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淚藍染『上』：§─死筆〈月Ｌ〉

　　深夜寂寥冷月蒼茫，他溫柔地親吻著灰燼餘留的指節。



　　赭紅紙糊成的燈籠熒光閃爍，昏黃錯綜渲染簡樸的棕色迴廊一片朦朧幽暗。跟隨前方引領的腳步聲，終於來到矗立盡頭的房間。引領進來的慈祥管家輕推鏤空木門，然後走向室內必恭必敬地請示。藉著站在側邊等待之時，偷偷向裡面瞄了幾眼才赫然發現，若非微光映照紙屏風的黑影晃眼纖細，還真難以想像原來竟是位男子。紫藍色柔滑的綢緞正拂袖舞動，筆觸一陣靈活曼妙，映入眼簾白紙速成詩般青綠的錦繡山河，心中不禁頻頻讚嘆那高超技藝。假如不是管家此時轉身輕聲提醒稍候，還沒發現自己早已不知不覺地走到師匠桌前。

　　「夜神小姐，這位就是老師。」一張歲月刻畫的面容露出了和藹可親，我不好意思地對銀髮管家點點頭報以微笑。
　　「您好初次見面，我是夜神粧裕，還請多多指教。」趕緊拿出夜神一族矜持的教養，我雙手牢牢貼住裙襬，朝向被稱呼為老師的男子低頭鞠躬。隱隱約約能聞到燭台蠟油燃燒的味道，記得直視地板的時間幾經無奈蹉跎，但依然感覺不到對方有任何反應，我屏住氣息戰戰兢兢不敢作聲。

　　老師的執拗脾氣是出了名怪異。據說本身不善跟人親近，除了隨身伺候的老管家，沒有人能夠直接跟他接觸，加上氣色近乎病態的蒼白容顏，儘管在繁華喧囂的京城中赫赫有名，反而不如那些達官貴人宅前門庭若市，今天親眼總算明白為何登門者，無論拜師學藝或求才若渴的態度是極為慎重，老師孱弱的身影僅在遠處觀看猶如陶瓷玩偶，推倒就碎。

　　「貴姓夜神？」
　　「…是的。」光陰難耐的流逝如催化劑般，對方一有回應令我禁不住立刻抬頭瞥了幾眼。前方覆蓋的幾綹濃密墨色瀏海之後，被連綿燭光暈開了表情，接著半晌模糊中緩慢地飄來句子，但老師的視線沒有投向自己這邊。
　　「對岸的夜神？」
　　「請問老師認識我嗎？」
　　「沒什麼…」筆沾染料的速度剛剛稍有遲緩，未知老師是否忽然思及關聯何謂，推算不出實際年齡的淡漠臉龐面無血色。如果捨棄氣色飽滿之談，他確實擁有輪廓鮮明的漂亮五官。
　　「夜神小姐應該曾經聽說…」
　　「我知道坊間流傳老師不收學生，但是…」即使明知對方脾氣無能捉摸，不過一定非留住不可。
　　「請讓我留在這裡學習，絕對不給老師添麻煩。」從來沒有想過這麼斬釘截鐵的話會由自己口中彈跳出來，胸懷的緊張感幾乎壓抑不下，匆忙決定慌亂表態爾爾的行為近似有勇無謀，內心不免都要笑話自己了。

　　然而他卻隻字都沒有表示。妝點慘淡臉色無獨有偶一對橫躺的煙燻月牙，銳利化他漫不經心的眼神，靜默盯住我的模樣彷彿全身被穿透，僅能感覺到一陣顫慄在皮膚細孔之間來回穿梭。無論如何，我是不能夠這樣掉頭就走。暗自吃下秤砣鐵了決心，半年前遷居來京城時堅決非得要弄清楚，尤其每當回想記憶中哥哥眉間消解不去的淡淡憂傷。



　　那年家族替我舉行成人禮儀式。我們夜神一族是地方上名門望族，按照傳統習俗慣例，許多名流權貴前來祝賀自己走進人生新階段，盛況如同年長三歲的哥哥過去舉辦成人禮一般，唯有不同就是向來溫柔穩重的哥哥，當時總是一籌莫展。記得他之前曾經為了充實學習離家幾回，初次準備外訪之時恰逢新年，跟自幼照料一切起居的貼身丫鬟在庭院嬉戲『追羽根』，才輪到我拍板唱歌來數數，卻聽聞哥哥向堂上請示離家之事，著急了丟下板子奔向他哭鬧，最後還是沒能夠攔住，那樣目送他離鄉背井。

　　哥哥生來是天賦異稟的優秀將材。自己稍微成長之後，才慢慢能夠體會他期望向外拓展視野的想法，家鄉所能供應的學識根本遠遠不能滿足他的求知慾，所以才會那麼急於行走天涯。他從來沒有告知家內包括我到底往何處去，只是屢次歸返總會有相當可觀的收穫，偶然會提提外面世界的趣事，逐漸習慣他外出探求的雙親大人，久而久之消弭反對隨意出走家門。以貴族而言做到這樣開明，真的感覺不可思議，或許正是哥哥思維成熟，雙親大人因此非常信賴的緣故，倒是他們開始經常督促他考慮結婚。

　　畢竟回來參加我特地要求延遲兩年的成人禮，哥哥都已經十八歲了。



　　「夜神小姐。」管家不知親切地呼喚幾次我才回神。雖然迷惑木桌前方何時不見老師蹤影，驚訝之餘亦努力思考應該如何說服對方較為適切。絕非故意招惹麻煩而試圖接近，要不是那個時候看見那樣東西，我自然沒可能會來找他，找一個自己完全沒興趣，卻又不得不找的人…誰會無聊去做這種事情呢？
　　「請問老師…」
　　「老師方才已經表明身體不適，小姐請回。」
　　「不好意思…那麼我下次再來拜訪。」我稍微點頭為自己剛剛沒有注意的事情致歉。

　　跟著管家蹣跚步履折回廊間，思忖著下次應該怎麼請求。回程途中不禁再次感嘆，果真如傳聞中那樣誇張地築起數層遮罩，這間宅第清幽雅致位居京城近郊，往返必須經過一座清流上的架橋。宅第內部建構可比迷宮更為紊亂，取得聯繫的方式還得透過管家，儘管附近同樣散佈幾戶尋常民家，但身分似乎由於懸殊反而顯得格格不入，憑藉今日造訪幾乎要驗證坊間流傳為真實。



　　哥哥即使按照約定趕上我的成人禮卻心不在焉。那個熱鬧慶祝的夜晚，我端著清酒到他一直望窗明月的房間，想與之共享自己踏入人生里程碑的喜悅。雖然他依舊像往常一樣講述許多新鮮見聞，同時他關心詢問離家之後我的生活如何，不過眼神閃過的黯然失色卻像印記狠狠烙在我的心板。

　　那時刻起哥哥居家的每日，從來只見過他眉頭深鎖不再展露微笑，或者不再是發自內心的微笑了。那麼疼愛我的人遇上何事變成如此，始終百思不得其解，很希望能夠給予什麼幫助。正當處於六神無主狀態，碰巧哥哥近期又一次計畫外出旅行偶然的機會下，我走近房間正要招呼，卻看見他摺疊一條繪畫細緻卻沾著污垢的手巾，見著手指緊握的程度反映出哥哥多麼重視。我偷偷站在那裡觀察，直到發覺他開始往門邊挨近，緊張地欲隨意找個方向竄逃，與此同時瞥見那門縫晃眼手巾上的簽名，剛好一瞬清晰的字樣。

　　『龍崎』










◎下篇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