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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不曾靠岸的第二封信我看著海報再回頭看看老葉，發現他繼續坐在剛剛的位子旁不曉得在做什麼。也許是發呆。這個距離跟角度看起來的確很像發呆。也可能是期盼。
回到家後換上輕便的運動服，想聽些聲音的我按下客廳電視機下方的音響電源，這時音箱裡傳來妻留在CD Player裡的交響樂，穆梭斯基的〈展覽會之畫〉。我不是很欣賞這首曲子，尤其是剛回家的時候，聽到裡頭的音樂呈現無定向的擴張感，會讓人陷入一種疲憊時特有的惶恐。一個太安靜的家不適合這曲子。但既然輪到這曲子播放，我也不會跳過它不聽。
我對音樂的容忍度很高，高到超過自己的想像，這都是妻訓練出來的後果。
忽然很想喝幾年前從雲南帶回來的沱茶，於是我進入廚房用水注入小鍋子約八分滿，把水煮開後將普洱茶磚敲下一小角投入滾沸的水中。捲曲蜷縮像極了木乃伊碎片的茶葉隨著鍋內的對流浮上沉下，在鍋裡奔跑成一群熱愛生命的飛躍舞者。茶煮好後，整鍋水像是變魔術一樣化作錫爵紅茶般的艷麗顏色，我一邊喝著普洱茶一邊聽著音樂，這時音樂已經換成穆梭斯基另外一首很不錯的曲子〈基輔城門〉。悠揚的曲調迴蕩在客廳的密閉空間裡，好像絲毫不理會任何人的存在似的就用音符搭建起一座很雄偉的城堡。我喝了半杯熱呼呼的沱茶，然後上網尋找老葉交代的神秘社團，還有那名神秘男子Ｋ。
我鍵入老葉給我的網址。找到了，這個留言板一點也不神秘。網頁上還有斗大的奇怪大堆頭合照，看得出來是什麼日本變身超人之類的人物。我小時候曾看過這類的錄影帶，而且還被其深深的迷惑過。那些超人打擊邪惡的劇情，對於身為小學生的我而言算是很有魅力的記憶。
這網頁入口看起來還挺有趣的，沒有想像中的神秘嘛。
不過這是會員制的封閉性網頁，沒有經過主持人的允許不能加入社團。很嚴格的留言板。幸好這個組織在銅牆鐵壁般的網頁上開了一小扇窗，網頁下方留了一個「主持人信箱」。我看著這個e-mail address，心裡產生奇妙的感覺──這個英數字的組合字串真的能把我的意思傳遞給某人嗎？
這年頭連寫封信都會產生很不確定的虛無感，尤其是在數位電子跟虛擬實境像是兩匹脫韁野馬往左右奔去急著撕裂情感的微妙時代。虛構到無法感覺存不存在的時代真是有點過頭了。或許老葉害怕的就是這種感覺吧。
其實類似感覺我很久之前就有了，大概是從一九八八年的夏天起就有這類的感觸。剛開始時還不清晰，但年紀越大卻越感受到有某種意識以外的事物存在於我的腦子裡。就像在兩年前寫信給某位女孩的時候，一直有很強烈的失落感像含有豐富二氧化碳的冷泉那樣汨汨地湧出來。什麼都涼涼的，就這樣淹滿了我單薄的心地。
那天我寫信之前遇見了無以名狀的龐然哀愁，但我仍堅持把那封信寫完然後寄出去。信封上沒有收件人跟寄件人的姓名地址，只有一張五元的郵票孤孤單單地待在信封左上角。郵票裡的潛水夫一直往下潛游，不知道要往哪裡去。其實這只是一封不負責任的無名信箋，我想應該會對郵務人員造成困擾吧？突然發現自己是個很自私的人。但我依然還是這麼做了。
之所以會這麼做，是因為一九八八年是個很重要的年份。
那年有位長期罹患糖尿病的老先生死了。然後某座孤單島嶼四百年來最盛大的農民運動風起雲湧展開，台北市像個植物人癱瘓了好一陣子。另外遠在法國跟義大利的幾個著名葡萄產區如Bordeaux、Burgundy、Rhone、Tuscany、Piedmont的氣候都很穩定，所以那幾個產區的八八年紅酒質地很棒很棒，市場上的評價很不錯。還有英國理論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也在那一年寫出了《時間簡史》（A Brief History of Time：From the Big Bang to Black Holes）。他在著作裡提到這麼一段話：物理學定律並沒有區分時間的將來與過去的方向。然而，事實上，至少有三隻時間箭頭將過去與未來區分開來。一是熱力學箭頭，在這個方向上，混亂狀態的發生次數會增加；二是心理學箭頭，在這時間方向中，我們記得的是過去，而非未來；三是宇宙學箭頭，宇宙走向膨脹，而非收縮。
說到底，沒有一樣是可以回頭的。
這位科學家的理論確實很偉大。尤其這麼漂亮的理論透過歷史老師在課堂上告訴大家時，每個人都你看我我看你，彼此交換著「好了不起啊」、「真是太佩服了」的表情。其實每天都在煩惱分數跟青春痘的數目還有自慰次數多寡的高中男生，根本不認識史蒂芬‧霍金是個蝦米碗糕。只因為我們都覺得歷史老師是個超了不起的傢伙，能被他親口轉述的理論一定也是很棒的理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