻說寶玉寶釵聽說鳳姐病的危急,趕忙起來。丫頭秉燭伺候。正要出院,只見王夫人那邊打發人來說:「璉二奶奶不好了,還沒有咽氣,二爺二奶奶且慢些過去罷。璉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從三更天起到四更時候,璉二奶奶沒有住嘴說些胡話,要船要轎的,說到金陵歸入冊子去。眾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璉二爺沒有法兒,只得去糊了船轎,還沒拿來,璉二奶奶喘著氣等呢。叫我們過來說,等璉二奶奶去了再過去罷。」寶玉道:「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麼?」襲人輕輕的和寶玉說道:「你不是那年做夢,我還記得說有多少冊子,不是璉二奶奶也到那裡去麼?」寶玉聽了點頭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記得那上頭的話了。這麼說起來,人都有個定數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裡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說,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這個夢時,我得細細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兒了。」襲人道:「你這樣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說話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認起真來了嗎?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麼法兒!」寶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著為你們瞎操心了。」

  兩個正說著,寶釵走來問道:「你們說什麼?」寶玉恐他盤詰,只說:「我們談論鳳姐姐。」寶釵道:「人要死了,你們還只管議論人。舊年你還說我咒人,那個簽不是應了麼?」寶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這麼說起來,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問問你,你知道我將來怎麼樣?」寶釵笑道:「這是又胡鬧起來了。我是就他求的簽上的話混解的,你就認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樣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來的眾人不解,他還背地裡和我說妙玉怎麼前知,怎麼參禪悟道。如今他遭此大難,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這可是算得前知嗎?就是我偶然說著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實知道他是怎麼樣了,只怕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呢。這樣下落可不是虛誕的事,是信得的麼!」寶玉道:「別提他了。你只說邢妹妹罷,自從我們這里連連的有事,把他這件事竟忘記了。你們家這麼一件大事怎麼就草草的完了,也沒請親喚友的。」寶釵道:「你這話又是迂了。我們家的親戚只有咱們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沒了什麼正經人了。咱們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沒請,就是璉二哥張羅了張羅。別的親戚雖也有一兩門子,你沒過去,如何知道。算起來我們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許了我二哥哥,我媽媽原想體體面面的給二哥哥娶這房親事的。一則為我哥哥在監里,二哥哥也不肯大辦,二則為咱家的事,三則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邊忒苦,又加著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點的,他也實在難受:所以我和媽媽說了,便將將就就的娶了過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樂意的孝敬我媽媽,比親媳婦還強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極盡婦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他兩個和和氣氣的過日子。雖說是窮些,我媽媽近來倒安逸好些。就是想起我哥哥來不免悲傷。況且常打發人家裡來要使用,多虧二哥哥在外頭帳頭兒上討來應付他的。我聽見說城裡有幾處房子已經典去,還剩了一所在那裡,打算著搬去住。」寶玉道:「為什麼要搬?住在這里你來去也便宜些,若搬遠了,你去就要一天了。」寶釵道:「雖說是親戚,倒底各自的穩便些。那裡有個一輩子住在親戚家的呢。」

  寶玉還要講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發人來說:「璉二奶奶咽了氣了。所有的人多過去了,請二爺二奶奶就過去。」寶玉聽了,也掌不住跺腳要哭。寶釵雖也悲戚,恐寶玉傷心,便說:「有在這里哭的,不如到那邊哭去。」於是兩人一直到鳳姐那裡。只見好些人圍著哭呢。寶釵走到跟前,見鳳姐已經停床,便大放悲聲。寶玉也拉著賈璉的手大哭起來。賈璉也重新哭泣。平兒等因見無人勸解,只得含悲上來勸止了。眾人都悲哀不止。賈璉此時手足無措,叫人傳了賴大來,叫他辦理喪事。自己回明了賈政去,然後行事。但是手頭不濟,諸事拮据,又想起鳳姐素日來的好處,更加悲哭不已,又見巧姐哭的死去活來,越發傷心。哭到天明,即刻打發人去請他大舅子王仁過來。那王仁自從王子騰死後,王子勝又是無能的人,任他胡為,已鬧的六親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趕著過來哭了一場。見這里諸事將就,心下便不舒服,說:「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當了好幾年家,也沒有什麼錯處,你們家該認真的發送發送才是。怎麼這時候諸事還沒有齊備!」賈璉本與王仁不睦,見他說些混帳話,知他不懂的什麼,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兒巧姐過來說:「你娘在時,本來辦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們的人都不大看在眼裡。外甥女兒,你也大了,看見我曾經沾染過你們沒有!如今你娘死了,諸事要聽著舅舅的話。你母親娘家的親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親的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別人,那年什麼尤姨娘死了,我雖不在京,聽見人說花了好些銀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親倒是這樣的將就辦去嗎!你也不快些勸勸你父親。」巧姐道:「我父親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從前了。現在手裡沒錢,所以諸事省些是有的。」王仁道:「你的東西還少麼!」巧姐兒道:「舊年抄去,何嘗還了呢。」王仁道:「你也這樣說。我聽見老太太又給了好些東西,你該拿出來。」巧姐又不好說父親用去,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過是你要留著做嫁妝罷咧。」巧姐聽了,不敢回言,只氣得哽噎難鳴的哭起來了。平兒生氣說道:「舅老爺有話,等我們二爺進來再說,姑娘這麼點年紀,他懂的什麼。」王仁道:「你們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們就好為王了。我並不要什麼,好看些也是你們的臉面。」說著,賭氣坐著。巧姐滿懷的不舒服,心想:「我父親並不是沒情,我媽媽在時舅舅不知拿了多少東西去,如今說得這樣干淨。」於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豈知王仁心裡想來,他妹妹不知攢積了多少,雖說抄了家,那屋裡的銀子還怕少嗎。」必是怕我來纏他們,所以也幫著這麼說,這小東西兒也是不中用的。」從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兒了。

  賈璉並不知道,只忙著弄銀錢使用。外頭的大事叫賴大辦了,里頭也要用好些錢,一時實在不能張羅。平兒知他著急,便叫賈璉道:「二爺也別過於傷了自己的身子。」賈璉道:「什麼身子,現在日用的錢都沒有,這件事怎麼辦!偏有個糊塗行子又在這里蠻纏,你想有什麼法兒!」平兒道:「二爺也不用著急,若說沒錢使喚,我還有些東西舊年幸虧沒有抄去,在里頭。二爺要就拿去當著使喚罷。」賈璉聽了,心想難得這樣,便笑道:「這樣更好,省得我各處張羅。等我銀子弄到手了還你。」平兒道:「我的也是奶奶給的,什麼還不還,只要這件事辦的好看些就是了。」賈璉心裡倒著實感激他,便將平兒的東西拿了去當錢使用,諸凡事情便與平兒商量。秋桐看著心裡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頭便說:「平兒沒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爺的人,他怎麼就越過我去了呢。」平兒也看出來了,只不理他。倒是賈璉一時明白,越發把秋桐嫌了,一時有些煩惱便拿著秋桐出氣。邢夫人知道,反說賈璉不好。賈璉忍氣。不題。

  再說鳳姐停了十餘天,送了殯。賈政守著老太太的孝,總在外書房。那時清客相公漸漸的都辭去了,只有個程日興還在那裡,時常陪著說說話兒。提起「家運不好,一連人口死了好些,大老爺和珍大爺又在外頭,家計一天難似一天。外頭東庄地畝也不知道怎麼樣,總不得了呀!」程日興道:「我在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個不是肥己的。一年一年都往他家裡拿,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夠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爺珍大爺那邊兩處的費用,外頭又有些債務,前兒又破了好些財,要想衙門里緝賊追贓是難事。老世翁若要安頓家事,除非傳那些管事的來,派一個心腹的人各處去清查清查,該去的去,該留的留,有了虧空著在經手的身上賠補,這就有了數兒了。那一座大的園子人家是不敢買的。這里頭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這些人就弄神弄鬼兒的,鬧的一個人不敢到園里。這都是家人的弊。此時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著,不好的便攆了,這才是道理。」賈政點頭道:「先生你所不知,不必說下人,便是自己的侄兒也靠不住。若要我查起來,那能一一親見親知。況我又在服中,不能照管這些了。我素來又兼不大理家,有的沒的,我還摸不著呢。」程日興道:「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別家的,這樣的家計,就窮起來,十年五載還不怕,便向這些管家的要也就夠了。我聽見世翁的家人還有做知縣的呢。賈政道:若是實有還好,生怕有名無實了。」程日興道:「老世翁所見極是。晚生為什麼說要查查呢!」賈政道:「先生必有所聞。」程日興道:「我雖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語的。」賈政聽了,便知話里有因,便歎道:「我自祖父以來都是仁厚的,從沒有刻薄過下人。我看如今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裡行出主子樣兒來,又叫人笑話。」

  兩人正說著,門上的進來回道:「江南甄老爺到來了。」賈政便問道:「甄老爺進京為什麼?」那人道:「奴才也打聽了,說是蒙聖恩起複了。」賈政道:「不用說了,快請罷。」那人出去請了進來。那甄老爺即是甄寶玉之父,名叫甄應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勳之後。原與賈府有親,素來走動的。因前年掛誤革了職,動了家產。今遇主上眷念功臣,賜還世職,行取來京陛見。知道賈母新喪,特備祭禮擇日到寄靈的地方拜奠,所以先來拜望。賈政有服不能遠接,在外書房門口等著。那位甄老爺一見,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禮,便拉著了手敘了些闊別思念的話,然後分賓主坐下,獻了茶,彼此又將別後事情的話說了。賈政問道:「老親翁幾時陛見的?」甄應嘉道:「前日。」賈政道:「主上隆恩,必有溫諭。」甄應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還高,下了好些旨意。」賈政道:「什麼好旨意?」甄應嘉道:「近來越寇猖獗,海疆一帶小民不安,派了安國公征剿賊寇。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撫,但是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謹備瓣香至靈前拜奠,稍盡微忱。」賈政即忙叩首拜謝,便說:「老親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聖心,下安黎庶,誠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克親睹奇才,只好遙聆捷報。現在鎮海統制是弟舍親,會時務望青照。」甄應嘉道:「老親翁與統制是什麼親戚?」賈政道:「弟那年在江西糧道任時,將小女許配與統制少君,結褵已經三載。因海口案內未清,繼以海寇聚奸,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親翁安撫事竣后,拜懇便中請為一視。弟即修數行煩尊紀帶去,便感激不盡了。」甄應嘉道:「兒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親翁的事。日蒙聖恩召取來京,因小兒年幼,家下乏人,將賤眷全帶來京。我因欽限迅速,晝夜先行,賤眷在後緩行,到京尚需時日。弟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將來賤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見。如可進教,遇有姻事可圖之處,望乞留意為感。」賈政一一答應。那甄應嘉又說了幾句話,就要起身,說:「明日在城外再見。」賈政見他事忙,諒難再坐,只得送出書房。

  賈璉寶玉早已伺候在那裡代送,因賈政未叫,不敢擅入。甄應嘉出來,兩人上去請安。應嘉一見寶玉,呆了一呆,心想:「這個怎麼甚象我家寶玉?只是渾身縞素。」因問:「至親久闊,爺們都不認得了。」賈政忙指賈璉道:「這是家兄名赦之子璉二侄兒。」又指著寶玉道:「這是第二小犬,名叫寶玉。」應嘉拍手道奇:「我在家聽見說老親翁有個銜玉生的愛子,名叫寶玉。因與小兒同名,心中甚為罕異。后來想著這個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豈知今日一見,不但面貌相同,且舉止一般,這更奇了。」問起年紀,比這里的哥兒略小一歲。賈政便因提起承屬包勇,問及令郎哥兒與小兒同名的話述了一遍。應嘉因屬意寶玉,也不暇問及那包勇的得妥,只連連的稱道:「真真罕異!」因又拉了寶玉的手,極致殷勤。又恐安國公起身甚速,急須預備長行,勉強分手徐行。賈璉寶玉送出,一路又問了寶玉好些的話。及至登車去后,賈璉寶玉回來見了賈政,便將應嘉問的話回了一遍。

  賈政命他二人散去。賈璉又去張羅算明鳳姐喪事的帳目。寶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訴了寶釵,說是:「常提的甄寶玉,我想一見不能,今日倒先見了他父親了。我還聽得說寶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來拜望我老爺呢。又人人說和我一模一樣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兒到了咱們這里來,你們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象不象。」寶釵聽了道:「噯,你說話怎麼越發不留神了,什麼男人同你一樣都說出來了,還叫我們瞧去嗎!」寶玉聽了,知是失言,臉上一紅,連忙的還要解說。不知何話,下回分解。
紅樓夢/第一一三回 懺宿冤鳳姐托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
daysmile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0:06:57 | 紅樓夢
話說趙姨娘在寺內得了暴病,見人少了,更加混說起來,唬得眾人都恨,就有兩個女人攙著。趙姨娘雙膝跪在地下,說一回,哭一回,有時爬在地下叫饒,說:「打殺我了!紅鬍子的老爺,我再不敢了。」有一時雙手合著,也是叫疼。眼睛突出,嘴裡鮮血直流,頭發披散,人人害怕,不敢近前。那時又將天晚,趙姨娘的聲音只管喑啞起來了,居然鬼嚎一般。無人敢在他跟前,只得叫了幾個有膽量的男人進來坐著,趙姨娘一時死去,隔了些時又回過來,整整的鬧了一夜。到了第二天,也不言語,只裝鬼臉,自己拿手撕開衣服,露出胸膛,好象有人剝他的樣子。可憐趙姨娘雖說不出來,其痛苦之狀實在難堪。正在危急,大夫來了,也不敢診,只囑咐「辦理後事罷」,說了起身就走。那送大夫的家人再三央告說:「請老爺看看脈,小的好回稟家主。」那大夫用手一摸,已無脈息。賈環聽了,然後大哭起來。眾人只顧賈環,誰料理趙姨娘。只有周姨娘心裡苦楚,想到:「做偏房側室的下場頭不過如此!況他還有兒子的,我將來死起來還不知怎樣呢!」於是反哭的悲切。且說那人趕回家去回稟了。賈政即派家人去照例料理,陪著環兒住了三天,一同回來。

  那人去了,這里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都知道趙姨娘使了毒心害人被陰司里拷打死了。又說是「璉二奶奶只怕也好不了,怎麼說璉二奶奶告的呢。」這些話傳到平兒耳內,甚是著急,看著鳳姐的樣子實在是不能好的了,看著賈璉近日並不似先前的恩愛,本來事也多,竟象不與他相干的。平兒在鳳姐跟前只管勸慰,又想著邢王二夫人回家幾日,只打發人來問問,並不親身來看。鳳姐心裡更加悲苦。賈璉回來也沒有一句貼心的話。鳳姐此時只求速死,心裡一想,邪魔悉至。只見尤二姐從房後走來,漸近床前說:「姐姐,許久的不見了。做妹妹的想念的很,要見不能,如今好容易進來見見姐姐。姐姐的心機也用盡了,咱們的二爺糊塗,也不領姐姐的情,反倒怨姐姐作事過於苛刻,把他的前程去了,叫他如今見不得人。我替姐姐氣不平。」鳳姐恍惚說道:「我如今也後悔我的心忒窄了,妹妹不念舊惡,還來瞧我。」平兒在旁聽見,說道:「奶奶說什麼?」鳳姐一時蘇醒,想起尤二姐已死,必是他來索命。被平兒叫醒,心裡害怕,又不肯說出,只得勉強說道:「我神魂不定,想是說夢話。給我捶捶。」平兒上去捶著,見個小丫頭子進來,說是「劉姥姥來了,婆子們帶著來請奶奶的安。」平兒急忙下來說:「在那裡呢?」小丫頭子說:「他不敢就進來,還聽奶奶的示下。」平兒聽了點頭,想鳳姐病里必是懶待見人,便說道:「奶奶現在養神呢,暫且叫他等著。你問他來有什麼事麼?」小丫頭子說道:「他們問過了,沒有事。說知道老太太去世了,因沒有報才來遲了。」小丫頭子說著,鳳姐聽見,便叫「平兒,你來,人家好心來瞧,不要冷淡人家。你去請了劉姥姥進來,我和他說說話兒。」平兒只得出來請劉姥姥這里坐。

  鳳姐剛要合眼,又見一個男人一個女人走向炕前,就象要上炕似的。鳳姐著忙,便叫平兒說:那裡來了一個男人跑到這里來了!一瞧,不見有人,心裡明白,不肯說出來,便問豐兒道:「平兒這東西那裡去了?」豐兒道:「不是奶奶叫去請劉姥姥去了麼。」鳳姐定了一會神,也不言語。

  只見平兒同劉姥姥帶了一個小女孩兒進來,說:「我們姑奶奶在那裡?」平兒引到炕邊,劉姥姥便說:「請姑奶奶安。」鳳姐睜眼一看,不覺一陣傷心,說:「姥姥你好?怎麼這時候才來?你瞧你外孫女兒也長的這麼大了。」劉姥姥看著鳳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心裡也就悲慘起來,說:「我的奶奶,怎麼這幾個月不見,就病到這個分兒。我糊塗的要死,怎麼不早來請姑奶奶的安!」便叫青兒給姑奶奶請安。青兒只是笑,鳳姐看了倒也十分喜歡,便叫小紅招呼著。劉姥姥道:「我們屯鄉里的人不會病的,若一病了就要求神許願,從不知道吃藥的。我想姑奶奶的病不要撞著什麼了罷?」平兒聽著那話不在理,便在背地裡扯他。劉姥姥會意,便不言語。那裡知道這句話倒合了鳳姐的意,扎掙著說:「姥姥你是有年紀的人,說的不錯。你見過的趙姨娘也死了,你知道麼?」劉姥姥詫異道:「阿彌陀佛!好端端一個人怎麼就死了?我記得他也有一個小哥兒,這便怎麼樣呢?」平兒道:「這怕什麼,他還有老爺太太呢。」劉姥姥道:「姑娘,你那裡知道,不好死了是親生的,隔了肚皮子是不中用的。」這句話又招起鳳姐的愁腸,嗚嗚咽咽的哭起來了。眾人都來勸解。

  巧姐兒聽見他母親悲哭,便走到炕前用手拉著鳳姐的手,也哭起來。鳳姐一面哭著道:「你見過了姥姥了沒有?」巧姐兒道:「沒有。」鳳姐道:「你的名字還是他起的呢,就和乾娘一樣,你給他請個安。」巧姐兒便走到跟前,劉姥姥忙著拉著道:「阿彌陀佛,不要折殺我了!巧姑娘,我一年多不來,你還認得我麼?」巧姐兒道:「怎麼不認得。那年在園里見的時候我還小,前年你來,我還合你要隔年的蟈蟈兒,你也沒有給我,必是忘了。」劉姥姥道:「好姑娘,我是老糊塗了。若說蟈蟈兒,我們屯裡多得很,只是不到我們那裡去,若去了,要一車也容易。」鳳姐道:「不然你帶了他去罷。」劉姥姥笑道:「姑娘這樣千金貴體,綾羅裹大了的,吃的是好東西,到了我們那裡,我拿什麼哄他頑,拿什麼給他吃呢?這倒不是坑殺我了麼。」說著,自己還笑,他說:「那麼著,我給姑娘做個媒罷。我們那裡雖說是屯鄉里,也有大財主人家,幾千頃地,幾百牲口,銀子錢亦不少,只是不象這里有金的,有玉的。姑奶奶是瞧不起這種人家,我們莊家人瞧著這樣大財主,也算是天上的人了。」鳳姐道:「你說去,我願意就給。」劉姥姥道:「這是頑話兒罷咧。放著姑奶奶這樣,大官大府的人家只怕還不肯給,那裡肯給莊家人。就是姑奶奶肯了,上頭太太們也不給。」巧姐因他這話不好聽,便走了去和青兒說話。兩個女孩兒倒說得上,漸漸的就熟起來了。

  這里平兒恐劉姥姥話多,攪煩了鳳姐,便拉了劉姥姥說:「你提起太太來,你還沒有過去呢。我出去叫人帶了你去見見,也不枉來這一趟。」劉姥姥便要走。鳳姐道:「忙什麼,你坐下,我問你近來的日子還過的麼?」劉姥姥千恩萬謝的說道:「我們若不仗著姑奶奶」,說著,指著青兒說:「他的老子娘都要餓死了。如今雖說是莊家人苦,家裡也掙了好幾畝地,又打了一眼井,種些菜蔬瓜果,一年賣的錢也不少,盡夠他們嚼吃的了。這兩年姑奶奶還時常給些衣服布匹,在我們村裡算過得的了。阿彌陀佛,前日他老子進城,聽見姑奶奶這里動了家,我就幾乎唬殺了。虧得又有人說不是這里,我才放心。后來又聽見說這里老爺升了,我又喜歡,就要來道喜,為的是滿地的莊家來不得。昨日又聽說老太太沒有了,我在地里打豆子,聽見了這話,唬得連豆子都拿不起來了,就在地里狠狠的哭了一大場。我和女婿說,我也顧不得你們了,不管真話謊話,我是要進城瞧瞧去的。我女兒女婿也不是沒良心的,聽見了也哭了一回子,今兒天沒亮就趕著我進城來了。我也不認得一個人,沒有地方打聽,一徑來到后門,見是門神都糊了,我這一唬又不小。進了門找周嫂子,再找不著,撞見一個小姑娘,說周嫂子他得了不是了,攆了。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見了熟人,才得進來。不打諒姑奶奶也是那麼病。」說著,又掉下淚來。平兒等著急,也不等他說完拉著就走,說:「你老人家說了半天,口乾了,咱們喝碗茶去罷。」拉著劉姥姥到下房坐著,青兒在巧姐兒那邊。劉姥姥道:「茶倒不要。好姑娘,叫人帶了我去請太太的安,哭哭老太太去罷。」平兒道:「你不用忙,今兒也趕不出城的了。方才我是怕你說話不防頭招的我們奶奶哭,所以催你出來的。別思量。」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姑娘是你多心,我知道。倒是奶奶的病怎麼好呢?」平兒道:「你瞧去妨礙不妨礙?」劉姥姥道:「說是罪過,我瞧著不好。」正說著,又聽鳳姐叫呢。平兒及到床前,鳳姐又不言語了。平兒正問豐兒,賈璉進來,向炕上一瞧,也不言語,走到里間氣哼哼的坐下。只有秋桐跟了進去,倒了茶,殷勤一回,不知嘁嘁喳喳的說些什麼。回來賈璉叫平兒來問道:「奶奶不吃藥麼?」平兒道:「不吃藥。怎麼樣呢?」賈璉道:「我知道麼!你拿柜子上的鑰匙來罷。」平兒見賈璉有氣,又不敢問,只得出來鳳姐耳邊說了一聲。鳳姐不言語,平兒便將一個匣子擱在賈璉那裡就走。賈璉道:「有鬼叫你嗎!你擱著叫誰拿呢?」平兒忍氣打開,取了鑰匙開了柜子,便問道:「拿什麼?」賈璉道:「咱們有什麼嗎?」平兒氣得哭道:「有話明白說,人死了也願意!」賈璉道:「還要說麼!頭里的事是你們鬧的。如今老太太的還短了四五千銀子,老爺叫我拿公中的地帳弄銀子,你說有麼?外頭拉的帳不開發使得麼?誰叫我應這個名兒!只好把老太太給我的東西折變去罷了。你不依麼?」平兒聽了,一句不言語,將櫃里東西搬出。只見小紅過來說:「平姐姐快走,奶奶不好呢。」平兒也顧不得賈璉,急忙過來,見鳳姐用手空抓,平兒用手攥著哭叫。賈璉也過來一瞧,把腳一跺道:「若是這樣,是要我的命了。」說著,掉下淚來。豐兒進來說:「外頭找二爺呢。」賈璉只得出去。

  這里鳳姐愈加不好,豐兒等不免哭起來。巧姐聽見趕來。劉姥姥也急忙走到炕前,嘴裡念佛,搗了些鬼,果然鳳姐好些。一時王夫人聽了丫頭的信,也過來了,先見鳳姐安靜些,心下略放心,見了劉姥姥,便說:「劉姥姥你好?什麼時候來的?」劉姥姥便說:「請太太安。」不及細說,只言鳳姐的病。講究了半天,彩雲進來說:「老爺請太太呢。」王夫人叮嚀了平兒幾句話,便過去了。鳳姐鬧了一回,此時又覺清楚些,見劉姥姥在這里,心裡信他求神禱告,便把豐兒等支開,叫劉姥姥坐在頭邊,告訴他心神不寧如見鬼怪的樣。劉姥姥便說我們屯裡什麼菩薩靈,什麼廟有感應。鳳姐道:「求你替我禱告,要用供獻的銀錢我有。」便在手腕上褪下一支金鐲子來交給他。劉姥姥道:「姑奶奶,不用那個。我們村莊人家許了願,好了,花上幾百錢就是了,那用這些。就是我替姑奶奶求去,也是許願。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麼自己去花罷。」鳳姐明知劉姥姥一片好心,不好勉強,只得留下,說:「姥姥,我的命交給你了。我的巧姐兒也是千災百病的,也交給你了。」劉姥姥順口答應,便說:「這麼著,我看天氣尚早,還趕得出城去,我就去了。明兒姑奶奶好了,再請還願去。」鳳姐因被眾冤魂纏繞害怕,巴不得他就去,便說:「你若肯替我用心,我能安穩睡一覺,我就感激你了。你外孫女兒叫他在這里住下罷。」劉姥姥道:「莊家孩子沒有見過世面,沒的在這里打嘴。我帶他去的好。」鳳姐道:「這就是多心了。既是咱們一家,這怕什麼。雖說我們窮了,這一個人吃飯也不礙什麼。」劉姥姥見鳳姐真情,落得叫青兒住幾天,又省了家裡的嚼吃。只怕青兒不肯,不如叫他來問問,若是他肯,就留下。於是和青兒說了幾句。青兒因與巧姐兒頑得熟了,巧姐又不願他去,青兒又願意在這里。劉姥姥便吩咐了幾句,辭了平兒,忙忙的趕出城去。不題。

  且說櫳翠庵原是賈府的地址,因蓋省親園子,將那庵圈在里頭,向來食用香火併不動賈府的錢糧。今日妙玉被劫,那女尼呈報到官,一則候官府緝盜的下落,二則是妙玉基業不便離散,依舊住下。不過回明了賈府。那時賈府的人雖都知道,只為賈政新喪,且又心事不寧,也不敢將這些沒要緊的事回稟。只有惜春知道此事,日夜不安。漸漸傳到寶玉耳邊,說妙玉被賊劫去,又有的說妙玉凡心動了跟人而走。寶玉聽得十分納悶,想來必是被強徒搶去,這個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但是一無下落,心下甚不放心,每日長噓短歎。還說:「這樣一個人自稱為『檻外人』,怎麼遭此結局!」又想到:「當日園中何等熱鬧,自從二姐姐出閣以來,死的死,嫁的嫁,我想他一塵不染是保得住的了,豈知風波頓起,比林妹妹死的更奇!」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來,想到《莊子》上的話,虛無縹緲,人生在世,難免風流雲散,不禁的大哭起來。襲人等又道是他的瘋病發作,百般的溫柔解勸。寶釵初時不知何故,也用話箴規。怎奈寶玉抑鬱不解,又覺精神恍惚。寶釵想不出道理,再三打聽,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傷感,只為寶玉愁煩,便用正言解釋。因提起「蘭兒自送殯回來,雖不上學,聞得日夜攻苦。他是老太太的重孫,老太太素來望你成人,老爺為你日夜焦心,你為閒情痴意糟蹋自己,我們守著你如何是個結果!」說得寶玉無言可答,過了一回才說道:「我那管人家的閒事,只可歎咱們家的運氣衰頹。」寶釵道:「可又來,老爺太太原為是要你成人,接續祖宗遺緒。你只是執迷不悟,如何是好。」寶玉聽來,話不投機,便靠在桌上睡去。寶釵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伺候著,自己卻去睡了。

  寶玉見屋裡人少,想起:「紫鵑到了這里,我從沒合他說句知心的話兒,冷冷清清撂著他,我心裡甚不過意。他呢,又比不得麝月秋紋,我可以安放得的。想起從前我病的時候,他在我這里伴了好些時,如今他的那一面小鏡子還在我這里,他的情義卻也不薄了。如今不知為什麼,見我就是冷冷的。若說為我們這一個呢,他是和林妹妹最好的,我看他待紫鵑也不錯。我有不在家的日子,紫鵑原與他有說有講的,到我來了,紫鵑便走開了。想來自然是為林妹妹死了我便成了家的原故。噯,紫鵑,紫鵑,你這樣一個聰明女孩兒,難道連我這點子苦處都看不出來麼!」因又一想:「今晚他們睡的睡,做活的做活,不如趁著這個空兒我找他去,看他有什麼話。倘或我還有得罪之處,便陪個不是也使得。」想定主意,輕輕的走出了房門,來找紫鵑。

  那紫鵑的下房也就在西廂里間。寶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見裡面尚有燈光,便用舌頭舔破窗紙往裡一瞧,見紫鵑獨自挑燈,又不是做什麼,獃獃的坐著。寶玉便輕輕的叫道:「紫鵑姐姐還沒有睡麼?」紫鵑聽了唬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說:「是誰?」寶玉道:「是我。」紫鵑聽著,似乎是寶玉的聲音,便問:「是寶二爺麼?」寶玉在外輕輕的答應了一聲。紫鵑問道:「你來做什麼?」寶玉道:「我有一句心裡的話要和你說說,你開了門,我到你屋裡坐坐。」紫鵑停了一會兒說道:「二爺有什麼話,天晚了,請回罷,明日再說罷。」寶玉聽了,寒了半截。自己還要進去,恐紫鵑未必開門,欲要回去,這一肚子的隱情,越發被紫鵑這一句話勾起。無奈,說道:「我也沒有多餘的話,只問你一句。」紫鵑道:「既是一句,就請說。」寶玉半日反不言語。紫鵑在屋裡不見寶玉言語,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時實在搶白了他,勾起他的舊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來細聽了一聽,又問道:「是走了,還是傻站著呢?有什麼又不說,盡著在這里慪人。已經慪死了一個,難道還要慪死一個麼!這是何苦來呢!」說著,也從寶玉舔破之處往外一張,見寶玉在那裡呆聽。紫鵑不便再說,回身剪了剪燭花。忽聽寶玉歎了一聲道:「紫鵑姐姐,你從來不是這樣鐵心石腸,怎麼近來連一句好好兒的話都不和我說了?我固然是個濁物,不配你們理我,但只我有什麼不是,只望姐姐說明了,那怕姐姐一輩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個明白鬼呀!」紫鵑聽了,冷笑道:「二爺就是這個話呀,還有什麼?若就是這個話呢,我們姑娘在時我也跟著聽俗了!若是我們有什麼不好處呢,我是太太派來的,二爺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們丫頭們更算不得什麼了。」說到這里,那聲兒便哽咽起來,說著又醒鼻涕,寶玉在外知他傷心哭了,便急的跺腳道:「這是怎麼說,我的事情你在這里幾個月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就便別人不肯替我告訴你,難道你還不叫我說,叫我憋死了不成!」說著,也嗚咽起來了。

  寶玉正在這里傷心,忽聽背後一個人接言道:「你叫誰替你說呢?誰是誰的什麼?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賞臉不賞在人家,何苦來拿我們這些沒要緊的墊喘兒呢。」這一句話把裡外兩個人都嚇了一跳。你道是誰,原來卻是麝月。寶玉自覺臉上沒趣。只見麝月又說道:「到底是怎麼著?一個陪不是,一個人又不理。你倒是快快的央及呀。噯,我們紫鵑姐姐也就太狠心了,外頭這麼怪冷的,人家央及了這半天,總連個活動氣兒也沒有。」又向寶玉道:「剛才二奶奶說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裡呢,你卻一個人站在這房檐底下做什麼!」紫鵑裡面接著說道:「這可是什麼意思呢?早就請二爺進去,有話明日說罷。這是何苦來!」寶玉還要說話,因見麝月在那裡,不好再說別的,只得一面同麝月走回,一面說道:「罷了,罷了!我今生今世也難剖白這個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罷了!」說到這里,那眼淚也不知從何處來的,滔滔不斷了。麝月道:「二爺,依我勸你死了心罷,白陪眼淚也可惜了兒的。」寶玉也不答言,遂進了屋子。只見寶釵睡了,寶玉也知寶釵裝睡。卻是襲人說了一句道:「有什麼話明日說不得,巴巴兒的跑那裡去鬧,鬧出——」說到這里也就不肯說,遲了一遲才接著道:「身上不覺怎麼樣?」寶玉也不言語,只搖搖頭兒,襲人一面才打發睡下。一夜無眠,自不必說。

  這里紫鵑被寶玉一招,越發心裡難受,直直的哭了一夜。思前想後,「寶玉的事,明知他病中不能明白,所以眾人弄鬼弄神的辦成了。后來寶玉明白了,舊病復發,常時哭想,並非忘情負義之徒。今日這種柔情,一發叫人難受,只可憐我們林姑娘真真是無福消受他。如此看來,人生緣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頭時,大家都是痴心妄想。乃至無可如何,那糊塗的也就不理會了,那情深義重的也不過臨風對月,灑淚悲啼。可憐那死的倒未必知道,這活的真真是苦惱傷心,無休無了。算來竟不如草木石頭,無知無覺,倒也心中干淨!」想到此處,倒把一片酸熱之心一時冰冷了。才要收拾睡時,只聽東院里吵嚷起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紅樓夢/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
daysmile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0:06:07 | 紅樓夢
話說鳳姐命捆起上夜眾女人送營審問,女人跪地哀求。林之孝同賈芸道:「你們求也無益。老爺派我們看家,沒有事是造化,如今有了事,上下都擔不是,誰救得你。若說是周瑞的乾兒子,連太太起,里裡外外的都不幹淨。」鳳姐喘吁吁的說道:「這都是命里所招,和他們說什麼,帶了他們去就是了。這丟的東西你告訴營里去說,實在是老太太的東西,問老爺們才知道。等我們報了去,請了老爺們回來,自然開了失單送來。文官衙門里我們也是這樣報。」賈芸林之孝答應出去。

  惜春一句話也沒有,只是哭道:「這些事我從來沒有聽見過,為什麼偏偏碰在咱們兩個人身上!明兒老爺太太回來叫我怎麼見人!說把家裡交給咱們,如今鬧到這個分兒,還想活著麼!」鳳姐道:「咱們願意嗎!現在有上夜的人在那裡。」惜春道:「你還能說,況且你又病著。我是沒有說的。這都是我大嫂子害了我的,他攛掇著太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臉擱在那裡呢!」說著,又痛哭起來。鳳姐道:「姑娘,你快別這麼想,若說沒臉,大家一樣的。你若這麼糊塗想頭,我更擱不住了。」

  二人正說著,只聽見外頭院子里有人大嚷的說道:「我說那三姑六婆是再要不得的,我們甄府里從來是一概不許上門的,不想這府里倒不講究這個呢。昨兒老太太的殯才出去,那個什麼庵里的尼姑死要到咱們這里來,我吆喝著不准他們進來,腰門上的老婆子倒罵我,死央及叫放那姑子進去。那腰門子一會兒開著,一會兒關著,不知做什麼,我不放心沒敢睡,聽到四更這里就嚷起來。我來叫門倒不開了,我聽見聲兒緊了,打開了門,見西邊院子里有人站著,我便趕走打死了。我今兒才知道,這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個姑子就在里頭,今兒天沒亮溜出去了,可不是那姑子引進來的賊麼。」平兒等聽著,都說:「這是誰這麼沒規矩?姑娘奶奶都在這里,敢在外頭混嚷嗎。」鳳姐道:「你聽見說『他甄府里』,別就是甄家薦來的那個厭物罷。」惜春聽得明白,更加心裡過不的。鳳姐接著問惜春道:「那個人混說什麼姑子,你們那裡弄了個姑子住下了?」惜春便將妙玉來瞧他留著下棋守夜的話說了。鳳姐道:「是他麼,他怎麼肯這樣,是再沒有的話。但是叫這討人嫌的東西嚷出來,老爺知道了也不好。」惜春愈想愈怕,站起來要走。鳳姐雖說坐不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來,只得叫他先別走。」且看著人把偷剩下的東西收起來,再派了人看著才好走呢。」平兒道:「咱們不敢收,等衙門里來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咱們只好看著。但只不知老爺那裡有人去了沒有?」鳳姐道:「你叫老婆子問去。」一回進來說:「林之孝是走不開,家下人要伺候查驗的,再有的是說不清楚的,已經芸二爺去了。」鳳姐點頭,同惜春坐著發愁。

  且說那伙賊原是何三等邀的,偷搶了好些金銀財寶接運出去,見人追趕,知道都是那些不中用的人,要往西邊屋內偷去,在窗外看見裡面燈光底下兩個美人:一個姑娘,一個姑子。那些賊那顧性命,頓起不良,就要踹進來,因見包勇來趕,才獲贓而逃。只不見了何三。大家且躲入窩家。到第二天打聽動靜,知是何三被他們打死,已經報了文武衙門。這里是躲不住的,便商量趁早規入海洋大盜一處,去若遲了,通緝文書一行,關津上就過不去了。

  內中一個人膽子極大,便說:「咱們走是走,我就只捨不得那個姑子,長的實在好看。不知是那個庵里的雛兒呢?」一個人道:「啊呀,我想起來了,必就是賈府園里的什麼櫳翠庵里的姑子。不是前年外頭說他和他們家什麼寶二爺有原故,后來不知怎麼又害起相思病來了,請大夫吃藥的就是他。」那一個人聽了,說:「咱們今日躲一天,叫咱們大哥借錢置辦些買賣行頭,明兒亮鐘時候陸續出關。你們在關外二十里坡等我。」眾賊議定,分贓俵散。不題。

  且說賈政等送殯,到了寺內安厝畢,親友散去。賈政在外廂房伴靈,邢王二夫人等在內,一宿無非哭泣。到了第二日,重新上祭。正擺飯時,只見賈芸進來,在老太太靈前磕了個頭,忙忙的跑到賈政跟前跪下請了安,喘吁吁的將昨夜被盜,將老太太上房的東西都偷去,包勇趕賊打死了一個,已經呈報文武衙門的話說了一遍。賈政聽了發怔。邢王二夫人等在里頭也聽見了,都唬得魂不附體,並無一言,只有啼哭。賈政過了一會子問失單怎樣開的,賈芸回道:「家裡的人都不知道,還沒有開單。」賈政道:「還好,咱們動過家的,若開出好的來反擔罪名。快叫璉兒。」

  賈璉領了寶玉等去別處上祭未回,賈政叫人趕了回來。賈璉聽了,急得直跳,一見芸兒,也不顧賈政在那裡,便把賈芸狠狠的罵了一頓說:「不配抬舉的東西,我將這樣重任托你,押著人上夜巡更,你是死人麼!虧你還有臉來告訴!」說著,往賈芸臉上啐了幾口。賈芸垂手站著,不敢回一言。賈政道:「你罵他也無益了。」賈璉然後跪下說:「這便怎麼樣?」賈政道:「也沒法兒,只有報官緝賊。但只有一件:老太太遺下的東西咱們都沒動,你說要銀子,我想老太太死得幾天,誰忍得動他那一項銀子。原打諒完了事算了帳還人家,再有的在這里和南邊置墳產的,再有東西也沒見數兒。如今說文武衙門要失單,若將幾件好的東西開上恐有礙,若說金銀若干,衣飾若干,又沒有實在數目,謊開使不得。倒可笑你如今竟換了一個人了,為什麼這樣料理不開!你跪在這里是怎麼樣呢!」賈璉也不敢答言,只得站起來就走。賈政又叫道:「你那裡去?」賈璉又跪下道:「趕回去料理清楚再來回。」賈政哼的一聲,賈璉把頭低下。賈政道:「你進去回了你母親,叫了老太太的一兩個丫頭去,叫他們細細的想了開單子。」賈璉心裡明知老太太的東西都是鴛鴦經管,他死了問誰?就問珍珠,他們那裡記得清楚。只不敢駁回,連連的答應了,起來走到里頭。邢王夫人又埋怨了一頓,叫賈璉快回去,問他們這些看家的說「明兒怎麼見我們!」賈璉也只得答應了出來,一面命人套車預備琥珀等進城,自己騎上騾子,跟了幾個小廝,如飛的回去。賈芸也不敢再回賈政,斜簽著身子慢慢的溜出來,騎上了馬來趕賈璉。一路無話。

  到回了家中,林之孝請了安,一直跟了進來。賈璉到了老太太上屋,見了鳳姐惜春在那裡,心裡又恨又說不出來,便問林之孝道:「衙門里瞧了沒有?」林之孝自知有罪,便跪下回道:「文武衙門都瞧了,來蹤去跡也看了,屍也驗了。」賈璉吃驚道:「又驗什麼屍?」林之孝又將包勇打死的伙賊似周瑞的乾兒子的話回了賈璉。賈璉道:「叫芸兒。」賈芸進來也跪著聽話。賈璉道:「你見老爺時怎麼沒有回周瑞的乾兒子做了賊被包勇打死的話?」賈芸說道:「上夜的人說象他的,恐怕不真,所以沒有回。」賈璉道:「好糊塗東西!你若告訴了我,就帶了周瑞來一認可不就知道了。」林之孝回道:「如今衙門里把屍首放在市口兒招認去了。」賈璉道:「這又是個糊塗東西,誰家的人做了賊,被人打死,要償命麼!」林之孝回道:「這不用人家認,奴才就認得是他。」賈璉聽了想道:「是啊,我記得珍大爺那一年要打的可不是周瑞家的麼。」林之孝回說:「他和鮑二打架來著,還見過的呢。」賈璉聽了更生氣,便要打上夜的人。林之孝哀告道:「請二爺息怒,那些上夜的人,派了他們,還敢偷懶?只是爺府上的規矩,三門里一個男人不敢進去的,就是奴才們,里頭不叫,也不敢進去。奴才在外同芸哥兒刻刻查點,見三門關的嚴嚴的,外頭的門一重沒有開。那賊是從后夾道子來的。」賈璉道:「里頭上夜的女人呢。」林之孝將分更上夜奉奶奶的命捆著等爺審問的話回了。賈璉又問」包勇呢?」林之孝說:「又往園里去了。」賈璉便說:「去叫來。」小廝們便將包勇帶來。說:「還虧你在這里,若沒有你,只怕所有房屋裡的東西都搶了去了呢。」包勇也不言語。惜春恐他說出那話,心下著急。鳳姐也不敢言語。只見外頭說:「琥珀姐姐等回來了。」大家見了,不免又哭一場。

  賈璉叫人檢點偷剩下的東西,只有些衣服尺頭錢箱未動,余者都沒有了。賈璉心裡更加著急,想著「外頭的棚杠銀,廚房的錢都沒有付給,明兒拿什麼還呢!」便獃想了一會。只見琥珀等進去,哭了一會,見箱櫃開著,所有的東西怎能記憶,便胡亂想猜,虛擬了一張失單,命人即送到文武衙門。賈璉復又派人上夜。鳳姐惜春各自回房。賈璉不敢在家安歇,也不及埋怨鳳姐,竟自騎馬趕出城外。這里鳳姐又恐惜春短見,又打發了豐兒過去安慰。

  天已二更。不言這里賊去關門,眾人更加小心,誰敢睡覺。且說伙賊一心想著妙玉,知是孤庵女眾,不難欺負。到了三更夜靜,便拿了短兵器,帶了些悶香,跳上高牆。遠遠瞧見櫳翠庵內燈光猶亮,便潛身溜下,藏在房頭僻處。

  等到四更,見里頭只有一盞海燈,妙玉一人在蒲團上打坐。歇了一會,便噯聲歎氣的說道:「我自元墓到京,原想傳個名的,為這里請來,不能又棲他處。昨兒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這蠢人的氣,夜裡又受了大驚。今日回來,那蒲團再坐不穩,只覺肉跳心驚。」因素常一個打坐的,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豈知到了五更,寒顫起來。正要叫人,只聽見窗外一響,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不免叫人。豈知那些婆子都不答應。自己坐著,覺得一股香氣透入鹵門,便手足麻木,不能動彈,口裡也說不出話來,心中更自著急。只見一個人拿著明晃晃的刀進來。此時妙玉心中卻是明白,只不能動,想是要殺自己,索性橫了心,倒也不怕。那知那個人把刀插在背後,騰出手來將妙玉輕輕的抱起,輕薄了一會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時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憐一個極潔極淨的女兒,被這強盜的悶香熏住,由著他掇弄了去了。

  卻說這賊背了妙玉來到園后牆邊,搭了軟梯,爬上牆跳出去了。外邊早有伙計弄了車輛在園外等著,那人將妙玉放倒在車上,反打起官銜燈籠,叫開柵欄,急急行到城門,正是開門之時。門官只知是有公幹出城的,也不及查詰。趕出城去,那伙賊加鞭趕到二十里坡和眾強徒打了照面,各自分頭奔南海而去。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還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難妄擬。

  只言櫳翠庵一個跟妙玉的女尼,他本住在靜室後面,睡到五更,聽見前面有人聲響,只道妙玉打坐不安。后來聽見有男人腳步,門窗響動,欲要起來瞧看,只是身子發軟懶怠開口,又不聽見妙玉言語,只睜著兩眼聽著。到了天亮,終覺得心裡清楚,披衣起來,叫了道婆預備妙玉茶水,他便往前面來看妙玉。豈知妙玉的蹤跡全無,門窗大開。心裡詫異,昨晚響動甚是疑心,說:「這樣早,他到那裡去了?」走出院門一看,有一個軟梯靠牆立著,地下還有一把刀鞘,一條搭膊,便道:「不好了,昨晚是賊燒了悶香了!」急叫人起來查看,庵門仍是緊閉。那些婆子女侍們都說:「昨夜煤氣熏著了,今早都起不起來,這麼早叫我們做什麼。」那女尼道:「師父不知那裡去了。」眾人道:「在觀音堂打坐呢。」女尼道:「你們還做夢呢,你來瞧瞧。」眾人不知,也都著忙,開了庵門,滿園里都找到了,」想來或是到四姑娘那裡去了。」

  眾人來叩腰門,又被包勇罵了一頓。眾人說道:「我們妙師父昨晚不知去向,所以來找。求你老人家叫開腰門,問一問來了沒來就是了。」包勇道:「你們師父引了賊來偷我們,已經偷到手了,他跟了賊受用去了。」眾人道:「阿彌陀佛,說這些話的防著下割舌地獄!」包勇生氣道:「胡說,你們再鬧我就要打了。」眾人陪笑央告道:「求爺叫開門我們瞧瞧,若沒有,再不敢驚動你太爺了。」包勇道:「你不信你去找,若沒有,回來問你們。」包勇說著叫開腰門,眾人找到惜春那裡。

  惜春正是愁悶,惦著「妙玉清早去后不知聽見我們姓包的話了沒有,只怕又得罪了他,以後總不肯來。我的知己是沒有了。況我現在實難見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頭里有老太太,到底還疼我些,如今也死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如何了局!」想到:「迎春姐姐磨折死了,史姐姐守著病人,三姐姐遠去,這都是命里所招,不能自由。獨有妙玉如閒雲野鶴,無拘無束。我能學他,就造化不小了。但我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這回看家已大擔不是,還有何顏在這里。又恐太太們不知我的心事,將來的後事如何呢?」想到其間,便要把自己的青絲絞去,要想出家。彩屏等聽見,急忙來勸,豈知已將一半頭發絞去。彩屏愈加著忙,說道:「一事不了又出一事,這可怎麼好呢!」

  正在吵鬧,只見妙玉的道婆來找妙玉。彩屏問起來由,先唬了一跳,說是昨日一早去了沒來。裡面惜春聽見,急忙問道:「那裡去了?」道婆們將昨夜聽見的響動,被煤氣熏著,今早不見有妙玉,庵內軟梯刀鞘的話說了一遍。惜春驚疑不定,想起昨日包勇的話來,必是那些強盜看見了他,昨晚搶去了也未可知。但是他素來孤潔的很,豈肯惜命?」怎麼你們都沒聽見麼?」眾人道:「怎麼不聽見!只是我們這些人都是睜著眼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必是那賊子燒了悶香。妙姑一人想也被賊悶住,不能言語,況且賊人必多,拿刀弄杖威逼著,他還敢聲喊麼?」正說著,包勇又在腰門那裡嚷,說:「里頭快把這些混帳的婆子趕了出來罷,快關腰門!」彩屏聽見恐擔不是,只得叫婆子出去,叫人關了腰門。惜春於是更加苦楚,無奈彩屏等再三以禮相勸,仍舊將一半青絲籠起。大家商議不必聲張,就是妙玉被搶也當作不知,且等老爺太太回來再說。惜春心裡的死定下一個出家的念頭,暫且不提。

  且說賈璉回到鐵檻寺,將到家中查點了上夜的人,開了失單報去的話回了。賈政道:「怎樣開的?」賈璉便將琥珀所記得的數目單子呈出,並說:「這上頭元妃賜的東西已經註明。還有那人家不大有的東西不便開上,等侄兒脫了孝出去託人細細的緝訪,少不得弄出來的。」賈政聽了合意,就點頭不言。賈璉進內見了邢王二夫人,商量著」勸老爺早些回家才好呢,不然都是亂麻似的。」邢夫人道:「可不是,我們在這里也是驚心吊膽。」賈璉道:「這是我們不敢說的,還是太太的主意二老爺是依的。」邢夫人便與王夫人商議妥了。

  過了一夜,賈政也不放心,打發寶玉進來說:「請太太們今日回家,過兩三日再來。家人們已經派定了,里頭請太太們派人罷。」邢夫人派了鸚哥等一干人伴靈,將周瑞家的等人派了總管,其餘上下人等都回去。一時忙亂套車備馬。賈政等在賈母靈前辭別,眾人又哭了一場。

  都起來正要走時,只見趙姨娘還爬在地下不起。周姨娘打諒他還哭,便去拉他。豈知趙姨娘滿嘴白沫,眼睛直豎,把舌頭吐出,反把家人唬了一大跳。賈環過來亂嚷。趙姨娘醒來說道:「我是不回去的,跟著老太太回南去。」眾人道:「老太太那用你來!」趙姨娘道:「我跟了一輩子老太太,大老爺還不依,弄神弄鬼的來算計我。——我想仗著馬道婆要出出我的氣,銀子白花了好些,也沒有弄死了一個。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誰來算計我。」眾人聽見,早知是鴛鴦附在他身上。邢王二夫人都不言語瞅著。只有彩雲等代他央告道:「鴛鴦姐姐,你死是自己願意的,與趙姨娘什麼相干,放了他罷。」見邢夫人在這里,也不敢說別的。趙姨娘道:「我不是鴛鴦,他早到仙界去了。我是閻王差人拿我去的,要問我為什麼和馬婆子用魘魔法的案件。」說著便叫「好璉二奶奶,你在這里老爺面前少頂一句兒罷,我有一千日的不好還有一天的好呢。好二奶奶,親二奶奶,並不是我要害你,我一時糊塗,聽了那個老娼婦的話。」

  正鬧著,賈政打發人進來叫環兒。婆子們去回說:「趙姨娘中了邪了,三爺看著呢。」賈政道:「沒有的事,我們先走了。」於是爺們等先回。這里趙姨娘還是混說,一時救不過來。邢夫人恐他又說出什麼來,便說:「多派幾個人在這里瞧著他,咱們先走,到了城裡打發大夫出來瞧罷。」王夫人本嫌他,也打撒手兒。寶釵本是仁厚的人,雖想著他害寶玉的事,心裡究竟過不去,背地裡託了周姨娘在這里照應。周姨娘也是個好人,便應承了。李紈說道:「我也在這里罷。」王夫人道:「可以不必。」於是大家都要起身。賈環急忙道:「我也在這里嗎?」王夫人啐道:「糊塗東西!你姨媽的死活都不知,你還要走嗎!」賈環就不敢言語了。寶玉道:「好兄弟,你是走不得的。我進了城打發人來瞧你。」說畢,都上車回家。寺里只有趙姨娘,賈環,鸚鵡,等人。

  賈政邢夫人等先後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場。林之孝帶了家下眾人請了安,跪著。賈政喝道:「去罷!明日問你!」鳳姐那日發暈了幾次,竟不能出接,只有惜春見了,覺得滿面慚愧。邢夫人也不理他,王夫人仍是照常,李紈,寶釵拉著手說了幾句話。獨有尤氏說道:「姑娘,你操心了,倒照應了好幾天!」惜春一言不答,只漲紫了臉。寶釵將尤氏一拉,使了個眼色,尤氏等各自歸房去了。賈政略略地看了看,歎了口氣,並不言語,到書房席地坐下,叫了賈璉,賈蓉,賈芸吩咐了幾句話。寶玉要在書房來陪賈政,賈政道:「不必。」蘭兒仍跟著他母親,一宿無話。

  次日,林之孝一早進書房跪著,賈政將前後被盜的事問了一遍,並將周瑞供了出來,又說:「衙門拿住了鮑二,身邊搜出了失單上的東西,現在夾訊,要在他身上要這一夥賊呢。」賈政聽了,大怒道:「家奴負恩,引賊偷竊家主,真是反了!」立刻叫人到城外將周瑞捆了,送到衙門審問。林之孝只管跪著,不敢起來。賈政道:「你還跪著幹什麼!」林之孝到:「奴才該死,求老爺開恩。」正說著,賴大等一干辦事家人上來請安,呈上喪事帳薄。賈政道:「交給璉二爺算明了來回。」吆喝著林之孝起來出去了。

  賈璉一腿跪著,在賈政身邊說了一句話。賈政把眼一瞪道:「胡說!老太太的事,銀兩被賊偷去,難道就該罰奴才拿出來麼?」賈政紅了臉,不敢言語,站起來也不敢動。賈政道:「你媳婦怎麼樣了?」賈璉又跪下說:「看來是不中用了。」賈璉歎了口氣道:「我不料家運衰敗,一至如此!況且環哥他媽尚在廟中病著,也不知是什麼癥候。你們知道不不知道?」賈璉也不敢言語。賈政道:「傳出話去,讓人帶了大夫瞧瞧去。」賈璉急忙答應著出來,叫人帶了大夫到鐵檻寺去瞧趙姨娘。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紅樓夢/第一一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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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鳳姐聽了小丫頭的話,又氣又急又傷心,不覺吐了一口血,便昏暈過去,坐在地下。平兒急來靠著,忙叫了人來攙扶著,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將鳳姐輕輕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紅斟上一杯開水送到鳳姐唇邊。鳳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過來略瞧了一瞧,卻便走開,平兒也不叫他。只見豐兒在旁站著,平兒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發暈不能照應的話,告訴了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諒鳳姐推病藏躲,因這時女親在內不少,也不好說別的,心裡卻不全信,只說:「叫他歇著去罷。」眾人也並無言語。只說這晚人客來往不絕,幸得幾個內親照應。家下人等見鳳姐不在,也有偷閒歇力的,亂亂吵吵,已鬧的七顛八倒,不成事體了。到二更多天遠客去后,便預備辭靈。孝幕內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陣。只見鴛鴦已哭的昏暈過去了,大家扶住捶鬧了一陣才醒過來,便說「老太太疼我一場我跟了去」的話。眾人都打諒人到悲哭俱有這些言語,也不理會。到了辭靈之時,上上下下也有百十餘人,只鴛鴦不在。眾人忙亂之時,誰去撿點。到了琥珀等一乾的人哭奠之時,卻不見鴛鴦,想來是他哭乏了,暫在別處歇著,也不言語。辭靈以後,外頭賈政叫了賈璉問明送殯的事,便商量著派人看家。賈璉回說:「上人里頭派了芸兒在家照應,不必送殯,下人里頭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應拆棚等事。但不知里頭派誰看家?」賈政道:「聽見你母親說是你媳婦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說你媳婦病得利害,還叫四丫頭陪著,帶領了幾個丫頭婆子照看上屋裡才好。」賈璉聽了,心想:「珍大嫂子與四丫頭兩個不合,所以攛掇著不叫他去,若是上頭就是他照應,也是不中用的。我們那一個又病著,也難照應。」想了一回,回賈政道:「老爺且歇歇兒,等進去商量定了再回。」賈政點了點頭,賈璉便進去了。

  誰知此時鴛鴦哭了一場,想到「自己跟著老太太一輩子,身子也沒有著落。如今大老爺雖不在家,大太太的這樣行為我也瞧不上。老爺是不管事的人,以後便亂世為王起來了,我們這些人不是要叫他們掇弄了麼。誰收在屋子裡,誰配小子,我是受不得這樣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淨。但是一時怎麼樣的個死法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間屋內。剛跨進門,只見燈光慘淡,隱隱有個女人拿著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樣子。鴛鴦也不驚怕,心裡想道:「這一個是誰?和我的心事一樣,倒比我走在頭里了。」便問道:「你是誰?咱們兩個人是一樣的心,要死一塊兒死。」那個人也不答言。鴛鴦走到跟前一看,並不是這屋子的丫頭,仔細一看,覺得冷氣侵人時就不見了。鴛鴦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細細一想道:「哦,是了,這是東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麼到這里來?必是來叫我來了。他怎麼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教給我死的法兒。」鴛鴦這麼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來,一面哭,一面開了妝匣,取出那年絞的一綹頭發,揣在懷裡,就在身上解下一條汗巾,按著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聽見外頭人客散去,恐有人進來,急忙關上屋門,然後端了一個腳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兒套在咽喉,便把腳凳蹬開。可憐咽喉氣絕,香魂出竅,正無投奔,只見秦氏隱隱在前,鴛鴦的魂魄疾忙趕上說道:「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個人道:「我並不是什麼蓉大奶奶,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鴛鴦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麼說不是呢?」那人道:「這也有個緣故,待我告訴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宮中原是個鐘情的首坐,管的是風情月債,降臨塵世,自當為第一情人,引這些痴情怨女早早歸入情司,所以該當懸粱自盡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歸入情天,所以太虛幻境痴情一司竟自無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經將你補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來引你前去的。」鴛鴦的魂道:「我是個最無情的,怎麼算我是個有情的人呢?」那人道:「你還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慾之事當作『情』字,所以作出傷風敗化的事來,還自謂風月多情,無關緊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便是個性,喜怒哀樂已發便是情了。至於你我這個情,正是未發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樣,欲待發泄出來,這情就不為真情了。」鴛鴦的魂聽了點頭會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這里琥珀辭了靈,聽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著去問鴛鴦明日怎樣坐車的,在賈母的外間屋裡找了一遍不見,便找到套間里頭。剛到門口,見門兒掩著,從門縫里望里看時,只見燈光半明不滅的,影影綽綽,心裡害怕,又不聽見屋裡有什麼動靜,便走回來說道:「這蹄子跑到那裡去了?」劈頭見了珍珠,說:「你見鴛鴦姐姐來著沒有?」珍珠道:「我也找他,太太們等他說話呢。必在套間里睡著了罷。」琥珀道:「我瞧了,屋裡沒有。那燈也沒人夾蠟花兒,漆黑怪怕的,我沒進去。如今咱們一塊兒進去瞧,看有沒有。」琥珀等進去正夾蠟花,珍珠說:「誰把腳凳撂在這里,幾乎絆我一跤。」說著往上一瞧,唬的噯喲一聲,身子往後一仰,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見了,便大嚷起來,只是兩只腳挪不動。

  外頭的人也都聽見了,跑進來一瞧,大家嚷著報與邢王二夫人知道。王夫人寶釵等聽了,都哭著去瞧。邢夫人道:「我不料鴛鴦倒有這樣志氣,快叫人去告訴老爺。」只有寶玉聽見此信,便唬的雙眼直豎。襲人等慌忙扶著,說道:「你要哭就哭,別憋著氣。」寶玉死命的才哭出來了,心想」鴛鴦這樣一個人偏又這樣死法,」又想」實在天地間的靈氣獨鐘在這些女子身上了。他算得了死所,我們究竟是一件濁物,還是老太太的兒孫,誰能趕得上他。」復又喜歡起來。那時寶釵聽見寶玉大哭,也出來了,及到跟前,見他又笑。襲人等忙說:「不好了,又要瘋了。」寶釵道:「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寶玉聽了,更喜歡寶釵的話,」倒是他還知道我的心,別人那裡知道。」正在胡思亂想,賈政等進來,著實的嗟歎著,說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場!」即命賈璉出去吩咐人連夜買棺盛殮,」明日便跟著老太太的殯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后,全了他的心志。」賈璉答應出去。這里命人將鴛鴦放下,停放里間屋內。平兒也知道了,過來同襲人鶯兒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絕。內中紫鵑也想起自己終身一無著落,」恨不跟了林姑娘去,又全了主僕的恩義,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懸在寶玉屋內,雖說寶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麼?」於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傳了鴛鴦的嫂子進來,叫他看著入殮。逐與邢夫人商量了,在老太太項內賞了他嫂子一百兩銀子,還說等閒了將鴛鴦所有的東西俱賞他們。他嫂子磕了頭出去,反喜歡說:「真真的我們姑娘是個有志氣的,有造化的,又得了好名聲,又得了好發送。」旁邊一個婆子說道:「罷呀嫂子,這會子你把一個活姑娘賣了一百銀子便這麼喜歡了,那時候兒給了大老爺,你還不知得多少銀錢呢,你該更得意了。」一句話戳了他嫂子的心,便紅了臉走開了。剛走到二門上,見林之孝帶了人抬進棺材來了,他只得也跟進去幫著盛殮,假意哭嚎了幾聲。賈政因他為賈母而死,要了香來上了三炷,作了一個揖,說:「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頭論。你們小一輩都該行個禮。」寶玉聽了,喜不自勝,走上來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頭。賈璉想他素日的好處,也要上來行禮,被邢夫人說道:「有了一個爺們便罷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賈璉就不便過來了。寶釵聽了,心中好不自在,便說道:「我原不該給他行禮,但只老太太去世,咱們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為,他肯替咱們盡孝,咱們也該托托他好好的替咱們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盡一點子心哪。」說著扶了鶯兒走到靈前,一面奠酒,那眼淚早撲簌簌流下來了,奠畢拜了幾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場。眾人也有說寶玉的兩口子都是傻子,也有說他兩個心腸兒好的,也有說他知禮的。賈政反倒合了意。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鳳姐惜春,余者都遣去伴靈。一夜誰敢安眠,一到五更,聽見外面齊人。到了辰初發引,賈政居長,衰麻哭泣,極盡孝子之禮。靈柩出了門,便有各家的路祭,一路上的風光不必細述。走了半日,來至鐵檻寺安靈,所有孝男等俱應在廟伴宿,不題。

  且說家中林之孝帶領拆了棚,將門窗上好,打掃淨了院子,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只是榮府規例,一二更,三門掩上,男人便進不去了,里頭只有女人們查夜。鳳姐雖隔了一夜漸漸的神氣清爽了些,只是那裡動得。只有平兒同著惜春各處走了一走,咐吩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歸房。卻說周瑞的乾兒子何三,去年賈珍管事之時,因他和鮑二打架,被賈珍打了一頓,攆在外頭,終日在賭場過日。近知賈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領辦,豈知探了幾天的信,一些也沒有想頭,便噯聲歎氣的回到賭場中,悶悶的坐下。那些人便說道:「老三,你怎麼樣?不下來撈本了麼?」何三道:「倒想要撈一撈呢,就只沒有錢麼。」那些人道:「你到你們周大太爺那裡去了幾日,府里的錢你也不知弄了多少來,又來和我們裝窮兒了。」何三道:「你們還說呢,他們的金銀不知有幾百萬,只藏著不用。明兒留著不是火燒了就是賊偷了,他們才死心呢。」那些人道:「你又撒謊,他家抄了家,還有多少金銀?」何三道:「你們還不知道呢,抄去的是撂不了的。如今老太太死還留了好些金銀,他們一個也不使,都在老太太屋裡擱著,等送了殯回來才分呢。」內中有一個人聽在心裡,擲了幾骰,便說:「我輸了幾個錢,也不翻本兒了,睡去了。」說著,便走出來拉了何三道:「老三,我和你說句話。」何三跟他出來。那人道:「你這樣一個伶俐人,這樣窮,為你不服這口氣。」何三道:「我命里窮,可有什麼法兒呢。」那人道:「你才說榮府的銀子這麼多,為什麼不去拿些使喚使喚?」何三道:「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銀雖多,你我去白要一二錢他們給咱們嗎!」那人笑道:「他不給咱們,咱們就不會拿嗎!」何三聽了這話里有話,便問道:「依你說怎麼樣拿呢?」那人道:「我說你沒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來了。」何三道:「你有什麼本事?」那人便輕輕的說道:「你若要發財,你就引個頭兒。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不要說他們送殯去了,家裡剩下幾個女人,就讓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沒這麼大膽子罷咧。」何三道:「什麼敢不敢!你打諒我怕那個干老子麼,我是瞧著干媽的情兒上頭才認他作干老子罷咧,他又算了人了!你剛才的話,就只怕弄不來倒招了饑荒。他們那個衙門不熟?別說拿不來,倘或拿了來也要鬧出來的。」那人道:「這麼說你的運氣來了。我的朋友還有海邊上的呢,現今都在這里看個風頭,等個門路。若到了手,你我在這里也無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麼?你若撂不下你干媽,咱們索性把你干媽也帶了去,大傢伙兒樂一樂好不好?」何三道:「老大,你別是醉了罷,這些話混說的什麼。」說著,拉了那人走到一個僻靜地方,兩個人商量了一回,各人分頭而去。暫且不題。

  且說包勇自被賈政吆喝派去看園,賈母的事出來也忙了,不曾派他差使,他也不理會,總是自做自吃,悶來睡一覺,醒時便在園里耍刀弄棍,倒也無拘無束。那日賈母一早出殯,他雖知道,因沒有派他差事,他任意閒游。只見一個女尼帶了一個道婆來到園內腰門那裡扣門,包勇走來說道:「女師父那裡去?」道婆道:「今日聽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見四姑娘送殯,想必是在家看家。想他寂寞,我們師父來瞧他一瞧。」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園門是我看的,請你們回去罷。要來呢,等主子們回來了再來。」婆子道:「你是那裡來的個黑炭頭,也要管起我們的走動來了。」包勇道:「我嫌你們這些人,我不叫你們來,你們有什麼法兒!」婆子生了氣,嚷道:「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連老太太在日還不能攔我們的來往走動呢,你是那裡的這麼個橫強盜,這樣沒法沒天的。我偏要打這里走!」說著,便把手在門環上狠狠的打了幾下。妙玉已氣的不言語,正要回身便走,不料里頭看二門的婆子聽見有人拌嘴似的,開門一看,見是妙玉,已經回身走去,明知必是包勇得罪了走了。近日婆子們都知道上頭太太們四姑娘都親近得很,恐他日後說出門上不放他進來,那時如何擔得住,趕忙走來說:「不知師父來,我們開門遲了。我們四姑娘在家裡還正想師父呢,快請回來。看園子的小子是個新來的,他不知咱們的事,回來回了太太,打他一頓攆出去就完了。」妙玉雖是聽見,總不理他。那經得看腰門的婆子趕上再四央求,后來才說出怕自己擔不是,幾乎急的跪下,妙玉無奈,只得隨了那婆子過來。包勇見這般光景,自然不好攔他,氣得瞪眼歎氣而回。

  這里妙玉帶了道婆走到惜春那裡,道了惱,敘了些閒話。說起「在家看家,只好熬個幾夜。但是二奶奶病著,一個人又悶又是害怕,能有一個人在這里我就放心。如今里頭一個男人也沒有,今兒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們下棋說話兒,可使得麼?」妙玉本自不肯,見惜春可憐,又提起下棋,一時高興應了,打發道婆回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命侍兒送了過來,大家坐談一夜。惜春欣幸異常,便命彩屏去開上年□的雨水,預備好茶。那妙玉自有茶具。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時,又來了個侍者,帶了妙玉日用之物。惜春親自烹茶。兩人言語投機,說了半天,那時已是初更時候,彩屏放下棋枰,兩人對弈。惜春連輸兩盤,妙玉又讓了四個子兒,惜春方贏了半子。這時已到四更,天空地闊,萬籟無聲。妙玉道:「我到五更須得打坐一回,我自有人伏侍,你自去歇息。」惜春猶是不舍,見妙玉要自己養神,不便扭他。正要歇去,猛聽得東邊上屋內上夜的人一片聲喊起,惜春那裡的老婆子們也接著聲嚷道:「了不得了!有了人了!」唬得惜春彩屏等心膽俱裂,聽見外頭上夜的男人便聲喊起來。妙玉道:「不好了,必是這里有了賊了。」正說著,這里不敢開門,便掩了燈光。在窗戶眼內往外一瞧,只是幾個男人站在院內,唬得不敢作聲,回身擺著手輕輕的爬下來說:「了不得,外頭有幾個大漢站著。」說猶未了,又聽得房上響聲不絕,便有外頭上夜的人進來吆喝拿賊。一個人說道:「上屋裡的東西都丟了,並不見人。東邊有人去了,咱們到西邊去。」惜春的老婆子聽見有自己的人,便在外間屋裡說道:「這里有好些人上了房了。」上夜的都道:「你瞧,這可不是嗎。」大家一齊嚷起來。只聽房上飛下好些瓦來,眾人都不敢上前。正在沒法,只聽園門腰門一聲大響,打進門來,見一個梢長大漢,手執木棍。眾人唬得藏躲不及,聽得那人喊說道:「不要跑了他們一個!你們都跟我來。」這些家人聽了這話,越發唬得骨軟筋酥,連跑也跑不動了。只見這人站在當地只管亂喊,家人中有一個眼尖些的看出來了,你道是誰,正是甄家薦來的包勇。這些家人不覺膽壯起來,便顫巍巍的說道:「有一個走了,有的在房上呢。」包勇便向地下一撲,聳身上房追趕那賊。這些賊人明知賈家無人,先在院內偷看惜春房內,見有個絕色女尼,便頓起淫心,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懼,正要踹進門去,因聽外面有人進來追趕,所以賊眾上房。見人不多,還想抵擋,猛見一人上房趕來,那些賊見是一人,越發不理論了,便用短兵抵住。那經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將賊打下房來。那些賊飛奔而逃,從園牆過去,包勇也在房上追捕。豈知園內早藏下了幾個在那裡接贓,已經接過好些,見賊伙跑回,大家舉械保護,見追的只有一人,明欺寡不敵眾,反倒迎上來。包勇一見,生氣道:「這些毛賊!敢來和我鬥鬥!」那伙賊便說:「我們有一個伙計被他們打倒了,不知死活,咱們索性搶了他出來。」這里包勇聞聲即打,那伙賊便掄起器械,四五個人圍住包勇亂打起來。外頭上夜的人也都仗著膽子,只顧趕了來。眾賊見斗他不過,只得跑了。包勇還要趕時,被一個箱子一絆,立定看時,心想東西未丟,眾賊遠逃,也不追趕。便叫眾人將燈照著,地下只有幾個空箱,叫人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因路徑不熟,走到鳳姐那邊,見裡面燈燭輝煌,便問:「這里有賊沒有?」里頭的平兒戰兢兢的說道:「這里也沒開門,只聽上屋叫喊說有賊呢。你到那裡去罷。」包勇正摸不著路頭,遙見上夜的人過來,才跟著一齊尋到上屋。見是門開戶啟,那些上夜的在那裡啼哭。

  一時賈芸林之孝都進來了,見是失盜。大家著急進內查點,老太太的房門大開,將燈一照,鎖頭擰折,進內一瞧,箱櫃已開,便罵那些上夜女人道:「你們都是死人麼!賊人進來你們不知道的麼!」那些上夜的人啼哭著說道:「我們幾個人輪更上夜,是管二三更的,我們都沒有住腳前後走的。他們是四更五更,我們的下班兒。只聽見他們喊起來,並不見一個人,趕著照看,不知什麼時候把東西早已丟了。求爺們問管四五更的。」林之孝道:「你們個個要死,回來再說。咱們先到各處看去。」上夜的男人領著走到尤氏那邊,門兒關緊,有幾個接音說:「唬死我們了。」林之孝問道:「這里沒有丟東西?」里頭的人方開了門道:「這里沒丟東西。」林之孝帶著人走到惜春院內,只聽得裡面說道:「了不得了!唬死了姑娘了,醒醒兒罷。」林之孝便叫人開門,問是怎樣了。里頭婆子開門說:「賊在這里打仗,把姑娘都唬壞了,虧得妙師父和彩屏才將姑娘救醒。東西是沒失。」林之孝道:「賊人怎麼打仗?」上夜的男人說:「幸虧包大爺上了房把賊打跑了去了,還聽見打倒一個人呢。」包勇道:「在園門那裡呢。」賈芸等走到那邊,果見一人躺在地下死了。細細一瞧,好象周瑞的乾兒子。眾人見了詫異,派一個人看守著,又派兩個人照看前後門,俱仍舊關鎖著。

  林之孝便叫人開了門,報了營官,立刻到來查勘。踏察賊跡是從后夾道上屋的,到了西院房上,見那瓦破碎不堪,一直過了后園去了。眾上夜的齊聲說道:「這不是賊,是強盜。」營官著急道:「並非明火執杖,怎算是盜。」上夜的道:「我們趕賊,他在房上擲瓦,我們不能近前,幸虧我們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趕到園里,還有好幾個賊竟與姓包的打仗,打不過姓包的才都跑了。」營官道:「可又來,若是強盜,倒打不過你們的人麼。不用說了,你們快查清了東西,遞了失單,我們報就是了。」

  賈芸等又到上屋,已見鳳姐扶病過來,惜春也來。賈芸請了鳳姐的安,問了惜春的好。大家查看失物,因鴛鴦已死,琥珀等又送靈去了,那些東西都是老太太的,並沒見數,只用封鎖,如今打從那裡查去。眾人都說:「箱櫃東西不少,如今一空,偷的時候不小,那些上夜的人管什麼的!況且打死的賊是周瑞的乾兒子,必是他們通同一氣的。」鳳姐聽了,氣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說:「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來,交給營里審問。」眾人叫苦連天,跪地哀求。不知怎生發放,並失去的物有無著落,下回分解。
紅樓夢/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daysmile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0:03:16 | 紅樓夢
卻說賈母坐起說道:「我到你們家已經六十多年了。從年輕的時候到老來,福也享盡了。自你們老爺起,兒子孫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寶玉呢,我疼了他一場。」說到那裡,拿眼滿地下瞅著。王夫人便推寶玉走到床前。賈母從被窩里伸出手來拉著寶玉道:「我的兒,你要爭氣才好!」寶玉嘴裡答應,心裡一酸,那眼淚便要流下來,又不敢哭,只得站著,聽賈母說道:「我想再見一個重孫子我就安心了。我的蘭兒在那裡呢?」李紈也推賈蘭上去。賈母放了寶玉,拉著賈蘭道:「你母親是要孝順的,將來你成了人,也叫你母親風光風光。鳳丫頭呢?」鳳姐本來站在賈母旁邊,趕忙走到眼前說:「在這里呢。」賈母道:「我的兒,你是太聰明了,將來修修福罷。我也沒有修什麼,不過心實吃虧,那些吃齋念佛的事我也不大幹,就是舊年叫人寫了些《金剛經》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沒有?」鳳姐道:「沒有呢。」賈母道:「早該施捨完了才好。我們大老爺和珍兒是在外頭樂了,最可惡的是史丫頭沒良心,怎麼總不來瞧我。」鴛鴦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語。賈母又瞧了一瞧寶釵,歎了口氣,只見臉上發紅。賈政知是迴光返照,即忙進上參湯。賈母的牙關已經緊了,合了一回眼,又睜著滿屋裡瞧了一瞧。王夫人寶釵上去輕輕扶著,邢夫人鳳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們已將床安設停當,舖了被褥,聽見賈母喉間略一響動,臉變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歲。眾婆子疾忙停床。於是賈政等在外一邊跪著,邢夫人等在內一邊跪著,一齊舉起哀來。外面家人各樣預備齊全,只聽里頭信兒一傳出來,從榮府大門起至內宅門扇扇大開,一色淨白紙糊了,孝棚高起,大門前的牌樓立時豎起,上下人等登時成服。賈政報了丁憂。禮部奏聞,主上深仁厚澤,念及世代功勳,又系元妃祖母,賞銀一千兩,諭禮部主祭。家人們各處報喪。眾親友雖知賈家勢敗,今見聖恩隆重,都來探喪。擇了吉時成殮,停靈正寢。賈赦不在家,賈政為長,寶玉,賈環,賈蘭是親孫,年紀又小,都應守靈。賈璉雖也是親孫,帶著賈蓉尚可分派家人辦事。雖請了些男女外親來照應,內里邢王二夫人,李紈,鳳姐,寶釵等是應靈旁哭泣的,尤氏雖可照應,他賈珍外出依住榮府,一向總不上前,且又榮府的事不甚諳練。賈蓉的媳婦更不必說了。惜春年小,雖在這里長的,他於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內里竟無一人支持,只有鳳姐可以照管里頭的事。況又賈璉在外作主,裡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鳳姐先前仗著自己的才幹,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辦過秦氏的事,必是妥當,於是仍叫鳳姐總理里頭的事。鳳姐本不應辭,自然應了,心想:「這里的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來難使喚些,如今他們都去了。銀項雖沒有了對牌,這種銀子是現成的。外頭的事又是他辦著。雖說我現今身子不好,想來也不致落褒貶,必是比寧府里還得辦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後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傳出話去,將花名冊取上來。鳳姐一一的瞧了,統共只有男僕二十一人,女僕只有十九人,余者俱是些丫頭,連各房算上,也不過三十多人,難以點派差使。心裡想道:「這回老太太的事倒沒有東府里的人多。」又將莊上的弄出幾個,也不敷差遣。正在思算,只見一個小丫頭過來說:「鴛鴦姐姐請奶奶。」鳳姐只得過去。只見鴛鴦哭得淚人一般,一把拉著鳳姐兒說道:「二奶奶請坐,我給二奶奶磕個頭。雖說服中不行禮,這個頭是要磕的。」鴛鴦說著跪下。慌的鳳姐趕忙拉住,說道:這是什麼禮,有話好好的說。二爺和二奶奶辦,這種銀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這一輩子也沒有糟踏過什麼銀錢,如今臨了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體體面面的辦一辦才好。我方才聽見老爺說什麼詩云子曰,我不懂,又說什麼『喪與其易,寧戚』,我聽了不明白。我問寶二奶奶,說是老爺的意思老太太的喪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費圖好看的念頭。我想老太太這樣一個人,怎麼不該體面些!我雖是奴才丫頭,敢說什麼,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這一場,臨死了還不叫他風光風光!我想二奶奶是能辦大事的,故此我請二奶奶來求作個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見老太太的事怎麼辦,將來怎麼見老太太呢!」鳳姐聽了這話來的古怪,便說:「你放心,要體面是不難的。況且老爺雖說要省,那勢派也錯不得。便拿這項銀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該當的。」鴛鴦道:「老太太的遺言說,所有剩下的東西是給我們的,二奶奶倘或用著不夠,只管拿這個去折變補上。就是老爺說什麼,我也不好違老太太的遺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時候不是老爺在這里聽見的麼。」鳳姐道:「你素來最明白的,怎麼這會子那樣的著急起來了。」鴛鴦道:「不是我著急,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爺是怕招搖的,若是二奶奶心裡也是老爺的想頭,說抄過家的人家喪事還是這麼好,將來又要抄起來,也就不顧起老太太來,怎麼處!在我呢是個丫頭,好歹礙不著,到底是這里的聲名。」鳳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鴛鴦千恩萬謝的託了鳳姐。

  那鳳姐出來想道:「鴛鴦這東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麼主意,論理老太太身上本該體面些。噯,不要管他,且按著咱們家先前的樣子辦去。」於是叫了旺兒家的來把話傳出去請二爺進來。不多時,賈璉進來,說道:「怎麼找我?你在里頭照應著些就是了。橫豎作主是咱們二老爺,他說怎麼著咱們就怎麼著。」鳳姐道:「你也說起這個話來了,可不是鴛鴦說的話應驗了麼。」賈璉道:「什麼鴛鴦的話?」鳳姐便將鴛鴦請進去的話述了一遍。賈璉道:「他們的話算什麼。才剛二老爺叫我去,說老太太的事固要認真辦理,但是知道的呢,說是老太太自己結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說咱們都隱匿起來了,如今很寬裕。老太太的這種銀子用不了誰還要麼,仍舊該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邊的墳地雖有,陰宅卻沒有。老太太的柩是要歸到南邊去的,留這銀子在祖墳上蓋起些房屋來,再餘下的置買幾頃祭田。咱們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這些貧窮族中住著,也好按時按節早晚上香,時常祭掃祭掃。你想這些話可不是正經主意?據你這個話,難道都花了罷?」鳳姐道:「銀子發出來了沒有?」賈璉道:「誰見過銀子!我聽見咱們太太聽見了二老爺的話,極力的竄掇二太太和二老爺,說這是好主意。叫我怎麼著!現在外頭棚杠上要支幾百銀子,這會子還沒有發出來。我要去,他們都說有,先叫外頭辦了回來再算。你想這些奴才們有錢的早溜了,按著冊子叫去,有的說告病,有的說下莊子去了。走不動的有幾個,只有賺錢的能耐,還有賠錢的本事麼!」鳳姐聽了,呆了半天,說道:「這還辦什麼!」正說著,見來了一個丫頭說:「大太太的話問二奶奶,今兒第三天了,里頭還很亂,供了飯還叫親戚們等著嗎?叫了半天,來了菜,短了飯,這是什麼辦事的道理!」鳳姐急忙進去,吆喝人來伺候,胡弄著將早飯打發了。偏偏那日人來的多,里頭的人都死眉瞪眼的。鳳姐只得在那裡照料了一會子,又惦記著派人,趕著出來叫了旺兒家的傳齊了家人女人們,一一分派了。眾人都答應著不動。鳳姐道:「什麼時候,還不供飯!」眾人道:「傳飯是容易的,只要將里頭的東西發出來,我們才好照管去。」鳳姐道:「糊塗東西,派定了你們少不得有的。」眾人只得勉強應著。鳳姐即往上房取發應用之物,要去請示邢王二夫人,見人多難說,看那時候已經日漸平西了,只得找了鴛鴦,說要老太太存的這一分傢伙。鴛鴦道:「你還問我呢,那一年二爺當了贖了來了麼!」鳳姐道:「不用銀的金的,只要這一分平常使的。」鴛鴦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裡使的是那裡來的!」鳳姐一想不差,轉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邊找了玉釧彩雲,才拿了一分出來,急忙叫彩明登帳,發與眾人收管。

  鴛鴦見鳳姐這樣慌張,又不好叫他回來,心想:「他頭里作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麼掣肘的這個樣兒。我看這兩三天連一點頭腦都沒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嗎!」那裡知邢夫人一聽賈政的話,正合著將來家計艱難的心,巴不得留一點子作個收局。況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長房作主,賈赦雖不在家,賈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說請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鳳姐手腳大,賈璉的鬧鬼,所以死拿住不放鬆。鴛鴦只道已將這項銀兩交了出去了,故見鳳姐掣肘如此,便疑為不肯用心,便在賈母靈前嘮嘮叨叨哭個不了。邢夫人等聽了話中有話,不想到自己不令鳳姐便宜行事,反說鳳丫頭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鳳姐過來說:「咱們家雖說不濟,外頭的體面是要的。這兩三日人來人往,我瞧著那些人都照應不到,想是你沒有吩咐。還得你替我們操點心兒才好。」鳳姐聽了,呆了一會,要將銀兩不湊手的話說出,但是銀錢是外頭管的,王夫人說的是照應不到,鳳姐也不敢辨,只好不言語。邢夫人在旁說道:「論理該是我們做媳婦的操心,本不是孫子媳婦的事。但是我們動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鳳姐紫漲了臉,正要回說,只聽外頭鼓樂一奏,是燒黃昏紙的時候了,大家舉起哀來,又不得說,鳳姐原想回來再說,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說道:「這里有我們的,你快快兒的去料理明兒的事罷。」

  鳳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來,又叫人傳齊了眾人,又吩咐了一會,說:「大娘嬸子們可憐我罷!我上頭捱了好些說,為的是你們不齊截,叫人笑話。明兒你們豁出些辛苦來罷。」那些人回道:「奶奶辦事不是今兒個一遭兒了,我們敢違拗嗎。只是這回的事上頭過於累贅。只說打發這頓飯罷,有的在這里吃,有的要在家裡吃,請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來。諸如此類,那得齊全。還求奶奶勸勸那些姑娘們不要挑飭就好了。」鳳姐道:「頭一層是老太太的丫頭們是難纏的,太太們的也難說話,叫我說誰去呢。」眾人道:「從前奶奶在東府里還是署事,要打要罵,怎麼這樣鋒利,誰敢不依。如今這些姑娘們都壓不住了?」鳳姐歎道:「東府里的事雖說托辦的,太太雖在那裡,不好意思說什麼。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說得話。再者外頭的銀錢也叫不靈,即如棚里要一件東西,傳了出來總不見拿進來。這叫我什麼法兒呢。」眾人道:「二爺在外頭倒怕不應付麼?」鳳姐道:「還提那個,他也是那裡為難。第一件銀錢不在他手裡,要一件得回一件,那裡湊手。」眾人道:「老太太這項銀子不在二爺手裡嗎?」鳳姐道:「你們回來問管事的便知道了。」眾人道:「怨不得我們聽見外頭男人抱怨說:『這麼件大事,咱們一點摸不著,淨當苦差!』叫人怎麼能齊心呢?」鳳姐道:「如今不用說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罷。倘或鬧的上頭有了什麼說的,我和你們不依的。」眾人道:「奶奶要怎麼樣他們敢抱怨嗎,只是上頭一人一個主意,我們實在難周到的。」鳳姐聽了沒法,只得央說道:「好大娘們!明兒且幫我一天,等我把姑娘們鬧明白了再說罷咧。」眾人聽命而去。

  鳳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氣,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處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氣,要和王夫人說,怎奈邢夫人挑唆。這些丫頭們見邢夫人等不助著鳳姐的威風,更加作踐起他來。幸得平兒替鳳姐排解,說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爺太太們吩咐了外頭,不許糜費,所以我們二奶奶不能應付到了。」說過幾次才得安靜些。雖說僧經道懺,上祭掛帳,絡繹不絕,終是銀錢吝嗇,誰肯踴躍,不過草草了事。連日王妃誥命也來得不少,鳳姐也不能上去照應,只好在底下張羅,叫了那個,走了這個,發一回急,央及一會,胡弄過了一起,又打發一起。別說鴛鴦等看去不象樣,連鳳姐自己心裡也過不去了。

  邢夫人雖說是冢婦,仗著「悲戚為孝」四個字,倒也都不理會。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余者更不必說了。獨有李紈瞧出鳳姐的苦處,也不敢替他說話,只自歎道:「俗話說的,『牡丹雖好,全仗綠葉扶持』,太太們不虧了鳳丫頭,那些人還幫著嗎!若是三姑娘在家還好,如今只有他幾個自己的人瞎張羅,面前背後的也抱怨說是一個錢摸不著,臉面也不能剩一點兒。老爺是一味的盡孝,庶務上頭不大明白,這樣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幾個錢就辦的開了嗎!可憐鳳丫頭鬧了幾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臉了。」於是抽空兒叫了他的人來吩咐道:「你們別看著人家的樣兒,也糟踏起璉二奶奶來。別打量什麼穿孝守靈就算了大事了,不過混過幾天就是了。看見那些人張羅不開,便插個手兒也未為不可,這也是公事,大家都該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紈的人都答應著說:「大奶奶說得很是。我們也不敢那麼著,只聽見鴛鴦姐姐們的口話兒好象怪璉二奶奶的似的。」李紈道:「就是鴛鴦我也告訴過他,我說璉二奶奶並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是銀子錢都不在他手裡,叫他巧媳婦還作的上沒米的粥來嗎?如今鴛鴦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鴛鴦的樣子竟是不象從前了,這也奇怪,那時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沒有作過什麼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沒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氣質不大好了。我先前替他愁,這會子幸喜大老爺不在家才躲過去了,不然他有什麼法兒。」

  說著,只見賈蘭走來說:「媽媽睡罷,一天到晚人來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罷。我這幾天總沒有摸摸書本兒,今兒爺爺叫我家裡睡,我喜歡的很,要理個一兩本書才好。別等脫了孝再都忘了。李紈道:媽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窩里頭想想也罷了。」眾人聽了都誇道:「好哥兒,怎麼這點年紀得了空兒就想到書上!不象寶二爺娶了親的人還是那麼孩子氣,這幾日跟著老爺跪著,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爺一動身就跑過來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說些什麼,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遠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說話。倒是咱們本家的什麼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長哥哥短的和他親蜜。我們看那寶二爺除了和奶奶姑糧們混混,只怕他心裡也沒有別的事,白過費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這麼大,那裡及蘭哥兒一零兒呢。大奶奶,你將來是不愁的了。」李紈道:「就好也還小,只怕到他大了,咱們家還不知怎麼樣了呢!環哥兒你們瞧著怎麼樣?」眾人道:「這一個更不象樣兒了!兩個眼睛倒象個活猴兒似的,東溜溜,西看看,雖在那裡嚎喪,見了奶奶姑娘們來了,他在孝幔子里頭淨偷著眼兒瞧人呢。」李紈道:「他的年紀其實也不小了。前日聽見說還要給他說親呢,如今又得等著了。噯,還有一件事,——咱們家這些人,我看來也是說不清的,且不必說閒話,——後日送殯各房的車輛是怎麼樣了?」眾人道:「璉二奶奶這幾天鬧的象失魂落魄的樣兒了,也沒見傳出去。昨兒聽見我的男人說,璉二爺派了薔二爺料理,說是咱們家的車也不夠,趕車的也少,要到親戚家去借去呢。」李紈笑道:「車也都是借得的麼?」眾人道:「奶奶說笑話兒了,車怎麼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親戚都用車,只怕難借,想來還得雇呢。」李紈道:「底下人的只得雇,上頭白車也有雇的麼?」眾人道:「現在大太太東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沒有車了,不雇那裡來的呢?」李紈聽了歎息道:「先前見有咱們家兒的太太奶奶們坐了雇的車來咱們都笑話,如今輪到自己頭上了。你明兒去告訴你的男人,我們的車馬早早兒的預備好了,省得擠。」眾人答應了出去。不題。

  且說史湘雲因他女婿病著,賈母死後只來的一次,屈指算是後日送殯,不能不去。又見他女婿的病已成癆症,暫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過來。想起賈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剛配了一個才貌雙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癥候,不過捱日子罷了。於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鴛鴦等再三勸慰不止。寶玉瞅著也不勝悲傷,又不好上前去勸,見他淡妝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時候猶勝幾分。轉念又看寶琴等淡素裝飾,自有一種天生丰韻。獨有寶釵渾身孝服,那知道比尋常穿顏色時更有一番雅緻。心裡想道:「所以千紅萬紫終讓梅花為魁,殊不知並非為梅花開的早,竟是『潔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了。但只這時候若有林妹妹也是這樣打扮,又不知怎樣的丰韻了!」想到這里,不覺的心酸起來,那淚珠便直滾滾的下來了,趁著賈母的事,不妨放聲大哭。眾人正勸湘雲不止,外間又添出一個哭的來了。大家只道是想著賈母疼他的好處,所以傷悲,豈知他們兩個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這場大哭,不禁滿屋的人無不下淚。還是薛姨媽李嬸娘等勸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熱鬧。鳳姐這日竟支撐不住,也無方法,只得用盡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過了半日。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顧后。正在著急,只見一個小丫頭跑來說:「二奶奶在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說,里頭人多照應不過來,二奶奶是躲著受用去了。」鳳姐聽了這話,一口氣撞上來,往下一咽,眼淚直流,只覺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噴出鮮紅的血來,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虧平兒急忙過來扶住。只見鳳姐的血吐個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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