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那斯的誕生是本令我印象深刻的歷史小說，她生動且深刻地描繪出一名平凡女子的人生，過程宛若滾動於激流中的小河砂，不起眼卻濺出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水花。所以當發現作者莎拉．杜南特的新作品在辦試讀時，自是儘快報名，畢竟上回給我的印象實在是太棒了。


芙恩梅塔，一位頂尖的高級交際花。布奇諾，這位美豔女子的合夥人，生來就是個侏儒。兩人自陷入戰火的羅馬逃出後，前往彼時全歐洲最富庶和平之地──威尼斯。在河流交織而成的黑漆水道上，兩人排除萬難，走出窘迫困頓再度迎來璀璨光輝的職業生涯。但人生有高有低，當愛情來臨時，往往是波瀾的開始……


和維那斯的誕生相比，本作的故事線沒有那麼清楚，無法明確掌握清晰且一以貫之的主題，一直要讀到最後才能體會故事想傳達的究竟是什麼。所以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吧，侏儒與交際花那個似乎不是這麼回事但又確實沒有錯的文案，讀來總令人覺得微妙。


簡介一開始讓我以為這是個類似鐘樓怪人的故事，但實際上並不是這麼回事，反倒原文書名的IN THE COMPANY OF THE COURTESAN十分明確地傳達了兩位主角間的關係（這路線也比較符合我胃口）。COMPANY始終是COMPANY，他們是友伴、合夥關係、長相左右之人，比起暗地中扭曲的愛，她們的關係更加複雜且不可切割，享受著彼此在身邊的感覺，悲劇與救贖皆從中而生。


故事以十六世紀的威尼斯交際花生涯為主要焦點，內容自然有著許多這一行的經營習慣與過程描述。但必須強調的是，雖然此門生意乃是本書重點，但小說中倒沒怎麼專注在業界競爭。從谷底站上巔峰的過程雖然是個高潮、經歷也並非毫無挫折，但基本上用精彩有趣的一帆風順來形容也不算太過分。


所以想看狗血花街爭覇戰的話，本書顯然就不太適合，雖然並非沒有，但說真的火力就不是集中在這裡啊 ~（條件超好的交際花在一個很大的市場裡自是如魚得水）那如果沒有風流之戰的話，交際花故事還可以講什麼呢？答案不意外是空虛寂寞覺得冷。


但就算我這麼講，也請別誤會這是個哀怨傾訴煙花年歲一場空的悲淒作品。做為專業人士，我們的侏儒與交際花顯然都很清楚自己賣的是什麼，對這方面理性得很，沒有不切實際的想像與無謂之期望。真要形容的話，故事中出現的情緒反倒比較類似於一路拚上頂層的商界大亨，某天從玻璃維幕向下望時，突然感覺到的那種難以形容地悵惘。


沒有悔恨，無缺自滿，若得到重來的機會大概也不會換路走（細節當然會處理得不一樣，這是絕對的）但大多數的人心都非鐵打，活著總難免出現缺憾之處，想要個什麼來補全。但人生嘛，找得到與找不到的機率是很難說的，千金難買早知道，驀然回首那人卻不見得在燈火闌珊處。


可話說回來，沒有會不會死呢？倒也不會，是故瀰漫於這個故事的，僅僅是股有如薄霧的淡淡抑鬱。揮之不去卻也不至於干擾視線，只是有那麼點哽咽在心頭深處無法一語道盡。但所謂生命，不也正是透過這些深淺不一的傷口才能蘊釀出足夠地芳醇嗎？


小說中時序漸進不時滑過大段青春，角色們的人生也隨四季流動呈現出不同的風采與色澤。威尼斯這座城市在作者細膩描繪下展露出豐饒而華麗的光彩，閱讀間竟能嗅聞出其中味道。作者對細節的書寫與歷史名人、文物、事件的巧妙穿插，更令屬於過往的虛擬故事顯得如此真切，並產生了厚實之感。


而在歷盡許多帶著風風雨雨與激烈情感的零碎世間片段後，我為終末那個靜默等待黎明的灰色天空竟能如此揪心而感嘆不已，最後宛若點亮一切的結尾更令淚水用盡一切手段想取得奪眶而出的權限。這結尾雖在預料之中，卻也是意想不到的好。


和終生皆與平凡糾纏不清的阿蕾桑德拉相比，一名威尼斯的高級交際花似乎顯得耀眼許多，甚至還透過提香的『烏爾比諾的維納斯』留下永恆地美麗身影。但若認真探究，也很難不察覺在歷史上這仍是一段無聲的故事，只是洪流裡一顆漂亮點的小砂子罷了。





交際花本來就是標準一代新人換舊人的行業，大多數的人連晚年都難保舒適。星星或許曾閃耀過，但總墜落得快速且無聲無息。外貌讓她們有機會以藝術形態留下傳奇，床邊耳語令這群弱勢擁有小小影響力，可終歸來說，那群享有短暫財富的人們形象仍舊蒼白脆弱得驚心。也因此抓緊手邊的小小幸福，縱情享受眼前一切，盡可能未雨綢繆，也就自然成為她們的奮鬥目標了。只是話說回來，這和一般人又有什麼兩樣？老梗說句，人生正是如此啊。


以技巧而言，我會覺得維那斯的誕生是比較優秀一些的；但以感情面來說，我非常非常喜歡侏儒與交際花。無論是故事本身還是最終傳達出來的情感，都已成功地撫觸到我的心靈，更別提元素又那麼討喜。看來我已經完全成為了莎拉．杜南特的書迷了吧，在此期待這位作者過去與未來的所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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