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不只一枚標籤
Fanny-Min說在小企業「蚊子未能變大象」之後

文章日期：明報 2009年5月1日

【明報專訊】自從2005年底在反世貿行動中，Fanny-Min和伴侶Steven聽過一個個關於跨國集團欺壓第三世界國家小農的故事，於是自發搞起來的公平貿易農產品生意，不經不覺，已經第三個年頭了。

        投進約十萬元進口貨品，第一年埋單結算時，她是歸納為「賠本」的；第二年，「有很少收入，不虧已經等於賺了」——其實還不夠她二人和兩隻唐狗的生計，她是靠翻譯來維持。

        Fanny-Min 在西貢的家，半是貨倉半是辦公室，除了周日到大埔農墟擺檔，每天便是在電腦前發數十個電郵，了解生產情、追蹤船期等等，經營這盤名為「Fair & Healthy」的進口並直接零售的生意。

「This is not "Fair Trade"！」

        
        年已63歲，她卻有如稚童的開朗笑容，精力飽滿地指揮若定：「Steven，請為我拿碟子」、「Steven，還有一套椰子油嗎？」年輕的Steven爽快地輔助。

他們也在這裏招呼上門採購的顧客，客人常常就留下來聊天、分享使用她那三十多種產品的心得——她的產品多來自菲律賓，除了香蕉片、可可餅、薑餅等小食，還有椰子肥皂等等，她為自己優質的產品而自豪：「我不是為有意義而做， 而是自己做時開心，又能帶給人家開心」。

        因此她樂於親身試驗產品，「有媽媽問椰子肥皂洗後香味多久才消散，『我可不想兒子變了椰子糖』，原來過了半小時味道便會散去。」她更樂孜孜地「研 發」新產品：她將大瓶的椰子油分裝在小樽裏，混以黃薑、、薄荷和紅椒、阿麻子、醬油與酒等等，混出八款新創的口味，「搽麵包最好！」為客人構思新食譜。

 
        她的熱誠投入並不是因為這盤生意發展得有多興旺。當外間以商業開發的目光檢視和詢問 「公平貿易是否一條水」，她可以列出一列清單，訴說困難與困擾：斷貨8個月、趕不上船期使得墟期過了貨才運到、該空運時變了海運、要海運時又用上昂貴的空運……「就是今天問題也仍然發生，手製的果醬會貼錯招紙，大樹波蘿口味的變了其他味道」。

曾經有個椰子油生產商，膠瓶子運來時會椰子油會漏出，瓶蓋則有各種各樣裂開的方式，該100克的分量只裝了70克，她只好按比例計算價錢售予顧客——可是供應的農場並沒有按同樣的定價邏輯批出貨物給她。

        Fanny-Min曾與前夫旅居德國十多年，兒子如今在外國念數學，聽說了媽媽的處境，替她抱不平：「This is not "Fair Trade"！」質疑原來為保障第三世界生產者不被剝削的公平貿易，其實坐大了這些過去的受害者，倒過來逼迫產業鏈上其他環節的小商家。

在香港、至為他國引入薑糖

        只是Fanny-Min有大無畏的精神，「當我遇上問題，我不只看到問題，也看到解決方案。」

        方案一，作為生意，某些狠心的決定該下時仍是決然的定下來：賣椰子油的農家也供芒果乾給她，後來卻發現是次貨，她決然放棄與這農家合作。

        方案二，她與生產者成為緊密合作的伙伴，甚至為他們發展新產品：菲律賓10年前曾有糖廠暴動，被剝削的工人飽飯都沒有，以致釀成流血衝突。3個婦女 勞工自行退出來開工廠生產香蕉片和薑糖，也漸漸成了能養活數千員工的規模。Fanny-Min向她們買香蕉片，發現了廠家有生產作朱古力夾心餅的薑糖，鼓 勵他們發展出獨立的小包軟糖，「才有這樣的產品」，她拿一包小巧的Ginger Chew說。

她最初也不知道香港人是否喜愛薑糖的辛辣口味，「可我胸口貼個『勇』字，訂了10公斤，100包，全賣掉；200包，又賣掉」，更能證明她眼光的是，「德國有家做公平貿易的店，看到我們的軟糖，也直接向廠方訂了1噸；意大利和奧地利今年也都訂了1.2噸！」廠家過去生產紅綠黃三色香蕉片，用的是貴價法國香料，Fanny-Min還教授以薑黃粉代之，韓國人見了也下35噸的訂單，還注資讓她們新建了兩個糖廠。

「研發」了的新產品，但Fanny-Min並非作為中介商人代理批發，也不收取「顧問費」，   純粹貢獻創意，兒子又奇哉：「那你賺什麼？」

公平貿易的故事人物 揪動她心

        但Fanny-Min仍自認為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因為她滿腹都是公平貿易的故事，與故事中人同悲共喜，說起菲國農莊上的失收或豐盛，她情緒便隨之起伏：「有個農場，這時候原來應該是滿園『加味子』的——這是我起的中文名字，是一種像楊桃的酸味果子——可是因為氣候，今年一個都沒有，十幾戶農民生計全無」，她滿心擔憂。

這農場還種可可，2005年尚有錢購買有機的認證標籤，能每年續簽，可今年錢卻要留用來買機器。

        另外一種產品是「椰子花蜜」，「不用蜜蜂去採的，而是年輕男子爬到樹上去採蜜煉糖，不會累死蜜蜂。」Fanny-Min查證農業部的資料，發現椰子花蜜的升糖指數估值只有35，比蜂蜜的50、蔗糖的64更適合糖尿病者吃用。

可更讓她高興的是看到農場能自給自足的生存力量：「農莊有十多戶人採蜜，有人種榴槤，有人生產果醬，他們叫我們不必擔心，他們不會採蜜過勞而死的。」

在尼泊爾加德滿都有個年度的WFTO（World Fair Trade Organization）會議，去年這農場分享他們種植的經驗，「當地有游擊隊首領聽說有這麼好的成果，竟然叫同黨放下槍拿起鋤頭，也都耕作去。」

        只是Fanny-Min亦有對號稱「公平貿易」的機構，抱有合理的懷疑之心：「目前機構只要售賣一種有機產品，便可以自認『公平貿易組織』」；現在她從菲律賓進口芒果乾的，是一愛爾蘭神父的「折翼天使」組織Preda，這機構為當地孤兒、被虐婦女提供庇護與援助，生產的芒果汁與蘋果汁向來銷往歐洲。「可是今年其中一個公平貿易的藍色標籤機構，問神父是否要打標籤做認證，神父說不參加了，他的貨品也隨即不可放在超市公平貿易的架上，生意也就一落千丈。」

        「所謂認證，只是讓人們都認住這個標籤。」Fanny-Min搖搖頭，不認同的說。「公平貿易並不只是那個label的。」

        她寫過一首詩，名叫《我搖頭嘆息》：「我搖頭嘆息／不是為了／蚊子未能變大象／……／我所接觸到的／公平貿易／萬瘡千孔」。

嘆息歸嘆息，拿起草帽，周日農墟，她還是高高興興的去，跟顧客落力的推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