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裸露
親愛的寶寶:
我們這邊到處都是人,走到哪裡都可以看到人,
但好多好多人還是很寂寞,被寂寞折磨得很疲倦。
那你呢?
你都一個人在那邊吧?
感覺起來你一個人還滿怡然自得的嘛。
親愛的寶寶:
在我工作的範圍裡,裸露,仍然是件大事。
哪個明星在那個戲裡露了哪個地方,
哪個明星在哪個典禮比另一個明星露得更多,
哪個明星在哪個海灘被偷拍到露出了哪個部份,
幾十年來都不煩地講這件事。
”怎麼這麼幼稚啊?”整天裸著不穿衣服的你,大概會這麼想吧
觀看全文...
推薦這個部落格: 3
寂寞.裸露
親愛的寶寶:
我們這邊到處都是人,走到哪裡都可以看到人,
但好多好多人還是很寂寞,被寂寞折磨得很疲倦。
那你呢?
你都一個人在那邊吧?
感覺起來你一個人還滿怡然自得的嘛。
親愛的寶寶:
在我工作的範圍裡,裸露,仍然是件大事。
哪個明星在那個戲裡露了哪個地方,
哪個明星在哪個典禮比另一個明星露得更多,
哪個明星在哪個海灘被偷拍到露出了哪個部份,
幾十年來都不煩地講這件事。
”怎麼這麼幼稚啊?”整天裸著不穿衣服的你,大概會這麼想吧
親愛的寶寶:
為了維護你的健康,環繞你身邊的人都停止抽煙了。
可是,對於抽煙的人所露出來的不管是迷離的眼神也好,
吸入的貪婪也好,我都還是忍不住要多打量兩眼。
到底是為了什麼,人會變得像依賴蒸氣發動機的老式火車一樣,
需要一邊燃燒著一根接一根的燃料,一邊噴著煙地往前移動呢?
也許是想要藉著看得見的,進出著自己身體的煙霧,
比較感受得到人生的煙火氣吧。
而且,寶寶你將來會發現,人部說話的時候,總是比說話時更有深度吧。
但不說話,又這麼容易顯得呆,總得做點什麼的。
那就手裡拿跟煙吧、拿杯酒吧,拼著少活幾年,換一點障人耳目的深度了。
親愛的寶寶:
交換
陌生和陌生人之間,最常產生關係的方法。
你幫我剪十次頭髮,可以換到一輛腳踏車。
我幫你除去花園裡的害蟲,可以換到去街角餐廳吃一星期的飯。
但是寶寶,交換很難是一直這麼心平氣和的。
因為你提供的東西,別人不一定缺,而你想交換的那人,
他想交換的對象可能是別人。
我們不能太高估我們剪頭髮或除害蟲的能力。
在不需要的人眼中,只是不相干的東西而已。
所以,我們不能太高估,我們的愛。
雖然我們常常覺得,那是我們僅有的了......
對鈔票做過的兩件事
親愛的寶寶:
我對鈔票做過的兩件事情:
第一件,我收集了一批已經絕版的法國鈔票,
因為上面印著彩色的、聖修伯利創造的《小王子》。
我為這批小王子鈔票寫了一篇紀念的文章,
再印成小而隆重的深藍絨布卡片,然後把這些法國鈔票
一張一張貼進卡片裏。
然後我把這疊卡片放在書架上,小王子的旁邊。
第二件,我收集了一批已經作廢的上海鈔票,裱在紙上,滿滿鋪了一地。
然後,請一位我很看重的藝術家,拿火藥線佈置在上面。
他把火藥線盤繞成巨大的符咒,接著點了火,一陣火燒爆炸之後,
出現滿地被炸出焦黑咒語的廢鈔符紙。
藝術家和我把炸出大小破洞的符紙拿起來,抖掉紙屑用毛筆簽上名,
他用黑墨、我用朱墨,簽完名、欣賞完火藥形成的裂痕紋路,
再一張一張用金色的框子框起來。
然後,我們兩個把這批廢鈔靈符,拿到電視上去,
接在賣電腦的人後面,把符紙用一千倍的價錢,
賣給六十六個打電話進來的有錢人,二十分鐘就賣光了。
我對鈔票,有時仁慈,有時殘忍。
如何講故事
親愛的寶寶:
有人找我去念一篇故事,給一群眼睛看不見的小孩聽。
我本來以為隨手就能找到一個故事,反正我讀過很多故事我都很喜歡。
可是,結果我翻了十幾本書,都還是找不到適合的故事,
因為我想找的故事,是整個故事裡都沒有用到“看見”這個詞、
都沒有描述雲的形狀、樹葉的顏色、沒有描述城堡的高度、寶石的閃亮、
沒有描述主角的美麗、沒的描述陌生人的眼神。
一直到出發前往會場前一刻,我才總算勉強選了一個古老神話裏,
天神為了人類背叛了祖父的故事。
這個故事本來很有力量的,但我講得很不精彩,
因為我刪去了所有要靠眼睛才能看到的東西,結果故事被我講得怪怪的,
而且,我還是免不了講了兩次“看到”,
一次是天神“看到”人類被洪水淹得有多悲慘、
一次是烏龜和老鼠一起“看到”天神不快樂的樣子。
另外一位受邀去講故事的作家,講得比我精彩多了,
他一點都沒有故意避開“看見”的東西,老太婆的臉色、
小瓶子放的地方、礦坑的黑暗,他把故事講得很生動,小孩都聽得很高興。
寶寶啊,當我們對別人講故事的時候,
我們到底應該描述一個對方終有一天能懂得的世界?
還是描述一個對方永遠也不會懂得的世界?
睡覺‧工作
10月24日 床上
親愛的寶寶:
很多人算一算以後,驚嘆我們一輩子大概有二十幾年到三十幾年的時間在睡覺。
我不是很驚嘆這件事,睡覺本來就應該在生命中佔一大塊。
我比較驚嘆的是工作佔了我們一生的多少年。
不但佔去比睡覺更大的一塊,而且,幾乎還決定了我們人生的很多事:
我們日子可以過多舒適,我們被人稱呼的頭銜,
我們必須每天相處的一群人,我們必須聽命的人,
我們日復一日的得意和失意,以及,說來還真過分,我們的自尊。
睡覺才沒這麼多花樣,我們睡覺的姿勢不會印在名片上、
我們才不必為了睡覺就要和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每天關在同一個房子裏、
我們睡覺不用打卡、不睡覺不用請假、
我們沒聽說過有誰睡覺結果把自尊也睡沒了。
工作佔的比重,比睡覺嚇人太多了。
世界上有這麼多人要工作,但聽起來會讓人嚮往的工作有幾種啊?
睡覺多麼簡潔、多麼一視同仁;而工作多麼瑣碎、多麼歧視。
親愛的寶寶,我知道不是只有人要工作,有些螞蟻甲蟲也都一輩子忙得不行。
但我很介意的,是工作變成了人生的最大一幕戲,在這幕戲之前的,
都是為了這一幕作準備;在這幕戲之後的,都是這一幕殘餘的尾聲。
不必搞成這樣吧。
我覺得學習是人生最有趣的事之一,學校就該是最享受學習的地方。
結果呢,學校常常淪落到師生一起憂慮學生畢業以後“有沒有前途”的地方。
大人為了讓自己的孩子有前途,必須用力賺很多錢、
給孩子他們想像中最有用的教育。
小孩以此衡量父母夠不夠盡力、父母以此衡量小孩夠不夠用心,
工作的巨大影子,就這樣橫亙在我們人生的上空。
寶寶啊,這不對勁,應該改變。
鄙俗的宣傳‧單純的嚮往
10月23日 路邊咖啡座
親愛的寶寶:
在我們工作的圈子裡,誰和誰戀愛了,是最受歡迎的一種新聞。
有一些還沒出名、也還沒發展出特色的人,可以因為跟誰傳出戀愛的消息,
而比較快被大家記住名字和臉孔。
所以也就會有不少人假裝戀愛,好爭取被報導的。
有時候連當事人自己都還不知道,他們的製作人或經紀人,
為了宣傳唱片、電影或連續劇,也會先放出風聲,讓記者捕風捉影。
也許你會想,記者又不是笨蛋,怎麼可能老是中計,只聽見一點風聲,
就乖乖報導,白白替別人宣傳?
記者當然不是笨蛋,實在是戀愛的新聞很討好,反正又不會傷害誰。
而且,這種事誰說得準呢?人生嘛,誰會和誰談戀愛,沒什麼不可能的。
我以前不太喜歡這種宣傳手法,覺得太廉價。可是現在我想法改了。
我發現大家並不是對所有名人談戀愛的事都感興趣。
比方說,大家對做生意的人的愛情就不是很感興趣,
除非當事人剛好長得很好看。
大家對做政治的人的愛情也不感興趣,除非當事人剛好長得很好看。
或者,除非這些人的戀愛是“醜聞”。
說穿了,隨便鬧戀愛新聞,也能受注意,是明星才有的特權,
不是隨便哪種名人都玩得動的。
為什麼啊?跟大家的生活根本沒有實際關係的,
這個明星和那個明星戀愛了的事,為什麼永遠都這麼吸引人?
難道,仍然是那個我們從小就相信的,
公主和王子從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嚮往嗎?
原來我們是這麼固執,硬要把美麗和愛情綁在一起,
像我們小時候翻看的,一本又一本畫滿美麗插圖的愛情童話那樣,
我們其實仍然偏好孩子氣的愛情,不要摻雜錢財、地位,
這些大人才考慮的事,我們只想祝福花般的美麗戀情。
真的嗎?寶寶,這麼鄙俗的宣傳手法的背後,支撐著的是這麼單純的嚮往啊!
我幾乎要感到惆悵了。
負債的人
10月21日 客廳角落
親愛的寶寶:
這個世界上最有光芒的人,大部分是對人間負債的。
人間種種被視為珍貴的文明、義理、朋友之情、親人之情、愛情,
往往被這些傢伙七手八腳地抓來,塞得滿嘴都是,然後亂嚼一通,
吐得一地殘渣。
負不負債?負多少債?這些傢伙想都沒有想過。
恐怕根本就不知道世上有“負債”這個說法吧。
然而,人間所以成為值得活下去的人間,這些傢伙是很重要的原因。
他們中有發現物理定律的,有創設跋扈宗教的,有開發迷幻藥的,
有寫出交響樂的,有讓人認識宇宙的,有讓人認識地獄的。
跟這些傢伙在人間擦肩而過的,通常被他們負債,
負得滿身傷痕、一塊錢不剩的,也都不算稀奇。
最有錢的,或者最有光芒的,最有才華的,最有姿色的,
這一整批一整批的貴族,他們跟這個世界的關係,從來就不是誰欠多少,
然後還多少的狀況。
他們就是一直欠,一直欠這個世界。然而奇怪的是,
最後這個世界總能夠從他們身上得到點什麼。
人生,是沒有帳本的
10月22日 客廳角落
親愛的寶寶:
不要把活著的時候,都拿來還債。也不要等著別人來還債。
所謂的“付出”,常常只是我們實現自己夢想的方式。
也許在實現的過程中,別人因此而受益,但這不表示別人就欠了我們的。
同樣的,我們如果受了益,也不表示我們就欠了別人的。
好好養育小孩,或者好好教學生,
也都是人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人生,所作的選擇。
既然不能被說成是投資,也就不必有等著回收的心態。
凡是懷著“我在付出”的心情,或者懷著“我在還債”的心情,
在這世界上生活下去的人,無疑都會不時興起莫名其妙的感歎:
“到底樂趣在哪裡?”
沒有活著的樂趣。
因為“欠債 還債”的關係,本來就是最乏味的關係,
不是在兩個箭頭的這一邊,就是在另一邊,不然就是在中間,
確實是一個很無聊的封閉路線,即使是從食道到直腸的路線,
比起來也曲折有趣得多了。
只有活著但不知要幹什麼好的人,才會彷彿不會游泳的人抓住救生圈那樣,
把“我欠誰,誰欠我”當做是人生的理由吧。
你碰到那些常常困惑又生氣的,就是這批“人生的記帳員”了,
他們當然會困惑會生氣的,因為,人生的帳,是沒辦法記的。
人生,是沒有帳本的。
有錢人
10月19日 客廳角落
親愛的寶寶:
這個世界上最有錢的人,大部分在財務上是負債的。
你如果只會花用那些你已經賺到手的錢,你就不可能太有錢。
那些太有錢的,花的都是還沒賺到手的錢。
第一筆還沒拿到手的錢,已經拿走用來賺第二筆錢了。
每一筆錢都這樣子花掉,一輩子都這樣,所以一輩子都負債,
變成富有的負債人。
有一次,一個專門採訪有錢人的記者,
實在是被一艘私人游艇的豪華嚇倒了,他忍不住問了游艇的主人:
“供養這麼一艘游艇,到底得要多少錢?”
“我不知道。”那個有錢人回答:“有錢的人,永遠不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需要多少錢才夠?你如果想起這個問題,只表示你還不夠有錢。”
真正巨大的財富,是靠著花錢建立的,不是靠著存錢建立的。
存錢,只能買房子而已。
看電影
10月18日 書架前
親愛的寶寶:
有這麼多人,為了看電影,而不得不與陌生的彼此,
緊緊把身體靠在一起,默默地坐在黑暗中。
每次心中浮現出這個景象,就只想把眼睛轉開,不要面對。
看電影的辛酸,很少有人揭穿。
看電影的放映史上,有過這麼一群笨蛋。
千辛萬苦地發明了白天在室外放映電影的方法。
因為他們堅持,很多人一起坐在黑暗中看電影,是不道德的事。
他們根本搞不清楚,走進電影院去的人,有多少人是為了那個電影。
然後有多少人是為了那個黑暗?
有多少人是為了那個黑暗?
因為黑暗的庇護,看電影的人,
平常不敢放肆大笑的,放肆大笑了。
平常不敢放肆大哭的人,放肆大哭了。
在人生裡假裝矜持的,假裝有品味的,假裝勇敢的,假裝男人氣女人氣的,
全都仰賴著黑暗的庇護,得到了兩小時的假釋。
不像在明亮的飯桌上吃晚飯時,
電視新聞一旦播出了飢民在排隊,就必須露出不忍心的表情;
一旦播出了殘暴的鎮壓,又必須露出譴責的神色;
連吃一頓飯,都不能很漠然地像有四個胃的牛那樣靜靜吃完,
一切都只是為了同飯桌的親愛家人,在明亮的燈光底下,會看見自己的臉哪。
然而,以這樣的角度來看待電影的黑暗,
畢竟只能看見那個黑暗的表層罷了。
電影院的黑暗,庇護的不僅僅是我們道德上的羞恥,
電影院的黑暗,庇護的是我們人生的羞恥;我們的寂寞。
神話
10月17日 夜間花園
親愛的寶寶:
神話裏的神仙,最感動我們的,都是因為他們像人。
至於他們像神仙的哪部分,我們弄不懂,很難有感覺。
情況大概有點像螞蟻偶爾聽到我們在煩惱物理考試的考題、
或者股票賭錢的事。聽不懂,沒感覺。
我念書時,有一門課要讀聖經,我讀到舊約裏的耶和華做的事,
覺得他的心情總是很不好,對人類生氣時,氣到用長痔瘡來處罰人。
跟人說話時,必須把一整棵樹燒起來,話還是說不太清楚。
我只能卑微地猜想,他不是很喜歡他做出來的世界。
他肯定有煩惱,但他已經是至高的存在了,他有煩惱,跟誰商量?
中國道教的神,跟中國人一樣,喜歡講人情世故,
王母生日的時候,請大家喝酒吃桃子。玉帝貶下凡間的罪犯,
觀音會偷偷去接濟一下。
中國人又喜歡拉關係,事情鬧太大的時候,忍不住把佛教的佛也請進來,
佛被扯到越來越親切,最後落得如來佛要讓孫悟空在手掌心撒尿,
還要大笑三聲把手掌伸出來說,還是自己最厲害。
希臘的神又火爆些,話一說僵了,就捲起袖子開打。
大天神宙斯又喜歡拈花惹草、天后希拉又喜歡吃醋抓姦,
這個為愛變野豬、那個為愛變植物,忙到不行,
但總是有來有往,有商有量,很熱鬧。
耶和華那邊氣氛森嚴多了,他要跟誰來往呢?有事跟誰商量呢?
唯一的兒子又被送到人間去,從基層做起,吃盡苦頭。
比較不寂寞的是彌爾頓安排了大天使背著他,兩邊有仗可以打,不然,
他的生命,要依據什麼來測量?
信仰神的人,不管信仰的是哪個神,總不免偶爾探問一下,
我們此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如果被問煩了的他,把雙手一攤,
說:“那你倒是看看,我這邊又有什麼樂子了呢?”
我們應該就會心甘情願地噤聲了吧。
親愛的寶寶啊,我的人生很短,見識很有限,我努力讀過的一些嚴肅的書,
看過的嚴肅的電影,都有人用過很大的力氣,和他們信仰的神,
追究這些事情的答案。
我真的越來越常偷偷想著:“如果跳過這些呢?
如果像穴居人一樣,不能依賴他、或她、或它呢?
如果不花這麼多力氣,追他們要答案呢?會不會比較簡單明瞭啊?”
有了這麼多的神可以選,結果,我們變得比較善良了嗎?
彈弓‧電視人‧遙控器
10月14日 候機室
親愛的寶寶:
去了一個北方的城市,收到一些好心的人送的禮物,
其中有一個神秘的小鐵盒,不太容易打開,打開以後,發現是一個彈弓。
木頭的彈弓,被畫成了魚的樣子,
像哪個部落的巫師要讓我在面臨災難時動用的,附有精靈的法寶。
我拿起彈弓,發了一會呆,不知道該瞄準什麼。
我怎麼想不起來,從幾歲以後,我狩獵的本能就悄悄消失了啊?
10月15日 床上
親愛的寶寶:
我們這些出現在電視上的人啊,到底是因為很相信自己讀的那些話,
才有種嘴饞到電視上面去講,還是……
還是我們其實不怎麼敢相信自己讀的那些話,
所以才跑到電視上去大聲嚷嚷,希望有一些好心的人聽到了以後,
會給我們加個油,對我們說:“你這樣講很有道理喔,就照這樣去活吧。”
10月16日 記者會之前
親愛的寶寶:
如同曾經出現在我們生活中的各種靠電池來發動的小設備,遙控器,
有一天也會成為好過時的東西,過時到日後看見的人,會油然而生羞恥的感覺。
至於目前的遙控器,在我看起來,確實太沉默了。
遙控器,明確知道我們每天感到寂寞的時數,明確知道我們寂寞時,
會向哪個影像或哪個聲音默默的呼救求援。
遙控器明確知道,除了我們身邊的伴侶之外,
我們真正貪戀的,是哪一種美色。如果遙控器也記錄我們看電視時的反應,
它也就會知道我們私下見不得人的小憤怒,我們的斤斤計較,
我們連自己都會詫異的惡毒。
我們這一代在電視前面長大的人,當我們下葬的時候,
應該把掌握太多秘密的遙控器,當陪葬品放進去。
“今天就不麻煩大師了”
親愛的寶寶:
大人會做一件事情,叫做算命。
大人不但算自己的命,也算伴侶的命、小孩的命,
合作伙伴的命,無非是希望自己的人生別出太多意外的狀況。
我也被帶去算過幾次命。每次帶我去的,都是電影界的大老闆。
拍電影的老闆大概常常碰到明星向他們訴苦,訴苦的內容一定五花八門,
缺錢、病痛、愛情出了問題。加上電影賣不賣錢,又是如此神秘難料的事,
所以電影大亨沒事就把某位有名聲的算命者請來住一陣,
號召旗下有煩惱的眾人一起去把命給算一算。
我每次碰上這種算命大隊,都是剛好去人家家做客,就被一起攜帶了去。
其中去的一次,算命者被供養在大飯店的豪華大房裡。
我走到大房的客廳,看見整個客廳只要有落地窗的,
窗前就排了一排的觀音像,大部份臉朝內、少數幾尊臉朝外。
我問大老闆的太太為什麼,她說臉朝外觀音像,是已經被“開了光”的,
我想大概就是“開關已經被打開”的意思。
她說開了光的神像已經開始“發動”了,所以臉要一直朝著窗外的太陽。
(聽起來實在有點像靠太陽能發電的樣子。)
算命者接連回答了幾個明星的問題,他用的方式非常多,
只用目測,就叮嚀那明星小心電插頭。有時冥想一番,
就堅持某明星家裡的神像沒有依照“官階”擺放,
把3顆星的神放到4顆星的神上面去了。
他有時又只用手,在另一個明星腰部隔空抓來抓去,
抓出一些像爛肥皂似的渣渣在手上。
這些明星被解答之後,各自請了一尊觀音像,由算命者替他們“把開關打開”。
算命者看我從頭到尾什麼也沒問,就問我有何煩惱,
我有點不好意思,回答說只是陪大家一起過來看看。
他說:“難道你都沒有煩惱嗎?”
我說煩惱當然有,但今天就不麻煩大師了。
他微微一笑,叫我把名字寫給他看,我照做了,他看了一眼,
說:“你這輩子,都要離水越近越好。”
我說好的。
他又說:“離你近的那個水,要越大越好。”
我說:“是指海嗎?”
他說:“有海最好,無海就要近大江大河。”
我說好的。
寶寶啊,我想我這輩子是住不了沙漠了。
明星‧小孩
10月11日 電視機前
親愛的寶寶:
過不了多久,你就會變成“小孩”了。
做小孩的樂趣之一,是可以犯錯。做小孩的悲慘之一,是犯錯會被處罰。
電視上又有一個明星做錯事被逮到的消息。
明星啊,就是一直被寵著的一群小孩。
做的全是小孩做的事,唱歌、跳舞、打打鬧鬧、說笑話、扮家家酒、
演警察抓小偷、演新郎新娘、穿得漂漂亮亮出去玩、
永遠要吸引大人的注意、永遠要讓大人覺得人生撐下去是值得的、
覺得還沒到手的東西都值得伸手去抓抓看。
大人用很多很多錢、很多尖叫和讚美、寵溺這些小孩,
小孩努力地逗大人開心,但也常常鬧脾氣、要糖吃、鬧完脾氣,
又怕大人不再喜愛他們。
“永遠長不大”是明星存在的意義,也是明星存在的方式。
如果有明星願意依照真實世界的法則、長大、負起責任、操心生活、
終於變得雞皮鶴髮,那當然令人有點安慰,
但恐怕更多的人會覺得殘忍和掃興吧。
明星犯的錯,都是孩子氣的錯,說謊、打架、喝醉、亂搞、
花離譜的錢買沒用的東西,不顧做人的道理、鬧個天翻地覆。
在這個很多事情都熟到快發臭的世界,真的有人要明星也守規矩、變成熟嗎?
還是,繼續寵溺明星,讓他們鎮守在保持幼稚邊界上?
節日‧小魚
親愛的寶寶:
我不喜歡節日。
我不喜歡別人規定我哪一天應該開心,又規定我哪一天應該特別想念哪些人。
10月11日 朋友家裡
親愛的寶寶:
有一部很好看的卡通電影,講一條海裡的小魚,被人抓回去養在魚缸裡,
小魚好想念爸爸,爸爸也好想念小魚,父子倆個歷盡千辛萬苦,
才終於又在大海裡團聚。
這部電影拍得太感人了,看過電影的小孩都要求在家裡養一條同樣的小魚。結果,當然就有千萬條這種小魚被迫離開大海,和它們的爸爸分開了啊。
還能有比這更蠢的事嗎?
皺紋和斑點
親愛的寶寶:
皺紋和斑點。
女人用盡全力對付的東西。
為什麼要這麼惡作劇呢?不能爽爽快快讓人到了年紀就死掉。
何必慢吞吞地拿這些皺紋、斑、白頭髮嚇唬人啊?
對誰有好處呢?
這件事,我最後相信了生物學家、基因學派的解釋:
“為了避免搞不清楚狀況的雄性,把力氣浪費在已經不能再生殖的雌性身上
所以要明確地把這些‘過剩’的雌性給標示出來,讓雄性一眼看去就知道狀況
,趕緊轉向去找沒皺紋又沒斑點的目標,才能有效率地繁殖後代。”
這話是有道理,所以我信了。
只是誰可以去跟“上面”說一聲嗎?
說我們大部分時候已經不是為了繁殖而愛。
我們有各式各樣的愛,並不需要多事的皺紋斑點來警告我們。
我們愛那個人的心、靈魂、才華、個性。
我們愛的,不是那個人的繁殖能力。
這樣,皺紋、斑點和白頭髮,可以功成身退了嗎?
就讓人美麗直到該死的那天,如何?
矛盾。固執
親愛的寶寶:
我訪問過的千百人里,有誰說了哪一句話,對我很有啟發的?
不是諾貝爾獎得主,也不是政府領導人,
而是曾經以她的身體迷倒過很多人的日本女星飯島愛
我翻著飯島愛的書,問她:"你這麼恨你爸爸,但你又這麼想再見到他,這不是
很矛盾嗎?"
"老師啊",飯島愛笑著用敬語稱呼我:"人生本來就是由矛盾組成的啊。"
她真是簡單明了,我也就恍然大悟。
親愛的寶寶:
宗教都很固執。
諾智教派,基督教最早期分裂出來的教派之一。
這個教派的人覺得世界很爛,很邪惡,
一定是很爛很邪惡的創造者造出來的。
他們太討厭這個世界了,當然就很不願意生小孩出來繼續受苦,
所以這個教派的人就一直多不起來。
他們跟這個世界的關係,也算是一種相安無事吧。
字的力量
親愛的寶寶:
字。
我是大量使用字的人,但好笑的事,
我仍然老是本能地馴服於字的力量。
我常常經過一家店,這家店是賣魚的,
店的招牌上寫著店的名字:“尼羅河”。
我就忍不住每次都痴呆地揣想著店里的魚全是尼羅河來的,
然後進一步想像著尼羅河的魚都長甚麼樣子。
天知道,那家店里的魚無非就是說哪個批發中心批來的,
和尼羅河總還隔著三五萬條河吧!
我還會在店里為某人選卡片。
看到一張卡片上印了九只螃蟹,只有一只在抽煙,
底下印了行字:“你是最特別的......”
這樣我也會相信,腦中也真的乖乖浮現“某人確實很特別”的念頭。
真是的,在看到這張卡片之前,
我從來不曾覺得這個某人有甚麼特別的呢!
我用字用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是如此受制於文字呢?
如果是很會用符咒的巫師,一看到其他的巫師寫的符咒,
一定一眼就看穿上面附了多少法力。
沒有法力的,動手撕掉就是,管它上面寫了甚麼。
我卻像個初認識字的土人,隨便用一個店招牌也唬得住我,
大量印刷印出來的卡片也能說服我。
寶寶啊,你認識字以後,要以我這個愚人為戒。
我恐怕會繼續這麼相信字
| S | M | T | W | T | F | S |
|---|---|---|---|---|---|---|
| 1 | 2 | 3 | 4 | 5 | ||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 27 | 28 | 29 | 30 | 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