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春秋

 
   然而，當我看到記者報導一些演員、導演對於輸給「木偶」這件事情的反應時，我雖不生氣，卻有很深、很深的難過，因為對他們來說，那是無生命的「木」偶，但是對我們來說，那不是木然的木偶，而是讓人魂縈夢牽、同哭同笑的布袋「戲」偶。

 

當評審宣布，由《霹靂九皇座》王嘉祥導演得到金鐘獎「戲劇類導演(播)獎」，相信所有的霹靂戲迷看到他上台的那一刻，一定同聲歡呼，同心感動！或許對「真人」而言，得獎是身價的提升，但是對王導演來說，我相信能讓「霹靂」走到這樣的境界，更是他所關心在乎的，畢竟賦予這群木偶生命的，不是個人，而是一個生命力堅強的團隊，能夠有一個舞台去彰顯他們的默默付出，對於沒有能力搏娛樂版面的他們而言，真的是一種鼓勵！

然而，當我看到記者報導一些演員、導演對於輸給「木偶」這件事情的反應時，我雖不生氣，卻有很深、很深的難過，因為對他們來說，那是無生命的「木」偶，但是對我們來說，那不是木然的木偶，而是讓人魂縈夢牽、同哭同笑的布袋「戲」偶。霹靂布袋戲的演出流程，是先由「八音才子」黃文擇先生錄製所有角色的口白後，各戲偶再配合口白演出，然後是後製作（配樂、特效……），所以王導負責的工作是相當複雜的！而演出過程中，戲偶本身雖無生命，但是藉著操偶師的巧手，或是蓮花生步、或是虎虎生風、或是低首沈思、或是昂然表意、或是動如疾電、或是靜若沈淵，喜怒哀樂，無一不缺，悲歡離合，無處不在，這些戲中片段隨手拈來，比比皆是，頓時所有人與之同悲同喜，所謂「生命」的定義，亦予改寫，這些過程，大概是非戲迷所不知情的吧？競賽有輸有贏，評審心中有一把屬於「當下」的標準，是否實至名歸，存乎誰站在誰那一邊，無是無非，但如果就此貶抑「布袋戲」的生命力，甚至嘲諷、嗆聲，這點對王導演來說，並不公平，更何況，出聲的人是否是在看過「霹靂系列」後才予以發言？若不是，是否應在尊重對手的立場上，以同理心對待對手的作品，甚至參考布袋戲迷們對於戲偶何處有戲、何處不是戲的看法，再予比較？而非單純僅以戲偶是否有生命、布袋戲是否應歸類於傳統或現代等等簡單的二分法，刺傷同屬戲迷的人的心。就像當年張學友競逐金曲歌王輸給陳建年一樣，雖然張直言沒聽過對手名號，卻也表示要回去聽聽陳的歌，瞭解究竟輸在何處，是否有值得借鏡之處，這樣有進有守、不卑不亢的歌王，豈不更值得尊敬？

此外，對於沒有在看布袋戲的人來說，也許還停留在類似「亦宛然」那種真的是相當傳統的戲偶印象中，但是早在幾年前的《聖石傳說》，霹靂團隊便對戲偶做了很多嘗試，例如將主角的眼睛裝入「瞳孔」，以便讓眼神看來有生命；嘗試將戲偶以往合併的手指分開，類人可以彎曲的操作，《聖石傳說》主角傲笑紅塵彈古箏那一段直讓我爸媽看的目瞪口呆。接下來的時裝布袋戲《火爆球王》，則強調腿部彎曲動作，「輕功」已不再像以前純粹高來高去，而是如同黃飛鴻一般，有蹬足、有輕煙、有力道。這幾年下來，原本只在幾尊主角身上做的實驗，更早已推展到幾乎是整齣戲尊尊有份，最新的「刀戟戡魔錄」中，更有類似好萊塢《康斯坦丁：驅魔神探》一片的特效，主角「羽人非獍」不但能拉胡琴（請想像手指的動作），還能盡展一對雪白的天使翅膀。我並非資深布袋戲迷，我能舉的例子也十分有限，但這些最「基本」的變化，卻是「霹靂」一路走來不斷用心的改良，看在我們眼裡，完全不亞於對任何一個演員的著迷與崇拜！

於是在他們的堅持下，我們有《聖石傳說》這種連好萊塢都驚豔的布袋戲電影可看，我們有「八音才子」黃文擇千變萬化的口音可聽，我們有素還真、葉小釵、一頁書、蟻天海殤君、非凡公子、莫召奴、傲笑紅塵、佾雲、……等無數無數充滿角色魅力、背負恩怨情仇的人物可以投射我們的情感，我們有從北到南無數的布袋戲人物後援會與社團，我常想，如果日本有Hello Kitty，那麼台灣，就屬霹靂世界的英雄們可以匹敵！

在戲劇類的競賽上，長久以來，「霹靂布袋戲」似乎只能背負著「傳統」這兩個字，彷彿這是一個古老的記憶與技藝，一旦與「現代」平起平坐，就會讓人不自在，大小S前幾年在節目裡批評霹靂布袋戲的言論猶在耳邊，這次又因王導演獲獎引發另一次的討論，或者更苛刻的說，是一種不滿與批評。我沒有能力談公平或不公平，這是見仁見智的問題，我只想說，如果奧斯卡曾經破天荒讓迪士尼動畫片《美女與野獸》入圍最佳影片，與《沈默的羔羊》同台競逐，藉以彰揚迪士尼以360度運鏡將動畫片帶入一個新的境界，更讓之後的好萊塢無論在動畫或科幻片上超越無數的巔峰，那麼「讓沒有生命的布偶變得生命力十足」的此刻，難道不能讓台灣對於戲劇的未來，有更深沈的省思嗎？

布袋戲偶沒有像影星一樣有搏版面、發言的能力，布袋戲迷們也只能選擇默默支持，頂多是在霹靂官網的留言版上，表達心中的激動與鼓勵。但是話又說回來，布袋戲迷真的是可愛的，即便如此，在霹靂官網的留言版上仍然多是叫王導演不要理會這些嘲諷，好好享受此刻的快樂，來年繼續更努力；再回想頒獎典禮上，王導演緊張的致詞，幾乎是除了樸質的謝謝、結結巴巴的謝謝，就是真誠的謝謝，一種近乎純樸的鄉下認真男人的古味，就像李安、侯孝賢、蔡明亮、杜琪峰等國際大導演一樣，讓人打從心裡為他感動與高興！無論如何，這一刻是屬於他的，屬於所有霹靂世界的英雄的，如同傲笑紅塵出場詩所云，「半涉濁流半席清，倚箏閒吟廣陵文，寒劍默聽君子意，傲視人間笑紅塵」！

霹靂，有你的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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