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5, 2006


【你的聲音充滿時間】原本不在的節慶以文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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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現代主義觀點而言,在多數時候,相較於某些僅僅只是單純或淺層的「有趣」或「創意」,要求「深沉」可能是衡量一件藝術作品更重要的指標(當然,並非任何「有趣」或「創意」皆是單純淺層之事;而是當我們面對此類藝術作品之時,必須更進一步去細察,於「有趣」此一「表面之逸樂」中,是否真有深沉之處)。而對於諸如我此類自視為所謂「現代主義者」的創作者或閱讀者而言,關於「深沉」此一藝術標準的實踐,其實更多時候,只是在眾多缺乏品味的簡評、臆想、刻板印象,以及三流作家或讀者廣為拓傳的俗見之中,努力辨別出浪得虛名者與真正的珠玉而已。對於我個人而言,這件事情算不上艱難,但依舊必須審慎為之。
原本不在的節慶
文/伊格言(小說家)

以現代主義觀點而言,在多數時候,相較於某些僅僅只是單純或淺層的「有趣」或「創意」,要求「深沉」可能是衡量一件藝術作品更重要的指標(當然,並非任何「有趣」或「創意」皆是單純淺層之事;而是當我們面對此類藝術作品之時,必須更進一步去細察,於「有趣」此一「表面之逸樂」中,是否真有深沉之處)。而對於諸如我此類自視為所謂「現代主義者」的創作者或閱讀者而言,關於「深沉」此一藝術標準的實踐,其實更多時候,只是在眾多缺乏品味的簡評、臆想、刻板印象,以及三流作家或讀者廣為拓傳的俗見之中,努力辨別出浪得虛名者與真正的珠玉而已。對於我個人而言,這件事情算不上艱難,但依舊必須審慎為之。
 
在這點上,佳嫻的詩集其實正是「深沉」的直接體現;其豐美者,如〈海德堡晴中讀陳映真〉、如〈一截失去(然後補上)的幻想曲〉、如〈銀河渡〉、如〈你的聲音充滿時間〉、如〈海神岸上踟躕〉等等。關於此事,我曾記得佳嫻提及董啟章於《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一書所述某事感懷,謂董啟章參觀美術館,見弱智孩童對單一音符、旋律、光影色澤等不同藝術元素之反應,慨嘆「現代小說」此一藝術型態對一般大眾而言實在太過艱難,莫怪社會對此反應冷淡云云。當時我讀及此段,不免心有悽悽;私下揣想,大文豪如符傲思(John Fowles)者,所著之偉大小說如《魔法師》(The Magus),其細膩深邃之哲思、其狂野富麗之想像,對一般讀者(甚至是多數學院或文壇中之平庸者)而言,其困難不言可喻。事實上,比起符傲思另一部長篇名作《法國中尉的女人》(The French Lieutenant’s Woman),《魔法師》的領先不可以道里計(相比之下,《法國中尉的女人》真像是一本少年習作);但眾口鑠金,人云亦云;不知為何,也不見有人出來「說出真話」。
 
這是優秀的現代小說,或說是現代主義的宿命了。在這方面,某些深沉的現代詩其實和現代小說分享了類似的社會病理結構——對這個世界而言,現代詩很難,而真正拔萃的現代詩當然更難。例如:

然而,神話的途徑
如同人間海岸線
一分,一寸……蝕缺後退。
無人早晨,袒開棉衫
無限懷念地凝視
脅下的鰭鱗
或者在高溫夏日
留心每一名街路上清涼男子
以為那可能是同族的
浪蕩者

這是〈海神岸上踟躕〉,收於本書「你仍為我保護所有的靈感」卷中。當然是一首情詩——昔日戀情、昔日記憶,沉睡在過往的戀人胸懷之中的,被保護的靈感;以及那些「懼怕遺忘」的,對真愛之物的恐懼情緒。但我以為,此詩中「海神上岸」的意象,其實更隱喻著所有懷抱藝術憧憬的族類之孤寂。個人觀點,我以為此詩稍嫌簡短,或更有可發展處;但其摧折之力也是深沉美麗的。另又如〈銀河渡〉:

所有的憂慮不是為了告別
冬季已至,芒花
洶湧一如舊年大雪
河岸走過便隱藏於霧中
孤燈在手,丘壑浮現表情
歡會是古典的奢侈

我以為此詩所言,或可以羅大佑歌詞作喻:「你曾經對我說,你永遠愛著我;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麼。」羅大佑的歌詞簡潔而深刻,而〈銀河渡〉的意象則迷離傷感——霧中風景,關於情感的缺口,溫暖的愛,冰冷的謎;行走過的河岸,愛的路徑。這樣的感喟之下,「永遠是什麼」的點題出現在〈銀河渡〉的末段:

城中車馬流星,覆蓋足印
飛鳥和機械
也將和我們的眼神錯綜
捷運通往時間
天使佇立如地標
遠遠地相互覆誦旅行細節
彷彿那就是永生的暗號
歷史的本身

這是一篇凝鍊的短詩示範,全詩僅僅芥子十九行,讀來卻如須彌壓頂,如宇宙洪荒。事實上,若以較高標準觀之,或可說字面未見及明顯之警句佳言(僅有細碎閃光),全賴場景流轉的謀篇之力。以整體表現而言,我以為如此荒疏之境,於本書之中,其實更勝於以下佳句:

窗外雪是我飄落時看著你
看你睡著了,便徹夜徘徊
留下一串細碎的
費解的標點

這是〈禦寒〉之末段,設想精奇美麗,但謀篇之力未若〈銀河渡〉般精準動人。當然,也是一首情詩。在第一本詩集《屏息的文明》中,佳嫻的詩多數可以情詩解,而情詩也確實表現傑出。於本書《你的聲音充滿時間》之中,情詩仍佔相當比重;但我認為,在非情詩的表現上亦令人驚豔,甚至可能超越情詩——比如「尋訪最靠近月亮處」與「輕輕轉過鋒芒」二卷中的部分寫景;又比如在〈海德堡晴中讀陳映真〉之中為我們所示範的,無以名狀的情思高度:

沒有鈴璫花與騎樓的小城
蟲翅乾燥地飛散
窗下正孜孜敲打鍵盤
寫一份中國政治的報告
不耐歐洲天氣的仙人掌委柔如髮
垂下來也盯著我手上的書
關於小島的過去,在異國文字中濃縮
一名疲倦與鬍子等長的思想犯
鞋緣微裂,積存著多日的砂泥
忽然就打斷孩童們的旅程

而甚至我也能感覺
那名潛逃者的飢餓與顫抖了
孩童們唱過他教導的
抗戰字眼的歌曲
鈴璫開花在曠原,淡紅且真純
什麼鈍重地刮著心膛
又是什麼,憮然地
留下一處幽寂
像山岩鏤空,野草廢而壯,咻咻
吹響時間之籟

日光完全佔據街道了
長排車頂上,有雲沿途駐足,與自己對望
野玫瑰們帶刺,像滿懷嫉恨的女人
暗示一種鮮豔,但並不倉皇的死……
全然不同於書中那人
憂愁,星殞般的眼睛

一邊是午雨驟至俄止的,晴日的海德堡——鮮豔,但並不倉皇的死;另一邊則是老左派逃犯的鬍渣與愁容、漫天星殞般的眼睛。兩相對比交錯的結果,忽然就簡潔地濃縮了時代的崩壞,以及崩壞之中理想主義者的落寞身影。革命的激情、革命在現實中的潦落、中產階級在異國街道無所事事的下午,讀之不禁令人「心臟遂遍布著粗大的羽毛」了。

這是關於政治理想的。而在更為常見的主題「親情」裡,於〈一截失去(然後補上)的幻想曲〉中,佳嫻如此敘述沉默而長期缺席的父親:

那時候,您會從哪一條埂上
遠遠地走過來嗎
假如,從未曾到城市去
而終於在綠了又黃
無窮的季節當中度過
青春期,嗟嘆勞動的中年
乃至老去,並發現自己
終於擁有一具和您的父親相同
黧黑皸裂的身體

「聽,頭前溪的水聲……」
父親,我記得的,曾經
蹲在那卵石磊磊的河岸
您抽菸打發下午,而我撈起
洋裝的裙子,小心地
在波淺之處同光影嬉戲
白霧徐徐吐出,一支憂鬱的
號角,我所不能感知的音樂
黑色貨運火車自頭頂倥傯而過
大蟻正爬上我膝頭

那時候,是否,您一身歪斜的
卡其初中制服,遠遠走來
褲袋裡揣著彈珠,手汗中冰涼滾動
如同我從小說裡得到的景象──
父親,我從不知道您
如何度過青春期,不知道
黑暗房間裡,啊困蹇的中年
獨自滌淨的工作制服吊掛窗外
這城市久處而陌生
心上阡陌,幼弱的防風籬
您仍舊黧黑皸裂,彷彿家鄉
那每一張疲憊的,兄弟們的臉

父親,「聽,頭前溪的水聲……」
大風吹遍稻葉,而田地
一年一年地縮小了,您已經
離開,而菸味如漂魄

這是一首感人的詩,尤其精巧地點出了在長期缺席與疏離的情狀下,詩人必須透過什麼樣的「方法」去「模擬」父親——疲憊的臉,困蹇蹎躓的中年;然而那卻不盡然是真實的,有一大部分可能來自小說中讀到的,「別人的父親」之形象。那樣的「方法」本身即令人動容,而那樣的揣想令人讀之淚下,並為之心上縱橫如阡陌。這首詩極其有情,意象簡潔不復華麗,但正是本詩所必須。

而不知是否巧合,在這本佳嫻的新詩集中,最令我擊節讚賞的篇章似乎常屬於篇幅較大者。若與前作《屏息的文明》相較,佳嫻駕馭長篇幅詩章之能力顯然更為精進,更能以較為龐巨之結構擬造情感或哲思之流轉。

原本受邀下筆,心想難得為好友寫序,總該提些諸如彼此如何認識之類的故事吧。但我一向拙於或羞於訴說自己的情感,反而習於以小說之虛構形式表達。我想起去年在《印刻文學生活誌》中與佳嫻合作同寫的一個專欄;我們每期選定同一主題,而後各自為文,通常她寫的是她的「情書」,而我寫的多半是小說。有一回我們選了電影《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作為主題。在我的小說中,我擬想了一個不存在之境:設若格瓦拉並未死去,而僅是在游擊隊解散之後,隱姓埋名地蟄居在荒僻的山村之中;卻在將近暮年的七十歲時,意外接到了二十四歲時的「摩托車旅伴」阿爾貝托的來信,遂因而進城趕赴一場黃昏之約。在那場風燭殘年的,二人的孤寂盛會之前,七十歲的老人格瓦拉逛進了熱鬧的電影街市集,狠下心腸一路拒絕了沿路賣零嘴或家什雜物小販的推銷;因為他知道他快遲到了:

離開的時候他差點迎面撞上一個拖著鼻涕的小女孩。小女孩仆倒在他腳前,愣了愣便坐在地上哭了起來。他看見身後擺攤的少年走過來抱起她,像是隨口應付著什麼一般哄著:「乖,不哭,爸爸帶你回家哦……不哭了……」

他遲疑了一下。但也僅僅只是那麼一下而已。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看他們。他知道,沿著這條市街他會遠離城市的鬧區,再沒有多久,越過貧民窟之後就是碼頭。他沒有死在三十九歲,有另一部電影他還趕得及。那時,夏日午後的風會吹乾他的頰,他要穿上這件T恤(雖然以他的年紀,他已經不適合這樣穿了)去迎接阿爾貝托——阿爾貝托,七十六歲,正要從另一個他不知道的角落,穿越整片夢想中的大南美國來看他。

那未曾存在的大南美國。那閃耀在遙遠的黎明鑲鑽般的地平線上,夢一般的南美大陸。僅僅存在於擬造想像之中的,超越緜亙於一切之上的美好友情。自我認識佳嫻與她的詩以來,倏忽也過了好些年;我有幸得見那斑斕的文明不再屏息,並為之欣喜。我期待在未來能看見更多的色彩、更新鮮的場景、不同的異地花園、爛醉的語言;那許許多多,原本不曾存在的節慶……

謹為序。
2006.06


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14:57 │回應(0)引用(0)【書評?反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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