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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啼 | 主頁 | Lamento
October 9, 2007
紫霞以文找文
ditrice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38:58 | 一般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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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見月的其中一篇
很久以前寫的了
當時...我因為藍花楹而感動...

紫 霞


古老的巷子口植了一株藍花楹,初見時還以為是大戶人家裡種的鳳凰木,仔細看一看葉子,才發現這兩種樹木根本不一樣。尤其春夏交替之時,整個樹頭開滿細細綿綿的紫色花朵,風一來落英旋即滿天飛舞,那景色真是美不勝收。


巷子旁的平房早已廢置多時,屋頂上還長出了茵綠茂密的苔蘚,更增添一分古意,在這裡我一點也不擔心有人會來打擾,充滿春光的午後拎上一本書到那邊閱讀,充滿詩情畫意,是我獨享的秘密場所。


父親總是要我好好讀書,他說這年代很難生存,過幾年他要送我去英國劍橋留學,看他每日和那些日本人交際應酬,錢財不斷的往外送去,無非是想在這個異族統治的土地上活下去。


我不是什麼有志青年,也許只是貪圖享受,我知道在日本統治之下台灣人有多苦,也知道外頭的世界正鬧得紛紛擾擾,可是卻提不起勁去管這些事情,我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同儕說我這是消極的態度,可是什麼叫做積極?


爬上紅色的屋瓦,躺在沒有苔蘚的地方思考,看著藍花楹,我還是拋開煩惱等待花開好了。



那天藍花楹終於開了花,而我的秘密場所卻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一身淺紫藤花振袖,即腰長髮襯著布料顯出它的烏黑和光澤,那張未著妝的素顏,擁有荳蔻少女的嬌媚,她儀態優雅的緩步而來,和紫花燦爛綻放的藍花楹構成一幅我從未感受過的美麗畫面。


一瞬間,我不可自拔的受她吸引,但,她是個日本人,體悟到這點的下個瞬間,我的熱情迅速地被澆熄,讓我把注意力再次調回到書本上。


我不想跟日本人結婚,也不會有日本人想把女兒嫁給我吧!


那身華麗的和服看起來相當昂貴,應該是個有錢人家的女兒,怎麼會一個人來到這種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翻動書本的聲音讓她發現了我,她抬頭精準的望向我的所在,四目相交的剎那,我們只是驚訝,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



她連續來了幾天,宛如藍花楹越開越烈,那抹紫色的身影一直在我腦海繚繞不去。她叫楹子,是半個日本人,那廢棄的屋舍是她母親的故居。楹子的母親是個台灣人,因為貌美而被日本軍官作為情婦養著,可那軍官就她這麼一個女兒,對楹子是百般疼愛,她母親病逝後,軍官便帶著她到日本去,一直到現在才又回來。


雖然如此,我對她卻還是帶了幾分敵意,即使我早已愛上了她。


或許我們是互相愛慕,但是心意卻不相通,如此斷斷續續來往了一年,卻沒有任何表示。


父親已經幫我辦好了留學手續,再過兩個月就要離開,他希望在動盪不安的時局裡讓我到達安全的地方,我的目的地改變了,說是要去美國投靠我舅父。


曾經我想離開,可是現在我卻捨不得……


我將這事情告訴楹子,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反應,片刻沉默後,她只說她也要去日本了。


那一天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在藍花楹的花季裡,她穿著初相遇時那件淡紫藤花振袖,不同的是,頭上簪了我送給她的髮飾。看著她踏著碎步離去的背影,長長的衣袖因風吹和奔跑而翻飛,從上飄落的朵朵紫花像是她的眼淚……


我可以感覺到她很傷心,那應該和我的心情一樣痛。




出發去美國前,知道我和楹子事情的朋友告訴我,楹子結婚了,對象是個日本會社的社長,而且她搶在我前頭離開了台灣,因為她丈夫希望在戰爭時為祖國貢獻一份力,所以急急忙忙的回日本去了。


這對我們來說,應該是最好的結局,我介意她的日本血統,相對的,她父親也不會認同我們,正因為我們有了這層共識,所以才什麼都沒有表示。


到了美國之後,我時常想起她,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想知道她的丈夫對她好不好,想知道她是不是有孩子了,想知道……她是不是也會時常想到我……




幾年後我收到了一封信,不知道是誰將我的地址給了楹子,可那信卻不是楹子寫的,那是她丈夫的自白書,而且,還夾帶了一份遺物。楹子死了,她死前請託丈夫將我送的髮飾還給我,她丈夫很愛她,所以盡力達成她的遺願,這讓我感到欣慰,丈夫不僅疼愛她,還包容了我的存在,他附了一張全家福照片給我,照片上有他和楹子,以及兩個兒子,楹子的表情看起來很幸福。


可是,收到信的那天,我哭了一個晚上,我突然痛恨起自己。





許多年以後,我已經不再是輕狂年少,直到我的眼角刻畫了歲月的痕跡,我都不曾想起她。世界的動盪告一段落,我沒能回到台灣,父親最後和家人一起搬到美國,父親時常念著台灣,而我惦記的卻是那古老巷子口的藍花楹。


之後某一年,我遠到澳洲的布里斯本拜訪故人,在那邊看見了一大片藍花楹,夾道的高大喬木燃燒了城市,紫色的火焰綴了滿樹,風一吹便像櫻雪一般飄落,掩蓋了路面。


倏地,記憶像潮水一般湧現,眼前的大馬路和記憶中古老的巷子重疊,藍花楹滿天飛舞,宛若紫色的霞霧,明明是很令人心曠神宜的景色,我卻站在路旁縱情痛哭,伸出雙手拼了命想抓住那些紫色落花,卻怎麼也抓不住,就像當年我沒能伸出手抓住那翻飛的紫色振袖……


故鄉的藍花楹我再也看不到了,記憶裡的倩影也不再存於這世界上,我的後悔已經在那天同眼淚一起流盡,為什麼還是如此難過悲傷呢?


恍惚間,時光回到初識之時,驚訝的對視之後,有著她美麗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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