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Abiosis

銀色的月由地平線升起，比從前見過的都還大得多。這裡好冷，冷得好像只要流下一滴淚，就會在頰上凝結為冰。活著的人們，稱這裡，無限的領域，為「死域」。

 

一如傳說中的黑暗，看似無盡的長廊，連接著生與死，剎那與永恆。落地的玻璃窗外是茫茫雲海，銀色的月光映在茜色的地毯上，朦朧中訴說著逐漸靜止的後幽寂。追求著一種無生命似美學的她，不難想像這裡令之神往。

 

長廊的盡頭是一部只有往下按鈕的電梯，我踏上它稍微下陷的大理石花紋地板，兩扇門即關上，走過的長廊被壓縮成一條深灰染著血色的線。空間中只剩那盞發著微弱燭光的吊燈。
 

我乘著電梯往下，似乎正往死亡的盡頭而去。隨著電梯時快時慢，燭光也忽明忽暗，影子在腳邊顫抖，但身子卻沒有一如往常地打寒顫。彷彿漸漸地失去了知覺，沉重的雙腳也慢慢地變得輕了。「Abiosis.」口中喃喃念出這個字，是的，我確定自己已脫離了那個纏著我將近二十年的血肉之軀，但此時真實存在這裡的，是不是一團連質量也沒有的幻影?「It’s all of the meaningless existence. 」歎口氣，我對著虛無說，彷彿為自己下了蓋棺論定。『Meaningless Existence.』一個若有似無的微小聲音充斥在空間裡，我轉身看著本來掛在牆上那幅畫，似乎如鏡子般映出了那張熟悉的面孔。還記得自己曾經在擁有這張臉的身軀裡無意義地存在過，記得那雙黑色的眸子，黑得仿彿能看進星空的盡頭。

那人啊，人們說，不能有一點交流，抑或是眼神的交接。那是地獄的使者，會將人的靈魂困於無盡的，夜空的彼方，大家是這麼流傳的—…

 

品嘗一杯Espresso是她每日的例行公事，總在夕陽染紅河面的傍晚，一邊用炭筆素描鮮血一般的落日餘暉，一邊享受濃郁的咖啡香，畫是黑與灰交織而成的，無彩繽紛，一如她最愛的Espresso，和99%的黑巧克力。「妳的眸子好美。」她如夢似幻地向著對作的我說道:「好黑，好深邃，似沒有星斗的夜空。」

那時的她，凝視著我最不能接受的黑色眼睛。

 

他為解剖學深深著迷，瘋狂地，在每一個寂靜的深夜。從醫大的解剖室到教堂後方的墓園，在荊棘叢的遮蔽下，他冰冷的指尖碰觸同樣冰冷的身軀，寒冰一般的藍色眼眸閃爍如星子。我踏入禁地，佇立於他似乎毫無防備的身後，手指勾著的那盞油燈忽明忽暗的光，映上那慘白的俊容。「晚安。」打了個招呼，他打開黑皮箱，遞上那銀白色的利刃。那時的他，凝視著我最厭惡的黑色眼眸。

Avi07

「亞維！！」利未驚呼了他的名，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他的身子，往口袋慌張地探想找手帕止血。「···可惡，那裡怎麼會有···」緊皺著眉，亞維原本就低沉的嗓音更加喑啞，摀著傷口的手緊扯住了染血的袖子，「怎麼會有···美工刀···」因著利未取出手帕壓住傷口，他的手慢慢放鬆了。

「喂、你，你沒事吧？」大塊頭嚇呆了，該說是他一開始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一點小傷，不要緊的。」在利未的扶助之下坐在講台邊，亞維深呼吸，沒有要怪罪他的意思。圍觀的男同學們紛紛走上前來，「噯，到保健室去吧。」其中一人伸出雙臂要將他扶起。「還好嗎？」「慢慢來，噯，血止住了吧？」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卻被利未一個手勢打斷。「我帶他去就好了，同學們先回去吧。」他示意同學們先離開，也是希望能向亞維問個清楚，「有什麼話好好說，以後別再打架了。」利未語重心長地說道，同學們見這光景，也只是愣了一下，各個趕緊收拾東西離去。「···教官，」利未注意到了亞維低聲叫他，另一隻手輕輕覆上他沾著鮮血的纖纖素手，「謝謝你。」亞維抬起頭，和他四目相交。利未蹙了眉，示意亞維先壓著，空出手解下自己的外套，披上他的身子。「走吧。」他既自責又心疼地說，亞維點點頭。

Avi06

對於這女孩突如其來的質問，利未慌了。難道自己做錯了甚麼事而不自知?

他努力回想，從前的每個中午，不過是到體能訓練場去用餐，然後陪亞維練習飛行。他一直認為自己做的沒有錯，因為從那之後，亞維再也沒有翹過任何一堂室外課。他沒有不當對待或體罰他，也許這女孩誤解了。
 

「為什麼?」利未試著問，沒想到女孩的眼眶竟泛起了淚，一滴一滴沿著她激動而泛紅的頰留了下來，他抽起一張面紙遞上，「我們先坐下來談談好嗎?」他想表現得像是位善解人意的大哥哥，領著她往小角落的沙發走去。女孩啜泣著，一直低著頭，她小聲地說:「因為我喜歡他。」「嗯?」利未注意到那似乎只含在口中的話語。女孩撥了裙襬坐下，直視著他的眼，低聲而用力地說:「因為我喜歡亞維!」

Avi 05

「亞維，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古德曼中校大聲斥責佇立在他面前，低著頭的少年：「室外課就是室外課，不是給你出去玩的。」亞維瞅了他一眼，抿抿嘴，又被罵了----而且不只是自己。「還有你，利未。」老教官皮鞋的喀喀聲響個不停，「我相信你把學生帶回來是正確的選擇，但效率未免太差了，邊聊天邊慢慢走回來，時間很多啊?」利未這回終於鼓起勇氣說道：「是我的錯，都是我輔導學生忘了時間，對不起。」踱步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嘆口氣，「唉。」古德曼中校背對著戰戰兢兢的兩人：「以後別再這樣了，你們----到外面走廊『隔三公尺打架』，被打的別忘了你的動作，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