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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與康雍乾》
二月河,讚金庸
盧淦金
滿清三百年歷史中,雍正只當了十三年的皇帝,可是在康雍乾盛世中,從來沒有人認為他是最重要的,事實上他卻真正是無比重要的──應該勝過當皇帝六十年的康熙大帝,和當皇帝六十年又當了好幾年「太上皇」的乾隆皇帝。
至少在二月河的研究和了解中是這樣的。康熙大帝是很偉大,有很多值得大書特書之處,但他晚年,失於過度寬厚,無力整頓吏治,以致貪墨腐敗積重難返,甚至他連一大堆兒子中,都遲遲難以決定儲君人選,太子兩立兩廢,「九王」明爭暗鬥,終於選了嫉惡如仇、雷霆性格、勤政愛民的四皇子雍正當了皇帝;可是還留下一個「兄弟鬩牆」的爛攤子讓雍正去大聲腦筋。
康熙選雍正是非常正確的,因為他較年長成熟,性格上適合在後康熙時代「寬則濟之以嚴」,鐵面無私、雷厲風行的整頓吏治。如果從眾議選了「八賢王」,則很可能繼續延長康熙晚年的腐敗政治而「革新」無望。如果真如世人所傳的選擇了「十四皇子」,則必因為他少不更事、經驗不足,絕對不是「八王黨」的對手,滿清可能馬上江河日下。
雍正有使命感和魄力,不顧情面,大肆整頓,到處抄家,得罪了無數的親貴顯要,政治風氣之丕變,完全不增加老百姓任何稅負,國庫卻在短短十三年裡,從康熙駕崩時的七百萬兩,暴增至雍正猝逝時的五千萬兩之多!
如非這樣,他的兒子弘曆當了皇帝以後,那裡來的「乾隆盛世」、「十人武功」、「十全老人」?打仗就是打的銀子,沒有五千萬兩作後盾,乾隆如何東征西討?
而且,康熙給雍正留下一大堆明爭暗鬥的兄弟,雍正深受其苦,寒天飲冰水,點滴在心頭,絕不願意讓兒子步他的後塵,所以除了不管正事的「荒唐五爺」弘晝外,惟一不安分的兒子弘時,卻被他親手處置了,設身處地情何以堪?也更證明了雍正是承先啟後的好皇帝,為康熙朝收尾、革新,而為乾隆六十多年盛世,打下了絕對堅實的基礎。
無二月河,誰「知」雍正
現在看「雍正王朝」和「乾隆王朝」的電視連續劇,已經很容易了解雍正皇帝的重要性,以及他是怎樣一個人了。可是回想一下十幾年前,二月河的歷史小說未發表前,無論在中國大陸或者台灣,雍正皇帝這個人給人的印象都是絕對「負面」的,一個殺兄屠弟「奪謫」的暴君,後來還被女俠呂四娘砍了腦袋。雖然「清史稿」中並沒有這些稗官野史和江湖奇俠「血滴子」等等荒誕不經的東西,但有幾個人去看「清史稿」?
由此可以再度顯示小說影響之遠、中人之深,一本《三國演義》寫神了關雲長和諸葛亮,使《三國誌》黯然失色,一套康雍乾的歷史小說,卻替受謗蒙冤三百年的雍正找回了公道。說二月河是雍正皇帝的「知音」誰曰不宜?
但誰又是二月河的「恩師」和「知音」呢?除了紅衛兵時代使他到東北山區駐軍讀古書十年奠定奇遇的基礎外,他真正的恩師和知音是中國「紅學」大師馮其庸先生。
無馮其庸,誰知二月河
話說二月河還是「凌解放」(他的本名)的時候,若說專長,他有一項就是古典小說──《紅樓夢》讀得滾瓜爛熟,因為他從小就是愛讀閒書,中學時代就讀了十幾遍,其中人物故事情節他一輩子都忘不了。在東北當兵升了宣傳副科長和指導員以後,他做主買了很多書,訂了些期刊,其中有本全國知名的《紅樓夢學刊》,是他最喜歡、最嚮往的。
看那些紅學專家、學者把文章變成方塊字登在全國的學刊上給人看,他羨慕極了,崇拜透了。「我也懂紅樓夢,我也有很多的研究心得,能不能我也寫篇論文去投稿?」
二月河紅學期刊文章讀多了,就產生了「創作」衝動,鼓起勇氣認真寫了篇紅樓夢研究的文章,按地址寄了去,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半年過去了,文章也沒登,消息也沒有,也不見「退稿」,連通電話也沒有,他一頭霧水。
於是他再寫一篇論文,並且寫了封信,給紅學期刊編輯主委中為首的一位,名字上打雙圈的「馮其庸」先生,說明經過,請馮先生看看文章行不行,能不能用?是不是塊料?給個回音,行,就繼續寫,不是那塊料,從此以後他就不再也不作那寫文章的美夢了!
想不到只過了七天,二月河就收到馮先生的來信,不但稱他為「先生」說已推薦「學刊」馬上刊登他的文章,還要推薦他成為全國「紅樓夢研究學會」會員,而且還說希望能「早日相見、以慰渴想」,認為他極有水準、極有潛力,要好好寫、多多寫;二月河像作夢一樣,一步登天,興奮極了。
也就是在一次全國紅學會議中,有人提到康熙皇帝偉大但沒人寫,他立刻下決心並立刻下筆寫,一口氣寫出了「處女作」巨著《康熙大帝》,而且一砲打響,大紅大紫!
「落霞系列」到「隕雨系列」
二百五十萬字的康熙、雍正、乾隆,一般人都稱為帝王系列,並問他下面是否接著寫嘉慶、道光、咸豐……答案卻都是否定的,二月河認為,康雍乾三朝,看似盛世,其實卻是盛極而衰的「夕陽系列」,正式名稱應該是「落霞系列」、「落霞三部曲」。然後呢?然後也不會寫嘉慶、道光。
他的新計劃是「隕雨系列」,也就是「流星雨」,時間是咸豐、同治和太平天國時期那個「流星雨」一樣的大時代,那個時代,西洋的船堅砲利已經衝擊到大清帝國,八國聯軍來了,連小日本都變法維新了,內部又有太平天國的革命力量,內憂外患、奇光異色、燦爛奪目、悲悽震撼,是一個人才輩出危機又充滿轉機的大時代!
可是,這樣一個大時代,一套大書,該怎麼寫?尤其是,他已經不是初出茅廬的「凌解放」,而是二百五十萬字暢銷名著的「國家一級作家」二月河了,就像一個剛出道拍了第一部影片處女作,就入圍十項金像獎,得了其中六項主要大獎一樣,下面再拍什麼片?何以為繼?大傷腦筋。
他一直在搜集資料,思索人物,構想情節,即使不能超越落霞系列的成就,至少要寫出二月河的水準!雖然他也知道全世界華人都在翹首期盼他的新作,但這畢竟是急不來的,何況他兩年多前乾隆皇帝結尾時,右腦幹輕微中風,左半身有點麻痺不便,必須慢慢調養,也不能像剛出道時那樣日夜相繼地拼命趕稿了。
酷愛抽菸,喝「燒刀子」
大陸有句順口溜:「十億同胞九億菸」,二月河是酷愛抽菸的一個人,他曾以中央電視台一個記者講的故事自我解嘲,記者問四川一位105歲的老壽星長壽之道,答曰可能是因為他五歲開始抽菸抽了一百年。理由是:你看牆角的臘肉,如果是新鮮的,早就壞了,菸燻過的所以沒壞。
朋友百般相勸,二月河也只答應「少抽一點」好了,每天只抽個兩包半。有時候應邀去給大學演講,講到一半還要告罪:「對不起,我的毛病又犯了」,點上一根香菸過癮。
二月河愛喝烈酒,河南就產名副其實的「燒刀子」,他不喝啤酒、紹興酒之類的軟酒,稱它為「閫酒」,「太監喝的」!
除了菸酒他別無所好,留個光頭般的小平頭,隨便穿件便裝就去演講了,冷面笑匠,妙語如珠,平實到土氣。
雖然二月河已經名滿天下,不過他的愛女凌曉說,她還是比較喜歡看台灣作家瓊瑤的小說。但他自己,則非常推崇金庸的武俠小說。問他金庸寫得有多好?二月河說,武俠小說到金庸已經算是登峰造極了,前面一百年,無人能比,以後一百年,也不會再出現可以相比的。
不過,兩年多前,美國給他一項最受歡迎的華文作家獎,卻是他得過的獎中最珍視的,因為是根據圖書館借閱統計、書店銷售統計,及讀者投票統計得來的。公平!
談到二月河與台灣的作家李敖有「相關」處,可是他們遠永見不到面,因為二月河寧可坐二三十個小時的火車慢慢搖晃,也不肯坐一個半小時的飛機。所以,在大陸和台灣通跨海火車之前,二月河恐怕沒法來台灣訪問了。(完)
《二月河與康雍乾》
「夕陽」而非「帝王系列」!
盧淦金
「康熙大帝」、「雍正王朝」、「乾隆王朝」的古裝歷史連續劇,都在海峽兩岸上演過了,前兩部都打了「二月河」的大名,「乾隆王朝」則未見,並與「二月河」的作品內容頗有不同。在所有看過這些連續劇的華人眼裡,這些戲劇都精彩得不得了,不但演員一流、演技精湛,連許多演出的場地都是在北京故宮的一些實景,給人非常真實的感覺,這與在中影文化城或任何攝影棚裡拍的當然是不同的。
「二月河」給五十九分
「二月河」當然也全看過這些連續劇,並且也因為這些連續劇使他家喻戶曉、紅遍大陸、紅遍全世界。但是「二月河」當然不可能是實際替「康熙大帝」和「雍正王朝」編劇、寫劇本的人,實際上只是打著他的招牌掛名而已。
他對這些連續劇的評價如何呢?在答覆學生們的詢問時,他就會很認真的說:「我給他們打五十九分。」為什麼呢?「因為五十九分四捨五入,勉強算是及格了。不過,嚴格地講,還是不及格的。」二月河這樣說。
不過,二月河也認為,電視連續劇畢竟和歷史小說不一樣;電視連續劇一定要「好看」,為了戲劇和劇情的需要,編劇的人一定要加上許多東西,導演也會加上導演認為需要的東西,不一定和小說原著一樣,更不一定和「歷史」完全一樣,更何況真正的「歷史真相」如何?畢竟還有落差。
他說並非「帝王系列」
康熙、雍正、乾隆這三朝,一般人都稱之為康雍乾「盛世」,剛好二月河寫的就是這三朝。因此一般人和出版商都把這三套書稱為「帝王系列」。但二月河並不同意。
二月河把這個系列稱為「夕陽系列」。為什麼說是「夕陽系列」呢?那就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雖然看起來滿清三百年江山,到此已經是「登峰造極」了,但登峰造極的時候,其實就是已經過了巔峰開始走「下坡路」的時候,就像「夕陽」西下時的景象一樣,金光燦爛、霞光萬道、五光十色、氣象萬千,但卻「近黃昏」了!黑暗即將來臨,漫漫長夜即將到來,而事實上,在漫漫長夜中發生的許多問題,在「登峰」時就已埋下了日後苦果的種籽。
從二月河寫作這三套大書的書名「副題」,似乎就隱約浮現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軌跡──康熙大帝時代是歷經了多少的危疑震撼、驚濤駭浪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八歲當皇帝、十五歲剷除拔扈不臣的權相鰲拜,六十一年的皇帝,當得精采無比,卻非太平無事,甚至不無遺憾,因此有所謂《亂起蕭牆》上下冊乃至於《九王奪嫡》上下冊。
到「乾隆皇帝」時,二月河共寫了六卷、十二冊之多,看他的「副題」──除了第一卷是《風華初露》以外,其他幾卷依序是:《夕照空山》、《日落長河》、《天步艱難》、《雲暗鳳闕》和「尾聲」的《秋聲紫苑》,都是多麼灰色、多麼黯淡、多麼蒼涼、多麼悲哀的字眼!那都是黑夜前、夕陽時的「滋味」!
事實上,在寫《秋聲紫苑》的後期,已經是把二月河累垮,寫到血壓高漲、輕度中風,右邊腦幹中風、左邊半身不遂的時候;那時候,他已經「名滿天下」了,全中國、全世界的媒體記者都湧到河南南陽市他家去,日夜包圍著要訪問他,他躺在床上,吊著點滴,接受永遠應付不完的訪問──感到痛苦不堪,那是他第一波的新聞大災難。
二月河的「淵」遠何處?
很多人讀二月河的歷史小說,都有種「愈吃愈香」、欲罷不能,讀了一遍馬上想讀第二遍,讀了第二遍,又有新發現,又有新感受,馬上想著看第三遍的那種感覺。喜歡讀二月河小說的許多讀友,也都是以前喜歡讀「高陽」歷史小說的。不同的是,「高陽」重點在滿清的尾巴,而滿清的鼎盛時期卻在「二月河」筆下出現。兩人前後輝映,一樣的精采,卻各有千秋,最可惜的是,海峽兩岸這兩位歷史及清史小說的「巨」人卻未能見面;「二月河」飆起得太晚,「高陽」卻已經繁華過盡,離世而去。這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吧!
高陽寫清末小說,寫活了一個慈禧太后、寫活了一個胡雪巖。他文采風流,又在史料中窮年累月鑽研成厚厚的近視眼鏡片,引經據點,處處有來歷,良有以也。不過最值得注意的是他對滿清典章制度、「旗人」風俗習慣和繁文縟節的禮數規矩,都熟悉得不得了,寫起來如數「家珍」。
原因是,「高陽」──許宴駢先生出身杭州的官宦世家,他的先祖輩就是在「高陽」小說中不時出現的清廷高官許庚身、許乃普等,家學淵源,耳濡目染,自然不同凡響。
「二月河」就不一樣了;他出身河南省南陽市一個「革命家庭」,不是與滿清有任何淵源的「世家」,本來對清史沒有什麼特別認識,後來能有一番奇人奇事的可遇,也是因緣巧合,水到渠成,誰都想像不到的事!
出生昔陽,筆耕南陽
台灣歷史小說家高陽,是文風極盛,人文薈萃之處的杭州人,而且出身於歷代官宦世家,但是二月河卻出生於陜西昔陽一個農村,後來才隨父母遷居到河南省南陽市。
雖然「南陽」不像杭州那樣的人文薈萃,但卻是中國古文化的中心地帶。「南陽」古代最有名的,還不是「躬耕於南陽」的諸葛孔明,而是漢光武帝劉秀,他就是南陽人。
二月河說,他雖然一口氣寫了康熙、雍正、乾隆三套小說,但是在中國歷代帝王中他真正最想寫的,卻是他的小同鄉漢光武帝劉秀。因為康熙皇帝雖然偉大,但是漢光武帝劉秀卻是歷史上一個真正最了不起的、徹頭徹尾、仁民愛物的好皇帝,而且是個真正的平民皇帝。
但他為什麼沒寫呢?他一定要寫,但是時機尚未成熟。主要的問題是,他需要解決漢光武帝的「語言」問題。從那時到現在,兩千多年的時間了,兩千多年前的河南南陽人,說什麼樣的語言?用什麼樣的辭彙?日常生活起居細節如何?現在都很難以掌握。這和滿清情況完全不同。
滿清距今才不到一百年,旗人的語言、風俗習慣都很容易了解和體現,二月河本人也在北京住過,寫來不難。
也正因為南陽是個「古文化」氣息非常濃厚的地方,二月河從小又喜歡閱讀,所以他高中時就已把「紅樓夢」讀了十幾遍,讀得滾瓜爛熟。這成了日後他因為「紅學」論文躍登全國名作家之林,並且因參加紅學會議而激發了寫「康熙」大帝的動機,和成為「國家一級作家」的重要「基因」。
受惠「文革」,深山練「劍」!
很多二月河的讀者都很奇怪,以二月河這樣的年齡,五十八歲,不正是應該碰上「文革十年浩劫」,根本沒有機會讀書,頂多可以寫一點「簡體字」嗎?為什麼他的書裡字裡行間,都顯示出他對於古文古書必定具有極高極深的造詣?
重點就在這裡,二月河不但經歷過「文革」還曾當過「小紅衛兵」呢!只不過,他的那個「紅衛兵」團體,被別的紅衛兵打敗了、打散了!於是他就跑去參軍、當兵,還曾到北大荒去挖過煤礦。後來部隊調防到東北一個偏僻山區駐防。
大約有十年時間,幾乎是與世隔絕,生活非常安定。由於他高中畢業了,「文化水平」很高,在部隊裡就被派擔任一個類似政戰、宣傳科員的工作,後來還升了副科長、「指導員」。那時候正逢著要「打倒孔家店」,到處焚書的浪潮,職責所在,部隊的長官派他去「燒書」,他奉命揹著一麻袋、一麻袋的書去燒掉。但他天生就愛讀書,在那山區駐防,除了讀書也沒事幹,於是悄悄問長官:「可不可以自己留下幾本書來看看?」「管你的,你愛留你就留。」長官說。於是他留下「辭海」、「宋元學案」二十幾本書。
後來升了小官,當了主管,有點經費,他就作主買了二十四史、清史筆記等大量筆記、古書,日夜苦讀,使他日後看「古書」就像看報紙一樣,而且對清朝的典章制度和清宮故事有了極高的興趣和深刻的印象,深入的了解。他的書裡不時替古人「作詞、賦詩」,有時候還可以亂真呢!這都不能不說是拜東北區駐防十年練「劍」之所賜!(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