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春秋

Dear my angel,

晚上十點四十分，我到其他病床稍微瞄了一下，除了對面還在講手機之外，其他兩床都已經入睡，所以我便把大燈關了，畢竟對於長期為失眠所苦的外婆來說，能暗一點，多少有助睡眠。

這是我在這裡看護的第二晚。如同我在電話裡面跟妳講的，讓我爸那個已經六十歲的老人來照顧已經八十五歲的另一個老人，怎麼想都不是很妥當，所以我才又攬下今晚繼續待在這裡的責任。但是說實在的，真正受益的，說不定是我才對。印象中，從國中之後就再也沒有在外婆家過夜了，曾幾何時，角色已經互換，以前看著入睡的小孫子現在已經變成在旁邊看護的大孫子，我不敢想，我還有多少的機會可以這樣看著她？

我想起了那個扶養妳長大、我卻無緣見她一面的妳的外婆，我相信妳能體會我的心情的。

這兩晚在這裡，說沒有感觸是不可能的，生與死、哀與樂，這麼大的人生命題，在白色巨塔裡，卻不過是無數擦肩而過的相遇而已。昨天晚上十點多，我路過急診室，看到醫療人員推著病床到外面準備接患者，我倏地想起了數年前的晚上，地點雖是長庚，場景卻是相同，主角，則是舊疾復發的老爸，醫療人員一方面幫我把已經昏迷的老爸從車上抬下來，一方面還不忘安慰我不要緊張。在事務所加班的工作壓力，不太嫻熟的駕駛技術，更不用說那晚我還直接睡在車上，不敢回家，那時我緊張嗎？印象中更多的應該是疲累吧……那是最近一次到醫院看護家人，算一算，卻也是七年前的往事了……

我很清楚，我們會長大，父母會老邁，三十歲之後，我明顯感覺到身體的鈍化，那麼已經邁入六十歲的雙親，對於身體的感覺，又會變成怎樣呢？現在我們看到的每一幕，都像是在預演一樣，讓我們看著、學著，就連外婆打電話給外公的內容，都有可能是我們日後的對話。

當我們八十五，那會是怎樣的情景？

也許，我們還能像現在一樣，老愛在耳朵旁說悄悄話，但那可能是因為已經重聽的關係。

也許，我們還能像現在一樣，晚上總愛依偎著看著電視，但那可能是因為已經失眠的關係。

也許，我們還能像現在一樣，走路老愛緊緊牽著手不放，但那可能是因為沒有對方牽著，已經不會過馬路。

但若是當我們八十五，還能一起講悄悄話、一起看電視、一起牽著手過馬路，那就真的是一輩子的幸福了！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在時空交錯的思緒中，我祈求我可以擁有陪妳到老的幸福，那將不再是擦肩而過的泡沫，而是真真切切的人生……

晚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