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兩張圖可以和在一起變成一張的~WWWWWW
可是懶得畫另外一張了=\\\=
另外...我這次有用點心在背景~
個人認為還不錯啦...
我很認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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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火焰---傻子
第一章
凡是季節的朋友,都知道季節有強烈的戀兄情結。如果你誇一個人長相好、或是衣著品味好,或是取得了什?成功,他一定會立刻對你說:
“他哪能跟我老哥比!”
這幾乎成了季節的口頭禪。
當然,這是指男的。如果你誇的是一個美女,他是不會回答這句的,他會對你說:“她哪能跟我老哥的女朋友比!”
對於跟季節從小一起長大,上同一所中學、同一所大學,又進同一家公司的死黨徐亦文來說,真的是聽得要耳朵長繭。
每當他不自覺地脫口誇了某人一句,立刻就想伸手打自己一耳光,果然下一秒,入他耳的就是:“他哪能跟我老哥比!”
每天要聽好幾次這句話,持續時間長達十幾年,徐亦文覺得自己還沒有抓狂,是說明自己的耐性相當好。所以,他從小到大填自己的優缺點,都會寫上這條:有耐性。
不過,季節的哥哥季風確實是個人物,他也很佩服。人長得高大俊帥不說,事業也相當有成。他大學畢業後就出國了,也不太清楚是在做什?,反正很會賺錢。在本市風景優美的地方?家裏買了一幢別墅,又在開了這家裝潢設計公司給他弟弟。反正季風就是屬於那種天之驕子、男人公敵的那種人,從小季節就以崇拜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哥哥。而季風也從沒讓他弟弟失望過。
在季節的熏陶下,徐亦文對他哥已是了如指掌了。從小時候他哥從不尿床、打雷時從不害怕,到上學後,拿了多少獎狀,會講多少國外語,有多少個女生?他哥爭風吃醋,多少男生吞吞吐吐地向他告白……
若讓他給季節的哥寫簡歷,他徐亦文都有絕對的自信,相信自己能很出色、很圓滿地把這項工作完成!
在這種情況下,他還能和季節做這?多年的好朋友,是因?除了總講他哥這煩人的一點外,季節還是很不錯的一個人。他們兩人愛好相似,季節對朋友又很熱心,真誠,人也長得清秀乾淨,笑起來很有感染力。
特別是這幾年他哥人在國外,季節無法象小報記者一樣對他哥進行全面的跟蹤報道,於是關於他哥的話題,在不得已中也只能減少了。
可今天除外。從早上一進公司到快要下班,季節張口閉口都是他哥。
徐亦文很盡朋友的本份,在所有人都受不了跑掉後,仍然敢坐在季節面前,聽他一口一個“我哥怎?怎?……”.
反正從小他也練出來了,每當季節說到他哥,他就儘量讓大腦處在白癡狀態,適時嗯兩聲就好。更何況今天是那個偉大的哥哥從國外回來的日子,若不讓季節講他哥,他怕季節會憋瘋掉。這年頭交一個好朋友很難的,他就忍忍吧。
終於下班了!徐亦文確信自己的耐性又有了一個跨階段的長進。他快速地收拾好東西,拍拍老友的肩:“快回去見哥哥吧代我向他問好我先走了明天見!”不帶打頓地一口氣說完,他以最快的速度,逃出了季節的視野,消失不見了……
季節不解地看著像是在飛逃的徐亦文:奇怪,這人今天動作怎?這?快?本想拉他一路結伴回家的……不過,他沒有時間去深思,他最崇拜的老哥晚上要回家吃飯,啊……太開心了,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見到老哥了!趕快回家!
初遇
邯鄲城外大雪紛飛,片片飛舞的降雪一層疊一層。城外不比城內繁華
,放眼望去,除了雪之外,還是只有雪,似乎天地間除了看不見盡頭
的大地、觸不著邊界的長空外,唯有雪花尚存人間。
隱約,一輛接著一輛的牛車出現在雪原盡頭的那端。
「娘,為什麼不留在城裡?」城裡熱鬧,城外的別院除了風馬牛羊外
難尋人跡,記得娘明明是喜愛熱鬧的,當年爹搜羅齊國歌舞不就是為
了博娘一笑,為何爹尚未厭棄娘的外貌,娘便急著離開爹?
「城裡不是個好地方。」芸娘心想依著趙王善變的性子、晶王后的善
妒,待久了不過是自找罪受。
「為何這麼說?」父王及大家對他極好,尤其是父王,總喜歡送他不
少珍奇玩意兒,常吩咐娘要替他打扮好看些,有時還會親親他的臉。
「傻孩子,你不必懂。」他不過才七、八歲的年紀,不需要知道他的
父親對他有非分之想。宮裡頭的淫亂是眾人皆知的,兄妹不倫、豢養
孌童不過是小事,可怕的是為人父者竟然對自己不過才七歲的孩子有
了淫念。
趙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一個人無聊地望著牛車外頭,忽然覺得拉車
的牛兒好可憐,在這樣冷的天氣裡還不能休息。「娘,愛兒想到車外
頭看看可行?」
芸娘秀眉微蹙,替他披了件大氅。「別替恆叔找麻煩。」
「不會的,娘。」趙愛一得到娘親的應許,即小心地爬到牛車外頭,
在侍衛允恆的身邊坐下。
「恆叔,別院可遠?」從小他只在京裡頭住過,還不知道父王賜給娘
的別院是怎生的模樣。
「是有一段距離,小公子請先到車裡頭去,外頭風冷,到了別院允恆
再跟您說一聲。」允恆寵溺地替趙愛將大氅拉好。
趙國的公子們個個驕奢跋扈,就只有小公子一人因為年紀還小的關係
,及夫人的細心照顧之下,尚未沾染腐敗的習性,天真純然的臉蛋上
只留孩子該有的氣息;這樣的自然純真和與生俱來的美貌,怪不得連
身為父親的趙王都會心動。
夫人深謀遠慮,早離開那是非之地以明哲保身。照他看來,再不久恐
怕趙國也只剩下滅亡一途了。
允恆兀自陷入沉思之中,而百般無聊的趙愛東看西瞧。倏地,遠處山
丘上的一抹身影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
那是一匹異常高大的黑色駿馬,馬上有一抹同樣高大的人影,一身黑
衣在寒風中吹動,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可以想像那衣衫飄動的聲音
。
這樣的距離外加風雪阻隔,趙愛看不清馬上之人的模樣,不過他可以
感覺得出對方同樣也是專注地看著他這邊,甚至還可以感覺到他正盯
著自己。
趙愛猛地深吸一口氣,扯扯允恆的衣尾。
「有事嗎?小公子。」深思中的允恆被拉回神智,看向主子雪白泛紅
的臉蛋問道。
「那兒有……」趙愛很快的伸出小手,指向剛剛看見騎馬者的地方,
豈知遠處的山丘頂除了白雪之外,早已失了那人的蹤影。
「那兒有什麼?」允恆順著他的小手看過去,卻什麼也沒瞧見。
趙愛疑惑地縮回小手,呆呆注視著那頭。「我剛剛在那兒瞧見了一個
人,騎著一匹好大的黑馬……可是不見了。」
「人?」
「是呀!」那是一個一直盯著他瞧的騎馬者。
「可能是您一時眼花了吧!這樣冷的天氣,怎麼會有人在這兒閑晃?
現在早已過了狩獵的時節,若說是遊人也不可能,這……」允恆嘴裡
叨叨念著。
趙愛依然看著剛剛騎馬者所立之處,那一身黑衣騎著黑馬傲立雪地的
模樣,已經深深刻在他的腦海,想忘也忘不了。
第一章
漫無邊際的大草原一反平時荒涼的景象,成千上萬兵馬羅列其上,炊
火孤煙裊裊直升天際,蕭蕭馬鳴與兵器交擊的響聲充斥其間,聽來不
但不覺得熱鬧活絡,反而有股淒涼之意。
兩頭高大的駿馬與其它馬匹格外壁壘分明地站立在山丘頂,一旁站著
兩個身披馬甲的戰將,足足有九尺高的壯碩身材,彷彿兩座傲人的石
雕巨像。
「三弟,你真的要在此役結束後離開嗎?」粗獷俊挺、手持槍棍的男
子遙望山丘下遠處壯闊的邯鄲城,隱約間可以發現不斷自城門湧出的
人潮。
「大哥,你知道我之所以效命秦王,為的就是這一役,目的既已達成
,小弟我自然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烏映礱手拄腰上長劍,習慣性
地觸摸劍柄上的紋路。漠然的臉上異常的俊美,美得陽剛、美得邪氣
,卻又正氣浩然,形成分外矛盾而誘惑人的特質,令人望之難忘。
「這大哥知道,只是相處多年,總不忍就此分別。」
他曉得三弟的性子,自小遭遇坎坷,君王對他來說不是可以信任的對
象,且以他過人的氣勢,留在廟堂容易遭妒,沒有君王能忍受自己的
臣子比他還要強勢。這也就是為什麼三弟至今戰功彪炳卻從未上報,
將一切戰績給予他這個兄長的原因。
「我會時常與大哥你們聯絡,不是沒有再次相見的機會。」早在烏家
遭劫之後,父親便發誓後代的子孫永不得侍奉君王,寧可身為平民過
一生,也不願再遭背叛滅門。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別讓大哥找不到人訴苦。」偉昂的男子說笑
道。他太清楚他這個三弟來無影去無蹤的生活方式,常常連烏家家僕
都找不到主子。
烏映礱輕笑,拍拍他結義大哥的肩膀。「對了,大哥,有件事請你一
定要答應我。」
「只要我能辦得到的,你盡管說。」三弟甚少對他們這些結義兄長要
求些什麼,難得開口,他這做兄長的再怎樣困難也一定得替他辦到。
「邯鄲城外的芸姬別院留給我,當你往上呈報時什麼都別多說。」
「放心,這我會記得。」他知道那芸姬別院當年是三弟的爹親特地為
他娘所建的,烏家被滅門後,因為別院太過典雅美觀,於是趙王奪為
己有,後來送給了新寵芸娘。三弟想奪回當年烏家的宅院,這也是人
之常情。
「多謝了。」
男子暢然大笑,大掌狠狠往烏映礱背上一拍。「咱們可是兄弟,別這
麼拘禮。來!戰鼓響起前,陪大哥暢飲一番。」
烏映礱挑眉。「是誰規定自己的屬下不得在戰前飲酒的?」
男子呵呵大笑。「破例,破例一次,待會兒大哥自罰一樽總可以吧!
」
「那有什麼不同?不過是更醉一分罷了。」
「別計較,計較太多如何看破生死?」
黃沙騰騰草漫漫,旌旗蔽空馬蕭蕭。
醒時濺血戰場,醉時生死茫茫,真要計較的話,一生也數不盡多少淒
涼。
兵臨城下該是怎生的情景,趙愛並不清楚,只知道遠方的天際捲起黑
煙飛騰,恍惚間,彷彿可以聽見城中來不及逃脫的人民哀號聲。
早在娘親帶著他離開宮城時便猜到會有這一刻,有那樣淫亂的昏君、
有那樣腐化的朝政,及只知享樂爭權的臣子,國家敗亡是遲早的事。
明知如此,他仍是無法釋懷,畢竟那淫亂的君王是自己的父親,敗壞
的國家是自己的家園,他怎麼可能毫不介懷呢?
「小公子,還是不走嗎?」允恆張著一雙黑目擔憂地望著主子,從天
邊黃沙飛揚的情景看來,敵軍已經靠近這一向與世無爭的別院。
「允恆,你們快走吧!別管我了。」
他是趙國公子,是敵人眼中顯眼的目標,跟眾僕一起逃亡不過是牽累
了他們。帶著他,他們沒一個能逃得出去,即使他是主,他們是僕,
他仍然沒有阻止他們求生的權利。
要他眼睜睜的看著這些陪他一起長大的僕人伴隨他而死,他是說什麼
也不願意。
「可是,小公子,我……」要他們丟下小公子一人在這兒等待敵軍,
那會令他們心痛不已。小公子跟去世的夫人一直對他們這些僕人很好
,他們甚至敢說自己絕對是在這樣紛擾亂世中最幸福安穩的一群,只
因有夫人及小公子照顧庇佑他們。
知恩圖報連畜生都懂,他們難道會不如畜生嗎?
「別說了,你們逃了,我還有希望能在死後被人記得、安葬,如果連
你們都死了,我恐怕死都不得其所。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現在只希望秦軍在驍勇善戰之餘能有紀律地不傷及無辜。
「是的,小公子您保重,小的走了。」小公子說得沒錯,必須有人活
著為死者吊祭,若他允恆是那個活著的人,必然日日不忘祈願上天祐
護吾主。
趙愛點點頭,幽黑的雙眸看不出半點思緒,人半倚在廊柱看著原本熱
鬧的別院化為空寂。
靜靜瞧著廊下流水流動,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馬蹄聲,他可以想
像敵兵在發現整個別院空無一人時是怎麼樣的神情,留下身分最重要
的他,可以阻止他們的追擊,並保住整個別院的完整。
茫然間,一把紋路精美的長劍自他背後現出,架在他纖長的頸子上,
冰冷的觸感帶有血腥味,提醒他現在的處境堪危。
趙愛閉上雙眼,等待冰冷的長劍劃過頸間,結束他短暫的一生。
然,殺人兇器就那麼擱著,直到頸子的體溫溫熱了劍鋒、直到原本嘈
雜的馬蹄聲逝去,四周再度化為一片空寂。
「你就這麼安然待死?」低沉厚實的嗓音在他背後響起,沒有高低起
伏的音調似乎飽含興味。
趙愛睜開雙眼,轉身面對持劍之人,長劍在他轉動之時於頸間留下一
絲細細的血痕,他沒有感到太大的痛楚。
至少他明白這麼鋒利的劍刃在砍斷他的頸子時不會拖延太久,也許連
痛都沒有感覺也不一定。他淡然問道:「你不殺我嗎?」
「我有這麼說過?」烏映礱冷笑,不願意承認當趙愛轉身面對他的那
一刻,心中的震撼有多強烈。
他早知道趙王淫亂,看過各國美女無數,芸娘之所以能得寵,必然有
其傲人絕世之姿。可他卻沒料到連芸娘所生之子,也繼承了那一份天
人之姿,秀美精緻的五官清麗得不可方物。老天還真是善待了這個孩
子,趙王的荒淫污濁之氣沒一絲染上其子的純淨風華。
「你是沒說過,那麼現在可以動手了嗎?」趙愛的一雙黑瞳專注地凝
視著烏映礱的臉龐,忍不住細細審視過那俊挺的容貌,他還是頭一次
見著如此俊美的男人,像是來自天上的天神一樣威武昂然。
每一個秦兵都是這生模樣嗎?若是,那怪不得秦國強大了。
「你看什麼?想將殺死你的人牢記在心嗎?」烏映礱皺眉看他搖頭。
趙愛輕微的動作加深了頸子上的血痕,艷紅的鮮血流淌在如雪白皙的
頸子上,隨著喉結的滑動,有股邪美的誘人魅力。
「我似乎在哪裡看過你。」對他,趙愛有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
烏映礱揚眉,對他的態度挑起了好奇,看來趙愛是真的不怕他就這麼
一刀殺了他,居然在此時此刻觀察起他的樣貌來了。
他的確在數年前為了探看趙國軍力來過此地,那時正好是大名鼎鼎的
芸娘帶著孩子及僕人離開宮城的時候。可那時這個養尊處優的公子才
多大的年紀?他不認為那時的趙愛在那麼遠的距離下能看見自己的面
貌。
然而趙愛接下來的話卻推翻了他的想法。
「我想起來了,數年前在我來別院的路上,看見山丘頂立著一位騎著
黑馬的黑衣男人,那就是你對不對?」怪不得他會覺得那麼熟悉。自
從那天趙愛見過他的身影之後,即使看不清他的面貌,他的身影也常
常在夢裡出現。
為什麼僅此一面會讓他如此無法忘懷?直到現在他還不明白其中的緣
由,只能任由那傲立大雪中的身影深深刻在心海,揮之不去。
「是我又如何?」烏映礱心裡有些訝異,他真能認出他。
他幹嘛站在這裡跟他說那樣多的廢話?他是來殺他的,不是來與他敘
舊。
發覺他銳利如鷹的黑眸射出殺機,趙愛的心弦微微一顫。
是啊!是他又如何?他是來殺他的。
不過也許是上天對他的恩寵,讓他在死前還有機會看見自己一直念念
不忘的身影,其面目比他想像中還要美好。
趙愛才想閉上雙眼待死,忽地頸上的長劍收回烏映礱腰間,疑惑立刻
佈滿趙愛水漾潔淨的黑瞳。
「我不會那麼容易就讓你死的,戰俘的下場不只有一種,除了死之外
,男的充軍、女的為妓。憑你如此瘦弱的嬌軀要來打仗,必定尚未到
達戰場就受不了路途顛簸而死。」他伸手抓住趙愛的手腕,纖細的骨
架如女子一般,似乎一折就斷。
趙愛注視著他,對自己的未來已有心理準備。
「你知道你的父王,在十多年前為了一己之私,滅了我烏家四百餘口
嗎?」
趙愛搖頭,他對他父王所做的事情瞭解不多,因為娘親不願讓他明白
自己生父為人的不堪。
「父債子償乃天經地義之事,從今天起你就是烏家的奴隸,任何一個
烏家人都有權利命令你,你這一生就只能為烏家奴。」烏映礱姣好的
雙唇勾起一抹冷笑,揚手摘下趙愛頭上的冠,取下其身上的玉珮。
幾近腰際的烏髮散落,生性不愛奢華的趙愛,玉珮是唯一能代表他以
往尊貴身分的象徵。卸下一切繁華,留存其中的就只剩下那一身純淨
過人的貴族氣質。他即使只著一身素色綢衣,依然掩蓋不了那非凡的
尊貴光芒。
烏映礱半涵起銳利的眼,為趙愛那傲人的氣息突升一股強烈的慾望。
他想看,想看趙愛在受盡折磨後,那一身尊貴是否依然存在,想狠狠
毀去那天人般的姿態,想看他狼狽的模樣。
他的視線讓趙愛忐忑不安,長袖下的手緊緊絞著內袖。
他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恐懼,不過是明白這已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只
能以最驕傲的姿態來面對一切。再怎麼說他都是堂堂趙國公子,國家
被滅了,不能再滅了僅存的尊嚴。
第二章
芸姬別院很快地就成了烏家的宅邸,烏映礱早已經計畫好了一切,等
待邯鄲城破,秦軍離去,這裡將再度回歸烏家手中。
一個一個烏家的管事及奴僕來到別院,將所有曾經是趙家的一切物品
移去。
看見娘親的遺物一樣一樣被帶離,趙愛心裡微微犯疼,趁著眾人不注
意的時候,將小時候娘親織給他的一個巴掌大的人偶娃娃塞進懷裡。
至少,還有一樣東西可以供他回憶。
「怎麼?心疼了?」
吩咐好一切的烏映礱來到他身邊,沒看見他將人偶娃娃放進懷裡的動
作,倒是瞧見了那一張無瑕臉蛋上的心疼不捨,嘲弄的笑容不禁掛上
俊臉。
趙愛垂眼不打算回話,黑眸靜靜瞧著廊下的蓮花池。
北方的天候寒冷,池子裡的蓮花幾乎從來不曾開過,種它只因為娘親
喜歡,天天盼著它有開花的一天。
可惜一直到娘親去世時,池子裡的蓮花始終只有綠葉。
烏映礱惱怒地發現自己似乎被人遺忘了,趙愛對他的漠視讓他的嘲笑
看起來像是個呆子。
「看著我!」烏映礱毫不憐惜地抓住趙愛細緻的下巴,將臉轉向他的
方向,兩人的雙眼相互直視。
趙愛眨眼,依言凝視他細長飛揚的美麗雙眸,再一次為那如鷹隼般的
俊目讚嘆。雖然他是他的敵人,可是那一份傲然的陽剛之美絕不因此
而減上一分。
他的凝視讓烏映礱的心略微騷動,微惱地皺起雙眉,厭煩於這莫名卻
又無法控制的感覺。
「從今天起,你在李管事的手下工作,他叫你做什麼,你就要做什麼
。」
「我知道了。」身為亡國奴的他,在誰的手下工作都一樣。
他淡然無畏的語氣又在不自覺間激惱了烏映礱,怒火取代剛剛那股莫
名的情緒。
「知道就好,我可不希望在我離開別院的這幾天,聽到任何人逃脫或
者是抗命的消息。」他該死的為何不對他的命令驚慌?
逃?他可以逃到哪裡去,又哪兒來的力量足以抗命?國家是亡了,可
並不代表他也跟著傻了。
趙愛垂下眼,看著那一隻扶著自己下顎的大手。
那麼大而修長的手如同主人的身形一樣,與他相較之下彷彿巨人。今
天瞧見來別院住下的幾個烏家人,才知曉秦人雖然身形比他們趙人高
大,可像烏映礱這般的身形仍十分少見。
也只有像他這樣偉昂的男子才配稱霸一方。
記不得父親的模樣,但是印象中父親的身形絕對與烏映礱不相同;也
許是跟他自己一樣,如女子般嬌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他不是沒想過要好好鍛煉自己的身體,只是娘親討厭人掄刀舞劍,便
因此作罷。現在想想,練與不練已經沒有太大的關係,身強體壯不見
得能逃過秦兵,也不見得能長命百歲。
烏映礱眉頭又加深緊鎖,發現身前這個僅有他一半大小的人兒又失了
神。
「你是不把我放在眼裡,還是這世間任何事物都引不起你的注意?」
烏映礱扶住他下顎的大手縮緊,硬是將他的注意力拉回來。
此時,李管事正好將其它僕人的工作吩咐完畢,恭敬地來到烏映礱身
邊。
當年烏家若不是由大少爺獨立撐起大局,恐怕他們這些烏家遺族都無
法在人世繼續存活。因此對烏映礱他們都懷著一份感激敬畏的心。
「少爺,您吩咐的一切都已經安排好,還有任何事要交代小的嗎?」
烏映礱伸手將趙愛推到李管事面前。「他的父親是毀了咱們烏家的罪
魁禍首,現在他成了烏家奴僕,該怎麼做你應該很清楚。」他目光注
視著趙愛臉上表情的變化,可惜依然不見他所想要的驚慌與恐懼。
李管事目光閃爍,仔細看著趙愛的臉答道:「小的知道了。」少爺的
言下之意他很清楚,趙王對他們做過些什麼,他們都記得十分清楚,
該怎樣回報,他一分也不會少給。
「那就好。」
烏映礱扔下趙愛孤單一人在李管事面前,轉身準備離開宅邸,前往塞
外的烏家牧場,那裡才是他真正家的所在。
離開趙愛之前,他的身形稍微停頓了一下。「我回來前,不希望看到
一個死人。」他莫名地違背自己一開始的意思,交代李管事做事要有
分寸。
他,不希望看見趙愛在他不在的時候被人虐待而死。
然而李管事雖然聽懂他的意思,可也不明白主子心裡真正的想法,應
了一聲之後,皺眉看向身前心神又不知飄向何方的趙愛。
這個姓趙的小子很奇怪,他難道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日子會有多麼難
熬嗎?竟還是一副如此自在怡然的神情。
趙愛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處境,而是太明白,所以並無意料外的驚慌失
措。
烏映礱走的第一天,他就被分派去砍柴。
聽起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工作,其實不然。
進入別院的管事、僕人不下百來個,北方的秋季已經很冷,不論是膳
房堂,還是炕裡,都需要柴火的供應。李管事沒有派其它的僕人來幫
他的忙,只說要他將一天份的柴火準備好才能夠休息。
結果他已經連續砍了兩個時辰的柴,不但滿身是汗,手臂更是僵硬地
抬不起沉重的斧頭,連手掌都磨破了皮流出血來。
以前他跟別院裡的僕人學過怎麼用斧頭,所以砍起柴來還不至於手忙
腳亂,可砍了兩個時辰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早膳不過用了一碗稀粥
的他不但全身無力還頭昏腦脹,怪不得人家說貴族子弟不怎麼中用。
趙愛嘲笑自己體力的不堪,把衣擺撕成一條條的碎布條,將手掌上的
傷口包裹起來。
「喂!快點工作,柴火根本不夠。」來柴房取用柴火的僕人瞪著他說
。
趙愛點點頭,將手上的布條打結站起身,暈眩幾乎讓他又跌坐地上。
「算了,你坐著休息一陣子,我幫你。」看出他的無力,來人接過他
手中的斧頭,皺眉盯著斧柄上的血跡斑斑。「李管事不該讓你做這份
工作的。」誰都看得出這個嬌滴滴的公子哥兒實在做不來這樣粗重的
工作。
趙愛微笑。「謝謝你,我叫趙愛,你呢?」
「烏襄。」他舉起斧頭很快地砍起柴來。「聽說你是趙國國君的兒子
。」
「是啊!」趙愛點點頭,很佩服地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已用快他兩倍的速度將木頭砍成一段段。
「你的手還好吧?」烏襄看著趙愛緊紮著布條的雙手問道。
「還好。」事實上是很疼。
烏襄揚眉。「少來,留了這麼多血一定很疼。」
趙愛跟他們不一樣,從小到大沒做過啥粗重的工作,磨破皮是一定的
。
趙愛微笑不答,將柴火一一放好,此時頭已昏得讓他覺得噁心。
烏襄看到他發白不適的臉色,開口:「我等一會兒替你跟李管事說上
他幫你換一份工作。」看趙愛再這樣做下去,用不著一天他就會被累
死。
「不用了,說了也不會有用,這是刻意的安排。」
「刻意的安排?」烏襄一聽,疑惑的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聽說我的父親是當年滅烏家的罪魁禍首。」烏家被滅的那年他不過
才幾歲,若不是聽人說,還真不曉得有這回事。
「原來是這事,不過……這跟你要做這麼粗重的工作又有什麼關係?
」看著烏襄清澈坦然的眼眸,趙愛知道自己遇了跟自己有相同性子的
人。「因為我是趙王的兒子,父親的罪過自然該由兒子來承擔,因此
這工作是對我的一種懲罰。」這是大部分人的想法,不是每一個人都
會將這些恩恩怨怨看得如此坦然。
「這是啥屁話?照這樣子說來我爹偷了東西該由我挨打,他去嫖妓就
該讓我付錢是吧?這是哪門子的道理?我娘說自己做的事自己負責,
別想要別人幫你扛。你爹不是你,你何必替他吃苦頭?」長這麼大這
道理他還是第一次聽到。當年他爹也是死在那一場禍事之中,他跟娘
對趙王當然恨之入骨;趙王死的時候,他們還特地煮得比平時豐盛,
大吃了一頓。可是他們從來沒想過要對趙王的兒子報復。
趙愛微笑。「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想。」
烏襄皺眉。「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李管事也是如此不明理的人,你放
心,我幫你跟我娘說一聲,她跟李管事比較好說話。」
嘖!剛剛他笑起來還真是好看,他烏襄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著
如此俊美的人,真不曉得李管事怎捨得讓他做這些粗重的工作。若換
成是他,早將趙愛擺在家裡供奉,天天看了也賞心悅目。
「這是你家主子的安排,別讓你娘多費心了。」烏襄的娘再會說話,
與李管事的交情再怎麼好,也敵不過烏映礱的一句話。
「咦?是少爺的安排?」
趙愛點點頭,覺得頭已經不如剛才那般暈眩,便接過烏襄手中的斧頭
,繼續砍起木頭來。
「這也難怪……當年老爺、夫人和少爺的兄弟姊妹、叔伯姑姑全在那
一場禍事裡去世,從那時候起少爺就對趙國人充滿恨意。」如果是少
爺下的命令,那他也沒有其它法子了。「這樣好了,我知道你做不了
那麼多,反正我的工作不多,等我做完自己的工作,我就來幫你好了
。」
趙愛心裡很感激。「謝謝你,這樣似乎太麻煩你了。」
烏襄要做的事應該也不少吧?雖不願這樣麻煩他,偏偏自己一人又做
不來。
「不會!不會!」他身強體壯,再多一倍的工作也做得來。「你今年
多大歲數了?」趙愛雖說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模樣,可是趙人的
體型不比秦人高大,也許已經弱冠了也不一定。
「十七,你呢?」
「呵呵!十八,比你大,以後你叫我一聲襄大哥就可以了。」哈哈!
終於來了個年紀比他小的了,當大哥的感覺真好。
趙愛當然不明了他為什麼一臉興奮,依其意喊了他一聲襄大哥。烏襄
的爽朗率直,讓他終於有種找到伴的感覺,不再那麼孤立無助。
「以後你要是有什麼事,找我就對了,只要是我能幫得上忙的,我一
定幫你。」李管事找趙愛的麻煩,他雖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幫助他,可
是私下幫忙倒是沒什麼問題。
趙愛微笑,很感謝他的義氣相助,卻也明瞭這對他的未來不會有太大
的改變。
似乎是要印証趙愛的想法一般,隔天他的工作量又增加了不少,不但
要劈柴還要挑水,手上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又流出血來,雙肩更是因
為來往河邊挑水而瘀青發腫,疼得他將下唇咬出血來。
在不知道是第幾趟的來回裡,桶子裡的水濺了他一身,冷的他渾身顫
抖。
恰巧李管事手裡拿著寫滿帳事的素絹經過,冷冷地瞥了一眼,為他的
狼狽略抬起長眉。「要你挑水可沒請你澆花。」
李管事看見趙愛勝雪的那張心形臉蛋漸漸因為寒冷而泛青,櫻紅的粉
唇凍成詭異深紫。
北方的天很冷,濕透的衣裳已經馬上結了一層薄霜,李管事知道那薄
冰會黏在身上造成傷害。
「對不住。」趙愛秀美的雙眉皺也不皺一下,忍著哆嗦重新扛起木桶
朝河邊行去,淡然纖美的模樣在狼狽中更惹人憐惜。
李管事抬起的長眉一動。「聽說你長得跟芸娘很像。」他活了一大把
年紀,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男人也可以比女人美麗。
這樣柔美的臉蛋長在男人身上不知道該說是幸還是不幸。
趙愛停頓了一下。像又如何?」從小就常有人這麼跟他說,還因此常
常被其它兄弟嘲笑,認為他比父親養的男寵還美上幾分。
李管事沒有回答…心裡納悶著如果芸娘真如她的兒子一般模樣,趙王
怎麼會捨得讓她離開,他不信天下能有比眼前的少年還要美麗的一張
臉。
「當年你娘正得趙王之寵,為何偏偏躲到這荒郊野外?趙王捨得放手
?」若是他能擁有如此佳貌之妻,絕不可能如當初趙玉那般輕易放手
。
趙愛將木桶重新裝滿水走回柴房旁的蓄水池,池裡的水已有八分滿,
讓李管事有些訝異。他本以為這嬌生慣養的公子大概到夜晚都蓄不了
一池的水,沒想到嬌弱歸嬌弱,倒還挺刻苦耐勞的。
趙愛蓋好池子上的木蓋,回頭看向李管事。「我爹喜歡我娘的面貌,
卻更愛龍陽之道這麼說你能明白吧?」爹肯放娘離去,除了因為男人
比女人更能吸引他的注意之外,最大的原因恐怕還是在於他。
趙王再如何荒淫,也明白他是自己的親生子,怕一朝克制不住自己的
淫思,對自己的孩子下手,所以讓芸娘帶著他離得遠遠的,眼不見為
淨,宮裡頭的人都明瞭,早已成為一大笑話。
聞言,李管事長眉高揚。
他早就知道趙王的荒淫,卻不曉得已經到了連自己的孩子都意圖染指
的地步。
「換言之,你對趙王應該是沒有情分,甚至感到厭惡是嗎?」
趙愛將木桶整齊擺好之後才看向李管事。「他是我的爹親。」
短短一句話道盡一切,李管事看著他走回柴房重新舉起大斧,熟練地
將木材砍成一段段,包紮著手掌的布條泛著鮮紅血跡,絕美的臉上卻
瞧不到一絲痛苦。
如果趙愛說些抱怨的話,表現出對這些待遇的不滿及對他們的仇恨,
或者是有一絲絲的痛苦,那麼他也許就不會有太大的愧疚。可是他沒
有,淡然地將這些欺凌視為平常,連一分仇怨也無法在他清靈的一雙
黑眸裡瞧見。
一個昏君怎麼能生出如此高貴的孩子?是芸娘教得好?還是這孩子天
生就是如此惹人心憐、敬服?
「先去換件乾的衣裳再過來砍柴。」少爺說過不希望回來看見的是一
個不能動的死人。
趙愛停下手邊的工作,忍著全身刺痛,僵硬地走回只有自己一人住的
傭人房。
說傭人房其實是比較好聽的說法,真正的傭人房空間大、人也多;可
是他住的地方不過是一間柴薪搭成的小屋,是放雜物的地方,根本遮
不了寒風。昨晚他就是裡著棉被,冷到天亮都無法入睡,透著牆縫傳
來的月光,形單影隻的哆嗦了一整晚。
「小愛你怎麼全身都濕了?啊還結冰了,還不快去泡水把衣服脫掉,
這樣很疼的耶!」雙手空空正要往柴房幫忙的烏襄,半路瞧見趙愛狼
狽的模樣而呼喊了起來二話不說地拖著趙愛,往別院南邊的澡堂衝去
。
「襄大哥,那裡不是傭人用的澡堂!」在別院生活了近十年的他,當
然知道烏襄帶他去的是哪裡。過去那裡是他淨身的地方,現在他已沒
有資格再去使用。
「我知道現在只有那裡有熱水可以用,反正那兒清掃的人都是我的好
哥兒們,你不用擔心李管事會知道。」
「可我的衣還沒拿……」
「沒關係,傭人服多的是,我去幫你弄幾件新的,你身上這件都已經
破了,不能御寒,瞧你的身子這麼單薄,我幫你多拿幾件襯衣才不會
著涼。
望著他熱心的神情,趙愛的臉上終於染上一抹笑意,凍得泛青的雙唇
微勾起,形成優美的弧線。「真謝謝你,襄大哥。」
烏襄略微傻眼,黝黑的俊臉透出紅暈,不好意思地搔搔本來就已經夠
亂的一頭烏髮。「這沒什麼,你別謝我,來,快進去吧?我去替你拿
衣服。」
趙愛被他推了進去,笑著合上木門,以木勺舀起熱水往身上澆,等融
了霜後才小心脫下。他衣下的白哲肌膚轉為粉紅,濺到水的地方熱辣
刺疼,很不舒服。
解下手中的布條,粗布早因為血跡乾涸而跟傷口黏在一塊兒,很是疼
痛。
看樣子恐怕連痊癒的時間都沒有吧?
翻轉著傷痕纍纍的兩手,原本起水泡、脫皮的地方又更加紅腫,隱約
可見有液體自傷口滲出。
發了一會兒呆,才回神想起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養尊處優的公子,沒
時間讓他繼續在這裡發呆,趕緊淨身沐浴。
「小愛,你好了嗎?」烏襄拿著衣服走了進來,正巧看見趙愛打算從
水裡起身。「你再多泡一會兒沒關係,我剛剛經過大廳時看見李管事
有事出門去了,暫時不會來打擾。」他伸手重新將趙愛壓回水裡頭。
「我柴還沒劈完……」
「不差這點時間,反正注定是弄不完的。」那一堆柴火以趙愛的速度
就算劈兩天也劈不完,更別說每天都有樵夫送新木材過來。
「這倒也是……」趙愛苦笑,坐日浴池裡舒服地感受池水熨燙肌膚的
暖和舒服。「襄大哥不忙嗎?」
「沒啥好忙的,宅子裡的僕人大多沒有多少工作,只有你是例外。而
且烏家的本家不在這個地方,少爺並沒有經營這裡的打算,所以事情
就更少了。」
「烏家的本家在哪兒?」
「北方塞外。」
「塞外?那兒匈奴不是鬧得緊嗎?」
「烏家在那兒有自己的勢力,況且一向與邊疆民族關係不錯,不用擔
心。」
「你會一直待在這裡嗎?」
「不會,少爺只是要我們來整理一下,不久我們就會回到烏家牧場,
只留幾個僕人在這裡看顧。其實若非這裡是當初老爺蓋給夫人的別院
,少爺根本沒有留在這裡的打算。大家在塞外住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
,性子都養野了,不再適合在這個地方生活。」想來想去還是天地連
成一線的大草原景色好,雖然單調卻讓人覺得心胸寬闊,比在這裡少
了一份束縛感。
「原來這裡曾是烏家的地方……」怪不得那時烏映礱命人清除掉他跟
娘以及僕人們的物品時,連問都不用問就明白什麼是原來就有的,什
麼是後來增添上去的。
不過才三天的時間而已,整個別院就只有他藏在身邊的人偶及池裡的
蓮花池還是他所熟悉的景物。
他們回塞外時會帶著他一起走嗎?還是將他留在這個地方?
「對了,忘了問你,後花園的池塘里長的那些大葉片是什麼東西?本
來是要清掉的,可是李管事看了一下,就告訴我們不用清了。」
「那是蓮花,是從南方帶過來的植物,可是這裡的天候沒南方熱,所
以一直不會開花。」
「原來是從南方帶過來的啊!怪不得李管事要我們暫且保留它。」
「什麼意思?」
「李管事原本是楚地人,戰亂時被老爺所教後就一直在烏家幫忙,而
且還娶了我們烏家的女兒。可惜他的妻子及孩子都在數年前被殺了。
對了,既然它開不了花,你們還種它做什麼?」這些貴族就是喜歡做
這種勞民傷財的事,先是千里迢迢從南方移植過來,又讓僕人花時間
整理那些不會開花的葉子,一點效益也無。
「我娘也同樣來自南方,明知道它開不了花,還是捨不得丟了它,時
時在池畔守著,就期望它哪天能開上那麼一天的花也好,畢竟她也沒
法兒回南方的家園……」這裡離南方是如此遙遠,日夜趕車而行也需
要一個月餘的時間。娘是趙國君王的寵姬,單以這個身分在外行走就
是一個困難。
愛兒,娘時時想著,如果娘不是生得如此容貌,如果不是趙王姬妾,
那該有多好……我一定可以平凡至死,你說是不是?
這一切終究只是奢望,娘注定死於異鄉,而他注定是個戰俘,無法改
變。
「小愛?小愛?」烏襄在他眼前猛揮手,強拉回他神遊四方的意識。
趙愛眨眨眼看向他,而後恍然而知自己又失了神。
這是他從小到大的老毛病,想改也改不了。「對不住,我該起來工作
了。」
烏襄將衣服遞給他。「你似乎時常失神。」想起自己跟趙愛說話的時
候會有一種他的人根本不在這裡的錯覺。
趙愛微笑。「老毛病了。」他很快的穿上衣服,將剛剛換下的舊衣撕
成布條,再將手上的傷口包紮好。
「你的手最好過一陣子再拿斧頭,否則小心傷口潰爛。」他們手中的
繭可不是一再將傷口扯破弄出來的。
趙愛看著雙手呆了一下。「沒用的。」不可能因為他的手受傷,李管
事就會讓他休息。
「我幫你做,李管事不會知道的。」
趙愛搖搖頭。「還是我自己來好了。」他可以幫他一時,卻幫不了他
一輩子,他也說過他最後終究是要回到塞外生活,不可能一直陪伴著
他。
烏襄皺眉,他也清楚趙愛的想法,可是看著那一雙原本修長細白的雙
手,掌心淨是一片紅腫,還泛著血絲及透明的液體,他知道再這樣繼
續下去,那一雙手大概就會這麼廢了,心裡著實不忍。
「至少在李管事沒注意時讓我幫你。」
趙愛笑笑。「那真謝謝你了。」他拉攏衣襟,想起不過是幾天的光景
,再也不會有侍從為他更衣沐浴。
他的貼身侍從郭華年紀與他相仿,主僕兩人的情感融洽,相處時都是
笑笑鬧鬧的,常讓總管及娘指責上下不分。
他現在可好?跟恆叔他們一起順利逃過秦兵的眼線了嗎?不知他們是
往哪個方向逃?在這樣的年代,似乎不論在哪裡,都尋不著平安和祥
。
「小愛,你又失神了!」烏襄有些無奈地替他將腰帶繫上,頭一次看
到有人能在短時間內數次神遊四方,這樣的人幸虧之前生在帝王之家
,有人照顧,否則連怎麼死得都不曉得。
趙愛眨眨眼,無意識地微笑,望著矮身替他繫上腰帶的烏襄,那一頭
黑髮讓他想起烏映礱。
他也有一頭很黑很亮的長髮,在這別院見到他時是在邯城方破之際,
看著他戰甲上的血漬上頭逃開皮繩束縛的烏絲飛揚在寒風之中,就明
白他同樣來自修羅場。
自己的爹親,會不會是他親手殺的?
擁有那樣冷冽眸子的人,是不會放棄親手處決仇人的機會的。
趙愛一忙然地望向澡堂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再度飄起雪,更北的塞外
該是更冷的天氣吧?是否也會同這裡一般飄著無瑕白雪?同樣的一場
白雪?
烏映礱抬頭望著天際漫飛下來的雪片,突地勒緊馬韁繩停了下來。
「少爺,怎麼了?」一旁的侍衛跟著停下馬來,疑惑地注視著專注望
向穹蒼的主子。
烏映礱搖搖頭。「沒事。」他不過是想看雪而已,很突然地想看看這
不知看過幾回的雪景。
侍衛控制胯下顯得有些浮躁的坐騎,頭一次看見一向沉穩如山的主子
臉上浮現疑惑不解。那不像是在考慮著什麼重要大事的神情,反而像
是一時的失神。
專注無畏的主子也會有失神的一刻?這令他感到頗不可思議。
雪片飄落眼前,停留在烏映礱溫熱等待的大掌中,自天而降的無瑕僅
一瞬間停留,下一刻已與汗水融為一體,那是多麼短暫脆弱的無瑕…
…
他想起那一張淡然風輕的臉龐,想起劍刃橫過纖頸時留下的一絲鮮紅
雪色白膂的肌膚襯著胭脂紅,是他忘不了的鮮明。
「走了。」等待雪片的大掌重新拉扯韁繩,烏映礱有力的大腿一縮攏
,胯下的黑馬如風飛馳般捲起沾染塵埃的初雪片片。
侍衛們微微一愣,趕緊雙腳一蹬,跟著主子身後飛馳而去。
第三章
不過半個月的時間,細雪覆蓋了整片大地,平靜的流水也凍結成冰。
無瑕的白雪再也不是飄在身上,而是打在身上。數不清的雪片紛落,
隨著刺骨寒風瀰漫。
連河水都結了冰啊!趙愛不禁感嘆他拎著木桶在大雪裡望著河面發呆
。
昨天河面的冰仍薄,輕輕一敲就破,今兒個看來是別想破冰取水了。
他愣愣的在雪地裡蹲下,被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的雙手,已經看不見
原來的面貌,撫摸著冰面兀自發愣,讓雪不斷地將纖細的身子掩埋。
這兒的水不能取了,那麼就只剩下更遠的那條小溪,那兒的坡度高、
溪水急,連寒冬也不會結冰。
可是問題是距離挺遠的,大概要走個半個時辰才到得了。
本來別院裡頭有口井,可奇異地在邯城淪陷時污了水質,無法再取用
,每天他都試著提一桶上來看看,依然透明中帶點奇特的粉紅,像是
染了鮮血一般。
是因為有人掉落井裡死去嗎?還是太多的殺伐,使得血流成河漫進了
井裡?
總而言口之,井裡頭的水是無法再用了,誰都不願去試試那可能混著
親友或敵人鮮血的井水。
死在井裡頭是不是很孤單?
若是可以,他真想到井裡頭撈撈看,看是誰能在漫長的時間裡靜靜流
淌著鮮紅。
「你的工作不會就只是在這裡發呆而已吧?」
熟悉又沉厚的嗓音在他背後響起,趙愛慢慢轉頭抬頭一看,視線依然
無法觸及來人的高大。
看不見背後的人的臉龐,不過他可以輕易猜測出是誰,就像他小時候
只遠遠地看過他一眼,就能將他的模樣刻在腦海中一樣。
他回來了?
為什麼會這麼快?
趙愛原以為大概會有大半年,甚至是一輩子的時間都不會再看到他。
或者應該說是他根本撐不到烏映礱回來。
這些天來他不但時常在工作中昏過去,連雙手都已經不再像是自己的
,幾乎可以肯定再過不久他不是病死就是成為殘廢;李管事派與他的
工作分量,連五個大男人來做都做不完。
烏映礱不可思議的瞪著眼前那個在一瞬間又失了神的人兒。
遠遠的,他就看見一個不要命的人蹲在河邊讓風雪掩埋,還覺得奇怪
烏家沒有這等瘋子時,就發現這個不要命的人居然是他的戰俘。
不過半個月的時間不見,趙愛本來就已經夠纖細瘦小的身軀馬上又縮
減只剩一半,單薄得彷彿風一吹就會被吹跑,蒼白的臉蛋上一絲血色
也無。
烏映礱敢打賭,若是他慢了一天回來,就再也見不著他。
想到這裡,他的心猛然緊縮,痛得他皺起英挺的劍眉。
「你是存心尋死嗎?是不是受不了折磨了?」烏映礱痛恨剛剛突如其
來的那一抹痛,毫不憐惜地彎身將趙愛給扯了站起來。
趙愛像是毫無知覺、一忙然的凝視著他,似乎逃脫的思緒還沒完全找
回。
好熱!這是怎麼一回事?
烏映龔兀地發覺自己手中握著的、隔著一層層粗佈下的身子熱得發燙
。「你病了?」
趙愛終於回過神,緩緩露出那一抹他熟悉的淡淡微笑。
你病了?多麼可笑的一個問題。
讓一個從來不曾做過粗活的公子哥兒在大雪紛飛的日子裡過度勞動,
能不病嗎?身體的高熱已然不只一天,都忘了是什麼時候開始病得身
體不像是自己的,「還好。」至少他在今天過完之前還死不了。
趙愛抽回被他拉在手掌中的手,他的雙手早已麻木地連冰雪的寒冷都
感受不到,等會兒用這雙手拿斧頭,恐怕還沒劈到柴就先砍死自己了
吧?
烏映礱皺眉,將他重新拉回自己身邊,略顯得怒氣沖沖地往內院快步
走去。
趙愛無奈地被他拖著走,只好以小跑步跟上,發覺他的一步遠等於他
的兩步長。
真好,若是他也有烏映礱同樣的身形,到小溪邊提水可以節省一半的
時間吧?
趙愛忙著細數步伐,沒注意到自己已經被人抱過內院,來到以往娘親
往的廂房。
烏映礱直接將他給扔到炕上,快速地脫下趙愛身上的衣物,連手上纏
繞的布條都解得一乾二淨。
趙愛全身赤裸,在幾天內已骨瘦如柴的身軀,接觸到冷風時微微一顫
,兩肩烏黑腫高得有如兩座小山丘,手臂到手腕紅腫一片,最可怕的
還是那一雙手,比原先大了兩倍以上,上頭沒有一處完好的肌膚,隱
隱約約還透著可怕的膿血臭味。
趙愛一點也不驚訝自己雙手受傷的程度,手上的傷口開始潰爛已經許
久。襄大哥雖然瞞著李管事好心地送金創藥給他用,可是在連續工作
凍傷下根本毫無效果,所以他才會認為自己再過個一、兩天,不是個
死人就是個殘廢。
「這是怎麼一回事?!」李管事到底分配了什麼工作給他?竟然讓一
雙修長無瑕的手變成這副模樣!
「磨傷而已。」反正他已經感覺不到痛楚。
這樣嚴重的傷勢叫作而已?
烏映礱惱怒的瞪向趙愛那一臉啥事也不曾發生的表情。
他這樣算而已,那死了是不是該說沒啥大不了?
烏映礱起身走到外頭,吩咐一旁的侍衛請大夫,再走回來時發現床上
的人兒已經起身穿回衣服,正用剛才解下的布條重新包裡著那一雙可
怖的手,失去原有的知覺,動作有些緩慢。
「你在做什麼?」
趙愛奇怪地看著他怒不可遏的臉龐。「我還有工作要做。」他那麼生
氣做什麼?是他特別吩咐李管事折磨他的不是嗎?難道連他受傷也不
可以嗎?
不用做了。」烏映礱惱火地將他押回炕上,把纏到一半的布條鬆開。
「不用做了?你準備要處死我了嗎?」像自己這樣的人連奴僕都做不
了,大概也只剩死路一條。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處死你?」
「是沒有。」哎!這個人真難懂。
好久沒睡在溫暖的炕上,加上身體又疲累,趙愛腦袋已經開始昏昏欲
睡。
雖然不曉得他會怎麼對待他,但是自己連死都不怕了,也沒啥好擔心
的,趁新的命令還沒下來,他還能睡在溫暖的炕上時,先睡一下,不
然待會兒命令下來就沒得睡了。
烏映礱還想說些什麼,轉眼間卻瞧見趙愛熟睡的臉龐,他早已因疲累
睡得安安穩穩的,一點驚慌失措的神情也沒有。
烏映礱怒氣滿佈的俊臉登時傻住,無法置信地瞪著床上的趙愛。
他居然就這麼睡了?
雖然早從見面那天起就知道他少根筋的性子,可是這樣眼睜睜的實例
擺在眼前,一時之間真教人啼笑皆非。
當初因為秦人入侵而嚇得屁滾尿流的趙王室,怎麼會出這樣一個異類
,「少爺,大夫來了。」帶領著大夫入室的侍衛,剎那間為主子臉上
發愣的表情失了神。
侍衛眨了下眼睛,仔細看了因為通報聲音回神的烏映礱一眼;主子嚴
肅銳利的目光讓他覺得剛剛一定是自己的幻覺。大概是天候太冷,連
眼睛都凍僵了才會產生這等幻象。
「少爺,您的身子…」大夫向前仔細端詳烏映礱的臉色。
「不是我。」烏映礱搖頭。「幫我看看他。」他退到一旁讓大夫將炕
上的人兒瞧個仔細。
瞧見趙愛的模樣,大夫很快地皺起眉頭,上前坐在床沿,握住因為發
腫而較平常人大上兩倍的手腕。
他手指才剛湊上去,眉頭又鎖得更緊了些,手指探向趙愛纖細的頸子
。
等大夫收回手,烏映礱才上前,不必詢問,光看大夫的瞼色也知道情
況相當不樂觀。
「少爺,這孩子是……」
「你別問,跟我說有救或是沒救即可。」
大夫察覺烏映礱臉上一閃即逝的擔憂,了然地嘆了一口氣。「老朽的
醫術不精,救不了這孩子。雙手雙肩敗血淤積,渾身發熱而無汗,兼
之體質原本就虛,恐怕是撐不過一、兩天。」
精明的烏映礱很快的瞭解了大夫話中的涵義。「除了你之外,還有誰
的醫術可以救他?」
「少爺真的要救他?這孩子即使救活,那一雙手很可能也廢了。」在
這個戰亂的時代不需要救毫無用處的廢人。
「誰能救他?」他不准趙愛就這麼輕易死去,即使救活後會是一個無
用的殘廢也無所謂。
「您派個人來,我跟他說清楚吧!」既然要救,現在他就必須略盡薄
力了。
大夫從包袱裡掏出一列布夾,從上頭一排銀晃晃的細針裡抽了數根,
順手拿過一旁的銅盆放下,數根細針插上趙愛的右掌至右肩,又取刀
在趙愛的手腕上劃了一道口,深色的膿血立刻如血箭般噴出洒落銅盆
。
「老朽現在替這孩子放掉身體內的敗血,若一次放完這孩子會撐不過
去,所以接下來的七日我都會過來。等會兒我開張補血藥方,每天至
少讓他喝下三碗補補血氣及怯熱,接著就等那位神醫來到。」
炕上的趙愛仍閉著雙眼,似乎一點也不曉得剛剛有人在自己手腕上劃
了一刀,蒼白的臉蛋安詳睡著,只能從過於微弱的呼吸察覺出他還有
一絲的生氣。
大夫微微嘆息,他行醫多年,還是第一次見著如此安靜的病人。他面
對此現象,實難得知好壞與否。
待大夫及侍衛皆離去之後,烏映礱一個人坐在床沿。由於剛放過血的
關係,可惜他身子依然是火燙。
趙愛不過是仇人之子,實在不該讓他繼續活著,一開始他就打算將他
折磨致死的不是嗎?自己的心怎麼會莫名的不捨?他絕不會只是一時
心軟,他為了復興烏家,在塞外與匈奴爭一片天;為了復仇,加入秦
軍殺遍場上敵人,雙手早已染滿鮮血的他,絕不會有心軟的可能。
既然如此,那股莫名的不捨又是為了什麼?
烏映礱伸手撫向趙愛熱燙的心形臉蛋,那樣小的一個臉龐,他一隻手
就可以將之捏碎,脆弱得不像話。可他心裡明白,想歸想,他捏不下
手,他這個戰場上殺敵無數的戰士無法殺死眼前這個脆弱不堪的少年
。
彷彿感受到他的心思,趙愛的臉偎向左頰上烏映礱的大掌,唇邊展露
出極為恬靜的一抹微笑,好似一點也不受病魔的影響。
烏映礱著迷地輕輕撫著掌上柔細的臉頰,剛硬的心也為之柔和。
他身處富貴之家,即使家破之後仍屬秦宮貴賓,美貌的女子見過無數
,尤其是他自己的母親,更是當年韓國的第一美人。美色,已無法吸
引他的注意。
他承認趙愛在他見過的美人裡堪稱絕色,可正與花一般,略勝一籌的
容姿並非第一。蘭花的美稍勝梅花,可若真說蘭比梅美又不全然如此
,蘭輸梅一份堅毅!梅卻輸蘭一份幽然。
他記掛趙愛,並非因為那絕色,而是他孤高獨世的幽然。
他頭一次看見有人劍抵頸而不驚,頭一次感覺到那幽深清澈的黑瞳裡
竟能毫無牽掛。
他想知道這世間有沒有能讓那黑眸產生驚懼的事物,想知道什麼事能
讓他的心有所牽掛。如果可以,他想知道在那樣的思緒下,這張絕色
容顏會是怎樣的表情。
「少爺,您……」
烏襄在別院四周尋不著趙愛,心恐趙愛遇上了主子又將受到什麼難忍
的折磨,於是冒著被砍頭的危險,硬著頭皮來到主子的內房裡詢問。
他一眼就看見面色蒼白、躺在炕上的趙愛。
少爺又想對小愛做什麼?小愛這幾天的身子已經差到瀕臨死亡的地步
,萬萬無法再承受任何一項命令。
「少爺,是不是小愛哪裡得罪了您?他一定不是故意的,請少爺大人
大量原諒他。他最近身子很糟,常昏昏沉沉地做出迷糊事來,絕對不
是有心要冒犯您的,請少爺…」
烏映礱揚眉,既好氣又好笑的看著慌忙跪地替趙愛求饒的好家僕。
他這主子的形像已經壞到如此地步了嗎?連問都不問一聲就認定他想
對趙愛做出什麼惡劣的行為。
「閉嘴。」
聽見主子嚴厲的聲立,烏襄頸子不禁瑟縮一下,腦海裡已經先拼出一
幅腦袋落地的血腥景象。「少爺…小的只是希望……」
烏映礱嘆了一口氣。「你哪一隻眼睛看見我對他做了什麼壞事?」
烏襄仍帶點畏懼地緩緩抬頭,先仔細瞄了炕上的趙愛一眼。
小愛臉色跟以往一樣蒼白,不過他的神情並不痛苦,難道真的只是自
己胡思亂想而已?
「沒有,少爺。」
「你先起來吧!」他沒有對跪著的人說話的興趣。
「是!」烏襄很快地站起身,一雙眼睛偷偷在主子與趙愛兩人身上打
量。「少爺,小愛他……」
「他正病著。」
「小的知道,他已經不舒服很多天了,只是一直撐著不說,他會沒事
的吧?少爺?」
「我不知道。」烏映礱為趙愛蓋上被子,感覺到被下的身子越來越燙
。
藥還沒熬好嗎?
烏襄瞧見主子溫柔的動作,不禁開始懷疑,當初真的是主子下命令要
李管事折磨小愛的嗎?
「少爺,您……您為何要那樣對小愛,真的是因為他是趙王的兒子?
」自己明知在奴僕不該過問主子的行為,可是為了他的好兄弟,烏襄
全豁出去了。
烏映礱目光轉而冷冽,看不出一絲情感地盯著烏襄瞧,瞧得他背脊發
涼。
「你認為我不該這麼做?」
明知道這時候說實話對自己很不利,搞不好明年的今天就將是他的祭
日,不過話都已經說了,當然沒有再收回來的可能。
「是的,小的認為少爺不應該如此對待小愛。」娘啊!兒子沒法奉養
您終老,您可得原諒啊!
他仔細看著烏襄,許久,瞧不出神色地轉首望向趙愛。「為什麼?你
難道忘記你爹是怎麼死的嗎?」烏映礱永遠記得他被火活活燒死的雙
親,記得在敵人折磨下堅勇不屈而死的手足。
「小的當然記得,我爹是死在亂刀下,最後連屍首都不得全。」
他怎麼可能會忘記,死的人可是一直疼他如寶的爹爹啊!
「不過這和小愛一點關聯也沒有,烏家被滅的那時,他不過才幾歲,
別說是參與這件事,恐怕連聽都聽不懂大人在說些什麼。
何況他爹殺了我們的親人,我們不也同樣滿手血腥殺了他的家人、毀
了他的家嗎?我娘說真要計算仇恨的話,如何也算不清。在戰場上每
個人都是為了回去見自己的家人而殺人,可是有沒有想過那些死在自
己手裡的人同樣想回家,同樣有家人在家裡等著他們。」
烏襄當然明白身為臣子就必須為國盡忠,一日一上了戰場,命就不是
自己的了。
可他也常常想,為了盡忠,他們手裡毀了多少等待團圓的心?他在家
裡等待過上戰場的爹歸來,那心情他懂得。
烏映礱聽了烏襄的一番話,不禁深思;沒錯,他也殺了他的家人、毀
了他的家;他記得為了報仇,手中死過多少個趙家人,他記得……
炕上的趙愛微微呻吟一聲,緩緩張開惺忪的雙眸,入眼的是一雙美麗
而充滿悲傷的黑眸。
「你在難過些什麼?」像烏映礱這麼好看的眼睛不該那樣充滿悲傷。
「我在難過些什麼?」順著他的話語,烏映礱反問自己。
是啊!他在難過些什麼?仇都已經報了不是嗎..仇是報了,可是死
去的人卻再也沒有復活的可能,他寧可不要報仇!只求他們能復活。
楔子
狂風肆虐,雪花漫天。
紛紛紜紜,盡散向繁華喧鬧的洛陽城內。
洛陽,位於河南省西部,古稱豫州,因地處洛河之陽而得名,即有「詩都」之稱,因其牡丹之艷,天下聞名,香氣四溢,又有「花都」的美譽。
然而此時此刻的洛陽城內,卻下著一場十冬少見的暴風雪。
鵝毛般的大雪夾雜著黃豆般大小的冰雹,劈頭蓋臉地砸向地面,行人稀落的街上,雪花堆得足有三尺厚,偌大的洛陽城此刻竟顯得格外寂廖。
洛陽城東,一座氣勢不凡的巍峨莊院前,漆金的橫匾中刻著「逍遙山莊」龍飛鳳舞四個大字。
兩只碩大的石獅分蹲一左一右,東側為雄獅,足踏銹球,西側為雌獅,膝下偎依幼獅。兩石獅雕刻渾放精美、威嚴凶猛,漫天大雪中,襯得整座山莊格外莊重肅穆。
這就是武林赫赫有名的「四大山莊」之一的「逍遙山莊」。
山莊高大圍牆外一隅,只見五個衣著華麗的富家子弟將一個衣衫襤褸的孩童團團圍在中間。他們年齡均十分幼小,不超出十三、四歲左右。
寒風冷雪無情地砸在那個衣著破爛的孩子身上,他瘦小的身軀雖因寒冷而瑟瑟發抖,卻仍是挺得筆挺,骯髒而幾乎看不清輪廓的臉上不相襯地有一雙純淨的雙眸,冷冷地充斥著倔強而飽含怒氣的神色。
「老大,這小子在還在瞪我們!看起來他很不服氣。」其中有一個華服小孩道。
為首一個身材略高的小孩道,他便是他們口中的老大。「小乞丐,只要你向我們每個人磕三個響頭並叫三聲親爺爺,以後要飯盡管要到本少爺門下,我會多賞你幾個饅頭的。」說完,小孩不禁得意地大笑起來。其它人也附和地發出笑聲。
被圍的小孩一聲不吭。「呸」地一聲,輕蔑地將一口濃痰吐在地上。
「好小子,你反了,給我上……」那個為首的孩子惱羞成怒,正揮手想讓其它人一起上將他狠揍一頓。卻沒料到那小孩竟然一頭沖向他,力道之大,頓時將他狠狠撞倒在地上,並緊接著一拳狠狠砸在他鼻梁上,未等收回拳頭,他又緊跟著一腿踹在他腹部,沒幾拳已打得他鼻血直流。
擒賊先擒王!他的勝算不大,五個對一個,看樣子,今天不管是絕對免不了一頓毒打,先撂下一個再說!他咬著牙,發了瘋似的一心只想先把眼前這個解決。幾天來只吃了一個饅頭,又冷又餓。他知道自己支持不了多久了!
孩子,天下之大,以後就靠你自己一個人,娘親再也幫不了你了!永遠忘不了,娘親在去世前,躺在破草席上看著他的眼神,混雜著溫柔、愛憐、擔憂與不甘,是他此生永遠都無法忘懷的眼神。一拳又一拳,他將心中的憂傷狠狠發洩在被他打倒的男孩身上。
「你們幾個都傻了,快來幫我。」躺在地上那個男孩殺豬似的叫起來。其它幾個總算醒悟過來,一湧而上把他拉開。
「打,給我狠狠地打!」為首那個小孩子趴在地上,捂著鮮血直流的鼻子,聲嘶力竭地叫道。
八只拳頭、八條腿齊下,他左躲右閃,不一會兒已是傷痕累累。再一記拳頭,他感覺一股熱血從鼻腔中流出,又一記拳頭,胸口一陣劇痛,他再也支持不住,倒在雪地上。
是時候了嗎?這個冷漠的人世間,老天終於下決心要收回他的命了嗎?
娘親,對不起,不是我不想活下去,只是我也幫不了自己了!他緊緊地蜷縮起單薄的身子,一聲不吭地承受著命運所施加給他的一切。
「四個人打一個,象話嗎?」突然,脆生生的童音傳來,圍攻的四個人不禁停下手,轉過身來。
一聲宏亮的馬嘶從雪霧中傳來。一位與他們年紀相仿的少年從一輛插有「逍遙山莊」旗幟的馬車上敏捷地跳下,一襲名貴裘衣,與白雪同色,唇紅齒白、眉清目秀,一看便知出身名門世家。
「干你屁事!」為首的小孩從雪地上站起來,狼狽地擦擦鼻血。
「哎,他好象是這兒的少莊主。」其中有一個小孩認得東方逍,不禁小聲提醒他。
「是嗎?」那孩子心裡一驚。
「你們在我的地盤尋釁生事,我不該管?」東方逍冷冷道,小小年紀便有一種迫人的氣勢。「你們再不走我馬上讓管家去各位的府上拜訪一趟,好讓王員外和李員外知道他們是如何教子有方。」
原來東方逍認得他們!「逍遙山莊」是洛陽府尹都不敢得罪的角色,要是被父母知道惹了「逍遙山莊」山莊的人就更不得了,思及此,他們的氣焰頓時滅了一大半。
「老大,我們快走吧。」其中一個小孩拉拉為首那個人的衣袖。
「小子,算你走運。」為首的那個在經過倒在地上的孩童時,本想再踢上一腳,怎知才伸出一腳便被東方逍一腳擋了開去,就像碰到鐵板一樣,他被震倒在地上連連哀嚎。
明明東方逍在三丈之外,怎麼一眨眼就到了眼前!真是見鬼了!逍遙山莊的武功,真是這麼厲害?
「快走、快走。」其它人見大勢不妙,連忙跟著為首那個,屁滾尿流地匆匆而逃。
「逍兒,你又把人家怎麼了?」馬車上的幔布一掀,一個身材壯碩、留有落腮胡子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此人正是「逍遙山莊」莊主--東方峰。
「是他們自己不中用,我不過是擋了一腳,也值得這樣鬼叫。」
東方峰微微一笑。「你那一腳可不簡單,恐怕即使大上你幾歲的人也不易抵擋呢。」
「爹爹,他好象昏過去了。」東方逍拉著東方峰的袖管道。
「這麼容易倒下,就不配當『逍遙山莊』的人!」東方峰拂著胡子,道:「去看看。如果他還活著,爹爹就讓他當你的貼身護衛,可好?」如果他沒看錯,那個小孩頗有潛質,加以雕琢,不日將是一塊美玉。
「好啊。謝謝爹爹。」呵,今後又多了一個玩伴!東方逍開懷一笑,笑容格外燦爛,燦爛得冰雪都幾乎要為之消融。一步一步,他走向倒在雪地上的小孩,停在他面前。「喂,你叫什麼名字?」
恍惚中,母親的笑靨在眼前越擴越大,頻頻在遠方招呼著他,他心中一喜,就要向她奔去。但突然聽到有人在跟他說話?是誰?還會有誰會在意他?還有誰會關心他的生死?
他拼命睜開酸澀的眼睛,冰冷雪花如落葉般繽紛飛舞,模糊了他的雙眼。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中,一位英俊的少年站在面前,明亮的雙眸燦若星辰,一臉燦爛的笑容炫惑了他的眼,如萬道陽光照進心裡,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報上你的名字,我不救無名之輩。」那少年開口道。
「陸惟。」他幾乎是掙扎地從喉嚨吐出這兩個字。
「很好。」他調皮地朝他一笑。
蕭蕭寒風聲中,他一字不漏地聽見,他對他斬釘截鐵的宣告。「記住我的名字,東方逍,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了!」
像是魚兒最終游到大海,因長時間的跋涉而精疲力竭的他突然感到一陣輕松,眼前一黑,便陷入了短暫的昏迷。
那一年,他們初初相遇。
陸惟十三歲,東方逍十四歲,他成為了他的--貼身護衛。
第一章
鼎盛時期的洛陽城內,劍客商販、走卒官兵,絡繹不絕。
熙熙攘攘的街上滿是形形色色的人們,賣藝人豪邁的聲音、小販的呦喝聲不絕於耳……經過了一個與往常一樣寒冷的冬季,整個洛陽似乎都在春暖花開時漸漸蘇醒,展現出其中原著名帝都的強大活力。
最熱鬧的要屬煙雨樓--洛陽最有名的妓院,這裡姑娘不僅貌美如花、溫柔可人,更為出名的是她們的才藝,琴棋書畫,幾乎樣樣皆通、樣樣皆精。
煙雨樓內二樓的頭牌廂房,原應是春暖日麗、享受陽光的大好日子,此刻卻窗門緊閉、緯幔低垂。
一聲聲若有若無的蝕人心骨的低吟從房中傳出,那呻吟似乎充斥著壓仰的痛苦,但又似到達極樂頂峰的歡呼,呻吟聲還斷斷續續地摻雜幾聲低沉的男性笑聲和話語,再白癡的人也可以想象,裡面正在上演怎樣的春宮好戲。
守候在門外的陸惟看了緊閉的房門一眼,心裡估算著裡面「完事」的時間。如果他的主子精力充沛又心情大好,再曬一、二個小時的太陽,是完全可能的事。
春季的陽光真好,至少不會再像冬季那樣寒入心脾。
走到欄桿前,他垂首怔怔俯視一株在院中迎著陽光怒放的迎春花。那花瓣是如此纖細柔美,卻勇敢地承迎陽光的滋潤,柔美中摻雜著堅強,多麼矛盾的特質!
陽光照在他清秀俊逸的臉龐上,也照在他微微糾結的眉心上,那純淨清洌的雙眸,淡淡地映出了一層憂郁的光輝,微白的臉色、緊抿的薄薄雙唇,令他的神情顯得格外嚴肅而沉默。
一襲樸素青布衣衫下的身形挺拔而單薄,一柄寶劍斜斜地跨在腰際,劍上刻著四個字:逍遙山莊。
白雲出自岫谷,泉水滴自石隙。
魚兒欲奔流入海,只是,大海現在何處?
當日的救命之恩,使他今日成為他最忠心的護衛--生死相隨。即使在他尋歡作樂的時候,他也不敢稍稍離開半步,唯恐出任何差池。
十年前冬季,在那冷冷寒風聲中他對他的宣告,他無時無刻不敢或忘。
記住我的名字,東方逍,從今後,你就是我的了!
他的命,是他的!陸惟下意識地抓緊欄桿,糾緊的指節微微泛白。
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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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公子,現在還早,不用這麼急著走嘛!」嬌嬌滴的聲音從房中傳來。
陸惟一下子挺直身子,看來主子是完事了。
「吱呀」一聲,房門大開。一位白衣勝雪的高大男子跨出房門,明亮銳利的眼眸燦若朗星,閃爍著飛揚的神采,令他英俊的臉龐倍加奪目懾人,好看的唇型邊輕抿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舉手投足間,三分灑脫、七分狂傲,王者氣勢渾然天成。若陸惟看似一塊賞心悅目的美玉,那為他則是道令人目眩的陽光,不可逼視。
「東方公子。」一雙如白藕般的玉臂輕輕挽住了東方逍的手,煙雨樓的頭牌美女輕輕拉住東方逍,含怨帶嗔道:「什麼時候再來看奴家呀。」
好不容易,才讓整個洛陽城的姑娘都私心傾慕的逍遙山莊的少莊主--東方逍成為她的入幕之賓,她可不想他們只有一夜露水之情。
東方逍微微一笑,擒住美人的下巴,在她嬌艷的唇瓣輕印下一吻。「只要你識趣,我自然會再來。」隨即輕輕一掙,便走了出去。
縱橫花叢間,片葉不沾身,向來是他的宗旨。加上如此大好春光,若不及時行樂一番,豈不辜負老天爺的美意?只有那個呆子,才會一動也不動地對著一株花賞春!
「少莊主,我們該回去了。」如往常一樣,陸惟像影子般站在東方逍身旁,東方逍比他高出半個頭,身形也比他更為健碩。
一股濃重的脂粉味與香氣從東方逍身上傳來,令他的眉心又深皺了幾分。
走出煙雨樓外,接過陸惟牽來的白馬,東方逍足尖一點,飛身上馬,陸惟也隨之上馬。
沉默、嚴肅幾乎是他永遠的表情,東方逍經常如此暗忖,唇邊不禁輕抿一絲若有似無的戲謔笑意,除此之外他再沒見過其它表情的流露,他,就像影子一樣沉默淡然,無形得令人幾乎忘了他的存在。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陸惟?」調皮地微笑著,東方逍邊騎邊盯著他的臉問道。
「我當然是。」面對著他的嬉皮笑臉,他照例嚴肅地響應。
「那你怎麼到現在連一個女人都沒有?」
「對屬下而言,最重要是保護少莊主的安全。」
這樣的對話到最後往往是這一句回答:屬下的使命就是保護少莊主的安全。
揚一揚眉,東方逍已不對他的回答抱有任何希望。
自從一年前他精心策畫了一個惡作劇,將一個渾身脫得精光的美女在半夜三更塞入他床上,本以為這下肯定能破除他那「柳下惠」似的個性,然而結果卻是,那美女--實際上是煙雨樓的姑娘被他當作刺客一劍刺傷,害得他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大筆的傷藥費後,他便認定:他是古往今來,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柳下惠」兼徹底無藥可救的笨蛋與傻子。
十年前,救他的初衷,原是要一個能陪他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的伴兒,而不是只會叨念著要保護他,整天跟在他身邊,像影子一樣的無聊又無趣的陸惟。
不過十年來,漫長的歲月似指彈一揮間。有時捫心自問,他亦已習慣了他的陪伴。好象他注定就是他的影子一樣。
春日夕陽的余暉下,淡淡的霞光襯著兩位騎在馬上的英俊挺拔的年青人,兩個人的身形,一左一右,在地上拖出了長長的影子。
他正如那耀眼的陽光,而他就是他身旁沉默淡然的影子,一對無比和諧的組合。
光與影,是如此矛盾而又如此親密。無光哪來影?無影又怎襯出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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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跨入逍遙山莊,山莊的總管--王管事便對迎上前來,對東方逍道:「少莊主,莊主有事找您。」
「爹現在何處?」東方逍將馬為將給迎上來的小廝。
「莊主在『臥雲堂』。」頭發花白的王管事恭謙地回答,他是逍遙山莊的家奴,自祖父一輩起便在逍遙山莊做事。不僅跟著莊主--東方峰出生入死,更是看著東方逍、東方遙兩兄妹長大,他的身分不僅僅是僕人那為簡單。就連東方峰對他,亦要客氣上三分。
「多謝王伯。」東方逍與陸惟徑自穿過回廊,匆匆朝主客廳--臥雲堂走去。
逍遙山莊的建築是中原山莊中最為出色的。因東方峰酷愛蘇州園林藝術,特地仿照沉園的格局興建,亭台樓榭、假山水池遙相映襯,一派江南水鄉風情。
走入陳設精美的臥室堂,一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背手肅立,似在沉思著些什麼。
「爹。」
「參見莊主。」東方逍與陸惟同時道。
東方峰轉過身來,不悅道:「這一天你都去哪兒了?」
原來是興師問罪,東方逍笑道:「不過是去『追風山莊』找風二公子切磋武藝罷了。」他向來就有這個本事,說謊不打草稿,且臉不紅心不跳。
「是嗎?陸惟?」深知自己兒子頑劣的個性,他反問一旁默立的陸惟道。
「誠如少莊主所言。」陸惟只是垂首道,不敢看東方峰銳利的眼光。
看他這個樣子,東方逍不禁在心裡歎息,他真是不能說謊,一說謊就不敢看別人的眼睛,完了,這下逃不過他精明的老爹了!
果然--東方峰冷冷一哼。「你小子又說謊,八成又去了煙花柳巷。」
東方逍不慌不忙笑道:「爹,我昨天三招打敗了『華山派』的大弟子,難道不該犒賞一下自己?聖人有訓,要『勞逸結合』,方不失人生樂趣。」
四大山莊--逍遙、追風、鐵箭、試簫在當今江湖成鼎足之勢不是沒有道理。不僅是因為各有絕學、武藝精妙,更因為四大山莊幾乎掌控著整個中原的經濟命脈,幾乎每州府都有四大山莊的旗號,從錢莊、當舖到客棧、酒樓……遍地開花。倒更顯出傳統武學流派如華山、崆峒、衡山都已是強弩之末,欲振乏力。
「算了。」面對眼前玉樹臨風般出色的兒子,想發怒也難,東方峰遞過一塊黑色令牌。「你看。」
東方逍伸手接過,令牌上刻著四個字--鐵箭山莊,面色一凝。「是盟主令,發生了什麼重大事情?」
東方峰道:「昨天『鐵沙幫』幫主一家十四口皆遭人滅門,盟主下令要四大山莊聯手,每莊派一個人去徹查此事。」
「此事居然要同時出動四大山莊的人?」東方逍揚一揚眉,道。
「傳聞是無影盟所為。若真是『無影盟』所為,那便非同小可,『鐵沙幫』隸屬『鐵箭山莊』旗下,『無影盟』擺明了就是跟整個武林過不去。」東方峰道。
無影盟是為所周知的拿人錢財,替人滅口的殺手組織,一旦被它找上門,能安然脫身的……幾乎沒有。這也是無影盟這幾年迅速崛起的重要原因。它神秘、莫測、來去無蹤,從不與武林人士交往,幾乎是談之人人色變的詭異殺手組織。
「好吧,孩兒馬上動身。」東方逍將令牌交給陸惟,後者將他仔細收好。他從來不放任何東西在身上,只要陸惟在身邊,就會幫他打點一切。
東方峰拍拍東方逍的肩膀,道:「『無影盟』不比華山派,凡事小心。」
東方逍收斂了一臉無謂的笑容,道:「孩兒謹記,爹請放心。」
東方峰看一眼沉默的陸惟,道:「陸惟,記住我所說的。」
「是。」陸惟垂手而立,嚴肅道:「屬下一定會保護少莊主的安全。」
又來了!東方逍突然覺得自己老爹倒適合像『無影盟』那樣,弄一個殺手組織,至少會教出一大幫忠心護主的家奴。
正當東方逍與陸惟跨出臥雲堂之際,突然,一個俏生生的少女攔在東方逍面前。
她上著淺紅羅衫,下套粉白百褶裙,腰間一條鵝黃腰帶,美麗清新、活潑俏麗。
「大哥,你去哪兒?我也要去!」
「遙兒,別鬧!」東方峰輕聲斥道:「你大哥要去辦正經事。」
「爹。」東方峰的另一掌上明珠--東方遙拉住他的手臂,撒嬌道:「我一個人在家實在很悶,你和大哥又整天忙得不見人影,您老就發發慈悲,這次讓我跟大哥出去闖一闖好不好?」
「小妹。」東方逍笑道:「這次不行,下次大哥再帶你去可好?你若覺得悶,可以去『鐵箭山莊』找莫大小姐聊天。」
東方遙不悅地嘟起嘴。「鐵箭山莊的門檻都快被我踏平了!再說莫馨言一點也不會武功,每天不是彈琴就是繡花,無趣透了!」她真不明白,作為武林盟主的女兒--莫馨言居然一點都不會武功!
「這才像一個大家閨秀的樣子!」東方峰皺眉道:「看看你,讓你學彈琴你就學一架壞一架,讓你學繡花你就裝肚子痛,每天舞刀弄劍的,像什麼樣子!」
「爹!」東方遙笑著扯了一下東方峰的落腮胡子。「你真的要我做那種一步三晃的嬌小姐?當初是誰讓陸惟一天到晚盯著我練武的?」
東方峰不禁莞爾。「小丫頭,簡直無法無天,爹是怕你找不到婆家。」
東方逍微微一笑,看了一眼陸惟。「這有何難,爹既然這麼欣賞陸惟,何不把小妹許他?」
誰也沒察覺,一直沉默的陸惟臉色一白,臉上的憂郁更深了。
「他?」東方遙杏眼圓眼,道:「我不要!」
「為什麼?」東方逍道:「陸惟不好嗎?小時候是誰一天到晚纏著要他講故事?」
東方遙跺跺腳。「反正我不要!」陸惟沒什麼不好,但她一直把他當哥哥,嫁他?做夢也沒想過,而且陸惟太沉悶,跟他在一起只會讓她更悶,她倒寧願去找莫馨言,畢竟她人美,又溫柔。
陸惟暗暗舒了一口氣。
「好了,時候不早,你們明天就出發!」東方峰擺擺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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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臥雲堂,穿過樹影婆娑的九曲回廊,回到『逍園』--東方逍自成一格的小院,陸惟默默地在臥房打點行裝。
臥房分成裡外兩間,東方逍在裡間,他就在外間。從早到晚,他都與他形影不離。
「陸惟,過來幫我搓背。」東方逍清朗的聲音從裡間傳來。
陸惟連忙走入裡間,屋內熱氣騰騰,東方逍正閉目躺在寬大的半人高的木桶內,水霧中男性赤裸的強健的身軀若隱若現。陸惟習慣性地拿起擱在屏風上的汗巾,默默地用力揉搓起東方逍光潔的背部。
「你洗了嗎?」東方逍閉目享受他的服務,通體有說不出的舒爽。
「還沒有。」
「一起洗吧。我也來幫你搓背。」
「少莊主……」陸惟有些受寵若驚。「這不行……屬下會逾矩的。」
「為什麼不行?我們都是男人。」東方逍一把抓住陸惟的手,童心大起,將陸惟硬生生拉入木桶。
陸惟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拉了進去。水花四淺,渾身衣裳瞬間濕透,還嗆了好幾口水。
東方逍看著他狼狽的模樣,不禁大笑起來。陸惟抬起頭挫敗地看著他開心的笑容,水珠不斷從頭上往下滴。他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主子!
水桶雖然十分寬大,但有了陸惟的加入,兩個人仍不可避免地緊貼在一起。幾撮濕髮黏在他前額,清秀的臉龐帶著一抹惱羞的紅暈,純淨的雙眸敢怒不敢言地無聲指控著他這個為所欲為的主人。褪去了一臉沉默嚴肅的表情,此刻的他竟俊美得如此令人心動!
東方逍的笑聲嘎然而止,一種異樣的情緒自心中翻騰。他的眼光不禁移到陸惟白皙的頸部,寬松的衣襟因剛才的拉扯而露出了他赤裸的胸膛……
「少莊主。」陸惟不安地動了一下身子,此時的東方逍怎麼了?為什麼用這種眼光看他?就像要一口將他吞下肚似的。
該死!見鬼了!東方逍咬牙竭力壓抑已然勃發的欲望,他是中了什麼邪?對著個男人居然也會產生欲念,尤其這個男人,竟是他相處了已經十年的陸惟!
「少莊主……」他大腿外側抵著的一件硬物是什麼?好象很硬,也很燙。
「不想洗就趕快給我出去!」收斂調皮的笑容,東方逍咬著牙,一字一字道,臉色格外可怕。
「你沒事吧,少莊主?」陸惟被他的神色嚇了一跳。
「快滾。」幾乎是怒喝。
陸惟臉色一白,連忙跳出木桶,飛快走出裡間。渾身濕濕地待在外面,沒有一點換件乾淨衣服將自己弄得舒服點的心思。雖然東方逍也經常對他不假辭色,但從未像這樣用如此惡劣的口氣對他說話。他究竟做錯了什麼?陸惟的心裡不禁隱隱發慌。
一會兒婢女進來將洗澡桶為了出去,他又聽見東方逍在裡間窸窸簌簌的換衣聲。過了半晌,終於寂靜無聲。他又默默站了好一會兒,才大著膽子掀開門簾,走入裡間。
房內點著一支火焰黯淡的蠟燭,映著精致上好的錦被繡帳,大概是今天已將精力發洩夠了,東方逍在床榻上沉沉睡去,一只古銅色的手臂露在錦被之外。
他躡手躡腳地走近他,將他袒露在被外的手輕輕放入被內。默默看他沉睡的臉龐良久,褪去了白天迫人的狂傲與灑脫,沐浴在柔和獨光下的英俊線條,是如此地令人心動。
夜幕深深如許,多少難以為齒的心事,皆盡被藏!
躡手躡腳地退回外間,陸惟濕淋淋地倒在床上,睜著雙眼看燭火搖曳,窗外淡月斜影,風聲呼呼,聽著他隱隱傳來的沉穩均勻呼吸,不禁一夜無眠。
第二章
「鐵沙幫」位於洛陽近郊,占地數頃,四周均是綠蔭掩映,芳草如織。好一處青山秀水之地。
二匹白馬自遠而近駛來,馬蹄揚起兩道淡淡灰塵,彌久而散。
從逍遙山莊到鐵沙幫的一路上,平時總是喜歡拿陸惟打趣的東方逍今天卻一反常態,沉默不語,收斂起平日總是略顯戲謔的燦爛笑容,兩人間的氣氛無比僵硬。
自馬背上,陸惟絕望地看著身旁的東方逍陰沉的表情,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麼才好。打也好,罵也好,只是別像現在這樣對他不理不睬!
昨晚一定是中邪了,東方逍確定,今天一大早起來感覺果然好得多,至少神清氣爽,看見陸惟也沒有任何反應。為了以策安全,他決定還是與他保持適當距離。
兩匹駿馬轉過一道山彎後,一座木制結構的院門映入眼簾,院門口掛著一副橫匾──鐵沙幫。
東方逍與陸惟飛身下馬,進入「鐵沙幫」院內。放眼望去,東方逍心裡一沉,偌大的庭院靜靜肅立近百名全身縞衣、神情悲憤的幫內弟子,氣氛沈默而壓抑。
聽到有人到來,正堂迎出四個人。其中一個豐采俊秀的少年走在最前面,看到東方逍,他露出開心的笑靨,臉上頓時印出兩個淺淺的酒窩。「東方大哥,你總算來了!」
「風老弟,好久不見了,你大哥怎麼沒來?」東方逍笑著跟風揚鵬打招呼。這是追風山莊的二公子──風揚鵬,看來追風山莊的人早就到了。
「大哥閉關練功,短期內估計還不能出來。」風揚鵬的眼光轉到了雖是沉默不語,但仍令人眼前一亮的陸惟身上。「這位是……」
「陸惟。」東方逍替他們一一介紹。
另二人分別是鐵箭山莊的副莊主莊青峰,和鐵沙幫的副幫主關明山,他早在盟主大會上見過。最後,他的目光好奇地落在另一個英俊男子身上,一襲布衣,腰間別著一支白色玉簫,樸素無華中襯出其沉穩的氣勢。
「這位是『試簫山莊』的二公子──洛凡。」風揚鵬道。
試簫山莊位於江南蘇州,與雄踞中原的逍遙山莊與追風山莊甚少往來。
東方逍一一頷首,對洛凡微一抱拳。「幸會,兄台大名,早有耳聞,唯今日才得以一見。
洛凡抱拳回禮,心裡不禁對他耀眼氣質暗暗喝采。果然不愧為逍遙山莊的少莊主,未來武林盟主之位最有力的競爭者之一。「逍遙劍法武林聞名,在下亦久仰東方公子的風采,若非來此有公務在身,倒要好好向東方公子討教一番。」
東方逍朗聲一笑,「彼此彼此,在下亦想領略試簫清音的神妙。」
風揚鵬則好奇地問陸惟道:「你是『逍遙山莊』新來的弟子嗎?怎麼以前沒有見過?」不知道為什麼,他對他有說不出的好感。
「屬下是少莊主的護衛。」陸惟輕聲道,他不太習慣與生人打交道,更不習慣被人注目,不禁有些拘束。
「是嗎?你今年幾歲了?」
「屬下二十三歲。」
「我正好跟你同歲,你是幾月生的,我是一月,應該比你大吧?」風揚鵬高興地拉起陸惟的手,卻被他手上冰涼的溫度嚇了一跳。「你的手怎麼這麼冷?生病了嗎?」
陸惟不動聲色地將手輕輕掙開,他不習慣任何人的觸摸──只除了他的!「屬下沒有生病。」
「怎麼,風老弟,對我的護衛這麼感興趣?」東方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倆,努力忽略心中因看到風揚鵬的動作而引起的不悅感。
「東方大哥,你有這麼好的護衛,怎麼以前都沒聽你提過?」
「是嗎?你覺得他好?你這麼喜歡被人一天到晚地跟著,那我把他送給你,可好?」東方逍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陸惟心裡一痛,猛地轉頭看著東方逍深邃的雙眸,臉色不禁發白。春季和煦的陽光下,他卻覺得全身如墜冰窟,又冷又痛。
「當然好,可也要看陸護衛自己的意思。」風揚鵬期待地望著陸惟。
東方逍風淡雲輕地笑道:「陸惟,你說呢?」
沉念半晌,陸惟緊抿了一下嘴角,開口嚴肅道:「多謝風公子的錯愛,但屬下永遠是『逍遙山莊』的護衛。」
東方逍得意的笑容和風揚鵬失望的神態盡入眼底,洛凡靜靜地看著三人之間的波濤洶湧,唇邊揚著一抹興趣盎然的笑意,有趣,真是很有趣,這次來真是大有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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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進去再談吧。」關明山將他們引入正堂。
整個大堂四處懸以白布以示悼念,內設靈堂,上放十四口牌位。
「鐵沙幫」幫主沉爽一家十四口於昨天遭人滅門,包括一名已懷孕的妻妾。這樁血案手段之殘忍,震驚江湖,「鐵沙幫」幫主沈爽為人豪爽、好交朋友,在江湖上頗有名聲,尤以刀法聞名,但沒想到一夜之間便屍成白骨。
「可否察看一下沉幫主遺體?」東方逍臉色凝重地道。
「東方公子請。」關明山走到靈堂前後,拉開幔布。
一排整整齊齊排著十四口棺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屍首、木材與煙熏的混合氣味,饒是東方逍闖蕩江湖多年,看了也覺心驚。
東方逍掀開白布看了一眼沉爽的屍體,蓋好,轉過了頭對其他人道:「一劍穿喉,凶手只用了五分力。」
四人聽了心裡均是一驚。關明山不禁暗暗佩服東方逍,眼光竟如此銳利。
「東方大哥,凶手可是只用了一半功力一招便殺死了沉幫主?」風揚鵬道。
「沒錯。」東方逍走出了靈堂,狂傲飛揚的神采被凝重所替代,所幸親自來一趟。「他的功力,絕不在我之下。」
風揚鵬聽罷一驚。「逍遙劍法」名滿江湖,而東方逍的功夫在當今武林足可躋入頂尖高手之列,如今連他都這樣說,看來這次他們是碰到了強敵。
「各位現在可明白盟主的苦心?實在是因為敵人不弱,盟主才會下盟主令,召集大家共同對敵。」莊青峰道,他是鐵箭山莊的副莊主。
「可有任何線索?」洛凡道。
關明山咬牙切齒道:「『無影盟』所為。」
「關副幫主為何如此肯定?」東方逍奇道。
關明山搖搖頭。「證據確鑿,沈幫主曾接到『無影令』,知道無影盟不日將派殺手來殺他,他正打算打點莊內事務並安排好家小,沒想到凶手竟如此狠毒,將他全家滅門!而且出事前曾有人見無影盟的人在這一帶活動。」
洛凡突然道:「據我所知,『無影盟』從來都是只殺一個預定的目標,從不多殺。為何這次竟如此破例?」
東方逍點點頭,道:「這個殺手組織極有特色,行事從來都是一板一眼,有三不殺:婦孺、孩童、看得順眼的人。而且要他們殺人必須出高價。」
洛凡道:「如果我要殺一個人,絕不會出事前到處活動而被別人發覺。」
關明山遲疑道:「可沈幫主明明接到『無影令』……」
東方逍道:「也許的確有人向無影盟買凶殺人,但目標可能只有沉幫主一人。無影盟一旦與四大山莊勢成水火,天下勢必大亂,自然會給其它別有用心的人可趁之機。」
突然,一句冷冷的聲音似從天外傳來。「四大山莊果然有幾分能耐。」
「誰?」東方逍一聲喝道,如流星般飛出大堂外,陸惟如影隨形跟上。
「諸位請留守此地,小弟去去就回。」東方逍淡淡一句話音未落,人便早已消逝在空氣中,動作快得令人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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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颯風聲自耳邊呼嘯,緊盯著前方一道黑色人影,東方逍氣定神閒地加快腳步。足尖輕點間,樹木如飛般向後倒退。
夕暉下三道挺拔的人影恰似三只驚飛的歸鳥。
東方逍內力一運,摘下一片樹葉便向那人影彈去,「呲」地一聲,樹葉疾如飛鏢般向那人後頸射去。
那黑衣人將頭一低,躲過樹葉,但身形一滯,便被東方逍攔了下來。
四周空谷寂寥、峭壁林立。他們三人已來到一處懸崖邊,風聲在空谷四處回蕩呼嘯,激得春草搖曳不定。
那黑衣人緩緩轉過修長英挺的身軀,一塊黑布將他大半張臉都遮住,只剩下一雙眼眸暴露在外,如寒星般閃著灼人的光芒,淡淡夕陽中,全身都散發著孤傲清冷的氣質,猶如茫茫曠野中的一頭孤狼,又似密林中凶狠的黑豹。
他冷冷看著東方逍與陸惟,一彈手上的三尺青峰,發出一聲清音,與此同時,一道青色劍芒如閃電般,直向東方逍刺去。
東方逍抽出寶劍,凝身不動,待劍尖來時才優美地一個轉身,身形如一片白色羽毛般,自他身後輕飄飄地回旋而過,右腕一轉,反手迅捷地挑出一劍。
站在一旁的陸惟屏息凝神,看著兩人你來我往,待東方逍一有危險便沖上前。但他確定東方逍此刻不願他來攪局,畢竟這麼久才碰到一個棋逢對手的敵人,他一定要打個過癮。
「閣下可是無影盟的人?」凌厲劍氣中,東方逍仍是氣定神閒地輕笑著,一襲白衣隨劍氣而動,無法形容的灑脫與狂放。
「你說呢?」話音一如其人,冷冷的味道。電光火石間又交手了十招,仍是不分勝負。
「無影神劍果然奇妙。」東方逍一劍飛瀉如瀑,與他的劍身相抵,刺出了璀燦的光芒,那人被他的劍風直逼到了懸崖邊,久無人至的石崖邊緣承受不了兩人的重量,泥土不斷地撲簌下掉。
「逍遙劍法也不賴,至今能接過我十招的,只有三個,你是其中之一。」那人道,身形倏地拔高,自空中如猛鳶般搏擊而下。
「這話該換成我跟你說才對。」東方逍一劍自空中刺出,恰恰正抵在他的劍尖,火花四濺。
正在此時,只見東方逍站立的石塊一沉,突然地斷裂開來。
「少莊主小心!」在陸惟驚呼聲中,東方逍只覺腳下一空。
懸崖邊緣的泥土因承受不了兩人打斗的沖力,突然斷裂,意外發生得太突然,還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再加上那人內力的沖擊,他不禁直直地往深不見底的崖下跌落。
「不!」陸惟一聲狂呼,沖上前不要命地往下一跳,在最後關頭一把抓住東方逍的手,並反手一劍,刺入懸崖內側,兩人僅憑劍身的重量支撐在掛著光溜溜的峭壁內側,壁上泥塊不斷往下掉,劍身直往下沉,顯見竟是無法再支撐了!
「堅持住。」那黑衣人見情勢危急,而他又構不到陸惟,便快速解下腰帶,拉起一端往下一扔。
「喂。」吊在下面的東方逍朝懸崖頂部大聲道:「你叫什麼名字,我可不想死在無名之輩手上。」
「柳劍,想活命就快抓住!」那人沉聲道,話音未落,還未及抓住他的束帶,陸惟只覺手中劍身一沉,泥土大塊崩裂,他心頭一沉,兩人如斷了線的風箏般急遽下墜。
在跌墜一剎那,他的腦子只有一個想法:千萬不能讓東方逍受傷!他緊緊抱住東方逍,以自己的身體保護他,直到重重跌入寒潭的那一刻!
寒徹入骨的潭水濺起了一道沖天的水花,東方逍只覺渾身一涼,冰水直往全身灌,連忙屏身閉氣。
綠幽幽的潭底黑沉一片,高空墜落的沖力,使陸惟的後腦一下撞在潭底一塊突起的巨石上,頓時便失去了知覺。
察覺陸惟緊抱著他的手緩緩松開,並直往水底沉,東方逍一把抓住他的手,拉著他往上游,朝上一挺,浮出水面。
「陸惟、陸惟!」他慌張地呼喊他的名字,他則臉色蒼白、雙目緊閉,腦後拖延一道猙獰的淡淡血跡。
托起他的身子,東方逍朝潭邊游去,所幸寒潭並不大,沒幾下便到了潭邊。暗抑著怦怦直跳的心,他伸手去探他的鼻息,還好,雖然微弱但總還是有的。隨後他將陸惟輕輕平放在潭邊草地上,檢視他的傷勢。後腦有道深深的傷口,令人觸目驚心。
探入他衣襟內找出金創藥,抹在傷口上,再扯下衣襟一角輕輕包扎好,一向拿劍的無比沉穩的手,在此刻卻微微顫抖,一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心,從來都沒有這樣慌亂過,慌得幾乎要蹦出胸口。
暮色已經降臨,周圍一片陰暗,已經濕透的衣衫貼在身上淨是異樣的刺骨的寒冷。谷口上空幾乎與天齊高,再好的輕功,也是無法可想,所幸底下是寒潭,如果是平地的話,他與陸惟此刻早就共赴黃泉。
不能這樣坐以待斃!光溜溜的谷壁並無任何洞穴和可以蔽寒的地方,已經昏迷的陸惟亦禁不起這徹骨的寒冷,他焦慮地觸摸他的皮膚,幾乎冷得已沒有溫度,全身都在微微地發抖。
陸惟向來細心,他應該帶著火折子,東方逍察看他懷內,心裡一喜,他果然帶著火折子,而且藏得很好,並沒有被水浸濕。
迅速地找了些枯枝,用火折子點燃,一堆熊熊火光便升起在幽幽寒潭邊的草地上,火光明明滅滅,被微風吹得搖曳不定。
將陸惟移近火堆旁,東方逍迅速脫去他的衣服,將他脫得一絲不掛,這身快結成了冰塊的衣服再穿下去遲早會要了他的命。雖然是春季,但這深難見測的谷底寒潭,溫度幾可與冰天雪地媲美。
火光映照著陸惟的裸體,將他柔美單薄的身軀罩上一層淡淡金色,猶如日光下的溫玉,散發著誘人的光暉。
東方逍也將自己的全身衣物除去,露出一身健美壯硬、飽經陽光洗禮的肌膚,隨後,他將全身冷得像冰的陸惟抱在懷裡,用自己溫熱的肌膚給他取暖。他高大壯碩的身材恰好包容住他整個單薄削瘦的身體,兩人赤裸的身軀緊緊貼合在一起,無比地完整、完美。
陸惟,你千萬不能有事!他心疼地皺眉看著昏迷的蒼白臉頰,此刻的他,驚人的柔弱和纖美,柔弱到令他心口一陣陣隱隱的痛。
更令他心疼的,是看到他身上數不清的傷痕。數不清的舊疤、劍痕密布在他如白玉般的身體上,長短、深淺不一,一道、一道,都是他慘淡童年與少年的見證。
東方逍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只知道一直以來,任何風險都會有他搶上前去替他抵擋,卻不知在這艱苦的歷程中,他的傷口竟然這麼深、這麼多。他是否是個不太稱職的主人?在他傷痕累累的同時,他卻毫發無損。
猶記少年時,與其它莊內弟子切磋武藝之際,陸惟總是得勝的一個。即使他當時敗在人家劍下,他仍會一次次地上門找人較量,直到把那人打敗為止。別人都認定他是個不要命的護衛。
逍遙山莊中,除了東方峰與他,武功最好的,就是陸惟!他總是理所應當地認為他應該得勝,因為他是他的護衛!卻從來沒想過,勝利的代價竟是如此慘重。他對他的態度也總是無謂、打趣多過關心照顧,甚至還設計了許多非常頑劣的惡作劇,但他都一聲不吭地忍了下來。
為什麼,陸惟,為什麼這麼為我拼命?其實我對你一點也不好!
他默默看著在自己懷中如嬰兒般純淨的他,緊閉的雙眸、微顫的身軀、濃密的睫毛,和淡淡如月櫻色的嘴唇,就像一朵夜間開放的花朵待他來采擷。
赤裸肌膚間的相親,令心中的愛憐與欲望如海潮般洶湧澎湃,比前一次還要凶猛上千倍,一時無法抵擋,他昏頭昏腦地朝他慘淡而冰冷的唇吻了下去。
欲望一點燃便勢不可擋,正如這堆熊熊火光,越燒越旺。
他將他壓倒在草地上,輕輕俯在他身上,舌尖如火蛇般長驅直入,撬開昏迷中他的牙齒,與他的緊緊糾纏相接。彷佛生怕虛弱清秀的他隨時在他懷裡消失,東方逍拼命輾轉吮吸,攫取他口中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很卑鄙,竟在他神智不清時侵犯他,但理智於此刻早已如春季的微風,早已徹底消失無形。
☆ ☆ ☆ ☆ ☆
黑暗,無邊無盡的黑夜,彷佛沈入冰冷海底,他拼命掙扎著呼吸,渾身既餓又冷、又痛,說不出的疼痛。
光明,那渴望已久的光明,到底在哪裡?只要有一線光亮,就能讓他興起求生的欲望,但為什麼,夜竟是如此濃重,黑得令他差點絕望!
突然,前方有一道璀燦的光華,照入他沉睡的冰冷海底,他睜開疲憊的雙眼,對入兩道明亮的眼眸與一臉燦爛得可以融化冰霜的笑容。
記住我的名字,東方逍,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了!
從今以後,他便是他光明的最終歸依嗎?如一股暖流湧過,陸惟緩緩睜開眼,就像十年前一樣,對上眼前那個英俊的少年,那一臉明亮耀眼的神采,還有他霸道致命的唇。
他醒了!東方逍停下動作,抬頭看著他,卻只看到他一臉癡迷的神情和已被他吻得紅腫的雙唇,純淨的雙眸中滿是沉醉迷離的神色,令他全身火熱的欲望更加被撩撥得欲罷不能。他緊緊抱住他,低頭繼續狂野地輕吻他優美的頸部、白皙的雙肩,輾轉啃舔之後蔓延至他的胸膛。
明白過來他在對他做著怎樣瘋狂的舉動後,像被他的舉止嚇壞了似的,陸惟渾身抖個不停,卻溫馴得像只小貓般任他為所欲為,他的親吻、撫摸是如此地美好甜蜜,他深深沉醉在那曼妙甜美的感受裡,在他懷裡,彷佛是他此生的歸依。
東方逍肯定自己是發瘋了,一定是!否則他不會對一個男人做這樣的舉動,偏偏這舉動已瘋狂地失去了理性,根本無法控制!他的右手如魚一般在陸惟光裸的胸部游移。男人的肌肉與女人的截然不同,年輕、結實而富有彈性。他的吻輾轉游移到他男性大小的乳尖,吮吸舔咬著,下體的腫脹令他全身發痛,太陽穴狂亂地跳動。天,他從未渴望過一個人像渴望他一樣!
「少莊主……不……不要。」意亂情迷間,陸惟緊緊抱住東方逍健碩的肩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要,還是要。
浸入寒潭內的寒氣猶在體內,而東方逍赤裸的身體與熾熱的撫摸又使他如置身即將暴發的火山巖口。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忽冷、又忽熱,他無奈地呻吟,掙扎在天堂與地獄的邊緣。
東方逍左手伸向他的胯部輕輕揉搓,感到他的私處已經硬挺如鐵,他一把將它握住。
「哦……」陸惟驚呼一聲,大聲喘息著,雙眼迷離地看著東方逍,既害怕得想逃開,又渴望著被愛撫。
「見鬼,別這樣看著我!」東方逍狠狠道,雙眼因情欲而變得格外懾人。他緊緊抓住陸惟已灼熱如鐵的欲望,操縱著它上下左右,從開始時緩慢的移動到更加用力、快速地擺弄。同時感覺自己的碩大也早已昂然挺立。
「少莊主……嗯……啊……」陸惟顫抖的聲音更似一只貓兒在嗚咽,身軀顫抖得如同風中的枯葉,不由自主地抬高了臀一上一下地配合東方逍的動作。
「叫我逍……」東方逍緊緊盯著他臉上每一絲亢奮的表情,更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而他的唇仍流戀在他胸口,品嘗著他的每寸肌膚。
「逍……」陸惟幾乎說不出話來,隨著東方逍的撫摸,他的臀部挺送得越來越急、越來越快。他的大掌送來一波又一波熱流,在他體內竄流,全身上下都像點滿熊熊欲火,令他的下腹一陣強烈的收縮與痙攣。
看著他癡迷的表情和舉動,東方逍覺得自己的碩大也越來越亢奮、越來越堅挺。終於,到達了情欲的最高峰,東方逍低吼出聲,只覺手中的亢奮一陣激烈的抽動,陸惟大聲地喘息,剎那間射出一股滾燙的熱流。幾乎與此同時,東方逍的欲望也攀到了頂峰。
汗水密布在陸惟單薄、柔美的身軀上,他虛弱地不停喘息,腦部還傳來一陣陣的疼痛。從不知道男人之間也可以親密到這種驚世駭俗的地步,更不知道陸惟對他的影響竟這麼大!看著他蒼白的臉龐,東方逍的心潮起伏激蕩。
天,他剛剛做了什麼?!他怎麼可以這麼做?!這是不倫、不德、是禁忌、淫亂、污穢不堪的!
他皺著眉,臉色復雜,但心中邪惡的欲望卻並未因此而減退半分,反而因孽情的刺激而顯得更加洶湧澎湃。壯碩健美胸口劇烈起伏,善惡、對錯強烈交戰。
「少莊主,你流很多汗,我來幫你擦一擦吧。」陸惟的唇邊含著淡淡的輕笑,臉上一片羞澀的潮紅,平時的憂郁一掃而空,顯得格外單純清逸。
他取過掛在一旁的衣衫,輕輕擦過他英俊狂傲的臉龐、健碩寬闊的胸膛,隨後他的手游移到了他已然挺立的碩大。他的看起來要比他的大一點,陸惟好奇地拿手去撫摸它。
一聲痛苦的呻吟自東方逍唇邊溢出,他一把揪住陸惟的手,狠狠道:「你是在挑逗我嗎,陸惟?」
陸惟淡淡笑了,他極少笑,但笑起來卻格外動人,幾乎有一種夢幻般的甜甜感覺。「屬下怎敢。」但他的手已不安分地抓緊了他的碩大,並開始上下揉搓。
「天……」東方逍呻吟了一聲,倒在草地上,雙手緊緊揪住了草皮。看到陸惟低下頭去將他的碩大含在嘴裡時,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全身疼痛的欲望自震驚而變成了狂喜。
陸惟含住了他的,用舌尖輕舔他巨大壯碩的頂端,一波一波如遭雷殛的快感從腹下傳來,腹下燃燒著熊熊烈火,瞬間燒昏了他的理智。
東方逍抬高臀部迎合陸惟生澀的動作,粗重地喘息著,忍受著那既是極至歡樂又是極端痛苦的折磨。真是一種甜蜜的折磨!
他沙啞地呼喚出聲。「用力……再用力一點……」
受到了鼓勵,陸惟偷瞄著東方逍臉上亢奮的表情,更加快了吮吸的頻率,同時察覺自己的亢奮也驚人地膨脹起來。
東方逍的喘息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沉,隨著最後的猛一沖擊,他一下瘋狂地抬高臀部,健硬的軀體劇烈悸動,驚人的快感從四肢蔓延到腦中,一陣昏眩似的快感令他的知覺有短暫的空白。
在最後狂潮來臨的同時,兩個人俱被這場驚心動魄的歡愛弄得筋疲力盡,互擁著在地上不停喘息。尤其是陸惟,幾乎虛弱得無法動彈。
整個空蕩蕩的谷底回蕩著粗重的喘息聲,空氣中彌漫著漫漫的情欲和激情的氣息。
東方逍的十指與陸惟的緊緊相纏,緊得似乎要溶入彼此的身體。雖然他於男女歡愛上是個中老手,但這樣的刺激與快感,是以前在任何一個女人身上都沒有領略到的!那幾乎滅頂的欲望和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已不單純是感官上,更凌駕於意識之上。
他心疼地看著陸惟額頭上隱隱慘出血跡的布條,天哪,他真是瘋了,居然差點忘了他有傷在身。伸手撫過陸惟蒼白的臉頰,溫柔將甩至他前額的一綹散發撥到腦後,他輕輕開口道:「陸惟,你的頭怎樣?」
陸惟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但因實在太虛弱、太疲累,終究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只是閉上眼沉沉睡去。
東方逍氣息不勻地看著緊閉雙眼累得已微微陷入昏睡的陸惟,那削瘦的臉龐略帶著淡淡的動人的憂郁,嘴唇卻掛著滿足的甜甜微笑,彷佛天真的孩童幸福地依偎在母親身邊。
他的胸口突然湧上一陣強烈的痛楚,僅僅是看著他滿足的睡靨,就令他感覺胸口似被一把刀子一點點地切割開來,深深的沉重摻雜著隱隱的痛感,一種無法言喻的痛感。
他是如此的單薄,在強大壯碩的他面前,幾乎只要用一點力量,就能徹底傷害他!
他受的傷已經夠了,他怎麼忍心再傷害他!
不管明天會怎樣,今夜,就今夜,讓他與他相擁到天明吧!其它的一切,所有的善惡對錯、倫理道德、人倫綱常,他都不願去想、拒絕去想!
他擁緊了陸惟,將他輕輕圈入自己的臂彎,枕上自己的胸膛,感受兩人幾乎一致的心跳和同樣強烈的脈搏。
一晚,就一晚,從此今生再也無憾!
春風沉醉的夜上,幽靜寂寥的谷底,一堆熊熊的火光,淡淡映照著兩個相偎相擁的人,映照著那一晚瘋狂的甜蜜、激情、矛盾和殘酷的人生。
第三章
記住我的名字,東方逍,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了!
他怎能懷疑,無論命運以怎樣殘忍的方式賜予一個人以磨難和不幸,但仍會相應地賜予他幸福與甜蜜,即使這幸福是如此短暫與不真實,也足以照亮他今後整個黯淡的人生!
他怎能懷疑,在相遇的當初,雙眸相對的那一刻,他臉上燦爛的笑意和璀爛的神采便已成為他心中永遠的光明和希望。
他又怎能懷疑,那一夜共有的纏綿、溫柔、激情與熾熱,即使是南柯一夢,他也會永遠將這個夢深深印在腦海,刻入生命!
他一點也不懷疑,他愛他!就在十年前大雪紛飛的那個冬季,就在他對他展開一臉燦爛笑容之際!也許遠在他們未相逢之前,他就已經默默在用整個的生命愛著他,否則又怎會在見到他的第一眼之後便如此不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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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佛在無邊無際沙漠中跋涉許久的旅人在幾日不眠後的第一個好夢,自深深的昏睡中突然清醒的陸惟睜開眼。
日光已穿透了深谷濃密的樹蔭,穿透細細的枝葉,灑落一道道淡綠如夢般的簾幕,不知名的鳥兒在枝頭輕唱。二十三年的生命中,從來沒有一夜像昨夜,睡得如此深沉、如此香甜,從來沒有一刻像此刻那樣,心中一片純淨甜蜜的幸福,感覺日子是如此美好,陽光竟是如此溫暖,鳥兒唱得竟是如此動聽。
為什麼以前,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怕面對他明亮的眼光;為什麼對女人,再漂亮的女人一點感覺也沒有;為什麼二十三年以來,心頭時時刻刻就像是被一塊大石壓著,喘不過氣;為什麼憂郁和孤獨就如最親密的朋友一樣跟他形影不離;為什麼每回守在煙雨樓廂房門口竟成為他人生最大的折磨和痛苦。
一切的一切,直到今天,驀然發覺,原來都是因為──他愛他!
他確定,十分清楚地確定,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確信過。他愛他!
他緩緩從草地上坐起,發覺自己已經著裝整齊,暗忖必是東方逍替他穿上的,想到昨夜兩人的肌膚相親,那一夜無盡的瘋狂與激情,臉龐不禁通紅。
昨夜溫暖的篝火已熄,一堆黑色灰燼和幾根枯技,是那一夜狂歡的忠實見證。
極目四望,不遠處,東方逍背對著他,靜靜站在寒潭邊,春風吹拂起他的白衣勝雪,映著潭水深墨綠色,恍惚間猶疑似在夢中。
心中突然湧上一陣強烈的不安感,彷佛他即將翱翔九天,棄他而去,而他則要沉溺海底,永不超生。
「少莊主。」他站起來,喃喃道,受傷的頭還有一點暈眩。
沉思中的東方逍身子一僵,緩緩轉過身,神色肅穆,復雜的神情代替了平日動人的笑容,凝重得令陸惟暗暗心驚。
良久,他邁步走向他。「你沒事吧。」
口氣中的冷淡冰凍了他一心的羞怯與溫柔。「屬下沒事了。」他道,不敢再看他的表情,那麼凝重、那麼疏離。這樣的東方逍,太陌生!
「那就走吧。」看也不看他一眼,東方逍徑自往正南方走去,那是鐵沙幫所在的方位。
「是。」他連忙跟在身後。
高大的背影就在眼前,陽光流連在他英挺健碩的曲線,是他曾緊緊依偎一夜的胸膛。為什麼,一旦黑夜遁去,光明乍現,一切都變了。彷佛昨夜,只是夢一場。
昨夜,可真是夢一場?他緊閉著嘴唇,默默地跟在他身後,恐慌的心裡糾結著強烈的不安。
☆ ☆ ☆ ☆ ☆
回到鐵沙幫時已時近正午。聽聞兩人回來,一干人等連忙迎出來。
眼尖的風揚鵬一眼看到頭纏布條的陸惟,不禁驚叫一聲。「陸惟,你怎麼受傷了?」關明山連忙讓下人送上金創藥,風揚鵬拉著陸惟坐下,幫他解開了布條重新包扎。
「陸護衛可是被無影盟的人所傷?」洛凡問道。
東方逍冷眼看著忙得團團轉的風揚鵬,搖搖頭。「不盡然。我跟無影盟的人交過手。」他刻意略去墜崖一事。
「如何?」
「高深莫測。」
「可知是何人?」
「他自稱是柳劍。」
洛凡心裡一驚。「可是在無影盟中排行第二的柳劍?傳聞此人武功高不可測,是無影盟中最厲害的殺手之一。」
東方逍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昨夜一戰,他根本沒探出他的半點能耐,坦白而言,對方的武功只有在他之上,不會在他之下。
「若此人是為鐵沙幫一案而來,將是我們的大敵。」
東方逍搖搖頭道:「無影盟到底是敵是友,現在還很難下斷論。」如果柳劍真是別有敵意,那在自己墜崖一刻,他完全可以束手旁觀。
此時一直在外院的莊青峰匆匆走進來,向眾人一一抱拳,道:「盟主有令,在下須即刻趕回鐵箭山莊述職,現向各位告辭。到底鐵沙幫一案如何定奪,待盟主決定後,屬下會飛鴿傳書給各位,到時還請各位鼎力相助。」
「莊副莊主太客氣,有事盡管差遣。」東方逍及其它人一一回禮。
待莊青峰走後,風揚鵬、洛凡及東方逍亦一一道別,各自返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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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回莊的一路上,除非必要,東方逍都沒有再跟陸惟說過半句話。
冷漠的神情、疏離的舉止,無情地劃開了一道兩人間深深的溝渠。
回到逍遙山莊,已是第二天的下午。未及休息,東方逍便一個人來到臥雲堂見過父親。
「逍兒,此行如何?」東方峰道。
「頗有收獲,孩兒已跟無影盟中排行第二的殺手柳劍交過手。」東方逍道。
「哦?對方武功如何?」
「孩兒自認沒有必勝的把握。」東方逍坦白承認。
東方峰沉吟道:「沒想到,無影盟不過是近一、二年內崛起的幫派,竟有如此厲害的高手,看來我們今後得多加小心。」
「嗯。」東方逍點點頭。
「聽說陸惟這次為了救你,頭部受了傷?」東方峰問道。
東方逍心裡突地一沉,道:「確有此事。」
「看來他倒真是忠心可嘉,也不枉我十年前救他回來,將他養育成人。」東方峰手撫落腮胡,滿意地點點頭。
東方逍心中一動,不敢想象如果讓父親知道自己跟陸惟的關系,會是怎樣的表情。
東方峰是德高望重的一代江湖宗師,歷來重面子、重名譽、尊聖人、崇儒學,那種禁忌與猥瑣的關系,是他所絕對無法容忍的!
「你也辛苦了,早點下去休息吧。」看到自己兒子的神情有點恍惚,以為是太過勞累,他不禁有點心疼起來。
「爹。」東方逍終於開口道:「孩兒有一事相商。」
「什麼事,盡管說罷。」
沉默半晌,他道:「孩兒不想陸惟再作我的貼身護衛。」
「什麼?為什麼?」東方峰詫異道,東方逍與陸惟幾乎相處了十年,雖然平時不見得十分要好,但兩人總是形影不離,從來沒有發生過爭執與不快,他實在不理解自己的兒子為什麼突然提出這個。尤其是在陸惟捨命救了他之後!
東方逍一臉堅定,道:「請爹把陸惟調到自己身邊掌管莊內事務,或者派他到其它分莊去。」這件事,一定要盡快解決,否則,他遲早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為什麼?陸惟一向盡忠盡職,這次鐵沙幫之行又是他立了大功把你救了回來。」
東方逍凝重的臉上閃出一絲痛苦之色,轉瞬即逝,他突然單膝跪下,沉聲道:「請爹成全,別問為什麼,孩兒自有主張。」為什麼?為什麼?他也想問上蒼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誰能回答他?!
東方峰一怔,這是第一次見他那心高氣傲的兒子向自己下跪相求。「好吧。」他沉吟半晌,道:「陸惟今後就幫我處理莊內事務,我另調他人當你的護衛。不過這件事,你自己去跟陸惟說。」
東方逍如釋重負。「謝謝爹。」
但願從此,已經錯位的軌跡能重新糾正,他與他再無瓜葛。深谷那一夜,那無法啟齒的秘密、就當從未發生過,從未。他已經做錯了一次,怎能放任它繼續錯下去!他一定要拯救自己,同時也拯救陸惟!
一出臥雲堂門口,東方逍便見到像影子一樣等在外面的陸惟,頭上纏著一圈布條,失血的臉龐蒼白得近乎透明。
一皺眉,他腳也不停朝門口走去。陸惟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聽到後面熟悉而輕微的腳步,淡日下映出的俊秀身影,他不禁一陣心煩意亂。驀地停住腳步,他轉過頭,朝默然跟在身後的陸惟惡狠狠地道:「知道我要去哪兒嗎?」
陸惟茫然搖搖頭。「屬下不知。」
「我去煙雨樓,你還要跟來嗎?」斜睨了他一眼,東方逍冷冷丟下一句無情的話,飛身上馬。
陸惟不禁後退一步,勉強站穩腳跟,頭腦一陣暈眩。定定神,他緊緊咬住嘴唇,亦飛身上馬,追隨東方逍業已在風中消失的身影。
慘淡的下唇被咬出一絲淡淡的血痕,被風吹過,異樣的鮮血。
☆ ☆ ☆ ☆ ☆
洛陽城內,煙雨樓中,依舊是熱鬧非凡,春情盎然。
陸惟照例又等在房門緊閉的廂房外,對著迎春花曬太陽。
今天的陽光,竟格外耀眼、格外刺目。聽著房中隱隱傳來的熟悉呻吟聲,陸惟只覺心裡像壓著一塊大石頭,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沉痛,越來越無法呼吸……
終於再也無法忍受,他一下子沖出煙雨樓,沖出這幾乎令人窒息的地方。
等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置身繁華街市,四周淨是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的人群。
毫無目的地,他茫茫然跟著人潮流動,人走,他走,人停,他停。
賣藝、餛飩攤、烙餅店、當舖……一一轉遍。
心髒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一陣一陣,肆意切割他那原已苦難深重的心。
春心莫共,春花爭發,一寸相思,寸寸相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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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深深的煙雨樓廂房內。
火熱的欲望猶如一匹脫韁野馬,狂野地拼命律動、沖刺著,體驗著生命的狂熱與美好,一波又一波的快感,從四肢蔓延到頭中,在沖刺到頂峰時,一陣昏眩似的快感令他的知覺有短暫的空白。
「陸惟、陸惟。」他無意識地喃喃吐出這個名字,不禁將手指深深掐入交纏在自己身下雪白胴體,但觸手可及的是一片柔軟滑膩,而非陸惟那結實而富有彈性的軀體。
原來他抱的不是陸惟,東方逍愣愣看著身下情欲亢奮,滿臉桃紅的女子,原本誘人的赤裸胴體此刻竟如此慘不忍睹,身上刺鼻的香味混雜著交歡後的汗水,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襲來,他心中一陣翻騰,馬上翻身下床。煙雨樓的頂紅頭牌美女不過是個庸魯俗粉,怎麼以前還覺得她溫柔可心、嬌艷動人?
「東方公子?」那女子睜起情欲迷醉的雙眼,不解地看著他的舉動。
迅速著裝,東方逍丟下一錠銀子,頭也不回地離開煙雨樓。走到門口,沒有看到陸惟等候的身影,就似長年跟隨主人身邊的一條忠犬突然不見,他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怪異與不悅。
爹已經同意將他從他身邊調走,從此他與他再無牽掛。別再管他了!東方逍搖搖頭,徑自上馬回莊。然而,出乎他意料,他還是在忠心地等著他,不是在煙雨樓,而是在逍遙山莊門口。
逍遙山莊氣勢磅礡的橫匾下,他低著頭,單薄的青衣布衫在風中拂動,削瘦得幾乎在風中消失。
一眼自門口看到他,東方逍不知為何心頭一松,才發覺自己原是如此在意他的存在。胸口翻騰著陣陣莫名的情緒,無法原諒自己竟在與其它女人交歡的時刻仍掛念著他,執意不發一言,淡淡與他擦肩而過,濃重的脂粉味從他身上傳來,飄散在兩人之間,亦顯示出沉默兩人間的暗濤洶湧。
陸惟轉身跟上東方逍,感中而不出的恐慌與彷徨,難道他害怕十年的事最終還是要來臨,再真切的祈求,也抵不過命運殘酷的捉弄?
也許,這一生,青衣布衫,他就會像現在一樣,與他永遠擦肩而過?
兩人穿過回廊,來到距臥雲堂不遠處的小浪亭,小浪亭建於魚池之上,精巧別致,是平日賞景對月的好去處。
「夠了。」東方逍無法再忍受這僵硬沉默的氣氛,如果他不開口,他是永遠都不會先開口的!他停下腳步,轉身雙目灼灼地盯著陸惟。「你做得已經足夠了!」
那銳利眼光似乎要穿透他的內心,陸惟不禁微微發抖,顫聲道:「少莊主,屬下愚鈍,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眼神原本是坦白而純淨,如今卻滿是驚慌與恐懼,一如溫順的綿羊面對獵人閃亮的屠刀,無辜地迎向任其宰割的命運。
不忍再看下去,眼光越過他,東方逍死死望著小浪亭下方的魚池,數尾紅色鯉魚在池中悠哉悠哉,如此自由自在。
他暗暗握緊拳頭,遲早都要開口的,開口啊!「陸惟,我們必須好好談一談。」
陸惟垂下眼睛。「是的,少莊主。」
「我知道自從十年前救了你之後,你就一定很感激我,一心想要報恩。」
「是的。」
「其實真正想救你的人並不是我,是我爹,他說你是可造之材,而且他想給我找個護衛,所以你真正的救命恩人不是我,是我爹,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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