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8日(星期三),沙巴當地的華文報【詩華日報】的頭版寫著:「菲律賓駐馬大使表示,菲難民與後裔,若能證明血統可回國、、、」
(海面上的快艇,是難民從水屋到亞庇市往來的唯一交通工具。每天早上,快艇把難民載到亞庇市非法打工,等到傍晚,快艇又會將難民載回他們在海面上的家。Photo by 阿山)
抵達馬來西亞的第一天(2006年11月6日),看到沙巴西岸和北岸的南中國海景色,心情就複雜起來。雖然才剛離開國門,但只要是想到家就在海的那一邊,心裡難免還是有些想念。
站在海邊,我們遠眺沙巴州首府亞庇市的熱帶海洋。在對岸小島的邊緣,座落著一間挨著一間的水屋,數量無法計算,直到後來跑到亞庇市市郊的升旗山,我們才得以窺見這些水屋的全貌。當地地陪詹大哥向我們解釋,住在水屋的這些人,是從菲律賓南部跑來的難民或非法移民,他說:「這些人沒有國家,尤其是第二代或第三代,都沒有身分證,不能上岸工作,也不能受教育。」
當時聽到詹大哥的說明,我心中為之一振。因為沙巴是馬來西亞的觀光勝地,附近的各個小島也幾乎都是重要的旅遊據點,我儘可能地去想像,難民的現實生活和西方社會的渡假文化,是如此自然的結合在一起。
11月7日,我們開始進入正式的拍攝工作。我請詹大哥帶我們繞亞庇市一圈,我們想先拍攝亞庇市的常民生活情況。到了亞庇市北部近郊,我們又看到水屋了!攝影師阿山架起攝影機,拍了幾個水屋的畫面,包含水屋旁戲水的小孩、在水中捕魚的大人,而我則站在水邊,遠遠的看著這沿著水岸架高興建的一排房舍,企圖想更貼近的認識難民的生活心情。忽然間,一個年約三十到四十的男性在我身邊走過,大剌剌的走入水中,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傻傻的看著他一步步走入水中,而他則是很自然的邊走邊跟我揮手再見,每走幾步,他就會回頭笑著再看我一眼、再揮手一次,這我才慢慢理解到,他應該不是我想像的想要自殺,而是要回家。我想他對我表現的驚恐和擔憂,也應是訝異不已。
恰好再過了一天,2006年11月8日(星期三),我在沙巴當地的華文報【詩華日報】上看到了這些難民或非法移民的相關新聞,那天的頭版上寫著大大的標題:「菲律賓駐馬大使表示,菲難民與後裔,若能證明血統可回國。」
我認真的看了三份當地的華文報,慢慢理解了整件事情的輪廓。自七○年代起,菲律賓南部開始出現難民潮。這些菲律賓人,為了逃離菲律賓南部的內戰動盪,紛紛逃到馬來西亞的沙巴,並在當時獲得聯合國最高難民署的協助,以難民身分居住下來,人數約五萬人。但是在八○年代之後,偷渡到沙巴或逾期逗留的菲律賓公民,則被視為非法移民,估計約有十萬人。
這幾年,馬來西亞和菲律賓政府常常為了這些難民或非法移民造成的社會問題,互相指責對方的不是,並各自放話,要求對方要負責處理難民或非法移民的生活和教育。菲律賓政府認為,目前的難民和非法移民,文化脈絡和宗教信仰與馬來西亞的沙巴州較為接近,尤其是他們的後裔,只熟悉馬來西亞的環境,再加上他們的家族或宗親也幾乎陸續在馬來西亞落腳,在菲律賓根本舉目無親,無法融入菲律賓社會,就算是菲律賓政府願意接收他們,他們也會在回到菲律賓後想辦法再偷渡到馬來西亞,所以菲律賓政府希望馬來西亞政府能夠以人道立場對待這些無國籍的人士,包括給予基本的教育權利。但是,難民和非法移民的人數眾多,粗估高達十萬甚至更多,馬來西亞政府打從心底不願意接下這個燙手山芋,更不願意這些人與馬來西亞人民競爭工作機會,甚至消耗馬來西亞的教育預算。
兩國長久以來,對這個問題的處理和期待,始終存在根本上的認知落差。於是,那些我看到令人震驚的畫面,對馬來西亞人和菲律賓難民來說,早已經是超過四十年的習以為常。
到馬來西亞採訪中國移民和後裔的故事,試著對照華人移民在台灣生活的在地文化,是我此行的目的。沒想到,剛踩上馬來西亞的土地,就讓我認識到另一種不同的移民以及其延伸至今的問題。雖然這些是完全不同的領域與思考,但是在本質上,移民的故事本來就不斷地在各地上演,每一個單獨的個案,都是普遍現象的具體呈現。看著這些不被承認的人,再想想頭版上寫的【血統前提】,我不禁懷疑,國家的界線對有血有肉的人來說,到底是一種保護,還是資源分配的計算公式?
(內文相片:Photo by 小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