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修行的喵

從下午到晚上，電話聲不斷，
法師、朋友、家人們不斷打電話來告知，
除了彼此互相提醒念佛之外，也不知道能說甚麼，
我們都需要時間整理自己的情緒。


回憶起數年前，和聖嚴師父一次短暫但印象深刻的接觸：
那時擔任大專禪七工作人員的我，
和同事坐在知客處屏風內的沙發聊天。
突然，即將上台開示的師父隻身走進來，
對我們點點頭後，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閉目養神。
第一次和師父近距離接觸的我們，當場嚇得起身要離開，
師父卻緩緩說道「沒關係，妳們繼續，我在這裡休息，
不會聽到妳們說話」。
我們還是僵住，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於是，師父又說：「真的沒關係，妳們說話我不會聽到」。
我和同事只好開始囁嚅地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並用眼角偷瞄師父，
略顯疲憊的師父閉著眼睛，表情平靜地宛如禪定。
沒一會兒，法師進來提醒師父開示時間已到，
師父立刻精神奕奕地起身進場，完成一場精彩的開示。


這場突如其來的「奇遇」，讓我見識到禪修者的從容風範！
安在當下，休息就是完整的休息，該做什麼就作什麼，
時時盡其在我，並善用能量在最適當的地方！


剛開始在法鼓山工作時，沒什麼機會和聖嚴師父接觸，
對於周遭同事將師父當成偶像般崇拜一直無法理解。
但就在我進入當時的教育訓練室，
得以大量閱讀師父的著作和開示資料時，
卻馬上被師父人間淨土理念的一致性、系統性和完整性，
給著實震撼到！


怎麼有人可以在不同的時間、場合、甚至不同年代講的話，
都能句句彼此緊緊呼應，宛如腦袋中有一部電腦資料庫，
隨時因應當時的需要，抽出適切的資訊傳遞出來。
即使不同的理念散布於各種大大小小開示或著作，
拼湊起來就是一幅完整的、通往人間淨土的地圖。


這讓我從內心深深信服，師父提出的，不是短暫的口號，
而是修行人經過紮實的自我修練，將修行與生活深層內化後，
洞悉社會人心趨向變化，而構築出整套的心靈提昇藍圖。
其適切性不因時空而改變，但卻能因時、因地而彈性變化，
以淺明、易懂的各種面貌呈現。



聖嚴師父將曾經被過度神化與俗化的宗教，
以自身的體悟與涵養，轉化成人文化的佛教、乾淨安全的禪法。
讓我們即使未曾經過古人大德剋期取證般的修行，
也能多少得窺智慧生活的原則。


當時的我，對師父的精神與理念，及每年推出的心靈呼籲，
包含四種環保、心五四運動，到現在的「心六倫」，
總是充滿著無限的感恩與佩服。
也真的覺得，依著師父的教法老實去做，
今生就能過著少煩少惱的智慧生活。






這幾年，因著某些原因，無法像以前一樣，得以常常接觸法鼓山，
但對師父的感恩與慚愧卻一直長掛心頭，
並等待著有朝一日，回饋與彌補的時刻到來........


曾直接間接受到師父指導的Jimmy，
認為大家祈求師父住世，或因師父往生而難過，
是眾生的需要，而不是師父自己的需要。
師父一生奉獻給佛教和眾生，並將身體力氣用到最後一滴，
完整示現出一位人間修行者的風範。
對師父而言，死亡不是斷滅，
只是對於還需要師父的我們而言，是大損失與不捨。
但師父的教法已透過著作及開示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這些已經很夠用了。
師父往生，我們會難過，但感恩與慚愧更勝於悲痛。
師父如果身體不堪使用了，換個身體再來也未必不好！


這樣的說法，我能理解與接受，
但隨著新聞不停播放師父圓寂的消息、師父生平，
以及後來記者會公布的師父遺囑，
心中的失落、慚愧和感恩也愈漸擴大，
每看一次，眼眶就再紅一次.........


聽著記者重點念著師父的遺囑：
「在我身後，不發訃聞、不傳供、不築墓、不建塔、不立碑、不豎像、勿撿堅固子。」
「身後事，不可辦成喪事，乃是一場莊嚴的佛事」。
Jimmy拍手讚嘆，而我則被師父的豁達氣度憾動地淚如雨下。


師父生前致力推動人間淨土的佛法，安頓許多人的身心，
並戮力筆耕、傳法，毫無保留地，將其一生累積的智慧思想寶藏，
以完整的著作和清楚的法脈傳承保留下來，
甚至最後往生，也一以貫之示現著法鼓山的心靈環保精神！



昨天晚上十點左右，我們抵達法鼓山祈願觀音殿念佛。
一直到將近凌晨一點，才前往大殿等候師父移靈。


連續數小時的念佛，加上深夜體力不濟，
共修大眾都很疲累，有不少人開始"度咕"(我也是)，
但就在兩點多左右，師父的法體要正式移進大殿了，
在法師的叩鐘擊鼓下，合掌長跪的我們，內心開始激動糾結，
當八位男眾法師手戴白手套，緩緩抬著師父的弧形棺床進入大殿時，
現場已一片泣不成聲....



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法鼓山大殿的叩鐘擊鼓，迎的竟是大家長聖嚴法師的遺體，
而棺床中躺著的，會是我們心中向來屹立不搖的師父！！
會場中，啜泣聲和擤鼻聲仍舊此起彼落，
但大眾的念佛聲卻有志一同地越來越有力、越來越宏亮，
努力地將心中的不捨與哭聲轉化成念佛的祝福聲.........


這一刻，好哀慟，但，也好莊嚴！


模糊的淚眼中，我努力將這一幕看清楚，
希望能將師父最後的身教，
以及大眾齊心一致的祝禱願力深深印在心裡！


最後瞻仰師父遺容，我們遠遠在台下遙望師父依然瘦薄的身體，
此時，我腦海中浮現的，是過去師父每次經過身邊時，
那股泰然安定的神情、嘴角煦煦的微笑，以及仙人般的兩袖清風........



大殿牆上，大大地掛著師父的話：
「無事忙中老，空裡有哭笑，本來沒有我，生死皆可拋」
內心頓時開闊清明起來，這就是禪修者生死自如的悠閒態度吧！
再往上一看，則是師父最後的叮囑「寂滅為樂」！
呵....猛然覺得在一旁痛哭不已的我們，有點傻，
這不就像弘一大師所言的「悲欣交集」？
「悲」是為我們，「欣」則是為師父！



聖嚴師父的一生，
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一位人間菩薩道修行者的風範！
前有顛沛流離下的勤學不倦，
中有老實精進修行及身心奉獻弘法，
並以自身病苦為眾人示現超越困頓的安心法門。
最後則是生死自如、灑脫落幕！
即使最後短短幾句遺言，都能引發正念、安頓人心。
這幾天，透過各大媒體的強烈放送，對照著扁案的後續追蹤報導，
師父用他最後的身教言教，在全國民眾心中植入善念種子與正面能量！




一生說法不倦的聖嚴師父，
圓寂後仍持續為大眾開示身心安頓的智慧法門！





「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
今生有幸得遇明師，唯有自勤精進以報師恩！


再見了，親愛的聖嚴師父！
感恩您建設法鼓山這麼好的人間道場，
感恩您留給我們這麼豐富的智慧寶藏，
感恩今生有幸與您同結法緣，
辛苦您了，
休息過後，請別忘記這裡，
還有好多人等您回來！


謹記恩師聖嚴師父教誨，
虛空有盡，我願無窮！


 

聖嚴師父遺言

一、 出生於一九三○年的中國大陸江蘇省，俗家姓張。在我身後，不發訃聞、不傳供、不築墓、不建塔、不立碑、不豎像、勿撿堅固子。禮請一至三位長老大德法師，分別主持封棺、告別、荼毘、植葬等儀式。務必以簡約為莊嚴，切勿浪費舖張，靈堂只掛一幅書家寫的輓額「寂滅為樂」以作鼓勵；懇辭花及輓聯，唯念「南無阿彌陀佛」，同結蓮邦淨緣。


二、身後若有信施供養現金及在國內外的版稅收入，贈與財團法人法鼓山佛教基金會及財團法人法鼓山文教基金會。我生前無任何私產，一切財物，涓滴來自十方布施，故悉歸屬道場，依佛制及本人經法院公證之遺囑。


三、凡由我創立及負責之道場，均隸屬法鼓山的法脈，除了經濟獨立運作，舉凡道風的確保、人才的教育、互動的關懷及人事的安排，宜納入統一的機制。唯在國外的分支道場，當以禪風一致化、人事本土化為原則，以利純粹禪法之不墮，並期禪修在異文化社會的生根推廣。


四、法鼓山總本山方丈一職，不論是由內部推舉，或從體系外敦聘大德比丘、比丘尼擔任，接位之時亦接法統，承繼並延續法鼓山的禪宗法脈，亦不得廢止法鼓山的理念及方向，是為永式。佛說：「我不領眾，我在僧中」，方丈是僧團精神中心，督策僧團寺務法務僧斷僧行，依法、依律、依規制，和樂、精進、清淨。


五、我的著作，除了已經出版刊行發表者，可收入全集之外，凡未經我覆閱的文稿，為免蕪濫，不再借手後人整理成書。


六、在我身後，請林其賢教授夫婦，將我的「年譜」，補至我捨壽為止，用供作為史料，並助後賢進德參考。故請勿再編印紀念集之類的出版物了。


七、我的遺言囑託，請由僧團執行。我的身後事，不可辦成喪事，乃是一場莊嚴的佛事。


八、僧俗四眾弟子之間，沒有產業、財務及權力、名位之意見可爭，但有悲智、和敬及四種環保的教育功能可期。諸賢各自珍惜，我們有這番同學菩薩道的善根福德因緣，我們曾在無量諸佛座下同結善緣，並將仍在無量諸佛會中同修無上菩提，同在正法門中互為眷屬。


九、在這之前本人所立遺言，可佐參考，但以此份為準。
　　末後說偈：「無事忙中老，空裡有哭笑，本來沒有我，生死皆可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