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8, 2008
楔子 |
當我們最初分離的那個時節,和現在一樣,正是盛夏的尾聲。
但我們再度重逢的這個時節,無巧不巧地,和當時相去不遠。
一切的起因,一切的終結,都發生在夏日。
事情的開端,始於一封信。
乍看之下,那是一封平信信件,信封是普通的標準信封,信紙上,印著淡淡的粉紅小花,同樣也是普通的信紙。
不普通的,是信的內容。
親愛的姊姊:
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一起玩耍、躲在秘密基地的時光嗎?那是我們人生中唯一一起度過的時光吧。
在潘朵拉的箱子裡,放著我所有的秘密。
如果我的人生可以重來,希望這次能像妳一樣幸福。
妹 紫薇 筆
十三年來完全沒有連絡過的妹妹寄來的這封信,內容不論怎麼看,都給她一種很詭異的感覺。
看到這封信,她不禁自嘲般地想道:人家不是說,雙胞胎彼此之間有著感應之類的連結嗎?我怎麼從來都沒有感覺過?
很多時候,在沒有旁人的場合,她常常會佇立在穿衣鏡前,一站就是數個小時。
在注視著鏡中的自己的同時,她總感覺到,映照在鏡中的人並不是她自己,而是那個她幾乎已經不復記憶的、五歲以後就分離兩地的雙胞胎妹妹。
看著信中最後一句話,她不禁兀自思考起來:幸福的定義,其實是因人而異的。
自幼,對於自己所居住的環境,她並沒有抱持過什麼疑惑。只勉強有個概念,那是一棟簡單大方的樓中樓房屋。
每個星期,都會有一個清潔管家來進行一次掃除。無奈在屋內的人口實在很少──僅僅兩人而已,其中之一還很少在家呢!而在家的小女孩又乖乖巧巧,似乎從來不會弄亂環境,清掃起來,大致是費不了什麼力氣的。要形容的話,這還真是份輕鬆賺錢的差事。
在一個與父親相依為命的單親家庭中,父親總是忙於工作,甚至奇異地和她相當疏遠。因為如此,她從小就習慣了一個人獨處。在成長過程中,從來都是她跑到別人家裡去玩,沒有幾次有朋友到家裡來玩的記錄。即使有朋友到家裡來,年幼的孩子對於同樣年幼的小朋友形容「妳家好漂亮喔!」這種說詞,也沒有特別在意。
直到上了高中,離開了自己所在的學區,從同學的用語中,她才知道自己家的地段是「有錢人的特區」。但她還是不以為意。
看看她自己,從來沒有過關於金錢的煩惱,想要的東西一件不少,也沒有和人有過什麼大衝突,甚至還考上了理想的國外大學,不出一個月,她就要到異鄉去體驗新的生活,人生真是順遂得很。
只是,在不為人知的私底下,她也有著自己的困擾,一個自幼就跟隨著自己長大的惡夢。
說到那個惡夢的預兆,都是由那股香氣起頭的。
儘管是十分宜人的清香,對她而言,卻像是如影隨形的夢靨一般。在香氣的追擊下,她無處可逃,只能讓那熟悉的情景,再度上演於面前。
說也奇怪,儘管說是熟悉的情景,自己卻又對那情景一無所悉。每當午夜夢迴、自己滿身大汗地從床上驚醒的同時,她都只能睜大了眼睛,茫然地盯著黑暗,不知所措。
至於夢中的主角,似乎就是她自己。內容也很簡單,僅僅一個場景。但她總是從最後才看到結局。
回想起來,首先,白色的牆上,會有一道暗紅色的污漬,似乎是有什麼東西曾用力地按蹭在牆上所留下的。
順著那道污漬往下看去,一個半睜著眼的自己,雙手無力地垂放在兩側,頭顱也歪向一邊,像一個毀壞、且遭到丟棄的洋娃娃一般,毫無生命跡象地癱坐在牆邊。而隨著年紀增長,那個毀壞的自己,竟也漸漸地長大,就和自己的外貌與年齡無異。
總是在看到這樣的自己時,由一聲不知從何而來的尖叫聲,將自己拉回現實。冷汗涔涔、目光呆滯。
不容置疑地,那絕不是別人,不是她的妹妹,就是她自己,她又夢見自己死了。
這個自幼伴隨著她成長的惡夢,總是搭配著茉莉花的香氣,朝向她席捲而去。也因此,對於茉莉花,她自始至終都有股無以名之的厭惡。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這次的例外,就是將她拉回現實的,並非那千篇一律的尖叫聲,而是一陣規律的、間歇停止的電話鈴聲。
在自惡夢中驚醒的同時,甚至在意識還沒有恢復清醒的當下,她已經下意識地抓起了電話,含糊地應了聲:「喂?」
「呃……妳好?」或許是聽出她聲音中的倦意,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遲疑的男聲:「請問是趙公館嗎?」
看了看一旁的時鐘,其上顯示的時間,是晚間的六點多。不過,她剛剛是神遊於夏日午後的餘韻之中,才會在這種時候打起瞌睡。
趙公館?這麼老式的用語,不像她記憶中的任何人會使用的。這也讓她勉強地打起了一些精神:「是,請問你找哪位?」
「我這裡是海方派出所……喔,是位於台東,海方鄉的一個派出所。」對方有些慌張地說明了身分:「我是要找何紫薇小姐的父親,請問他在嗎?」
聽到對方所指的名字,她豁然清醒過來,儘管充滿疑惑,她還是不自覺地抓緊了話筒,有些急促地問道:「什麼?你再說一次,你說要找誰的父親?」
「找何紫薇小姐的父親。」對方又重複了一次。
不期然地,最先躍進她的回憶之中的,並不是她日前收到的那封信,而是幾張輕薄泛黃的破爛紙張。
在很多年前,她曾在老舊的戶口名簿上,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在再眼熟不過的父親、和毫無印象的母親名字的欄位旁邊,有些潦草的手寫字跡,寫著這戶人家的其他成員,兩個出生年月日一模一樣的女兒的名字。
姊姊的名字,就是她現在使用的名字,姓趙,名字是紫苑。
妹妹的名字,當時也是姓趙,名字則是紫薇。
至於母親,則是姓何。父母離異後,母親和妹妹的名字,便在另一份新的紙張上,從這戶人家的戶口名簿上,消失了。連所居的地址,也從台東一個她沒有印象的地址,遷居到了台北市。
跟著母親的妹妹……母親的姓氏姓何……
妹妹寄來的信……
還是說,詐騙集團蒐集資料的功力真這麼厲害?這會是一通詐騙電話嗎?她猶豫起來。
「……喂喂?」猛然地,電話那頭提高音調的聲音,再度將她拉回了現實,她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愣住了。
「對不起,我有在聽。」她連忙回道:「那個,我爸爸現在人不在國內,要一個禮拜左右的時間才會回來。我是他的……」
她突然又沒再說下去。要說「是他的另一個女兒」的這個念頭一出現,她當下就覺得怪異,好像承認了對方身分的真實性似地。
倒是電話那傳來了這樣的回答:「妳是趙紫苑小姐嗎?何小姐的姊姊?」
「對,我是。」她連忙回道,像是想掩飾自己的遲疑:「請問有什麼事嗎?」
「趙先生不在國內啊,那……」
聽著對方傳來了帶著評估意味的語句,似乎在思考要如何說明。她乾脆進一步追問:「我爸現在人在德國出差,我會轉告他的,請問,何紫薇小……我妹妹她怎麼了嗎?」
「是這樣啊。」對方又說:「是這樣的,何小姐她已經失蹤二十四的小時以上了,所以想請問一下她的親屬……有沒有她的消息。」
又是不自覺地,話筒險些自她手中掉落,她連忙加重手上的力道,匆匆問道:「什麼?你是說我妹妹……失蹤了?」
「她沒有和你們連絡?」對方的回答也是疑問句。
「沒、沒有啊。」她回道。
「這樣的話……如果你們有任何消息,請打這支電話通報好嗎?」對方停頓了一下,似乎正要唸出電話號碼。
抓住了這個空隙,她說出了連自己也沒有多加考慮過的決定:「請把我妹妹家的地址告訴我好嗎?」
對方愣了一下,似乎在評估這個請求的可行性,她連忙補上一句:「我想……和我母親見個面,或許可以有什麼進展,拜託你……」
帶著勢必得多費一番唇舌的心理準備,她暗暗做了個深呼吸,準備以「曉以大義」的精神和對方進行一番斡旋。出乎她意料地,對方竟直接唸出了那個曾寫在老舊戶口名簿上的、台東鄉村的一個住址。
在談話即將告一段落之際,她想到了不得不考慮的住宿問題,連忙又插進一句詢問句:「啊,那個……你們那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嗎?像是旅館之類的……」
「噢,有啊。」對方的聲音明快起來:「這裡有一間民宿叫做『茉莉小築』,我看一下地址,妳等等喔……」
聽到她最討厭的花,她不自覺地僵了一下,眉頭也皺緊了點,但還是穩穩地抄下了對方不久後唸出的那個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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