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珀的房間

「你懂樹的深沉。在你以緩慢快門凝聚寧靜的片刻，我看見宇宙在方寸間運行。」

「所以妳看到我鏡頭下的宇宙?」
「嗯，所以我說我想成為一棵樹，一棵被你凝視的樹。」

「為什麼是一棵樹?」

「因為樹在你的凝視下而不朽。」

「妳渴望的不朽是什麼?」

「我不確定，或許是苦澀的孤寂在蒼涼間流轉，我可以靜靜的吐息抽芽並且凋零，而寂寥也瞬間永恆。」

「但妳是個女人。」

「是，如果身為一棵樹才能得到你的注視，我願意和樹交換。」

「為什麼是我?」

「因為在你的注視下，樹成了呢喃的俳句，我被深深吸引。」

「妳讀出我為樹寫下的詩?」

「嗯，神秘，細緻，純淨，節制，寧靜，簡約，空靈，但也像幅畫，用一種超現實的筆觸。」

「妳希望我勾勒什麼樣的妳?」

「我不知道，就你可以看穿的那個我，如樹般的我。」

「如樹般的妳將展現什麼姿態?」

「我願為你吐露那寧謐的溫柔的悠然的純淨的恬適的枝芽，但神情倨傲而疏離。」

「這似乎不是平日的妳。」

「所以我才說，我想成為一棵樹。」

「甜膩又冷淡的妳可曾在人群中感受存在?」

「噢，我多半在暗處旁觀，我無法投入寂寞群眾的歡愉，我鮮有真實的存在感。」

「但透過你的凝視我能體會身為一棵樹，飽滿的喜悅。」

「飽滿的喜悅。。。」

「是的，飽滿的喜悅。因為屬於這樹的，靈魂的風景被你理解，終而你能將我望穿。」

 @Island Shrine,Taisha, Honshu, Japan. 2001                          @Kussharo Lake Tree, Kotan, Hokkaido, Japan. 2002 

Michael Kenna是個北英格蘭的攝影家，我在位於惠比壽的東京都寫真美術館偶然發現，因為被一種難以言喻而深邃的氣度吸引，當我佇足於他的黑白作品前。

我端詳許久，以為這一幅幅黑白影像不是攝影而是畫。樹的紋理細緻如針如絲絲毛髮，像一種削得極尖的鉛筆素描，但同時他的光影是塊狀的，飄邈的雲彩及朦朧的水面，是大片濡濕的渲染如潑墨。我不懂素描和潑墨如何能並存，就如同我不懂他的黑白攝影如何能跳脫寫實，揣摩出如畫的詩意。

或許是在多霧，潮濕，變化無常的英國氣候下成長，Michael Kenna的作品有一種難解的神秘。他對大自然的崇敬使人覺得渺小，他鏡頭下的滄茫難有人的立足之地，人們在他的凝聚前感到孤獨是因為，那自然的空靈從來就不屬於人性。但他沒有完全否認人的存在，他只是用夢境般的無人風景來映照人類最深沉的孤寂，所以他的作品不全然冷冽，還是可以感受一點微溫。

彷彿要告訴我們，人們其實不需要用濃烈的熱情來維持生命，一點點淡然的溫度就足以悠悠緩緩的活著。

「IN JAPAN - Conversation with the Land」是他和土地的對話，在日本。他是這麼說的：「這是我和自然的對話。我常帶著相機，架好腳架，有時候我用長時間的曝光，甚至從白晝到黑夜。我只是思考，我只是等待，我只是聆聽，然後我什麼都不做。我的生活簡單，我追尋的是一種時間上的奢華。」

他與自己獨處，等待自然界某一刻乍現的寧靜，聽著時間如溪流般淙淙的音韻。我以為唯有能享受孤獨的人，才能沉澱出這樣的意境。紀實性的新聞攝影裡，人往往是不可或缺的元素，我們在人聲鼎沸的紛亂中捕捉永恆的苦難或狂喜，但那快門的瞬間本質是嘈雜的。因為人就算不語，思絮也會隨風紛飛無法停歇，而這也是身為人難以平靜的宿命。

「In my work I try to emphasize suggestion rather than description, much like the philosophy of Japanese haiku poetry.A few elements can evolve a whole world of imagination. A small amount of tangible subject matter has infinite possibilities. 在我的作品裡，我試著運用暗喻甚於平鋪直敘，就好比日本俳句裡的哲理精髓，一點點簡單的元素就能讓整個世界的想像成形，少數可觸知的形體足以窮盡無限大的可能性。」
我折服著牆上他的話語，我們都膜拜同一種真理，那是關於迂迴曲折的暗示。曖昧和留白比直接和擁擠更保有空間的美感，不是嗎?

「As a boy, growing up on the north of England, I had my favorite trees whom I regarded as friends. I would visit them and witness their growth and change. Like the shrines and temples they were also cases of calm.當我是個男孩，在英格蘭的北方長大，我有幾棵視為是朋友，我鍾愛的樹。我會拜訪它們，見證它們的長成和轉變。就如同神社或廟宇，它們也代表某種寧靜。」
原來我們都同樣從小為樹著迷呀，我終能理解為什麼他拍得出屬於樹的肌理，帶點寂滅氣息的秀逸之美。你或許會覺得他的作品瀰漫日式禪味，但我以為這風格是深沉的自我的，是基礎在厚實的靈魂，而非某種東方風情的賣弄。

Michael Kenna用離群索居的眼來觀照他的心靈，每個細節都可以反射出他的底蘊。就像這雪景中的五線譜，音符彷彿是重複的，是同音的曲調，單純，和諧，均衡。或許就像整個週末我只重複播放著Calla的Love  of  Ivah，疏離的Vocal和沉沉的Bass讓我耽溺。

但如果要說我總是耽溺，我寧可說我是渴求一種永恆的平靜，在我注視著Michael Kenna攝下的樹，剎那我以為已錯置在這寂默的荒蕪中。

Ｉｎ　ｅｖｅｒｌａｓｔｉｎｇ　ｐｅａｃｅ。

@Fifty Fences, Taisetsu, Hokkaido, Japan.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