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個人生活十三年了
一個人足不出戶的生活
獨居的感覺問她最清楚
頭幾年她的爸爸每天會幫她送來午餐和晚餐
但她從不讓他進到門裡
午餐的時候爸爸會敲敲門說『奔奔,水開了』
然後她從門孔上的透鏡中確認是那個嘟著嘴八字眉的老男人後
會以每秒一個字的速度跟他 比如說『新台幣現在變得很難用』
爸爸就會把食物和生活用品放下 轉身離去
晚上的時候爸爸會說『奔奔,夢該醒了』
然後她會用一樣的說話速度 比如說『偷東西有疏解升學壓力的作用』
爸爸也會點點頭 似乎理解的樣子
有時候爸爸還會附上一杯裝在塑膠袋裡的爪哇咖啡 因為那是她媽媽在她四歲生日當天決定去爪哇定居前最愛喝的飲料
她每天可以見到爸爸兩次
獨居第五年的時候 有一天
午餐時間門外傳來了一聲『奔奔,水滾了』
聲音變做了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
她知道 想當然爾 她的爸爸死了
門外的女人是誰 她沒有興趣知道 她連話都不想講了
但讓她惱怒的是那女人說錯了的那個字 在她聽起來異常刺耳
她不喜歡多年來跟爸爸所建立的默契被改變 她討厭滾這個字 她不想竟然要發出聲音才可以糾正她
而現實上她也沒有辦法大聲地就叫她 滾
她無可奈何的生氣著 恨著她不能前來送飯的爸爸
她知道她這輩子將永遠無法獲得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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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就只能從房子裡發生的各種變化來猜測
被子變冷了 她會猜想是冰河時期到了 小時候她看過長毛象的紀錄片 她記得她喜歡那些被冰層永凍的綠色植物
只要夠冷 什麼東西都可以長生不老 她是這麼相信著的
只是過了不久房子又悶熱了起來 是不是太陽公公越來越靠近市郊了呢?
太陽會熱 並且有笑臉 她知道
如果要她選
她會比較喜歡鼓著臉的雲奶奶 灰灰膨膨的 然後把人的衣服吹光光
她以前總希望是雲奶奶贏
總之她已經很久都沒見過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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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游泳池的體積就覺得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相信幾年前樓上所傳來的隆隆巨響 是不知道誰為了什麼蓋了一座巨大的游泳池
因為之前除了自己吃東西發出的聲音以外
平常她所能聽到的 就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嗡嗡聲
有時候她會被那聲音吵的非常生氣
生氣到她覺得她一定要看到空氣
但是就在樓上傳來的一陣陣巨響消失後那天晚上 除了空氣的嗡嗡聲外 她隱約還聽到東西拍水的聲音 尤其是在半夜
又溼又重的感覺突然籠罩了整個房間
她隔天一早醒來 不知道為什麼無法順利的睜開眼睛 並且覺得整個頭異常緊繃
感覺不舒服的她跌跌撞撞地走進浴室想把臉洗一洗
竟然發現臉上爬滿了一條一條密密麻麻的黑色水蛭
每隻都已經腫脹到幾乎看不到她自己的臉皮了
看著自己臉上閃爍著的千百個黏稠光澤 滑稽的樣子
她想放聲大笑卻笑不出來 因為臉實在是太緊太緊了
她花了兩個小時才把那些水蛭從她臉上拔乾淨 竟裝滿了一瓶之前放醬菜的玻璃罐子
然後接著第二天第三天 每天都一樣
晚上閉上眼睛的時候除了聽到的拍水聲外 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但是一早醒來就是滿臉的水蛭
每天早晨重複著同樣的工作 她都已經習慣了
水蛭一定是每天從天花板中鑽出來掉到自己臉上的
每天和水蛭共眠的結果
她的臉已經跟那些水蛭差不多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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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她一直沒有告訴門外的女人
她甚至還想有天把頭伸出去嚇死她
不過她只有告訴自己 這只是一個人獨居所要面對的正常狀況
一個人照鏡子 一個人清理自己 一個人想像外面的世界 一個人等待事情發生 一個人慢活
一個人變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