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8, 2008
 第２章 碎音 |
簡單地在電子郵件中，寫下昨天傍晚接到的電話、自己目前的行蹤之後，紫苑按下了視窗中的「傳送」按鈕，看著那封字數少得可憐的郵件在不到幾秒的時間，透過不知名的線路，漂洋過海，傳送到隔著重重海洋和大陸的異國去。科技真是個方便的東西，她暗忖。
通常，遇到這種事情，一般人至少會打個電話通知親人。不過在紫苑的認知中，寫電子郵件或許還比較迅速，重點是，不那麼直接。因為她並不習慣和父親相處。
看看時間，時間接近下午兩點左右，正是正午過後不久，陽光正熾、氣溫正高的時刻。紫苑不禁喃喃抱怨起來：「真討厭……這樣會曬黑，可是我路不熟，不想拖太晚……」
身為一個總是怠忽親職崗位的父親的獨生女，紫苑很早就有自言自語這種習慣。腦子裡想到什麼，也常常不自覺地就說了出口。現在也是，在喃喃自語的同時，她從行李中，又找出一張列印著地圖的紙張──那是她出發前，在家裡上網查詢後，列印下來的地圖。
地圖上的地址，正是那個自稱是「台東縣海方鄉海方派出所」的警察所說的、母親與妹妹的居所住址。地圖上也標示著「茉莉小築」這間民宿的位置，令紫苑大感意外的是，民宿與母親居所的距離相當接近，只要繞過中間的一個公園，就可以抵達母親居所的公寓。距離如此之近，也難怪民宿的老闆娘認識自己的母親和妹妹。
「好啦……準備出發吧。」紫苑又自語道，隨即拿起了皮包，把旅館房間的鑰匙放入其中，便走出了門外。
順著來時的樓梯走下了樓，櫃檯卻空無一人，連那個聒噪不已的夏翎翔也不見蹤影，紫苑不禁暗暗鬆了口氣。倒不是說討厭對方，而是免不了一番解釋，也不知道這個長舌的老闆娘會怎麼傳。
走出屋外，紫苑頓時被屋外、東台灣強烈陽光刺激得連連眨眼。日光實在太過刺眼，以至於她眼前突然一片黑暗，好一會兒之後，她才逐漸習慣在強烈白光之下的視野。
轉頭一看，在她身後，茉莉小築的室內，在這樣強烈的光線照射下，竟營造出與白光迥然不同的深邃，強烈的黑與白，讓她有一種恍如踏入另一個世界的錯覺。
甩了甩一頭的短髮，像是想擺脫這種思緒一般，紫苑看著手中的地圖，開始朝公園的方向走去。
沒走多久，紫苑才了解到「茉莉小築」並非徒有虛名。在三層樓房的建築兩側，都種植著白色的茉莉花。本就屬於夏天的花朵，正在這裡綻放得好不快活；在高溫蒸騰的效應下，花朵的香氣也隨之撲鼻而來。但在紫苑的嗅覺中，並沒有感覺到清香，而是一股熟悉的反胃從胃裡湧了上來。她對茉莉花的厭惡，幾乎已經到了可以直接影響生理反應的地步。
也因此，在看到不遠處的樹蔭和樹叢時，她如獲大赦地快步走了過去。只是，才一走進樹下，夏翎翔的身影，便閃進她眼角的餘光中。
紫苑轉過頭一看，正以和自己相反的方向走過樹叢的人影，的確是夏翎翔。只見他的身影匆匆地走過，似乎沒有看見紫苑，也替紫苑省了打招呼的機會。正當紫苑這麼想著的同時，一道突然凝聚在她頸背上的視線，讓她倏地轉過了身，看向自己身後的方向。
那裡，的確有個人，不是民宿的老闆娘，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這是紫苑第一個想法。
為什麼只能知道對方是個女孩子，卻沒有更多形容詞，是因為對方穿著一襲連面孔都遮住了的黑色裝扮：黑色的洋裝，黑色的過膝長襪，黑色的帽子，甚至還面戴著黑色的面紗。
這是從哪裡跑來的角色扮演嗎？紫苑疑惑地想道，一邊往後挪了挪，讓出路來，讓那女孩通過。
女孩默不作聲地從紫苑面前走過。令紫苑感到奇怪的是，雖然隔著面紗，但對方似乎一直在注視著自己，直到她走過樹叢的轉角，看不見身影為止。
幾乎是對方的身影消失在轉角的同時，夏翎翔連珠炮般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雖然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但似乎正是在對那個一身黑衣的女孩發聲，也就是說，夏翎翔可能認識那女孩，甚至正在等她。
說也奇怪，當紫苑這麼想著的同時，夏翎翔的聲音突然嗄然而止，細微的聲音隨即取而代之，似乎是在女孩在說話。
隨著一陣越來越遠的腳步聲，當蟬鳴重新取代了人聲，紫苑才意識到，樹叢後的那兩個人，似乎已經離開了原處。
是因為看我是個外地人，所以才那樣打量我嗎？
面對這個無解的疑惑，紫苑決定不再多想。她轉過身去，開始朝反方向走去。
公園的另一側，便是母親住家的公寓。公園佔地面積並不大，僅僅數分鐘的時間，紫苑就已經佇立在公寓的門口。
像是為了要確認一般，她從隨身的皮包內，拿出了那張寫有母親居住地址的紙條。盯著門牌、核對了好半晌，她將紙條收進皮包，深吸了口氣，按下了對應紙條上所記載的樓層的電鈴按鍵。
在機械化的鈴聲響起後，雖然混雜著機械的雜音，那前來應答的女聲，卻和紫苑所想的相去不遠。
「喂？」儘管沉穩，卻不難聽出其中著急的情緒：「是哪位？」
紫苑突然語無倫次起來：「呃……我是那個……」
「小薇？是小薇嗎？妳回來了嗎！」聲音突然急切起來，幾乎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妳等一下，小薇！」
紫苑還來不及多說什麼，開門的聲音、雜沓的腳步聲就接踵而至，不一會兒，公寓一樓的鐵門就豁然敞開，一個微微喘著氣的婦人出現在門後，卻是一臉狂喜。
「小薇！」
「我……不是紫薇。」紫苑有些無措地說道：「我是紫苑……妳還記得嗎？我是那個……是雙胞胎的姊姊……」
現場的氣氛似乎凍結了起來，婦人臉上的狂喜像是瞬間結了凍似地凝固在臉上，在一片沉默的僵持中，沒有人開口說話。
終於，紫苑打破了沉默：「我可以……進去說嗎？我聽說了妹妹的事情……」
眼前的婦人像是突然回過了神：「喔……好，進、進來吧……」
相較於屋外刺眼的日光，這幢公寓的室內，則又是另一種光景。光線依然是室內的主角，卻不能和屋外的眩目相提並論。
對於眼前的婦人，紫苑的第一印象是似曾相似，卻也僅此而已。
是因為幼年的記憶、還是只是因為和自己的面貌相仿而產生的錯覺，老實說，一時之間，紫苑還真無法分辨。
此刻，她端坐在緊靠著牆面的沙發上，姿態卻一點都輕鬆不起來；應該是她母親的婦人則是坐在她的對面。那副絞著雙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讓紫苑決定先開口。
暗暗吸了口氣，她微笑地說道：「媽媽，好久不見了，這些年來妳過得好嗎？」
出乎她意料的，母親並未言語。這跟紫苑想像中的「分隔多年又再相會的母女場面」很不相同，看來，妹妹的出走，讓母親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吧。
幾乎是冷不防地，母親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是妳爸爸叫妳來的嗎？」
「咦？」紫苑猛然回神：「不，我是……我有通知爸爸這件事，不過我是因為接到警察的電話通知，想說無論如何都要來一趟……」
幾乎是狼狽的回答方式，讓母親垂下了眼神，喃喃說道：「警察？是念祖那個傢伙打的吧？多管閒事……」
那個警察，是媽媽認識的人嗎？
紫苑內心一緊，仍微笑地問道：「呃……媽媽，可以跟我說說，妹妹是個怎樣的人嗎？」
「啊……喔……」母親像是陷入了回憶中：「小薇她……妳妹妹她……很乖……長得很可愛，啊，就跟妳一樣……
「嗯……那當然……」
「對了，我這裡有相片，我去拿來給妳看……」母親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了身，走向沙發後的櫃子，上面擺放著不下數十個的相框。在其中挑選了一番後，母親取下了其中一幅，走回沙發，隔著桌子，將相框遞向了紫苑的方向。
看著相框中的女孩，她穿著學校的制服，長長的頭髮垂在胸前，那張帶著微笑的面容，和自己如出一轍。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學校，紫苑端詳了好一會兒，喃喃地開口：「真的，跟我一模一樣呢。」
「對呀……啊，我真是的！」母親突然驚呼了一聲：「我居然連茶都沒泡……妳等我一下……」
「啊……不用麻煩了，媽──」
對紫苑的呼喚置若罔聞，母親的身影隨即消失在似乎是通往廚房的門內。從其中傳來的聲音來判斷，對方似乎這才按下了熱水壺的加熱按鈕。在水沸騰、泡好茶之前，應該還有數分鐘的空檔，紫苑只好把視線轉回照片，繼續看著那張既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孔。
沒多久，有個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手中的相框，略大於其中所擺放的相片，在相片邊緣處，有一條小小的縫隙，透出了應是相框底板的色澤。
不過，在相片和相框中間，似乎還夾雜著另一張紙。
往廚房的方向看了看，其中正傳出像是瓷杯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兩分鐘的時間吧？紫苑暗忖。
不知從何而來的衝動，紫苑撥開了相框底板的扣子，鬆脫的底板隨即往後倒去，露出了夾在框底和相紙中間的紙片，那也是一張相片。
不過，這張相片的色澤黯淡，相紙也比一般所見的粗糙，看得出是歷經了一段年代的東西。而且……這張相片只有普通照片一半的大小，撕裂的白色痕跡還清晰可見。
顯影在這一半的相紙上的，是一個帶著靦腆的微笑，穿著連身的長裙，可能是少女時代的母親的女孩。看起來，年紀應該不會比現在的紫苑相差太多。
但是，為什麼只有一半──
就在這個疑惑出現的同時，瓷器碰撞的聲音頻率突然變多了起來，無暇對這張照片多作想像，紫苑連忙把底板嵌回相框，又不著痕跡地將框緣的釦子恢復原狀。
幾乎是下一刻的事情，端著杯子的母親就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笑吟吟地將一個冒著熱氣的杯子擺在紫苑面前後，母親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紫苑將相框交還給母親：「這個……」
母親伸手接過相框，並隨手將其放在一旁的沙發上。臉上的表情似乎相當茫然，似乎沒有要對紫苑開口的打算。
紫苑只得伸出手去，端起了面前的杯子，主動發問：「妹妹……是怎麼失蹤的？有什麼線索嗎？」
儘管表情依然沒有變化，但母情的聲音確實做出了回應：「啊啊……她那天就跟以往一樣，去學校上課，可是，一直沒有回來，到現在也……」
說到去學校上課，紫苑想起了夏翎翔說過、妹妹今年才要升高中三年級的敘述。
沒有多作考慮，紫苑問道：「對了……關於這件事，我想問一下，妹妹為什麼現在才要升高三？她應該跟我一樣，都要高中畢業了吧？」
這個為了打破沉默而隨口提出的問題，似乎引發了母親某種驚慌的情緒。
帶著閃爍的眼神，在支吾了一陣後，母親含糊地回道：「啊，那個，沒有，是因為她……她之前生病了，生病了，所以就……就休學了一年……」
之前，看到夏翎翔迴避這個話題的時候，紫苑只以為對方是不好意思對他人多作評論。畢竟，聒噪是一回事，說人長短則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她並不以為意。
但是，媽媽的反應……？
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她好像有點慌張……
「是這樣啊……」
像是沒聽到紫苑的回答似地，母親逕自說著像是低語一般的說詞：「啊啊……都是我……沒辦法讓她過好日子……」
在紫苑不知所措的目光下，母親竟哽咽起來，最後，終於痛哭失聲：「都是我……」
這情形，著實教紫苑緊張了起來：「媽媽……不要哭嘛……有困難的話，妳可以找我或是爸爸啊，何必自己背負所有的責……」
紫苑的話聲未落，突然，一聲尖銳的玻璃碎裂聲，打斷了她的聲音，緊接著，幾滴灼熱的液體灑在自己身上的觸感，傳到了她的腦子。
不敢有太明顯的轉頭動作，紫苑的目光慢慢地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牆上留下了茶水流淌而下的淺色痕跡，杯內並沒有殘留太多的液體，所以，潑在紫苑身上的，才會只有幾滴的份量。
隨著那聲撞擊，瓷杯已不再是杯子的形狀，而是變成幾塊不規則的碎片，掉落在沙發和牆面的間隙中、還有沙發的椅背上。
手中的杯子傳來的熱度告訴紫苑，剛剛砸向自己方向的東西，正是母親手中的茶杯。
母親的舉動太出人意料，紫苑一時之間也不知作何反應。但母親的動作並未就這樣結束，而是──
「啊，都是你們，你們搶走我的女兒！我只有這個女兒！不會讓他搶走！」
母親幾近高亢地吼了出來，並倏地站起身來，像一頭張牙舞爪的獅子：「滾出去！滾出去！小薇是我的女兒！絕不給他！妳回去告訴他！」
紫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那間公寓的。
等她回過神來，已是在屋外的公園內，就著一片樹蔭，她扶著一棵樹的樹幹，彎著腰，氣喘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