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隻我

我還是不太相信，那個老是叫我去買鳳梨罐頭的老人走了。
他的離開是我生命中最靠近的一次生離死別，也才真正體認到，面對死亡我們能做的只是無能為力，他走後那一陣子我常常夢到他，他回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坐在我右手邊的老位子，就像他從沒離開過。
對於他，記憶重於感覺，而且重覆著某些特定片段。
我從沒說過我愛他，也沒有表現過很愛他的樣子，其實我很怕他，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叫他吃晚飯時只說了〝吃飯〞，沒說〝爺爺吃飯〞，當時他眉毛也沒有眨一下，可是吃完飯後我就被我媽打了一頓，從此我對這個老人更是心生畏懼。他每次叫我的名字，就是要我去雜貨店幫他買鳳梨罐頭，買回來後我會把罐頭和零錢放在桌上，然後站在原地等他，確定他沒有要把零錢給我的意思我才會離開，然後在他背後偷偷瞪他一下，但是他也有比較慈祥的一面，小時候的每天傍晚，我們三姐弟洗完澡後會在家門口等他，他會騎著老爺車載我們在村子裡兜圈子，我爺爺四貼的技術很好，弟弟坐在最前面，我被擠在爺爺和姐姐中間，我不敢抱我爺爺，所以手緊緊抓著他的褲頭，但臉還是會貼上他的背，薄汗衫下面的背肉很鬆弛，爺爺身上的味道不香但也不討厭。
那年我還在台南讀大學，媽媽打電話叫我趕回家奔喪，我想我這輩子沒有這麼難受過，當時我媽沒有告訴我爺爺走了沒有，只是淡淡的說快回家，我坐在客運上等著發車，看著那些慢吞吞上車的乘客，我心裡莫名的發著怒，很想衝到門口大喊〝全部都給我滾上車，我爺爺快死了你們知不知道！〞
下車後我飛奔的跑回家，遠遠看見搭好的靈堂，我就知道他沒有等我，而且很奸詐的在昨晚就走了，我看著躺在地上的他，好像在睡覺，我在想如果他突然坐起來說了一句〝鳳梨罐頭〞，我還是會趕快跑去幫他買，可是他並沒有想吃只想睡覺。
失去他的那種痛，不是驚天地泣鬼神需要重新找回活下去力量的那種，而像是站在很遠的地方，靜靜的看著爺爺和我各自孤獨，他走後的這五年，我很少非常想念他，只有一次，大概是他離開後的第三年，我把他給我的遺物金戒指弄丟了，我原本一直戴在小姆指上讓爺爺幫我驅逐小人，找不到戒指後我放聲大哭，在心裡泣求他的原諒，當時我才真正覺得爺爺離開我了，那個很兇又愛吃鳳梨罐頭的老人真的走了，真正的感到失去，在他走後的第三年。
他生前一定不知道死後我會想他那麼久，如果他知道，或許會多對我笑幾次。
後來，我每次回到老家，都會去奶奶房間和她一起睡覺，她看起來很寂寞，如果我說過要回老家，那個星期卻沒回去，奶奶就會打電話來說我騙她，其實有時候我說過的話都忘了，但我們會一直記得很在乎的人說過的每一句話，所以我知道我奶奶很在乎我，這讓我看著她側睡的臉時，會害怕她就這麼一睡不起。
我們會慢慢的失去，也都會慢慢的習慣，一個人的時候會回到孤獨的本質，經過時間，又會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