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趁現在不甚適宜於說話做事的時候，關起門來努力讀書，翻開故紙，與活人對照，死書就變成活書，可以得道，可以養生，豈不懿歟？

－－周作人〈閉戶讀書論〉

國家沉淪，世道不公，讀書最宜。沉潜讀書，不管有用無用，精讀瀏覽都行，只要不受時尚流風左右，不被庸俗的閱讀品味牽著眼睛走，終究會讀出一番樂趣來，搞不好還可養出一點浩然正氣，來與世間之惡俗與荒謬抗衡。

這兩三年來，如此不抱功利目的讀雜書，無意中倒見識了不少令人拍案叫絕的作品。其中，老舍寫於一九二六年的成名作《老張的哲學》，在此亂象叢生、空氣窒悶之際，值得抄幾段給大家解解悶。

小說寫的是以老張爲主角的北京腐敗官場的百態，以及底層市民的悲哀。有一幕，老張在兒戲般的地方政治上吃了虧，但一想到還有機會分別從朋黨和政敵身上騙錢，精神馬上又挺起來了：“老張顯出十分英雄的氣概，用腿頂屁股，用屁股頂脊骨，用脊骨頂脖子，用脖子頂著頭，節節直竪的把自己挺起來。聽說在進化論上講，人們由四足獸變爲兩足動物，就是這麽挺起來的。”如此深刻的嘲諷，每次重讀都讓我的精神也跟著挺了起來。

《老張的哲學》的精華，當然就是老張的哲學。老舍開章明義，直陳“老張的哲學是‘錢本位而三位一體’的”。他的宗教三種，職業三種，言語三種，連洗澡平生也只有三次。他“營商，爲錢；當兵，爲錢；辦學堂，也爲錢！”總之一切行爲，都是爲了撈錢，此之謂“錢本位而三位一體”也。

 “錢本位而三位一體”是老張哲學的根本。在這總體哲學之下，還有邏輯學和政治哲學。他的“二支論法的邏輯學”，一句話說完：“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我的。”他的政治哲學，也是一句話說完：“凡公事之有納入私事範圍內之可能者，以私事對待之。”追根究底，老張哲學的精華，就只一個字：錢。

當然，要一生貫徹這麽膚淺的哲學，得有幾把刷子，才足以塗多幾層保護膜。老張不僅陰險奸詐，而且善於巴結朋黨，相互利用，陽奉陰違，隨機應變，有洞就鑽。最重要的是，他死皮賴臉，一張臉皮的厚度比高架橋裂縫的寬度還要大。就憑著他這一身永遠無耻的本領，加上裙帶關係，後來承蒙他的當了師長的盟兄推薦，當上了某省的教育廳長。小說沒交待他官途如何，但以他陰險的本領和膚淺的哲學，在這世道沉淪的時代，搞不好還可節節高升，當上總會長、首席部長、副國安部長、工程部長甚至教育部長呢。

《老張的哲學》嬉笑怒駡，這幾天天氣酷熱內心寒凉，正好適合拿來消暑驅寒。想不到老舍的小說竟有神力，每一頁就像一個巴掌，隔著遙遠的時空，打在我們可悲的老張們扭來扭去的嘴臉上，讓哭喪著臉的我也能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