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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如果認真做個民意調查的話,我是指不作弊的那種喔,全世界或許會有39%的人認為八八年的法國Bordeaux紅酒比霍金先生的理論還要棒上好幾倍,而4%的人會認同霍金先生對於時間的看法,剩下的57%則表示不知道。因為他們真的不知道紅酒跟時間理論究竟有何關聯所以無法作答。當然這只是我個人推想。
其實我不喜歡喝紅酒。尤其是一九八八年的。味道太複雜了,複雜到不需要作民意調查。剛滿十八歲的我常偷喝父親的洋酒,喝醉後反而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腦子總是暈暈脹脹的又感覺格外清醒。我常常趁著醉意烘烤腦子的時候,把平常不會計算的工程數學題目快速解答,然後激動地大罵笛卡爾騙人胡說八道、拉普拉斯下地獄去死吧。
最後的結果通常是罵著罵著就哭了。哭了之後就睡了。如此而已。
不過這都不是一九八八年成為最重要年份的原因。至於真正的原因已經失蹤,沒人知道那個原因究竟到哪兒去了。
我只知道那年十七歲的我好不容易喜歡上一位女孩,可是她隨即就消失在我的青春生命裡,只在記憶底留下不太清晰的笑容,還有第一次跟她睡覺後,她在我耳邊斷斷續續哭泣的聲音。另外我還記得她身上特有的馨香氣息。沒法形容的複雜香氣。
我在十七歲的夏天,遺失了一位一九八八年的十九歲少女。
她完完全全消失了。
對我而言,消失跟死亡有著同等的涵義。甚至在某些層面上超越了死亡。生與死的絕對界限落在「消失」的手裡,只會變成一片渾沌不清的狀態。如果真能確定某些人的死亡是既成事實,或許我們就能安心地在這個世界裡吃飯、睡覺、清醒,然後偶爾在死者墳前插束鮮花。也許跟著死去也不一定。這樣挺好,而且不會有什麼問題。
然而面對生命裡無緣無故的失蹤事件,卻比面對已知死亡的不幸還要折磨人。因為沒有辦法決定自己應該留在哪裡。該留在「生」這邊還是「死」那邊呢?如果猜錯怎麼辦?無論是誰都無法回頭。真是令人苦惱。
這些年來,每次只要喝紅酒就想起她。不喝紅酒也會想起她。
重要的一九八八年。重要到讓人感覺莫名其妙的悲傷。
同時因為一九八八年的關係,我腦海裡總是漂浮著一封孤單的瓶中信。兩年前寄出的短信。這封信到今天都沒漂流到某個海灘上吧。
十九歲的女孩:
其實我早就想寫給妳第二封像樣點的正式書信,只是我一直沒能提筆。因為我老是寫詩、寫日記,就是沒有寫些妳能收到的隻字片語,然後將它們折成細心的信箋,貼成謹慎的郵簡給寄出去。後來心底的呢喃記憶流動成無止盡的對話後,一切就再也止不住了。
歸根究底,都要怪我不相信街上隨處可見的綠色郵筒會把我的信轉交給妳,因為它們看起來都不怎麼聰明伶俐。
我曾想過,很認真的想過,想去看看妳。我知道那會是趟遙遠的旅行。對於一個即將抵達前中年期的非年輕男子而言,走回十七歲的夏天是遠了些。尤其是一個人走,孤獨會讓頑強的疲倦更加把勁地騷擾落單的旅人。更何況,所有的所有已然陌生。
有時,偶爾會想起妳。在某些偶然的機會或是場合裡。妳知道的,只要人的年歲一長,心思就很難單純。只有在全部的心事湧上街頭,各執一詞相爭不下之時,我會在某個安靜的角落望見妳無機質的瞳眸,瞅著我,什麼也沒說。或許妳曾說了什麼,但我沒聽到沒看到也不一定。
在記憶還紮著馬尾的那個盛夏,妳總是說著許多有趣的事情,我記得妳跟我說過的字字句句,那讓我對妳的記憶多麼深刻。在我認識妳之前,還沒有女孩跟我說過那麼多那麼多的秘密心事。於是我想念妳的秘密妳的心事。而那就是我的心事,十幾年來未曾放下的心事。全部。
或許妳沒想過,時光的存在是種殘酷的溫柔。就在無聲無息裡,我尚未得到什麼,就失去了整個夏天。僅留下妳的笑容妳的眼淚,在我回首茫然的追憶底。接下來的秋天,我的功課一塌糊塗。之後就再也沒有好過。工程數學的期中考差點還吞下一個大鴨蛋。幸好老師還算給面子,學期成績給了59分,告訴我這是高分死當不得補考。
我一直這麼認為,我太早遇見了妳,卻還沒做好面對「什麼是我該面對」的準備。此外,也沒能理解妳遞給我的許多東西以及話語。這一切正如十七歲的我被迫學習工程數學,以致若干年後依然搞不清楚微分方程的「一般解」與「齊次解」究竟有什麼不同。事實上那些都不重要了,懂與不懂已經沒有太大的差別。總之謝謝妳,因為妳對我從未吝嗇付出妳美麗的笑靨。
如果妳還記得我,我要把這封信寄給親愛的妳。
若妳不記得,我會把信留給不復記憶的,疏離。
我想,這封信應該就是留給疏離吧。
祝 幸福平安
曾經十七歲的男孩
我從不認為她會看到這封信,所以我寫下了這些任性的字句。至於任性的程度到底有多少以及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而言之,我把這封信投到紅色郵筒裡去了。我只是單純的以為,可能有人會因為這封信出現在紅色郵筒裡而感到焦慮也說不定。
我說過了,我很自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