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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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張泛黃的相片,一張張收藏在那只二十年的舊皮箱裡。只有心血來潮時,才會有人打開那只皮箱,然而,而一打開又是過了十年、二十年......
開始忙碌的大四生活。在開學還沒有兩個星期就要忙著三份的口頭報告。
這天晚上八點多,我剛忙完教程的報告,便倒在床上,肌肉鬆弛地攤在床上。眼皮瞇了一下,Tama就打來了問我獎學金申請的事宜。這幾天Tama一直不斷的向我催成績單及學生證的影本,我因為疲累而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緒,隨意的呼應Tama兩三聲,便不耐煩的直說要掛電話。「明天有沒有空,過來我這邊一下,我們好久沒聊了。」Tama這樣說著。我直嚷嚷的說著需要休息,假日才有空就過去。「不然,我過去妳那好了!」Tama接著說。「不用啦!」我直覺的反應,對Tama也感到抱歉。終於還是擋不住Tama的思女之情,隔天早上八點我便匆匆趕去校門口。
Tama不聽我的話,早早的就在校門口等候了。只見消瘦的身軀在超商前不停的來回走著,不時的拿起手機看著又按著,然後貼著耳朵,沒有幾秒又放下。接著又在超商前來回的踱步。我在對面等待著號示燈,眼睛直盯著那消瘦的身軀,才驚覺自己已經是好一陣子沒有打電話關心他了,而也才在這時候發現,我們的對話在不知不覺中已變成是目的性的談話。號示燈剩倒數的十秒,Tama終於看見對街的我,腳顛了一下,非常雀躍地逼近路邊的黃線上。我們像是好久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了,Tama看來是瘦了一點也黑了一點,暗灰色的背心破了點洞,褲子上還留了點水泥印。我知道他剛從老家(知亞干)回來,身上還留著清晨在院子整理庭園時,留下來的斑跡。
我先到超商影印父親要得資料,他在外頭等著,卻又不時的看著超商裡頭的我,嘴巴憋著,像是已經藏了好多好多的話。超商店門甫開,Tama便說:「Beyan在前天病逝了!」我愣了一下,那嚴厲、壞婆婆的印象和這幾年Beyan她的消瘦、蒼老和健忘,在腦中一一浮現。幾次我回去,見她在村裡的小路上遊蕩,問她,她也不知道家住哪?有一次,她問Tama祖母什麼時候回來?Tama尷尬笑著,知道她因為是老人癡呆症,忘了祖母以逝世三年了。Beyan問了,也沒等我父親回應,只是說:「跟她說我會跟她見面。」然後蹣跚走去。
什麼開始真正的感受到死亡,是在我十五歲的時候。當天下午,導師找我到辦公室,我直覺性的感覺到有不祥的預感。接著他告訴我祖母逝去的消息,並且要我趕回家。當天晚上也正是是學校樂隊的表演,我放下那原本期待已久的表演,匆匆地趕回家去。一路上,我一直揣測她是否死得安詳。因為當天Tama在接送我回家的路上,稍微提到祖母在死前,眼睛只瞪瞪地再找些什麼東西似的。「我在想應該是在找你們。」Tama說。讓我一面責備自己錯過讓她見我的最後一面,一面又為她在臨終前的不安感到於心不忍。「她那時一定很著急吧。」我心裡想著,然後哭了。
按著部落裡的習俗。一個人死去,部落裡的人都會到喪家幫忙、禱告,然後是守夜、吃豬血飯。祖母是天主教,所以就按照天主教的儀式。從小,我就跟著祖母參加一家又一家的喪禮,我總是靜坐在一旁,聽著她們的禱告,有時跟著幾個同年齡的小孩,在旁邊嬉鬧。或許是因為參加太多次的喪禮,有一次我大膽的想著:「什麼時候會輪到我們家?」然後看著祖母,又狠狠的罵自己怎麼可以有這樣的想法。而此時,祖母冰冷的軀體卻突然的躺在我眼前,醫院的鼻管還插著,拔出來時還是血淋淋的。我靠近她,然後握著她那有著陌生體溫的雙手,我不敢大力的搓揉她,只是握著,然後任由眼淚不停的流著。喪禮一連舉行了一個星期。或許太過突然,也或許太過忙碌,也或許是喪禮太形式化,自己也很不能夠深切的感受到祖母已經「離開」。只有幾次,我偷偷在躲在房裡,把頭壓在枕頭裡,放聲大哭,然後在回到大廳幫忙。 直到喪禮結束,祖母下棺,一切又回復到原來的生活,我卻一直都感覺到祖母依舊在。一連幾天的清早沒有人趕著要我們起床吃早餐,上課、放學也見不到那熟悉的臉龐,回到家沒有那剛煮好的豆子、野菜,這才突然感受到,死亡帶來這些無情的改變。接著我們搬到花蓮市區,在回到老家時,見到照片卻又因為太想念,而忍不住又落淚。

[圖:Beyan。逝於2007/09/29。知亞干人]
時間過得好快,身旁的人也一個接著一個的病逝,有幾個卻又是因為意外而喪命。死亡,對我來說,也已經不再感到驚愕,只是更能到體會到人生的無常。
我還正想著Beyan蹣跚的身軀,Tama也跟我提著要包多少錢的白包,輕輕的說了一句:「人老了,總不敵死亡。」他的頭偏著,似乎是在對自己說的。一回神便要我務必在這假日抽空回去看看。我不好意思說有事情必須推開,支支吾吾的。「有空就來一下,幾個小時也好。」Tama搶著說。我還在安排時間,然後他又緊接著說「你表姐打了兩通電話給我,像是有什麼事情急著要找我似的。」她看了看手機,停頓了一下,又說:「不過我現在找不到她,等會還得到她那坐坐。」我聽著像是想到了些什麼。過去我們總是貼在他身邊,到姑媽家鬧著,到小叔家看看,然後到表姊家吃些甜點。現在Tama總不時的打來告訴我,現在在誰家待著,然後說些有趣的事情,接著又會抱怨我總不願抽空去看看姑媽或是表姊們,而我也總是有理由去解釋。
我稍微問她表姊的情形,Tama只是提到她跟他先生開了兩家的傢俱行。然後又跳回來繼續跟我說Beyan去世的原因,接著玩笑的說,自己是下一輪。笑著笑著,他又聊起他的退休計畫。計畫沒有太多的改變,只是在考慮要先改了大門的位置之後,在想如何調配雜貨舖的空間及妹妹的家庭理髮工作室。並也考慮是否要提早退休。每次一談他的退休計畫,他又似乎更確定自己要提早退休的念頭。此時,他正開心的聊著,突然拍了我肩膀,告訴我會在二樓留一個房間給我。
「畢竟『女孩子大了就是潑出去的水』,我會先預留妳的房間,你回來也有地方休息。」Tama說著。
我笑了笑,問Tama庭院整理得如何,問雜貨舖要怎麼整理。
他遲疑了一下,便說:「啊!這些我會再慢慢規劃,只是我真想早些退休。」
「只怕年紀大了,什麼事情都不能做了。」Tama眼神凝視了我的後方。
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了忘了跟我提的:「對了!Gulah要買車!」
然後,他就接著說弟弟的近況。告訴我他最近要買車,而他也正盤算要藉此將他的老車報廢,好讓他可以期我的車,然後我期我弟的車。但又擔心弟弟不肯把車讓我騎。「你弟根本就不敢把車讓你騎,只怕你不懂保養,把他車弄壞了。」我尷尬的笑了一下,Tama小心的說:「看你們怎麼決定好了。」
談到這,Tama的身軀已經轉向他的車子走去了。也不過是碰面半小時,Tama一個接著一個把最近發生的事情都跟我說。接著他要趕去表姊家,而我也因為有課也必須要離開。Tama剛牽他的車,我就說:
「爸,騎車小心一點。」
「什麼?」Tama頭轉向了我問。
「騎車小心點。」我又說,聲音更小聲了。
「什麼?」Tama音調調了一點,頭朝向著我貼近了一些。
車聲掩蓋了我的聲音,我張大了嘴喊著:「騎車小心點!」Tama頓時大笑,跨上他的車去,然後說:「放心。我福星高照。」便手揮著要我先離開。我在原地站著,直說沒關係,Tama隨即發車,路邊車來車往,我看著Tama駛去的身影,直到他完完全全的掩沒在車潮中。父親人生故事的豐富與精彩,從我七歲那年問Tama跟我Babu:「什麼是離婚?」Bubu只說:「就是婚禮,不過新郎、新娘必須著黑色禮服。」Tama不發一語。從那時候開始,之後我見證了他一次一次的婚禮及一次一次的「黑色」婚禮。他喝得爛醉然後又豁然開朗,最後沉醉在他的一花一草,讓朽木可雕、點石成金。村莊裏他的八卦沸沸揚揚,車潮裡他又變得是無名小卒,他的故事,我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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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艷角落(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