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電梯門打開,這裡的世界沒有了樓下門診部門的人來人往。近一點的:就連下層樓人影的走動,也傳不到這第九層樓來。
『一』
當電梯門打開,這裡的世界沒有了樓下門診部門的人來人往。近一點的:就連下層樓人影的走動,也傳不到這第九層樓來。
整個通道一片光亮,亮到無法感受到光明的存在。日光燈呈現了貧血的的色彩,也襯托了空氣無奈的凝結。長長的走道:長長沒有血色的蒼白。這是人間與煉獄的交叉點!
一點聲息都悄悄然!或許會遠遠的從某個不知名角落傳來幾聲疑似人類的咳嗽,打破這片靜寂的森林,而後又歸於平靜。缺乏空氣流動的平靜。缺乏鳥兒飛翔展翅的平靜。也缺乏樹葉磨蹭、呼吸的平靜。
走動的腳步,不要客氣,可以放粗暴些。說話音調高分貝些、放肆些。在這座靜到可怕的森林,最需要的就是:聲音、聲音。
聲音是第九層樓最渴望的奢侈:也是第九層樓最渴望不到的奢侈 。
就連走動的腳步也無法震破空氣,它的傳導速度是「零」。
還有J手中捧著的那一束向日葵花束經過門診廳時,猶可聽到旁人說著:
「哇!好香喔。」(為何她們聞到的是點綴的那兩支百合的味道呢?)
「好漂亮的百合花啊!」(那向日葵的燦爛呢?)
電梯門開了!如浪的人潮湧進。
電梯門又開了!J的腳步踏進了第九層的世界。
剎那百合的純潔在這裡突兀的枯萎成了蒼白,桃紅色的滿天星也在剎時之間喪失了它的象徵意義。
更可怕的是曾經在空氣中肆無忌憚亂竄的香粒子,一時收斂的無影無蹤。
在J的另一隻手中緊握著一盒從瑞士買回來的巧克力「瑞士蓮」。這是他特地買的:
『要記得喔!我最愛吃了。』出差前住在這第九層的人交代著。
今天飛機才剛抵達國門連公司都還沒有回去報到,J就迫不急待的坐上了往台中的電車,出了站就匆匆的把行李託付在「行李保管處」後叫了一部計程車,往目的地而去。
當他走完了這條亮得過份的通道,在『99』號門前停駐了腳步,打開門時,什麼也沒有看到。床單疊的整整齊齊床底一點雜物也沒有。
(難道是出院了嗎?)他心裡有些納悶著。
環顧了房間四周站了一會,他才又捧著花束和禮物,出現在長長的日光大道上。而後他的腳步停在護士站,眼神專注的在轉動著『住院異動表』。
轉了一圈又一圈,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沒有『陳育德』這三個字
(不可能?不可能?)他心裡面暗暗的浮現某種畫面,可是在另一方面又否定自己的想法。「你不是林先生嗎?」是護士小姐的聲音驚醒了他。
「喔!我是。我想請問………。」
「他已經走了。」J還沒有將話說完護士搶著說了。
「走了!?」J一時會意不過來過了一會才又問著「是出院了嗎?」
「不是的!他已經……。」護士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用著手指指了一下天空後,就逕自的忙著自己的工作去了。
「………。」J沒有表現出激動的樣子。或許是在他的大腦裡,還來不及將護士小姐的語言轉化成畫面印象吧。
這都要怪這裡經年凝結的空氣。
(最好開一扇窗戶。)他的瞳孔漲大的搜索著窗戶的位置。
因為找不著窗戶的關係,他的眼前還在一片空白當中。
金黃色和瑞士蓮昏倒在櫃台上。
誰按下了倒三角形?亮著。
上面的數字顯示著它還在地表底下不願上來。
很久很久差不多過了幾世紀吧?電梯門才緩緩的打開來。
又再一次的回到地面。
也再一次的一堆急於衝出的人群。
門診大廳又是一陣菜市場般得熙熙攘攘。
(一定要有一扇窗戶!)J找了一處角落坐在冰冷冷開口獰笑的塑膠椅子上。
※ ※ ※ ※ ※ ※
『這裡沒有窗戶嗎?』J輕聲的問了站在身旁的志文。
『沒有!』志文也輕聲的回答。
※ ※ ※ ※ ※
志文是J的圈內朋友,他常利用下班時間或是假日從事社會服務的志工工作。一個禮拜有幾天是去探訪,各醫療中心和私人單位的【愛滋感染者】。
而J和R的也是經由志文的牽線介紹才認識的。那一天J剛好休假,為了打發寂寞殺時間開著車子滿街跑,也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動機,心血來潮想起了許久沒有聯絡朋友:志文。於是撥了一個電話………。
「J嗎?」才接通電話那頭已經先說出J的名字。
「我是J。你在忙嗎?」J問著。
「嗯!待會要到醫院一趟。」
「那……我可以跟你去嗎?休假好無聊喔。我已經開著車子在市中心繞了好大一圈了,唉……真是一點樂趣也沒有。」
「好啊!可是我要先問一下前輩的意見,待會在打給你。OK!拜拜!」
車子又繞了市中心一下。還是一樣:人多、車多、還有到處可以看到一群一群失魂落魄的幽靈忙碌的躲避著陽光。
冷氣房裡也有一堆一堆的靈魂擁擠和一車一車不願開門的孤魂。
每個人都怕———陽光。
陽光是一種毒藥。是一種加速度使人老化使人失去青春的催化劑。所以能夠躲閃的就盡量避開。不能躲的、無奈的在經過這個十字路口之後,就會出現救贖的的冷氣房等待著。
在閃了一下紅燈後,最流行的電子合成音樂在車內放蕩的響了起來。
「怎樣可以嗎?」J問著。
「前輩說當然可以啊!不過他問你『難道你不怕嗎?』」志文問著。
「怕!?有什麼好怕的呢。又不是沒有上過志工培訓的課程。」J說著。
「哈!你還是一樣維持了射手座的個性。不過有一些話必需跟你講。還是來了再說吧。」
「到哪裡會合?」J問著。
「到我們中心來,反正我們剛好需要一部車子。哈哈……。」志文調皮的回答著。
「我就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知道就好!反正比你開著車子到處亂逛,浪費汽油又污染環境來好的多。限你五分鐘到。」
「是的!長官。哈哈哈……。」J按閉了手機嘴角還存留著絲絲笑意。到底是老朋友了,對談之間都充滿著調侃無傷大雅。
〈兩個人認識差不多也有六年了吧!〉他憶想著當初認識也是透過雜誌交友,那時候寫了幾封信後才約見面,沒想到雙方都對不上眼反倒成了無所不談的好朋友。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J喃喃自語著。
※ ※ ※ ※ ※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踏進這傳說中的第九層樓的世界。先前志文曾跟他提起過:感染者末期發病後的種種身體變化。
「你看過植物人嗎?」在車上志文說著,他必須讓J明白一些事情心裡有一些準備。
「我從電視上看過。」J回答著。
「他們和植物人不同之處是在於他們是會說話的植物人。只是他們卻比真正的植物人活得更沒有自尊和痛苦。」
「怎麼說呢?」J不解的問。
「只因為『愛滋』兩個字而已。有親人的卻被親人視為『天譴』而遺棄。在朋友知道後,朋友視他們彷彿是魔鬼似的,走避都來不及了。」在車子奔馳往醫院的途中志文細細的訴說著。
一個紅綠燈之後眼前呈現了一片樹蔭圍繞的公園,在這樣炎陽高照的時候,樹蔭適時的出現讓人不僅從內心有著一股涼意慢慢的竄升而起。直到滿身的千萬億細胞都手舞足蹈的跳起水舞來。
行人在走累的雙腿後,在這裡獲得了舒解。路途流浪的浪人,也在綠蔭處撿拾到慰藉。穿著花俏的騷女,更在公園裡『展示』了一圈後,鉤住了那些尋求洩慾的眼神。
還有一種流浪的靈魂羞怯著用著天生特有的雷達搜索『志同道合』的人。
對!就是魔鬼。那些人眼中的魔鬼---同志。
稀稀落落孤獨的步履、探探索索的注視和回首眼神交會剎那之間,渴望遇上期待已有世紀之久心儀之人。
陽光卻太炫烈了一點,逼使同志必需戴起了面具,假扮成『正常人』附和在正常人的淫威下。是的!不屈服也不行。為了生存(賺錢還有生活和累積有用的財富),為了完成願望。
正常人(異性戀者)的願望個個都不同。但是同志們有一個共同的『臍帶』,在潛意識裡或在一個隱隱約約的夢境中,『反攻』的力量不斷地增長著。不要看輕它是一個夢境,也不要忽視那一股暗地裡的渺小到微不足道的力量。
這夢境和力道,他時常在暗夜裡窺探。
月昇!只有在月昇後的初夜這道刺探的力量變得碩大無比,就連專制在白天的異性戀魂魄,也會在這裡感到懼怕而膽怯,不敢裹足向前一步踏入月昇後的城牆。
會的!同志都在等待著,這夜裡成長的嬰孩慢慢茁壯之後。就是那一刻的號角!
可是不會的!你們這些肆虐成性的人不必懼怕這孩子的挑戰。我們不會學習心胸狹窄更不會誤蹈『自我為是』的主義。忍受過的痛苦要記取教訓不該讓它再次復活。
愛!就是愛!同志將會以『愛』來對等。
「社會上人們都說『我們是遭天譴的罪人』……。」志文的聲音打破了J獨自著的冥思:「我怎麼想也領悟不出他們說的道理。身為同志為捨麼得背負這種莫須有的罪名。愛滋有罪嗎?如果有罪,那麼社會的疏離;人群之間的冷漠難道就沒有罪嗎?」志文有些憤憤不平的說。
「………。」J沒有說話,他抬頭看了後照鏡一下。
車子內還坐著它們聲聲稱著的『前輩』和兩位年紀差不多才二十幾歲的年輕志工。
前輩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理了個山本頭,一臉的落腮鬍刮的乾乾淨淨。他有一個他愛的---女人。也有一個他愛的---男人。
兩個年輕人是J第一次見面,兩人都還剛當完兵役並且任命網路工程公司的工程師。聽他們兩個自我介紹時帶著點稚氣而滿足幸福的口氣說「我們是一對。在一起有六年了。」時,J有一點驚訝的問他們:
「那麼說來你們還沒當兵前就在一起咯!」J還是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聽到的。
「從念大學到研究所就住在一起了。」很有默契的兩個人都同時回答了一模一樣的話。
「從你們回答的口氣真的是可以證明確。實。很。久。了!」J一字一字的說完後車內每個人都笑了。
「哈哈哈哈………。」
還真的是笑得東捯西歪。
同志圈裡兩個男人之間能夠相識到相愛,在現實環境中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更使人即羨慕又驚訝的是能夠相知相許在一起六年。看在異性戀人的眼中也許並不覺得希奇,在世俗的世界裡比比都是。可是比較起來之後會發覺到兩者不論是環境、背景上是完完全全不一樣的,同志之間的心酸和社會的相抗衡也不是一、兩句話所能夠交代清楚。J和志文都感到無限的羨慕,也心知肚明。
※ ※ ※ ※ ※
電梯門開了!
生命的花朵在一群志工的來訪後,獲的了開啟的希望。
電梯門關了!
第九層樓的世界也隨之被關閉而遠離人群的記憶。
車子沈默的滑行在車去車來佈滿紅綠燈的道路上。
警廣電台男主持人沒人搭的自言自語:「現在國道一號全線一路順暢。看看國道三號。嗯---沒有任何事故傳出。希望繼續保持。好!接下來我們來聽一首………………。」。
那是一首不知名的籃調主唱人,在暫停一兩秒的無聲後,音樂才懶懶的響起………。
同一首歌不斷重複五種各自的頻道,五種各自的心思,一直持續………。
※ ※ ※ ※ ※
「我看你好像很緊張的樣子。」志文坐在服務中心的辦公椅上開口對著J問。
「有一點點!」J有一些放不開的心思。
一個印象或是一種像老鷹盤旋在高高的天際一般。有時候帶著俯衝直下的姿態毫不留情的直墜心坎,就在要一聲驚嘆或哀呼之時瞬時又一個轉身直衝雲霄,讓人摸不著也猜不透牠躲入了那一片雲彩的背後窺視?
J的腦海裡無法停止當初在眼珠裡顯現底影像。
那是一個人嗎?躺在床上的『他』怎麼整個身子像是一種被吸乾了水份的物質,乾癟的有如植物人一般。還有因病毒發作後,免疫系統失去了作用,縱使小小的細菌或病毒也會輕而易舉的攻陷身體的任何部位。而今天R的肺部已經被肺結咳菌攻陷,進入了末期。
「J!他們沒有捨麼好怕的。」志文安慰著。
「我承認我有一些緊張。可是志文我並沒有你說的那樣。」J認為志文可能對他的想法有了誤解。「R要我安慰你。他說你看起來很緊張的樣子。」志文兩邊的酒窩跳了出來。
「怎麼?連他也看出我極力掩飾的破綻來了。哈哈!真是丟臉。」
「那沒有捨麼。第一次看到他們的人都免不了會有這樣的反應。所以你不用自責。」志文說完也笑了起來「哈哈哈……。」
兩個人互相調侃把笑聲遍滿了四周圍的人。
「志文!」J突然正經八白的說「我加入你們好不好?」
「好啊!當然歡迎。」志文停頓了一下才又說著「可以問你原因嗎?為捨麼?」
「我想……在同志圈裡感染愛滋的也有不少吧。我們平常背負著『GAY』這個不被瞭解的罪名已經夠累了,一旦被愛滋垂憐更是……」J沒有再說下去。
「可是J我必需跟你說」志文填平了酒渦繼續著說「我們探訪的人中不是只有圈內人喔!我們服務的對象還包括了異性戀者呢。」志文說完後打開了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張紙遞給了J。
J接了過去看了一下,才知道那是一張研究報告。裡面有幾行字被紅線框了起來,顯得特別明顯。『………愛滋病毒無法在空氣中存活,他同時怕熱、怕消毒藥水,當他進入胃腸道時,膽汁會分解愛滋病毒的脂肪包膜,使它的包膜被破壞而失去感染能力。所以除非體液交換才能傳播,像是:性交、共用針頭、輸血、或母子垂直感染等。而生活中的握手、擁抱、一起吃飯是不會造成感染的………。』最後署名:(美國愛倫戴蒙愛滋病研究中心主任:何大一)。
J的內心有一個冷冷的的東西緩緩的上昇而後他嘆了一口寒寒的氣息「唉……。」
「誤解確實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不幸。」志文說著。
※ ※ ※ ※ ※
門診大廳理人們的腳步依舊踏著病厭的匆忙。臉上掛著的都是不幸的沈默。
輪椅滑行在大理石地板上彷彿是踏著雲端遊行。
點滴罐在主人推動下無力的四處擺蕩。
還有排著長龍等待掛號的人和著紅色號碼領藥燈不停的變化、移動。
都是一種不幸的表情,倒楣的承擔問號的事實。
怎麼會感冒呢?
怎麼會受傷呢?在身體某一部分好像怪怪的……。
有一連串的問號?一連串早已知曉的未知數?要請求這醫院的上帝---醫師。懇求答案。身為『人』的尊嚴在這裡明明白白的喪失,不管是一手可遮天的紅頂商人或是三餐拮据的凡夫走卒。到了這裡你就再也不屬於捨麼。你只是一個內心待為解剖的---病人和等待著一束名為康復的玫瑰花。
和平常人一樣J每個禮拜來看望R時手中捧著的也是那束玫瑰花。這時他才踏出電梯還未走近門口,已經傳來陣陣笑聲,嘻嘻哈哈的把整個病房都快要震倒似的。他站在門外聽了一下,那陣笑聲中有前輩、志文和那一對叫人欽羨的戀人。
說他們是逗人歡悅的小丑一點也不為過。小丑逗弄這小小的動作,卻能換來心情苦悶的人或是一時身陷絕望的人,有一時的心寬、一時的想法沈澱。誰敢說小丑是無名小卒,在這高處的第九層樓裡他卻是上帝寬容的婉拒與佛陀慈悲照護不到時的慰藉。
J靜靜的站在門外聽了好久,他實在不忍心在這歡笑聲中突兀的出現把它給打散了。於是輕輕的展著笑顏,直到門內有一陣停歇後才移動步伐探了進去。
「你遲到了!很可惜錯過了一段R說的笑話。」志文對著走進門來的J說著。「是喔!哇…好可惜。」J笑著回應一邊走近床前又說著:
「R在說一遍吧。」他看到了R難得的清醒模樣。
R露在口罩外的眼睛閃著光芒,微微的舉一下手擺著說「饒了我吧!」
又引起了一陣笑聲:
「哈哈哈哈………。」
R之前時時處在昏睡當中,而今天他清醒著和大家談天說笑的。包括J和一群志工在內,看在每個人眼裡都有無限的安慰。
J把花束放在床旁小桌子上後,整個人就半坐在床沿上,手輕撫著R那瘦了不能再瘦的手,也剛好面對著志文。他大部分的時候都是以當一個聽眾最多,雖然有時候也說了話,但是不多。也許是因為那一對戀人有特別做了一些準備吧!前輩和志文倒是和J一樣陪笑。
不經意間J對志文使了一個眼色說「志文要不要一起去買個飲料?」
「好啊!」志文回應後也起了身轉問著「那你們呢?」
「都好!」所有人回應著很一致。
J默默的走在前面沒說一句話,志文跟在後頭心裡面還嘀咕著(J到底在搞捨麼神秘?)一直到走進了男性公共廁所,才解開了謎團。
「志文!我下個月公司會派我到瑞士出差,將近有兩三個月不在台灣……。因為每個禮拜都會來陪R一兩次,如果沒有事先告訴他,怕他會糊思亂想。我…‥我又說不出口……可是……。」
「喔!J你還是告訴他好了。」志文把手搭在J的肩膀上又說「R他已經能夠接受你了,你自己應該能感覺的到。有捨麼好顧慮的呢?說吧!有時候一些來得及說的話就要說,不要等到……,那已經是來不及了」
「志文!你說捨麼我沒有聽清楚。」J不解的問。
「有機會在跟你講。走吧!不要讓他們等太久。」志文說完後移動了腳步。
J連忙的跟了過去,但是他的心裡面卻有著一連串的問號?(那是代表捨麼?難道………。)J停止了不想有的聯想。
「J記得帶一盒瑞士蓮的巧克力回來喔!」這是一群人要離開前R向J說的一句話。
※ ※ ※ ※ ※
〈R你真的放心了嗎?〉
J依舊坐在冰冷的塑膠椅子上。他的目光此時正目送著眼前柱著柺杖的病人,慢慢的消失在冗長的走道那頭。
※ ※ ※ ※ ※
出國前夕J特別跑了一趟第九層樓。
今天的電梯彷彿睡著了似的,就停在第九層樓上一動也不動。一群人用著注視禮的姿態望著穿著紅衣的『9』這個數字。
(『9』不是神權時代表現『天』最高的地方嗎?九重天!那九重天之外還有嗎?)
「極樂世界是在三界之外,它超越了六道輪迴也不再有生死。那是『阿彌陀佛』說法的道場。」在一次的探訪中R曾經說出了他的信仰和往生後的願望。
(那麼『9』這個九重天不是他的歸宿囉!)J面對著不動的電梯時整個人的心思都完全陷入了『9』的記憶裡。
動了!動了!
開始下沈了。
門開啟了!欲往天堂的旅客蜂擁而入。被拋棄的地球表面在後頭吶喊。
叮!最後一位旅客走出懸吊的流籠。隨後響徹的腳步聲在這個安靜的世界『劈哩啪啦』的吵了起來。
一樣是一束枚瑰包裹在粉紅色的棉紙裡,浪漫的黛安娜(註1)跳躍在滿天銀色星辰之間。
J的腳步聲才剛踏近房門口,隱隱約約的從厚重的白鐵門後傳出念佛聲來。
他輕輕的推開了門悄悄的的找了張訪客椅後,像踏在青翠毛茸茸的『韓國草』上輕盈移動著腳步。花束斯斯文文的貼在心口,有如一個慈祥的母親抱著熟睡的小嬰孩,小小心心的就怕棉紙間的摩擦會發出『吱吱喳喳』的雜音。R這時閉著眼,雙唇微微的牽動口罩一啟一閤,左手握著佛珠串,右手正一粒一粒的隨著『念佛機』在阿彌陀佛的『陀』字上撥過念珠。
靜了好一會兒………。
「你來了!」R緩緩的睜開眼睛(那不正是那一雙佛陀在菩提樹下,證道後初見東方星辰領悟的雙眸嗎?)而後笑了!(悲憫眾生即將說法---脫離生死苦惱之法!)
「我吵了你。」J注視著R的笑眼。
「沒有!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來了。」R把念珠放在桌旁才又說著:
「只是我還沒有念到一段落,不好招呼你。」
「聽人家說心靜的人耳朵會特別的敏銳是不是?」J問著。
「也許吧!當我隨著佛號一字一字的跟著唸時,彷彿進到一種我也說不上來的…嗯…是一種很輕很輕沒有任何掛慮的感覺。」R還沈浸在那種感覺裡。
「難怪!一些出家人給人一身脫俗、輕鬆的舒服。或許那些師父們不受世俗牽掛吧!」J的思緒也一樣落在自己似懂又非懂的道理上。
房間呈現一時的靜悄,只有走道上護理人員推著手推車所發出的『唧唧嘎嘎』聲。
「你喜歡它嗎?」R指了指桌上的花束問著。
「喔!還好啦。不是很喜歡。」J把眼光望了過去。
「為捨麼?」
「因為他有刺。並且……。」J思索了一會「有刺又要用香味去誘導人家撫摸。」
「玫瑰它既沒招手又沒開口。你怎麼可以說是它在誘惑著我們呢?」R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R你說的沒錯。那是我們自己用手去刺自己,用自己的嗅覺欺騙自己。你要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對不對?」
R深情般的望著J一會,才又說著:
「J!我很慶幸能夠認識你們。如果沒有你們這群甘心在我第三次驗出確定已受感染時,整個人像發瘋似的怨天憂人,只想要自殺毀掉自己的生命,而你們卻在這時候坐在我的面前捨麼也沒說的,就是讓我罵。罵到我自己都累了。蹲在地上不停的哭、不停的哭。你們還是緊緊的握著我的雙手。」R說了好多話。
「哈哈!還好。那時候沒有被你罵到。」J故意裝調皮的開著完笑。之後他說了:
「所以啊!你一定要按時吃藥喔!」之前志文有跟J說過『R時常拒絕護理人員送來的藥。』
「J……。」R沒有再說捨麼。過了一會才又說著「那你告訴我,你喜歡哪一種花?」
「向日葵!」
「為捨麼?」
「因為金黃色代表陽光。只是陽光罷了!」「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是因為你是『同志身份』的關係。」
「哇靠!你猜的可真準啊。佩服!佩服!大俠。」J說完笑了起來「哈哈哈…………。」
「雖然我和你不一樣,但是在一次和朋友到酒店飲酒作樂時和酒店小姐們玩起了『多P』的交換遊戲。沒想到………。」R沒再說下去。
J只是輕輕的雙手不停的拍打著R的手背,甜心似的笑著。彷彿有感染力似的倏然間傳來一陣一陣淡淡的玫瑰花香,一樣是甜甜的蕩漾在兩人之間。這芬芳的氣息也沖淡了不少房間內刺鼻的消毒藥水味。
誰說弱小的一點不會影響到全局呢?不可覬倖一顆不起眼的小兵棋子,它都能使強將遇之而敗亡。
也就是那肉眼看不見的病毒罷了!竟然使一個強壯的青年一下子降落成頹喪等待死神的病人。
「我從來也沒有想到會感染愛滋。愛滋以前對我來講就好像是天方夜譚一般。」R又繼續說著「我又不是同性戀這種人………。」R發現說錯話似的連忙的說「啊!J對不起!我沒有鄙視你們的意思。」他有些愧疚的。
「哈哈!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說歉疚啦!」J笑了一會才又說著「之前。不!應該說,到現在還是一樣。社會上大多數人都還誤以為愛滋是同性戀的專利。其實呢它是不屬於任何族群。會演變成今天成了同性戀的原罪,只能怪政府和媒體還帶著有色的眼光在教導著無知的人民。唉……只有讓同志去當總統吧……。」J沒有說完R的咳嗽聲已經打斷了他。
「咳!咳!咳!」R的肺發著喘息的抗議。
「你還好吧?」J握著R的手擔心的問。
「咳!……。」R舒了一口氣才又說著「我很感謝你們當我身邊的人視我是遭天譴的魔鬼時,還能接納我。」
「R不要這樣說。那些人只是不知道真相罷了。」J一直有一個想法,他很想要瞭解R的家人。可是這樣的問題除非是當事者自己說出,不然J是不可能,並且是絕對被禁止提出這敏感的問題的。
「咳……。」R的咳嗽聲連續不斷的在口罩內暴動。
「你說太多話了。R!你休息吧!」
「J!我好累哦!好…累…好…累……。」R無力微弱的音調。
散發清香氣息的玫瑰花也不知在何時早已收斂起它的消息。四周的空氣又開始漸漸的凝結。藥水味也踏起了步法正一步一步悄悄的漫開來。才不需多久的功夫,那悶悶、寂寂的孤獨印象又開始淫淫流動。
J看著R雙閉著眼沈沈睡去。
※ ※ ※ ※ ※
(在夢中他夢到了誰?見到了誰?或是夢,連夢也一點一滴的帶著不告而別的姿態遠行而去?)
此時整個門診大廳的冷氣第一次讓J感到它的存在。於是他打了一個冷顫後,將整個身體脫離了開口笑的塑膠椅站了起來。沒有再望任何角落一眼,以一種不屑留戀的姿態兀自拎起了背包,急速的走向大門。
電動門失去意識的開啟。外面的世界被熱浪層層的包裹著,風!襲面而來,肺呼吸著都怕會被燃燒似的不安。
J打了一陣冷的疙瘩(這風怎麼燙得直叫人………。)他總算步出了醫學大樓的陰影。刺眼的光芒迫使得他不得不戴上墨鏡黑暗一切。舉起了手臂!一輛黃色的停靠了過來。
「火車站!」他簡潔的說出後,黃色的『轟』一聲直奔而去。
車子不停的加油奔馳,在紅綠燈的閃爍之間判別方向。
火車站!?對!這是往火車站的方向沒錯。那個水果販改不了打盹的習慣,看他赤裸著上身挺了個『彌勒佛』的肚量,黝黑的的身材像剛烤熟離爐的『北京烤鴨』一般:皮肉緊繃、酥脆的油水『卜滋卜滋』滴著閃閃發亮叫人覬覦。。看他將一支長條塑膠拍握在手中,不停的揮動趕著『嗡!嗡!』惹人耳癢的蒼蠅。一粒粒不同顏色的水果疊成一框框,呈現一座七彩彩虹的小山丘。
「先生!一佰五。」駕駛陽光的司機親切著說。
J從皮包裡抽出兩張粉紅色的百元紙鈔,而後將右手伸往前座「不用找了!謝謝你。」沒有等待回應的了車門『扣!』一聲把它拋在背後逕自往人群走去。
J走向了『寄物櫃臺』。
『二』
「我不知道R會走的那麼的快。才一個月不見。他……。」J手握著服務生剛倒滿水的高腳杯說著。
「其實在你出差後沒幾天,他就已經陷入了昏迷狀態。」志文兩眼看著杯內不安定的漣漪繼續說著「也許是佛教說的『迴光返照』吧。在火焰將熄滅之前,總是在最後會發出最亮的光茫。」志文說完又想起捨麼似的又說「你捨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早上下了飛機。」J回答著。
「喔!………。」志文沒有再說話。
這時兩人之間存在著一段短暫的空白,在空白處兀自想著心事。
心事總是要試著找著交叉點。在兩人都沒有表白迴盪在各自內頭的是同一個人?同一件事?或者是………。只是在這時各自築起的一道藩籬,兩人都必須試著去跨越,是J先越過或是志文先跨過都一樣。如果跨越不過這段各自望杯、握杯的空白期也將無限期的延長。
「他……我是說…R…有見到家人嗎?」J總算打破了死寂的空氣輕聲的問著。像是害怕著聲波會震碎了這棟鋼筋水泥的建築物似的。
「沒有!」志文聳了一下肩牽動了一下嘴角彷彿是帶著一種鄙視的眼神或是一種『哼!沒有來!就是沒有來!』不屑的口吻一般。
※ ※ ※ ※ ※
『啾……啾……。』電子鳥的叫聲在志文按下了白色方形鈕之後連續的響了起來。
『卡碴!』開門的聲音。
「請問找誰?」裡面的人隔著一道銀色的鐵門問著。(那是R的父親。)
「你好我是××醫學中心的志工。敝姓陳。」志文對著鐵門內的人自我介紹著。
「什麼事?」他的口吻有些突兀的激動。
「我可以跟你談談育德的事嗎?……。」
「不認識!不認識!」『扣』門板發出一聲巨響在樓梯間不斷的迴盪。志文沒有馬上再按下門鈴,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調整情緒。因為他的經驗預測了接下來即將面對的是:這道門再也不會開啟了,盡管電子鳥的嗓門啼叫到燒掉。或是一陣臭罵、或是打開了門後飛出一支掃把、一根不長眼的木棍。
當他想好了各種即將面對的挑戰。於是又帶著緊張而冷靜的心,重新按下………。
響了一會又響了一會……。門把漸漸有了轉動的跡象。
「我們已經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了,拜託你們不要再來打擾我們好不好?」一個滿佈愁容帶著白髮銀絲的婦女打開了門之後急急的說著。
「如果是要求你們見他最後一面呢?」
「………。」婦女現出一臉的驚訝遲遲的說不出話來。
「他一直很希望能夠再見你們一面。」志文又重複了一遍。
「不用!不用!這種遭天譴的人快死快好。」從裡面傳出他父親的怒吼。
「你是說他………。」話都還沒有說完,她的眼眶已經匯出兩道銀光,而後輕輕的關上了那扇門。
志文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後對著那兩道門說著:
「我把名片留在這裡。」說完他將白色紙張塞進了門縫後,步下了一階又一階往下沈的樓梯…………。
※ ※ ※ ※ ※
「後來呢?」J著急的問著。
「沒有!」志文搖了一下頭又說「R的母親之後有打一通電話過來。」
「怎樣?」
「他問我在哪一家醫院。我跟她說了。問她要不要過來。她只是『支支吾吾』的沈默了有一段時間,也許是在掙扎吧。J我的感覺是:到底兒女都是母親懷胎十月的一塊肉,這種母子之間的臍帶關係是無法割捨或任意抹滅的。你說是不是呢?」
「嗯!……。」J的眼光不斷注視著他搖動水杯後產生的漩渦。
「她哭了。在電話裡頭她對我說『不是我們不要他,而是他得了這種……見不得人的病。』她說R讓他們在親戚、朋友面前抬不起頭。我沒有說話。只是聽她不停的哭不停的罵她兒子『……沒良心,幸幸苦苦養大成人,還希望老年時有所依靠,沒想到……他最後是這樣的報答我們……。』她說R是個不肖子讓他去自生自滅。」
「要讓R自生自滅她為何還要哭成那樣子?」
「妳認為她說的是真話嗎?」
「不是嗎?」
「還是一句話『兒女都是長在母親身上的一塊肉,』即使是一顆腫瘤割了也是痛。」
咖啡SHOP裡,爵士音樂吊兒啷噹要死不活呻吟的唱腔,真是迷昏似的催人快快入眠。
這時服務生適時的送來了黑炭汁,苦、醇的咖啡香味,J閉了眼喝下完全的一口,任憑酸、苦味覺在唇舌與喉嚨之間跳躍、漫步。整個人才又復活了起來。
倒是J也沒有再問的獨自的望著眼前的咖啡杯。
「其實R的狀況還是有救的。只是………。」志文又繼續著說「他還沒有住進『關懷之家』前是一個有家歸不得的流浪漢,他曾經自殺過幾次,不過都幸運的被即時發現。更誇張的是他曾經像一粒皮球一樣,被這家醫院踢到另一家醫院,連我們這些志工人員也一起被當成皮球似的滾來滾過去」
「為捨麼?」J問。
「愛滋。就因為他是一個愛滋的感染者,無論是他還是流浪漢未發病時;或是發病後需要送進急診室時;沒有一家願意收留,『愛滋』兩個字在他們眼中比妖魔鬼怪還嚇人。他們拒收的理由是:會引起住院或看診患者的恐慌和設備不足。唉!一個愛滋感然者就這樣沒有自尊的,比一隻狗還不如的被踢來踢過去。」
「『恐同症』。」J應著。
「………。」志文沒有說話,倒是耳旁響起了女歌手『張惠妹』的『聽海』來。(註2)海浪『沙!沙!』無休止的忙碌後才在潮來潮往砂粒碰撞中把鋼琴『鏗!鏗!』的音調緩緩的帶進,而後小提琴徐徐的加入三者之間難分難捨的對白。
女歌手用著帶點沙啞的歌喉唱著:
寫信告訴我今天 海是捨麼顏色 夜夜陪著你的海 心情又如何 灰色是不想說 藍色是憂鬱 而漂泊的你 狂浪的心 停在哪裡………。
聽 海哭的聲音 嘆息著誰又被傷了心 卻還不清醒
……。
寫封信給我 就當最後約定 說你在離開我的時候
是怎樣的心情………。
女歌手的聲音擄掠了所有人的心,在音樂停止後,就連空氣也陶醉的忘了控制情緒。四處是一片寂然。靜的可怕。兩個人都不約而同的打了一個冷顫。
海在「沙!沙!」不斷退潮聲中漸漸的減弱。
「他沒有了家人,更失去了所謂的『知己』好友,誇張的是公司在得知他是『帶原者』後強制他必需離職。當一個人捨麼都在短時間內一下子失去了時他又有捨麼理由活下去呢?『自我了斷!只有結束自己!』R無法面對自己的四處失魂的遊蕩。他流失了自己好久也被社會局尋獲了幾次,可是也失去了聯繫好久………。」志文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唉……。』才又說著:
「直到最後一次當社會局接到通報時,已經是病毒開始藉由各種管道侵襲,他的免疫功能了。在第九層樓的時候,我問他『要不要連絡家人?』他說『不用了!不用了!』時眼淚卻流個不停。我能體會他在說這句話時心情是怎樣的痛苦和絕望。可是我們還是和他的家人取得了聯繫。沒想到家人對他彷彿有深仇大恨似的………。」志文不忍心再說下去。
而此時窗外午後的陽光澄澄的色彩,正籠罩著整個天際。黃昏來了!
是的!黃昏來了。
註1:玫瑰花品種名
註2:作詞、作曲者 張雨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