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距離文明的距離

我看K這麼焦慮，為了減低他的焦慮，我試著提出幾個解決之道，其中一個就是建議ina自己坐火車到台南。「Ina不會坐火車。」K說。我很驚訝：「那她之前怎麼會坐火車到二舅家裡（基隆）？」Ina那個時候也才五十幾歲，她也識字，小時後讀奇美國小時還是模範生呢。原來Ina會坐火車到基隆是因為已經帶她坐過太多次了，而且坐火車到瑞芳的時候，打電話就會有奇美的親戚去接（奇美部落有很多族人住在基隆）。但是到台南就不一樣了，首先從奇美部落要想辦法到瑞穗（這段山路沒有任何的公車等大眾運輸工具），然後到瑞穗坐火車到台東要轉一次車，到高雄又要轉一次車，到台南以後，還有一段未知的路程要想辦法到營區去。而且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以前還有爸爸可以陪她，兩個老人家一起想辦法，這次爸爸有事不能陪她一起去。（那時候她的孩子都還在外地工作或求學，還沒有回部落。）所以，她不會自己坐火車到台南。
        後來我在公共電視原住民電視人才培訓班當助教，一群原住民的學員在一起常常發生許多笑話，有一次就發生了坐捷運的笑話，超好笑的。二十幾歲的C五專畢業，有一次和一群同學一起去搭捷運，這是他第一次在台北生活，也是第一次坐捷運。結果一群原住民買了磁卡的單程票（那時候還沒有像錢幣一樣的票），通過感應式的關卡，結果一群人等了很久：「C呢？」大家覺得很奇怪，又回頭去找，結果看到一個很好笑的畫面，C手忙腳亂的在打叉的感應式關卡前不斷的刷卡，但是機器就是不感應。因為是打叉嘛！也就是那是給出捷運站的人出去的關卡，根本是反方向。但是呢！C還滿頭大汗、一臉困惑，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問題出在哪裡。這個笑話在培訓班流傳開來，講這個笑話的時候大家還搭配模仿C的動作和表情，真是超好笑，我們都笑到肚子痛。
        我們部落的老人家，有時候要到公部門去辦一點事情都覺得好遙遠。對他們來講，這個遙遠是雙重的遙遠，既是路程距離的遙遠，也是心理距離的遙遠。最普通的到瑞穗辦事（鄉公所、衛生所、診所看病……等），從奇美到瑞穗沒有任何的公車與大眾運輸工具，很多老人家既不會開車也不會騎摩托車，小孩子也在外地工作，只好花錢叫車（大約半小時的車程）。有些時候比如說要到國稅局、監理站、大一點的銀行或是醫院……，就得到玉里，甚至花蓮，老人家呢，到了瑞穗以後就再轉搭火車或公車，每次都要大費周章。到了要辦事的政府單位，部落的老人家又是一陣惶恐與戰戰兢兢，要怎麼辦這件事呢？要怎麼樣塡表格？有的老人不認識字，更是覺得緊張。這些事情，有些也許很簡單，有些很複雜，但對部落的老人家（甚至年輕人）而言，那種心理的距離是非常的遙遠的，這個心理的距離，我把它稱之為「心距離文明的距離」。在奇美這麼傳統的部落，漢化和現代化都很晚（部落聯外道路是到民國75年才開通的），部落的思維一直到現在都還是很傳統。對我而言，奇美部落跟外面的社會根本就是兩個決然不同的世界，雖然現在奇美到瑞穗只要30分鐘的車程。
        住在蘭嶼的M是我的好朋友，有一次跟我分享一個發生在她身上的故事。她還很年輕的時候在蘭恩基金會做社會福利工作，常常要服務蘭嶼的老人家。有一個老人常常受到M的服務與照顧，很是喜愛M，有一次她終於忍不住問M：「M啊！妳人真好，但是妳都沒有工作，妳怎麼吃飽呢？」
        M說：「我有在工作啊！我工作得很認真啊！」
        老阿嬤說：「可是，我都沒有看到妳拿鋤頭到園裡面鋤草，也沒有看到妳到水芋田裡種芋頭，妳沒有在太陽下付出妳的勞動，妳每天吃什麼呢？」
        M說：「我現在在服務妳就是我的工作，我們現在填寫這個表格也是我的工作，我每天在辦公室處理文書行政都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很忙碌，我可是沒有偷懶哦！」
        老阿嬤說：「妳說妳幫我辦這個事情就是妳的工作？可是…妳每天吃什麼呢？妳沒有到田裡面勞動工作，妳可以吃什麼呢？」
        原來老阿嬤不能理解現代的社會對於「工作」的定義與理解已經和以前很不一樣了，社會福利也是一種工作。雖然身處在貨幣經濟的時代，資本主義也滲透到蘭嶼並深深影響著蘭嶼人的生活，但是老阿嬤的思維還是很部落（前資本主義的），因此她不能理解居然有工作可以不用到田裡面辛苦勞動，就可以有飯吃，這對她而言很不可思議。
        這就是台灣原住民的部落，雖然處在資本主義化很厲害的台灣，但即使在這個時代，部落就是會有資本主義還沒有滲透到的地方，尤其是在比較偏遠、傳統的部落更是如此。我所處的奇美部落也是如此，老人家（甚至許多年輕人）的思維很部落，有很多時候部落的人聚在一起是很可愛的。就好像有一次我辦了一個大型的活動（奇美文物館開館），活動結束老人家自動聚在一起聊天、唱歌，古調一首一首的唱出來，很美、很開心，部落的ina、年輕人也自娛娛人的舞動起來。那種氛圍，怎麼說呢，我打個比方，就好像電影「魔戒首部曲」裡面哈比人沒受污染、心靈最純淨的社會（當然，我只是打個比方，台灣已經沒有一個部落能夠百分之百那麼純淨了，有的只是比例的問題）。在場的當時鄉公所A課長就跟我說，雖然奇美部落還是有很多的問題，但是看到眼前的這一刻就叫人很感動，因為很多的部落都已經不會這樣了，很多部落都變得很現實的，但是奇美還是保有著許多珍貴的元素。是的，我很珍惜的就是部落這些元素，那是一種原初的、純淨的狀態。但是在蛇掌管的文明世界裡，資本主義的國度中，這當然就是笨啊！
        因此，很多的台灣原住民部落都處在文明與部落兩個世界的拉扯當中，通常蛇的世界（文明）都是佔上風，許多原住民族人在節節敗陣中，那種「心距離文明的距離」又更加遙遠了。許多人，甚至是許多原住民族人，尤其是許多最基層的政治人物與公務員，就利用原住民這種「心距離文明的距離」從中操控原住民，並詐取自己的利益。然後，許多的部落族人只能很無力也很無奈，不知道也不敢想如何能夠改變這樣的處境。但是為了擁有生存下去的力量，還是選擇當個「悲觀中的樂觀主義者」，依然「快樂」的生存下去。（我是說阿美族啦！）
        在奇美這樣的部落，即便是年輕人，「心距離文明的距離」也是那麼近又那麼遠，那麼遠又那麼近，好像很朦朧，但事實上那個距離還是很遠。即使現在的年輕人都在都市工作過，但普遍面臨外界主流社會的事務，總好像會有一道很大的障礙，很難突破。這攸關視野、觀念、自信……等問題，很複雜。所以我們奇美部落在原民台當新聞部經理的O，總是跟我們幾個部落裡比較能應付文明社會，又能深刻體會了解部落這種「心距離文明的距離」的年輕人（像TK、OS、還有我）說：「我們要多承擔一點。」
        我現在面臨的思考是，如何在部落營造的過程中，帶領這些願意回部落的年輕人，可以漸漸有自信、有方向的獨當一面，敢面對處理外面世界（不管好的、壞的、衝擊、成就……），而漸漸闖出一條路。
        這其中有一個關鍵，我覺得就是在如何跨越那道看不到的障礙。
        前一陣子我到T部落，他們想要培養的部落營造員離開了。我朋友狠狠地說，他沒有心要學，人家都很羨慕他可以被培養……，聽了一些細節，反正就是恨鐵不成鋼。
        我覺得這個離開的年輕人其實跟我們部落的年輕人很像，好像就是有一道鴻溝、障礙很難過去。
        這到底要怎麼克服？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我放手越多，他們會學得比較快。但同時也了解，有些複雜的局面，或是一些規劃、行政的能力，他們目前是應付不了的。
        過不去，就很容易離開了。
        像O這樣，站在媒體的位置，在外面看得多、看得廣、也歷練多了，當然跟當初初出社會，還是很部落的年輕人已經很不同了。但我印象很深刻，在我回部落蓋茅屋（開始從事部落營造）的第一年，O有一次跟我說了一句話：「我以前也跟他們（部落青年）一樣。」
        以前也不會想太多，很單純，快快樂樂。
        也許第一次碰剪接機的時候也會怕（那麼複雜的機器），第一次遇到複雜的人事鬥爭也會跌倒。但畢竟現在，他已經跨過那道看不見的鴻溝。
        我請教TK、OS、和O的經驗，當初他們是如何跨過那個無形的障礙的？我總覺得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他們各自給了我許多寶貴的意見，但是O又說了一句讓人省思的話：「其實，即使我已經在媒體界闖蕩了十幾年，也當上了主管，我都不敢說我已經完全跨過那道無形的障礙。」
        即使像O這樣的部落菁英，心距離文明的距離，那麼近又那麼遠，那麼遠又那麼近。部落的世界與現代資本主義世界，也許在本質上就是有難以相容、甚至互相衝突、無法妥協包容的地方，所以部落的族人那種「心距離文明的距離」也許一直都會存在。
        除非，掌管文明社會的蛇，已經又把一個原住民個人，或是一個原住民部落完全吞噬掉，這個個人或是部落「心距離文明的距離」才會是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