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7, 2006


從「白人」到「瓦庫」以文找文

這是本書作者郭佩宜近期田野歸來, 對書中文章的後續update
提供讀者參考


2006/7/27 fieldwork diary, Honiara

然而小孩子一直喊我waetman,還是讓我耿耿於懷。我實在無法想像自己被歸類為「white」(白皮膚/白人),況且,嚴格說來,我根本不是「man」(男人),我是個woman(女人)!

有天我把自己的疑惑提出來,與教我當地話(Langalanga語)的老師塞勒斯討論。他只淡淡的說,「小孩子嘛。」但我還是困惑。小孩會以waetman一詞稱呼我,最直覺的解釋為:或許那是他們對外人的描述方式,以明顯的膚色差別來標誌。雖然所羅門群島也有東方人──幾代以來從廣東移民的雜貨店老闆、日本商人和青年志工,以及馬來西亞華裔的伐木公司人員,但超過一世紀殖民經驗的歷史中,英國、澳洲、歐洲甚至美國的白人人數最多、影響力最大,waetman一詞大概也是由此而來的吧?然而,當地人不區分黃種人與白種人嗎?

塞勒斯認為,小孩子不懂,但大人都清楚這些膚色的差異,並未混為一談。

「但是有特別的詞來稱呼我這樣膚色的人嗎?」我問。

似乎沒有。後來塞勒斯也提到,有些所羅門群島的族群,使用’araikwao’一詞來指稱外人,主要以歐洲人、白人為主,但有時也廣義包含了亞洲人。我要研究的Langalanga族倒是沒有這樣的慣用詞彙,而是採用洋津濱的waetman一詞,因此當地小孩才會這樣稱呼我。(引自「我不是「白人」:一個人類學家的難題」, in「田野的技藝」, 巨流出版社,2006)



那是1997-1998在田野地的經驗了,當時我還是生嫩的田野工作者,對被稱為「白人」耿耿於懷。今年初文章印出來不久後,我又回田野地一趟,村裡的小孩依舊叫我「白人」;現在我可老油條了,反問他們怎麼沒去上學,每天放假。

沒想到剛離開田野地,所羅門首都發生暴動,針對性的燒毀部分華人商店。新聞報導裡提及華人在當地被稱為「waku」(瓦庫)。嘿,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呢!這是哪裡來的?

真是令人尷尬,我才剛寫了文章提到沒有特殊詞彙稱呼黃皮膚的人,這下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一樣。

或許因為我的研究主題是當地人的文化,從來沒想過要研究移居所羅門的華人,才會如此無知。還沒到過所羅門前,在旅遊指南上看到首都有區「Chinatown」,非常好奇,抵達後曾按圖去看看,發現不過是一條不長的街,擠著華人開的老舊商店。店內昏暗且散發著怪異的臭酸味,華人幾乎都是廣東來的,坐在高高的收銀機後面,監視本地店員和顧客,所有收錢找錢的手續,都要透過華人老闆,本地店員無法經手。除了Chinatown,其實城裡大部分雜貨店都是華人所有,也都是一樣的調調,沒什麼特色,感覺每家賣的東西都一樣。有時老闆會用廣東話問我哪裡來的,所羅門群島除了台灣大使館和農技團的工作人員外,沒什麼台灣人,大都是移民多年的老僑,和中國開放政策後新移出到當地依親幫忙做生意的中國人。我實在受不了華人與當地人在商店內的階級關係,每次買東西總是速戰速決,匆匆逃離。

或許是因為急於切割與華人的角色差異,我從來沒聽過「瓦庫」。

兩個多月後,我又回到了所羅門,立刻開始詢問這個「瓦庫」是什麼意思?使用的歷史為何?

一位在該國財政部任職的朋友告訴我,那是專指老華僑的稱呼,他們多半來所羅門好幾代了。對於日本人、台灣人、馬來西亞人,除非與中國人混淆,否則不適用這個稱謂。後面那些人沒有特殊的綽號。好吧,幸好我也不是「中國人」,我屬於他指稱的「瓦庫」外的人群,所以沒人叫我瓦庫是很合理的。我們也聊到了先前的暴動,感覺大家和我談族群政治時有點尷尬。

隔天見到我的老師塞勒斯,很快把這個問題拋出來:「為什麼從來沒有人叫我瓦庫?我以前從來沒聽過這個詞!」當初是他告訴我沒有特殊詞彙稱呼黃皮膚的人的,我還寫在文章裡面,白紙黑字,害我現在覺得很糗。這個詞是(因排華而)新發明的嗎?還是在城裡才會使用,而我多半待在鄉下,沒什麼機會聽到?

塞勒斯又是一貫的笑笑。他說瓦庫是他小時候,老一輩使用來稱呼開店華人的詞彙,有時大人會戲謔的對看似坐在那裡「看店」的小孩說:「你是瓦庫嗎?」但是後來他們很少用了,現在村裡的小孩子可能沒聽過這個詞彙,一般也很少在鄉下使用。由於華人集中在首都和各島的省會,或許這也是該詞在城裡比較流通,不喜在城內混的我沒機會聽聞。

那天午後,在首都的事辦完了,我們上了車準備去機場。計程車在泥濘的路上緩慢的找尋不會卡住輪胎的航道,行過幾個小孩的身邊。他們看到我,一個男孩子脫口而出:「瓦庫!」

前座的塞勒斯回頭對著我大笑:「嘿,你終於第一次被叫瓦庫了!」

天知道,我真是一點都笑不出來阿。


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19:08 │回應(0)引用(1)作者續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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