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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遇過一個人。
一個很特殊的少年。
在那片荒漠裡,他牽著一匹馬,漫漫而行。
而後遇上那名少年。
他還記得,那名少年只是定定地望著南方,沒有說話。
他默默地經過了,往下一個村落打水去。
後來接連好幾天,他都看到那名少年。
少年總是在相同的時間點,出現在相同的地方,而後靜靜地望著南方。
他問,這位少俠,你因何一人在此?
少年回神看了看他,笑說,我不能離開。
那個笑容裡,滿滿地都是他看不懂的情緒。
他又問了,為什麼不能離開?
少年對他說,我在等人。
他說,那麼你等的人在何方?
少年緩緩伸了手,指向南方。
那裡。少年這麼說。
那你為何不動身去尋他呢?他問。
因為這是我與他的約定。少年只是這麼回答,而後不再說話。
後來經過了好幾天,時序轉冬,氣候凜冽地嚇人,他便不再見到少年了。
他常常會想,那名少年,不知道遇見了他等待的人沒有。
天已黑了。
他走到了那名少年等待的地方,搖了搖頭,莫名其妙自己怎麼會想這麼多。
然後就在起身的瞬間,感覺一片衣物被踩在自己腳底。
他低頭,看見那名少年面色蒼白地躺在他的腳邊。
他於是將少年撿了回去,替他調養了好幾天。
少年在第二天就醒了,只是對他點點頭,表示謝意,便不再說話了。
如此經過了三日。
他終於開口對少年說,你為何會昏倒在那裡?不是幾天前便離開了嗎?
少年回答,我回來找東西。
他問,什麼東西。
少年說,一本書。
然後少年由懷中拿出一本小冊子。
其上沒題字亦沒落款,他見少年翻了翻,竟是一個字也沒有。
他問,這書幹什麼用的?
少年說,靜心。
*
從那之後,少年便留了下來。偶爾看看天、看看塵沙,偶爾練練劍、唸唸劍訣。
但最多時候,少年總盯著書、盯著劍、亦盯著遠處的南方,像遙望不可求的什麼。
天微濛,冷冽的風一陣一陣刺心裂骨。這裡連枯樹都沒有,天晴朗得沒有半片雲,連射下的晨曦都是冰冷的。
少年看著天,看著南方的天,會露岀一抹微笑。
他走過去問,你等的究竟是什麼人?
究竟是什麼人,會讓這看來年輕而氣度不凡的少俠露出這種表情?
是什麼人,才讓他甘於日復一日地等待?
少年說,是個很溫柔的人。
溫柔,卻又很傻。傻得讓你不忍苛責,只能怨懟自己的無力。
少年說話的當下,拿出了那本書。
他問,是你的妻子嗎?
少年一笑,搖搖頭。
不。少年說,他們都認為我比較像他的管家婆。
然而有時,管了太多,其實只會讓自己更痛。
少年笑了,帶點淡淡的哀愁。
他問,那人現在還在南方嗎?
少年說,他在。他一直都在。
他問,那你為何不回去尋他呢?
少年說,我答應過他,處理完這兒的事,再回去陪他。
他問,他也在等你嗎?
少年說,或許吧?每次我感覺自己追不上他的時候,他又會剛好出現在我的面前,就像始終都在原地等我一般。
少年摸摸劍,自言自語道:靜心,也該帶回去請他修補了。
少年站起身,對他說,時間差不多了,我該告辭了。感謝你這幾天的照顧。
他看著少年已向前邁了幾步的背影,急問:這位少俠,該怎麼稱呼你?
少年沒有回頭,有些遠了的聲音傳了回來。
少年說,策馬天下。
*
天灰濛。雲層積得有些厚了。他看了看天,似乎快落下雨了。
風聲颯颯地呼嘯著,打得他起了哆嗦。
那是策馬天下離開後的第一個傍晚,方才黃昏時刻,天卻已全暗了。轟隆隆地傳來幾陣悶雷聲。
他想了起來,策馬天下是陷入長期鬥爭的邊域漠城的少主。而他只是邊域漠城邊疆的一個子民。
後來,他輾轉反側了好幾夜,心神不寧。心裡惦念的,全都是策馬天下那張若有所思,望著南方的臉。
幾天後,他在門邊厚厚的積沙裡,發現策馬天下遺留的書。
那兒是策馬天下待在此處時,最常逗留的地方。
他沒有翻閱那本書,只想著要物歸原主,卻不知人從何尋起。
時值暮冬,氣候越來越不穩定,有時降大雪,有時陰雨霏霏,有時卻出大太陽,熱辣地照得人肌膚泛疼。
他下了一個決定。
決定往策馬天下離開的方向而去,決定入城內尋他,將書交回他手中。
然而他到了關口,卻被關內正值動亂,禁止非相關人士進出的政令遏止。
他回到居所,有些悵然。
也開始知道,或許策馬天下獨自一人坐在門邊時,那種等待的滋味,是甜是苦。
他將書收了起來,放進收著珍藏之物的櫃子裡。
他一樣天天等著,只是在一年後,他已忘了初衷。
他忘了自己曾經等著什麼,也忘了珍藏在櫃子裡的事物。
他只是不變不改地,望著城內,望著似乎有那麼一個人,曾經遠去的方向。
*
五年後,荒漠仍是荒漠。
他生存在一樣的小村莊裡,唯一不同的是,村裡在兩年前鑿了一口井。他不再需要花半天的時間到鄰近的村莊取水。
於是他有了更多的時間,望向城的那一方,思考自己淡忘的,不知是何原因的等待。
他望著望著,突然心血來潮。心血來潮地走向那個櫃子,打開它。
他見到一本書,隱隱約約想起一名少年。
那名少年的面容他已忘卻,唯一還在記憶中的,只有那一頭墨色帶點紅棕的長髮,還有他時常拿在手中的,那把靜心。
他沒有花時間對憶起這些感到開心,只是輕輕悄悄地翻開封面沒有題字的書,意外地發現,那本書原來是有內文的。只是中間的許多頁面一片空白,應是當年策馬天下翻閱的那幾頁。
他翻向第一頁。見到了七個字。
師九如。
策馬天下。
他想,師九如應該就是策馬天下說的,很溫柔的那人吧?
他翻開第二頁。
屋外的天突然暗了下來,飄起細雨。
這時節一樣是冬,一樣是黃昏。
他想起了策馬天下離去的那天,那個莫名陰暗的傍晚。
他定了定神,見到書頁裡寫著的,是幾句叮嚀。
字跡端秀儒雅。他直覺地認為,這不是策馬天下的手筆,而是他始終惦念的那人。
他細細讀了一回。看到上面寫:要吃飯,要穿暖和,要好好照顧自己,要過得無憾,要完成必須完成的事。
那個人寫,不要傷心,只需要讓我感覺你的快樂。
那個人寫,我永遠會在這裡等你回來。不要害怕,不要恐懼短暫的分離。
最後,那人寫,要靜心。
他放下書,告訴自己不該窺探了。
他重新想起了自己的決定,於是匆匆整理行囊,沒等天亮就出發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有時遇上大風雪,有時碰上沙塵暴,有時下起冰雹或大雷雨,有時又出現火辣的太陽。
他極不順遂地到達了目的地。
期間也曾無法抑止好奇心地翻了書頁。
第二頁之後的內容,又是另一個字跡。
瀟灑,帶著點凌亂。
他想,這大概是策馬天下的字跡了吧?
策馬天下沒有寫什麼特別的事。
大抵是寫習劍的進度,以及他離開了那名為「劍墓」之地後的生活紀錄、所見所聞。
他這才知道,策馬天下是一個如何行俠仗義的俠客。
他也這時才由字裡行間看到,其實策馬天下對那人的思念,遠比坐在門邊靜望南方時,那瞳眸裡映出的想念,還要深刻得太多,太多。
*
幾天後,他到了戰場。
景色是邊域漠城內一貫的荒漠。自從四年前內亂結束後,就沒人再踏足進入。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感到一陣由心底泛起的寒意。
這幾日,他打聽到城內動亂時的一些消息。
於是他理解了,策馬天下回來的原因。
策馬天下的兄長,還有其叔父,是造就動亂的原因。在原城主死後,這兩人開始鉤心鬥角,無所不用其極地爭權。
人民在動亂中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
六年前,策馬天下回到此地。
回城的兩年後,他誅殺叔父,親手弒兄,結束了一連串的動亂,也結束了這個國家。
此後,再也沒人見過那抹執著靜心佇立荒漠中的人影。
這個國家的人民也都離開了。或往邊境、或往中原而去。
他問,動亂早已結束,為何人民終究選擇離開?
那名路人對他說,因為這個戰場的故事,太殘忍也太無奈。
他與路人道別,在戰場內留連了將近一個月。
一步一步地走,巨細靡遺地找。
他總有種感覺。只要不放棄地找,終究可以找到什麼。
就這樣日復一日,直至他所攜的乾糧也所剩無幾。
他終於見到一樣事物。
他從來也沒想過,他會是如此舉動。
他顫抖地伸出手,無法克制地淚流滿面,直至雙手碰觸到那件物事,這才腳一軟地跪坐落地,放聲大哭。
而他的世界,彷彿只剩手中緊抓著的東西。
那是一把殘破的靜心,纏繞著一件染血的袍子。
他看的出來,這些東西,都曾經屬於策馬天下。
他這才知道,當年的那名少年,終究沒有將手中破損的靜心,送到那溫柔的人手中。
*
他在戰場上哭了一天一夜。直到他發覺自己終於停止哭泣,已是隔日了。
他顫抖著起身,有個瘋狂的想法在心中成形。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靜心,以及那件袍子,往中原而去。
或許他只是認為,只有那個方向,才是策馬天下的歸處。
後來經過了一年。
他到了中原,日日夜夜不停地問每個經過身邊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一名紅衣少婦。
他問,劍墓該往何處尋?
她皺了皺眉頭,靜默著打量他好一會兒,才道,跟我來。
那名少婦領著他走了一段路。
不遠,似乎離她的居所頗近。
他們走到一幢屋前。
他抬頭望了望天。
今日的天出奇地晴朗。
陽光煦煦地落下,和著微涼的風,感覺不到一點寒冬的氣息。
他閉上眼,想到策馬天下口中的那人。
他想,那人的溫柔,或許就如今日的暖陽與輕風,醺得人陶醉吧。
於是他笑了。
那笑像歷經了七年都不曾綻放過。
那條道遠的路總算都到了盡頭。
他彷彿能看到那兩人站在劍墓前的溪流旁,策馬天下輕揚的髮絲,以及那人溫和的笑靨。
*
少婦領著他走到了屋後。
他在那裡見到了師九如。
那人卻和他所想像的完全不同。他呆愣住。
少婦指著師九如身旁的樹說,這樹經年都開著桃花,不分季節。
就像那人的好,總不分時日地綻著。
他走向前,再度見到策馬天下那瀟灑中帶了點凌亂的字跡。
他寫,師九如。
就在一塊碑上,一塚墓前。
*
少婦靜靜地等著他。
他沒有多說什麼,也或許是說不出什麼,就只是無言地站在師九如的墓前。
驀然地,他只覺想哭。
不是為了策馬天下追尋的那人已死而哭。
桃樹上的桃花落了一朵下來。
他感覺拂在臉上的風輕微地,像在安撫他。
他笑了,同時為此而落淚。
那人的溫柔,比起策馬天下在書中所寫,還要來的太多、太多。
*
他由包袱中拿出那把殘破的靜心,和那件染血的袍子。
少婦皺了皺眉,問他此物何來。
他說,由七年前相遇的少年手中所得。
少婦凝了眼眸,閉上眼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將靜心及袍子放在師九如墓旁,又看了好幾眼才起身。
少婦說,你跟我來。
他起了身,卻在那瞬間彷彿見到了少婦那透澈一切的、不知是歎息抑或無奈的複雜神情。
少婦領著他離開劍墓,走了一段不短也不長的路。
他們走過一條小徑,走進一座林中。
少婦對他說,你想見的少年,就在此。
她由他身前讓開。
而他什麼也沒看到。他們佇立在斷崖前,眼前只有一座深谷。
少婦說,策馬天下,在師九如離開後的第二年,就長眠於此了。
他腳一軟,險些墜落山谷。少婦一把拉住他,退離崖邊一大步。
他問,何時的事?
嗡嗡的耳鳴聲中,他聽的見自己顫抖的聲音以及撞擊的心跳聲。
少婦說,師九如,十年前就死了。
*
天漸漸暗了。
風吹入林中,颯颯作響。這兒的風失卻方才於劍墓裡的溫柔,冷冽刺骨。
十年...?!怎麼可能...若真如此,策馬天下早在八年前...
少婦看了看崖下,斂暗了眼眸。
只可惜,他們死後依然分離兩地,她說。
然後少婦又笑了。
她說,策馬天下在師九如死後,就離開了劍墓。
帶著那人為他修補好的靜心,還有一本書。
那書是師九如死後策馬天下發現的。
只有前三頁寫了字。
策馬天下於是想到了那人溫和的笑語。
此後,策馬天下開始用自己的方式為那本空白的書頁添上字跡。
策馬天下離開劍墓後,開始四處行俠仗義。
可是他並不快樂,她說。
那本書中空白的書頁,就證明了策馬天下的徬徨。
她曾問過策馬天下,為何疲累至斯,還堅持走下去?
策馬天下說,這是他的願望。
那溫柔的人,總會在策馬天下無法再堅持的時候,輕輕出現在他身邊。
或是朝陽、或是輕風、或是那一朵朵綻開的桃花,輕輕拂過策馬天下臉龐。
策馬天下於是又告訴自己得繼續走下去。
後來,策馬天下將那書寫滿了。
我不知道他是為什麼而死,她說。
她最後一次見到策馬天下,是在這斷崖前。
當時策馬天下已傷痕累累,渾身染血。
策馬天下與她相對。
她在崖邊,而策馬天下已在斷崖與深谷的交界。
策馬天下笑了。
她無法解讀那笑,只覺得瞬間淚水奪眶而出,許許多多無奈的、狠絕的、複雜的情緒撞擊她心。
她彷彿在那笑中,看到策馬天下最終的歸途。
她吶喊策馬天下的名,直到那身軀最終消失在她眼簾。
她腳邊靜靜地躺著被保存照顧得極為完好的靜心,以及一本書冊。
她將東西撿了起來,手中的靜心還留有主人的餘溫。她看的出來,這把劍曾如何地受到主人的盡心照顧。她甚至能夠想像,策馬天下凝望著劍時,那瞬間流露出的近似那人的溫柔。
她後來將東西帶回了劍墓,就擺放在策馬天下親手為那人題刻上名的石碑旁。
*
後來幾個月過去了,有個青年來到劍墓。
青年手中抓了件染血的袍子,對她說,把它洗乾淨。
她難得溫順地接過,沒有多收手續費。
她看的出來,這件衣袍是她最後一次在策馬天下身上所見,就在那座斷崖上。
她將洗淨的衣袍交給青年。
策馬天下呢?她問,或許還帶有一點期望。
屍骨無存了。青年只是冷著一雙紅瞳說道,語氣不帶任何感情,她卻在青年冷峻的表情下,見到一絲淺薄若無的傷感。
青年站在師九如墓前好一段時間,後來什麼也沒對師九如說便提著靜心及衣袍走了。
她曾問青年欲往何方。
青年說,完成策馬天下最後的願望,還他當年給他的那個煩死人的人情。
那抹黯綠的身影於是從此消失在劍墓之外,至今都不曾再出現。
*
青年後來到了邊域漠城,策馬天下的故鄉,就在七年前,她說。
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易容術,聽說青年把自己搞得跟策馬天下一模一樣,就連談話舉止間的神韻也都模仿得如岀一轍,彷彿策馬天下又生生地活過來了一般...可惜只有病阿叔看到。她說到此嘟著嘴抱怨了一會,然後又笑了。
青年了斷了策馬天下直到離開都沒有完成的牽掛,然後將策馬天下這個名字正式埋入時光歲月的黃土中。
後來青年到那兒去了,她亦不知。病阿叔到邊域漠城尋了幾回,也沒找著。
就像由世間蒸發了一般。
少婦說完這段故事,揚開笑容。
真不像結局的結局,她說,卻近似笑諷。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書冊,不經意地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一大片的空白只寥寥地落下幾個字。
行至歸途,我卻再也無法靜心。
因為你,早就在離我一個天涯的距離。
而我唯一的想法卻是,如果能回到有你在的地方,
那有多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