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8, 2005


【INK】那看海的日子以文找文

衣魚簡史.jpg
那是個無雲的冬季晴日,眼前的太平洋猶浮耀著一片無邊的蔚藍。他們像一對年輕的戀人般在滿布石礫的海灘上散步,卻突然下起一陣無預警的太陽雨。他們在漁港碼頭前拍下最後一張照片,逆光和無數透明發亮的雨線使得那照片似乎褪去了濃重的色彩,反而有了一種新穎的,輕盈的,像是過度曝光的質感。
那看海的日子
伊格言


  「對不起,請問是黃先生嗎?」女孩問。
  他回過神來,將視線自窗外移回到室內。鬧哄哄的速食店裡,桌前站了個留著短髮、戴著眼鏡,穿國中制服的女孩。
  「嗯?」他愣了愣。
  「您是黃先生嗎?」女孩又問了一次。他看見女孩的左手捏著深藍色百褶裙上的一道摺痕,像是藉由那細微的動作在與某些看不見的什麼互相拉扯著。
  「呃,是,我就是,請問……」
  「我媽媽,」女孩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什麼決心:「我媽媽說,補習班裡臨時有些事,說會晚點到,叫我自己先過來……」女孩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她說大概……七點就會來了吧。」
  「噢,這樣……」他推了推眼鏡,感覺自己有些手足無措:「這樣啊……那你……先坐,坐……」他下意識地用手背將桌面撢了撢。
  女孩將書包放下,坐在他斜對面的椅子上。他看見她用手指將頰邊的黑髮順了順,抬眼看了看他;隨即又很快地低下頭去。
  他覺得,她的臉上卻像是再壓抑著一點點輕微的驚懼那樣地,沒有表情。
  「媽媽那邊……有什麼事?」他試著問。
  女孩還是低頭盯著白色的桌面:「好像是有個學生報了名,但是補到一半不補了,退費方面的問題。家長有意見之類的吧……」
  「嗯……可是,那不是有制式契約的嗎?我是說,教育局應該都有法令規定吧?」
  女孩聳了聳肩,看向窗外:「不知道。規定是規定啊,……但總是有人不滿意嘛……」
  窗外有著淡黃色的陽光。整片晚霞暈紅著遙遼的天際。一位年輕的父親脖頸上肩著一位小男孩走進速食店裡。他買了一支蛋捲冰淇淋,遞給騎在頭上的小男孩。小男孩吃得汁水淋漓,將一大片融化的白色冰淇淋抹到父親的額頭和眼鏡上。
  他想起小堯小時候,他也曾經這樣肩著他,一家三口快樂地出門遊玩的。

  「學校功課......還習慣嗎?還可以吧?」他問。
  女孩皺了皺眉,簡短地說:「還好。」
  他覺察到自己的前身傾了傾,想再問些什麼,卻終究沒有出口。但他隨即明白他其實也並非真的想到要問些什麼的。除了生疏之外,他只是想將女孩的長相面容看清楚些。
  女孩還似乎真長得有些像他。他想起才在幾個小時之前與女孩的母親見過面。說過一些話、流過一些淚之後,女孩的母親整了整儀容。
  「你坐過來好嗎?」她突然說。
  他起身,坐到她身旁,在自己的大腿上握住她的手。他訝異於那細小指掌的觸感如此僵硬、粗糙而冰涼,好像只剩些許指腹間的柔滑感猶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但他自己的手不也早就和從前不一樣了嗎。他撫著她,用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手心和指側。而她也用同樣的方式回應著他。他看著她的側臉、她顴骨上的雀斑、幾點淡淡的老人斑與清瘦的雙頰,發現她頰邊的黑髮中夾雜著幾絲與他自己一模一樣的白髮。
  是未染全的吧。他想。
  「等一下我會叫宜伶先過來找你。」她說。
  他原先有些反應不過來,但也立刻了解,她應當是想要讓自己與那十五年來未曾謀面的女兒有些單獨相處的機會吧。
  「我得先走了。」她理了理衣領,背起提包站起身來,向他擺擺手:「待會見。」
  整個會面,只是二十分鐘不到的時間。

  窗外天漸漸黑了。速食店周圍的鬧區商圈漸次點亮了整片鵝黃色的,迷霧般的燈光。一棵三層樓高的聖誕樹矗立在不遠處兩棟星船總部般的白色購物商城之間;而更近處,一座座名牌專櫃如巨獸眨眼般亮起了櫥窗。這寒流籠罩的天氣,路人們都穿著雪人般的厚重冬衣;像是用某些微調光度或棉絮一般柔軟厚重感的隔絕,意圖將那原本廣漠稀薄的寒涼阻斷在自身之外似的。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看著那女孩與自己極其相似的眉眼(她的唇線倒是神似母親,有著剛毅決絕的線條),突然想起前幾週,他與女人猶在藉由通信相約見面的情況。他不免有些忐忑地問及「如何認人」的問題(都十五年了,那樣長而離散的時間啊),但在讀她的回信時,他卻感覺她並不怎麼在意的樣子:「連宜伶都認得你呢......」
  他幾乎要透過白色紙頁聽見他那同樣輕盈薄脆的微笑了。她告訴他,雖然她保有的他們年輕時的合照僅有那麼少數幾張,但總之應該是都會認得的。
  「何況宜伶跟你長得很像啊。現在是大了;她小時候,我有時看著她睡著的樣子,摸摸她的臉,就會想起那次在蘇澳海邊的事......」
  蘇澳海邊的事。而今他們都老了啊,他想。而他痛恨自己的懦弱也那麼多年了。那時他其實已經結了婚,生了小堯和小堯的妹妹了。儘管他們最初是因為家中長輩的反對而結不成婚的。他原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她了。
  直到那次,他在服務的醫院裡意外感染了肺結核。那急性的症狀在一星期內迅速惡化,幾乎就要了他的命。他猶且年輕的軀體躺在加護病房裡,盼不到當時結褵的妻子(他當然知道自己與妻子感情不好,但並未預期妻子竟無情,或說忙碌到這種程度),來的卻是已經五六年不見的她。
  就是在病癒之後的一段時日,他們有了蘇澳之行。那時他們兩人都已明白為了孩子,他是終究不會離棄家庭的了。或許在她的心中猶存著最後一絲希望吧。那是個無雲的冬季晴日,眼前的太平洋猶浮耀著一片無邊的蔚藍。他們像一對年輕的戀人般在滿布石礫的海灘上散步,卻突然下起一陣無預警的太陽雨。他們在漁港碼頭前拍下最後一張照片,逆光和無數透明發亮的雨線使得那照片似乎褪去了濃重的色彩,反而有了一種新穎的,輕盈的,像是過度曝光的質感。
  後來他們回旅館,他用毛巾拭淨自己頭臉上的濕氣與水珠;然後換來了她指掌額頰的愛撫。
  那是一場令人難以忘懷的性愛,以致於在往後的時日裡,回憶起來,他幾乎覺得自己當下的知覺偷渡了她的知覺。他感覺她用身體間所有盛開的感官在記憶著他臉面的曲線、他的眼、他的眉睫、他的鼻、他的唇,他的容顏的所有細節。他幾乎以為他穿透了某些原先不可跨越的什麼,私密地體會了她的感官愉悅……
  像是遙遠處的熱帶海洋。一場太陽雨。

  一個彩球蹦蹦跳跳滾到他腳下。那是從一旁遊樂區的破網中漏出來的。他轉頭,看見大象造型的溜滑梯旁,兩個孩子一起望向他與宜伶的方向。那看起來約略像是一位六歲大的哥哥帶著四歲大的妹妹的模樣。兩個小孩都還沒有動作,只是爭著驚詫與遲疑的大黑眼珠望著桌腳下的彩球。
  以及他與宜伶。
  他突然想起一篇不知在何處看過,似乎是一位香港的年輕小說家寫的,一篇叫「那看海的日子」的小說。結尾是這樣寫的:

  我們來個約定吧!
  約定?
  如果將來再見的話。
  怎樣?
  我知道,我們都在想,哭三聲,笑三聲。但我們也沒說如何。
  早約定了。她想。
  到時就會知道的。我想。
  三水姓董的。
  黃練仙。
  我們彷彿在那裡曬了大半生,體內有燃燒不盡的火。

  老去的她看著熟睡的宜伶時,也會這樣摸著、想著他嗎?

  歌聲中,窗外的耶誕樹旋轉起來。無數的光影挪移像一座天使的遊樂場。
  是平安夜了。他想。



(2005.11.)
(2005.12.印刻文學生活誌)


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19:19 │回應(6)引用(0)【小說在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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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殘忍是不是表現力道的唯一手段?
我想應當不是
可是為什麼讀你的作品時
到了結尾,總有一種,「應該再絕望一點才好吧」的感受
是我的閱讀習慣中有著嗜血的傾向
還是你的作品給了一個殘忍的預兆,卻像即將死去的人不自主留戀世間般
最後呈現出來的,就成了較為接近現實的不悲壯?

我會再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不好意思,僅僅初初兩次的留言,似乎都有點逾越了
Posted by 人偶 at 2005-12-23 10:27:42
人偶:

我認為你說得很好
其實殘忍本來就不是表現力道的唯一手段

殘忍是一種力道
溫柔也是一種力道
「殘忍不成反得滄桑」也是一種力道
我所思考的
是試圖把我所表現的那種力道推到極致
(很簡單地說,我認為這是短篇小說最主要的藝術價值所在)

或許你天生比較喜歡殘忍
我想那也很棒
我在想,maybe你可以去看看這個部落格中的另一篇,收在「甕中人」之中的
「墜落」
或許那帶有更純粹的冰冷:p
或去翻「甕中人」中的部份作品:)
Posted by 伊阿言 at 2005-12-23 13:24:51
之前便讀過「墜落」,剛剛再去仔細讀一遍
感覺跟第一次讀差不多
不過,不是你說的純粹的冰冷,而是純粹的美感
(不好意思又想提一個小小的意見,如果「全部粉碎」之後能再加一兩句如同 粉碎之前相當美的句子,讓粉碎後的「細小顆粒感」可以「滲」到什麼地方去,或許可以讓讀者的心更加糾結。純個人感想,不必理會。)

我不會寫小說,不是自己寫的當然怎麼說都容易,這點我清楚
謝謝你的回應
Posted by 人偶 at 2005-12-23 14:25:28
真奇怪,我讀<墜落>和兩位的看法都一樣
就是純粹的冰冷和純粹的美感
這裡或者是三具:純粹、冰冷、美
某個時候會抵達同一個點
看起來很容易,或理所當然,不過很少能夠真的發生

我也懷疑,這樣的東西只能在一個篇幅以下
完美*不是別的,是一種嚴格到不可能有任何argue的必然
某些在這裡可以成立的東西,和時間搏鬥了
(時間可以純粹的,瞬間也可以拉長或湊疊繼續的,但由於全部在懸崖上進行,一般情況下有危險。所以我只說懷疑,因為還是可能的)
總要掉失或混雜(濁*)進什麼

*完美和濁都以中性用,前者接近是想/能怎樣就做到怎樣,後者是想也能但沒有做到

<墜落>有一些很小的地方也「墜落」了,也就是關於純粹、冰冷、美,稍微傾斜了,不過這是建立在對作者的預設,以及對該篇小說「我以為我讀到的」,當然也是可能我高估伊同學或美麗的誤讀^_^

(說美麗的誤讀喔,因為缺點是不會誤讀的,如果其他東西不太美,那配上有一點缺陷,整體還是符合我的完美定義)


然後,我對結尾的看法完全不同(這個意見是建立在對前面的評價滿高的基礎上),認為不僅不該分段出來,還應該連同上段全部黏回上上段下面,刪節號都去掉。因為文字和情境都已經飽滿了,要用形式來減。在這地方,我認為純粹和冰冷都大扣分了。

呃...有人說我講話都是自己的方法論和辭典,無法傳遞和溝通,所以也許全部都誤讀了你們,那你們也就,鬆開地,只是瞥著跳看過去。不必當一回事


倒是有件事,推薦人偶去看之後會上的一部法國電影《隱藏攝影機》,那傢伙被公認有一種殘忍的天賦(絕對的殘忍是天賦或命運),看你滿不滿意:)


Posted by King at 2005-12-27 07:24:13
看了隱藏攝影機
覺得大不如鋼琴教師
賣弄多過實際力道
偏偏又賣弄得斧鑿畢露

希望漢內克不是經典一片便煙消雲散的導演
(當然這是我個人的喜惡
畢竟這部片獲獎無數,佳評如潮)
Posted by 人偶 at 2006-01-25 01:41:15
我沒有看到隱藏攝影機
不過我覺得鋼琴教師結尾也結得很奇怪耶
中間的感覺是還好...


Posted by 伊阿言 at 2006-01-29 21:5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