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迷藏寶圖 轉載自六月號世界電影雜誌
苦澀的美感-淺談藤澤周平的小說與改編
聞天祥
藤澤周平（1927-1997），何許人也？
他就是山田洋次轟動影壇的兩部時代劇電影【黃昏清兵衛】和【隱劍鬼爪】的原著作家。也因為電影成功的關係，日本又再掀起了「藤澤周平熱」。不僅小說再度登上暢銷排行榜，去年黑土三男也編導了另一部藤澤周平經典小說【蟬時雨】，由市川染五郎（著名的歌舞伎演員，松隆子的哥哥）、木村佳乃、緒形拳主演，獲得日本影藝學院獎11項提名，市川染五郎也以本片連同【阿修羅城之瞳】獲選報知電影獎、日刊體育電影獎的最佳男主角。
誰也沒想到在進入21世紀後，藤澤周平竟然成了電影改編趨之若鶩的對象！在此之前，有人認為他的小說缺乏一般日本劍豪武士電影所需要的暴力、曲折，和匪夷所思的武藝描述。所以當山田洋次要改編【黃昏清兵衛】時，許多人同時為兩者捏一把冷汗。
然而過去雖未拍過時代劇的山田洋次，顯然抓到了作者藤澤周平擅長透過出身卑微的武士，將小人物的喜怒哀樂刻畫得淋漓盡致的特色，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與風格的逐步內斂，山田也追上藤澤那種寫人、寫情、寫景，清淡細膩卻糾結人心的魅力。
【黃昏清兵衛】的主角清兵衛，因妻子早逝，工作結束後就得趕緊回家照顧年幼的女兒以及失智的老母，而無法加入其他武士的夜宴應酬，因此被戲稱為「黃昏」清兵衛。加上孤家寡人，不擅針線，衣服破破爛爛，看起來就像個沒出息的男人。然而他不但見義勇為，出手相助被前夫騷擾的友人之妹；深藏不露的刀法，也說明了他隱藏的實力。然而糾結人心的，不是世俗的評價或貧苦的生活，而是被他救過而以照顧家務回報他的女主角；儘管落花有意，親兵衛卻因為自認配不上人家而假裝流水無情，等到被迫去執行死亡任務，才鼓起勇氣表白時，女方卻已接受另一門親事了。山田洋次在描述現實壓抑與不得志的生活時，是亦步亦趨跟著藤澤周平的筆調走的，然而當女主角親自為可能赴死的親兵衛換上武士服裝，以及當親兵衛負傷返家時，女主角竟然還守在那裡等他的場面，內斂中的激情，完全被山田給激盪出來了。
【隱劍鬼爪】和【黃昏清兵衛】一樣，都以德川幕末為背景，除了西洋新觀與傳統價值的衝突外，男女主角說不出來的愛，也幾乎同出一轍。只不過【黃昏清兵衛】的清兵衛（真田廣之飾演）是囿於家貧，而不忍心讓對他有意的朋江（宮澤理惠飾演）下嫁；【隱劍鬼爪】則是階級不同，永瀨正敏相當於少爺，自然無法跟來家裡幫傭的松隆子戀愛。但無論是經濟差距或階級不同，藤澤周平、山田洋次都篤信他們的主人翁自始至終相愛不渝，只因禮教與規範而不能貿然示愛，隱忍與祝福遂成了一種美德。只不過【隱劍鬼爪】的永瀨正敏並沒有真田廣之那麼自卑，無須等到電影臨近尾聲才敢示愛。當他得知嫁出去的松隆子不但生病，還被夫家虐待時，不但前往探視、理論，還憤而把松隆子一把抱走，帶回家親自照料，即掀起電影第一個動人的高潮。不過你可以想像，他們塵封的愛意雖然隨後反映在諸多生活相處細節，但長久以往下去，依然不能見容於社會。永瀨正敏可以因過去的舊情與道義，幫松隆子脫離無情的夫家，但終歸要將她送回娘家，再度掩蓋再燃的愛火。這時候，非得是個驚天動地、關乎生死的任務，才能讓拘禮的男女主角把潛藏的愛非說出來不可。無論【黃昏親兵衛】或【隱劍鬼爪】都有個狼狽的刺殺任務，讓無能的上司把沒人殺得了的叛徒丟給男主角去解決。主角與對手沒有深仇大恨，甚至有些同病相憐，卻因為階級命令而不得不為，讓無論哪部片的決鬥場面，都顯得有些諷刺，也反映了山田洋次與藤澤周平溫善的世界觀。
但【黃昏親兵衛】並不強調男主角用什麼樣的招式擊敗對手，【隱劍鬼爪】的片名卻直接標示了兩招功夫。當永瀨正敏制伏敵手時，對方不可思議的神情，顯示了傳統武士應該不屑使用這種制敵手法，而挑動了本片對武士價值的質疑。而當任務完成，永瀨正敏再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刺殺玩弄人妻又食言而肥的上司時，這才瞭解山田洋次藉此要表達的不是永瀨正敏處於夾縫處境的求生方式而已，刺殺上級如此大逆不道的行為，才是他真正的怒吼。整個武士道價值早已從上端變質、傾塌，對洋務槍砲的信賴只是表面，內在對傳統的放逐與棄絕，則是令人心死的關鍵。「親兵衛」對制度並沒這麼悲觀，「隱劍」加上「鬼爪」反而剝下了幕末武士的外衣，直視內在的腐敗，因此最後永瀨正敏放棄武士身份去追求松隆子，也不再只是單純的愛情使然，也是對制度的一種看穿。因此，【隱劍鬼爪】不僅和【黃昏親兵衛】風格相似，它更是一次有意義的延續。藉由主角相似的困境、但對武士道價值不同的選擇，我們似乎也見證了某種時代變遷下的必然。
山田洋次已經開拍了第三部藤澤周平作品【武士的一分】，男主角跌破眼鏡由木村拓哉擔綱。他也說明這是他最後一部藤澤周平電影。而在這個時候，國內才首度出版藤澤周平的小說，第一本是電影在台灣還沒任何發行消息的《蟬時雨》，描述15歲的男孩在河畔解救被毒蛇咬傷的鄰家女孩，初戀情愫緩緩萌芽；同時他的父親卻被捲入權力鬥爭而被判切腹。在悲慘命運、世俗眼光與戀情黯淡的磨練下，男孩掙扎茁壯，女孩卻成了藩主的侍妾。而醜惡的派系鬥爭，竟又將兩人湊到一塊，卻依舊有緣無份。這是我第一次拜讀藤澤周作的筆功，確實寫景清麗、寫情委婉、寫人剔透，映像感已躍然眼前。
再一次，因為電影的緣分，而讓我有機會回頭去親炙文學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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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藤澤周平小說改編的【黃昏清兵衛】和【隱劍鬼爪】都已在台灣上映過，並發行DVD了。
【蟬時雨】的小說由木馬文化出版。此一「日本時代小說」系列，還會發行藤澤周平的《隱劍孤影抄》，山本周五郎的《五瓣之椿》、《紅鬍子診療譚》（此書電影版即是黑澤明導演的【紅鬍子】）、以及五味康祐、柴田鍊三郎等知名作家的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