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娃娃機前碎碎唸的中年男子

前一陣子，剛剛讀完禪僧說禪，作者是一位日本高僧　玄侑宗久，對年值春秋的人用禪來解釋四十的困惑，頗為管用。在來看人跟週遭的事物、滾滾紅塵，其實都是存在於極樂世界與阿鼻煉獄，兩者只有一線之隔，一念之間。我們就像蜉蝣一樣的漂浮在這一線天。你開心得意的時候，晃如在天堂，你煩惱痛苦作繭自縛的時候，其實已深陷黃湯，被小鬼纏身。八羔定性不夠，易大喜大悲，終其一生，在最後的時候，尚能擁有天使的引領，而去了極樂世界。人家說，最後再看到那道光時，是極端恐怖，不管那道光的後面是天堂還是地獄，不過八羔還能看到一位天使，一位菩薩，一位長的像他的天使。應該是很安祥的，坦然的迎向那道光。

那晚八羔進門，環顧四週，鷹眼般的敏銳，第一時間攫取到的陌生臉孔，其實她也不難被發現。個頭比人高，不似其他女生臉上塗紅抹綠的，素淨的一張臉，蛾眉淡掃，五官分明。八羔黏著她跳了幾支舞，她說八羔很面善＂你沒看過我打球嗎？＂，　＂哦！前一陣子籃球場鬧哄哄的，他們說是外校來踢館＂，　＂是啊！貴校很捧場，每次灌籃就是滿堂彩＂，　＂是滿堂喝倒彩吧！＂

八羔曾告訴兔唇，女人有兩種，一種是洋蔥，一層層的剝（衣服），一層一層的讓你掉眼淚。另一種就像地瓜，慢火細燉急不得，否則搞到最後，到手的是外焦內冷，難以下嚥，她卻是這兩種的綜合。那一年，八羔前前後後的剝了幾次皮，也很有耐心的集中火力，得到甘藷般的甜如蜜。畢業前，八羔帶她拿掉第一次，因此決裂。當兵前，八羔又來找她，她又有了。八羔捅的僂子不只這一樁，一起煉丹的朋友拱出他，在部隊驗尿，人贓俱獲，這可是軍法審判，至少要蹲兩年。

她到花蓮來找他，八羔心裡一團亂，看著她黯然離去，想叫住她的背影，就是一個沒種。好不容易搞完了三年十個月，回到社會上，刑警利用之前壓的幾個案子，逼他出來釣魚，當線民。後來的幾年，八羔東躲西藏，不見容於黑白兩道，其間也曾打聽她的下落，她的同學都推說不知道，八羔甚至到她家開立的牙醫診所站崗守候，最後還硬著頭皮問她爸，關於她的下落．才知道她早已去美國唸書多年，碰了一鼻子灰，八羔至此了無生趣。沒多久娶了一位小她十多歲的女孩子，是竹東山上的原住民，兩個人結婚後，聽說都愛喝老酒，居然在一次意外中酒後駕車輾死了自己的女兒，為此兩人爭吵多年，最後是以離婚收場。不僅如此，她的前妻，不時藉故折磨他的父母，兩老含恨而死。

說實在的，我真佩服八羔，這種慘絕人寰，不見天日的生活，使得八羔像極了雷蒙　錢德勒筆下冷硬漢。多年來，他給了我幾次電話，想跟他噓寒問暖，他總是三言兩語的，讓我欲哭無淚。在大部分的同學中，大家都小有成就，幸福平安，他卻慘事連迭。後來我很怕接到他的電話，他不是個壞人，很多方面，我覺得還蠻優秀的，小有天賦。可能是宿命吧！天忌英才，早年煉丹共用針頭，就患有肝病，身體一直都不好，什麼工作都做不久。

那晚，他打電話給我，似乎是酒後他一反常態，興高彩列的對我說＂我看到她了，她長的真他媽的正，跟我回憶中的一樣美麗，但是她變成了兩個。兩個不分軒輊的她，我醉的太厲害，也太高興。老哥，我好死賴活著這麼多年，就是希望能再看到她，居然還是個重複的驚喜，好像也看到我，死而無憾＂。相信那天八羔喝的很多，多到引起猛暴性肝炎，還有併發腎衰竭，敗血症...。

最近因公常經過東大路，右側的第七村，已經彌平準備改建。很難對八羔提起任何聯想，下意識我還不斷向街角望去，找尋一個長的像八羔的高挑女孩。

中國的進步，在今年申辦奧運，達到歷史的巔峰。在開放後的二十年，各地的建設，舖天蓋地、如火如荼，將神州大地連皮帶肉的翻兩翻。很難想像當初二十年前的家道中落，殘破不堪。


剛在開放後，我去薊北交機，確切的時間應該是１９９７年。還記得四人幫才剛下臺，鄧小平大力改革,火火紅紅的進行四個現代化。在暮秋時，我從伊留申運輸機踏上神州的土地"南京軍用機場"，在飛機跑道的兩側，堆滿了五百磅、一千磅大大小小的炸彈，我的客人丘先生，在航站大樓等我，與其說大樓，不過就是木板搭造，油漆斑剝的一樓小平房。其間游走著，沒紮腰帶身著野戰服的解放軍，出了航站，兩個人擠上一台摩托三輪車，搖搖晃晃，沿著坑坑巴巴的石頭路，繞過玄武湖，到了南京車站，再搭火車經過常德抵達徐州車站，我跟丘先生在火車站拿著批文，去領從台灣寄來的焊接機，那時候已經傍晚，車站月台的卸貨工人，圍著幾個小攤販，手裡拿著大碗，等著小販用鋁製的大臉盆熱油，依序仍下蒜頭、豆芽、鹽及麵條，沒幾分鐘就搞出一鍋麵。每個人過去，吵吵鬧鬧的給錢拿麵，沿著鐵軌邊，將就一頓。第一印象，中國人怎麼那麼愛蹲，吃飯蹲、打屁蹲、拉屎蹲、連吵架都蹲著。


提了貨，就到買家的車間，離火車站也有半個小時的車程，那是一條長江引流的三叉運河匯口，當地人叫他道口。抵達後我們約定隔日開箱交機付款，他們先帶我去不遠的小旅社落腳，道口的市集，真可用枯籐、老樹、昏鴉來形容，三三兩兩沿著河邊坐落的房舍，一律是青磚黑瓦，高矮迴異的江北景色，上面依稀可見，修補過獲未曾修補的槍痕彈孔。落腳的旅店，是三層樓的建築，一樓是大堂及飯館。時間晚了，我們就在飯館弄了一桌菜，小小的一張桌子三個人，坐滿後廚房就不斷的上菜，一層搭上一層．架床疊屋般的上了將近二十道菜，武漢魚、東坡肉、蓮藕糖葫蘆、九轉迴腸，還有兩斤的老窖酒。我是左躲右閃的沒給灌醉，但也離大醺不遠。


回到三樓的房間，開了窗戶，點上一根四川熊貓煙，挺貴的。記得是跟徐州車站一個小女娃買的，髒兮兮的外表，蓬頭垢面，還是難掩俊巧的小臉蛋，我不相信她有十四歲了。中秋剛過，由窗外眺望，八分滿的月亮，照著神州大地，依稀可見，盡目所及，植被泛黃，滄涼之意，盡在不言。我的房間，在旅社的背面，前有一條八丈寬小運河，對岸房舍稀少，均是麥田，不似彼岸較有人煙。上了床，渾渾噩噩，還可聽到樓下大堂斷斷續續的鬼扯淡。半夢半醒間，從對岸傳來的一陣爭吵聲，開了窗戶望去，有戶人家門口，站了四五個解放軍，扛著槍，對著婦人兇神惡煞的吼叫，嚷著：「叫你愛人出來！」，房裡依稀聽到小孩的哭鬧聲，婦人回答著：「爺兒，我那個兒子去打仗了，幾年了都沒消息，剩我跟媳婦，拖著一個娃兒，靠著賣煙捲過活。愛人田也不種了，東跑西跑的，跑去找兒子，活著要見人，死了要見屍，好幾年沒回來了，你拉他當差，他槍也扛不起，砲也推不動，哪有啥用，乾脆我跟媳婦幫你們燒飯去。」帶頭的解放軍，吆喝著：「進去搜」婦人又說了：「爺兒，不方便，我家窮，媳婦連條像樣的裙子都沒有」，接下來的對話，因距離關係，模糊不清。當時氣的我酒也醒了，披了件大棉襖，就衝出去，依稀記得樓梯的燈不亮，我腳一踩空就摔倒。


我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床上，額頭上多了個包，加上宿醉，頭就要爆炸。到了大堂，問掌櫃關於我昨晚看的的事情，他半響不語，才說：「同志你確定是河對岸嗎？」「是啊！」「解放後那些屋子就空著沒人住啦！」我回樓上打開窗子看，那天早上下了點小雨，整個天氣陰沉沉的，昨天看到的那些小屋子，今天全成了沒頂的斷垣殘壁，我倒抽了一口氣，昨天喝的老窖酒，一定是假酒，不然我的視力怎麼開始模糊了。

鏡頭在此拉向遠處離開了現場，帶到我第一次造訪八羔他家，那是我專二的時候。當時的場景讓我想起，希臘神話赫久力斯所必須完成的十項任務中，關於清潔國王的牛棚（Augeas stable）的故事。赫久力斯導引冥河的河水，沖了七天七夜才完成這項艱鉅的任務。我始終無法理解英文版本所描寫的髒亂及晦暗。嚴格說來，這樣說他有失厚道。可能用雷蒙錢德勒、勞倫斯 伯羅克或是德許 漢尼頓等筆下描述的冷硬派偵探小說裡的主人翁，頹廢陰沉的生活環境，比擬八羔的住處較為詩意。

緊閉的門窗，嗡嗡作響的大同電扇，瀰漫的煙味．四處堆積的雜物，行軍摺床，類似一般典型的克難眷村，前面四坪大的客廳，就是八羔的生活空間。這樣小小的空間，還能造成九拐十八彎的障礙，才能進到中間的臥室。在此提醒，每個房間都未裝門，腳步大一點的人，走個三步，即可穿越臥室廚房到後門。八羔的爹娘，其實是他的養父母，年屆七十。八羔是他爹五十五歲退伍的時候因膝下無子，排遣寂寞所領養客家庄窮苦人家的小孩。爹娘垂垂老矣，無利管教這個叛逆的狠角色。尤其他的母親，因為前幾年的中風半身不遂，他老爹寸步不離，隨伺在後．這麼小的一間房子，如此涇渭分明的形成２個世界。


八羔常常下午翹課回家，跟同樣也翹課的兔唇、老妖，在客廳就擺起了龍門陣，我很納悶，天下到底有多少的大事，讓他們日以繼夜的說不完。不過仔細聽來，說穿了就是幾個荷爾蒙分泌過剩滿腦子腥羶色。八羔永遠是話題的導引者，在這方面兔唇對八羔的性知識甘拜下風、五體投地。嚴格說來，八糕並沒有正式的女朋友，但是一副桃花舞春風，認識的女孩子，從村子裡交到村子外。他告訴兔唇，女人有兩個眼，一個叫麻眼，一個叫屁眼，都身在三角褲的最底部，那是兔唇經常彎腰（在公園的板凳前）、引領（學校的路橋下），百看不膩的東西。此兩眼間距一指幅，摸到了不同地方，女孩子有不同的反應，而她們胸前的兩團肉肉，也是八羔解釋給兔唇才懂得。那兩座聖母峰頂，有兩個小圓圈圈，摸到了女孩子也會打擺子，起雞皮疙瘩。八羔告訴兔唇，這些小疙瘩是給盲人點字用的，意思就是叫使用者請吸這裡。就是這些無聊的東西，他們的屋頂快要被震翻了天．但是在臥室的二老的酣聲，卻不因此打住．這幾個小鬼，總是會鬧到十一二點，才會悻悻然的離開，各自回家，用失語症回應父母的嘮叨。

奧立佛薩克斯說”人類的老化是從腦部開始，表面的灰色物質會慢慢剝落，記憶暫存區也隨之弱化，新近的事情，老是記不住，老掉牙的成年往事，猶歷歷如現．＂對於長期酗酒的八羔，每每在半夢半醒，午夜夢迴時，想起年輕的風花雪月，冒險刺激。

三十年前，第一家台北的男飾精品店”ＪＵＮ＂於阿忠冰店對街開幕時，八羔看著兔唇神情鎮定，不茍言笑的站在皮帶架前，不慌不忙，手法俐落的將架子上，標價三千多塊的皮帶，與自己腰間千瘡百孔的皮帶對換，還不會忘記把價格標籤塞入褲縫裡。旁邊的八羔，緊張的直冒冷汗，就算兩個街口外，不規則的心跳，仍無法平復，難怪兔唇始終是這一夥的老大。下課之後的狗屁倒灶，偷機摸狗多半出自他的主張。

關於男女聯誼，舞會團康，則多半由八羔出面。拜其貌似鍾鎮濤，阿Ｂ式的笑容，標準的直隸口音，又是學校的籃球校隊，時常游走大光明校區的籃球比賽。尤其在光復中學裡，擁有廣大的女學生球迷。八０年代地下舞會興盛，兔唇總是有辦法找到未完成的工地，偷接電，裝好音響，蠟燭及當時DISCO唱片，像是Donna Summer，Bee Gees & Point Sister...每到大考完的星期六，找車的，找音響的，找馬子的，各司其職．像是八羔，又兼任學校文康活動中心的副主席，經常挪用公款，購買當時只有二十塊錢一片的學生之音PL，在大光明小圈圈中，舞會辦的好，音響佳，歌曲新，性子帥，而獨領一時之風騷。

那年她中學三年級即將畢業，功課是一塌糊塗．當牙醫師的父親，剛自立門戶，在東南街開了間診所，事業草創，心力俱疲。對青春期叛逆的女兒，毫無耐心，無暇他顧，在舞會中認識八羔。

晚秋的下午，剛過日中，年近半百的八羔宿醉之後，起床甚難，舉步維艱。到了廚房，杯盤狼藉，四角的麻將桌上，還有幾瓶昨晚配維士比的蘋果西打沒有喝完。渾渾噩噩間，八羔集中精神，把這些殘留的蘋果西打湊成一瓶，又硬塞進了冰箱，順手拿了一瓶啤酒，找了個小漏斗，好像化學試驗一樣倒入空的蘋果西打寶特瓶中。想起之前同學介紹在農藥場裡的工作，也是這些瓶瓶罐罐的安定劑、附形劑、架橋破壞劑等的調配，玩的很快樂，但是把心肝脾肺腎都搞壞了。

老張的店准許他們奢帳夜宵，卻不准沽酒划拳，所以八羔總是帶著蘋果西打裝的啤酒去吃東西。天氣已漸涼，秋老虎的太陽卻讓八羔睜不開眼睛，在街上。

過了第七村的東大路，現已改成了八線道，附近很多的違章建築現已拆遷，只有老張的店自行轉進到彎彎曲曲的巷子裡，對於他們這幾個老酒鬼來說，不輙是一個很大的轉變。晚上喝完老酒，穿越這條大街是有生命危險的。去年底吃完尾牙，兔唇就進了醫院，除此之外，紅綠燈特久，常常在路口有度日如年的感覺，尤其是酒癮犯上。

一陣幸福家庭的歡樂笑聲從對街傳來，八羔不禁瞇著眼睛逆光看去，那對看似姊妹又似母女的對照組，迎面走來。八羔心頭為之一震，那年輕女子的一雙長腿及眉宇之間的一抹笑容，彷彿經過時光隧道，回到了在國民戲院口，等待珊珊來遲的她，已經整整三十年了。其實站在她旁邊的她，並沒有改變太多，只是她太像三十年前的她了。很驚訝的這個笑容，竟如此相似，不是臉形，不是身材或其他ＤＮＡ相關的東西。這個笑容，八羔忘記了好多年，始終想不起來，只記得她的哭泣，她的埋怨，她的無奈。

最後一次見她，是在花蓮的部隊禁閉室，即將轉入看守所的時候，之前的吸毒案，追到了部隊，也正式要判決下來了。在執行入監服刑前，還比較容易會客，她千里迢迢的來找八羔，在禁閉室前的石椅前，她跪下來泣訴＂已經第二次了，可不可以?＂

Oh Love, Could thou and I with Fate conspire
To graspthis sorry scheme of Things entire,
Would not we shatter it to bits-and then
Re-mold it nearer to the Heart's Desire?

怎堪命磨畫眉情

總有憾事愁不離

寧為玉碎重和兮

化作幽幽梁祝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