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8, 2008
第3章 紙跡 |
躺在旅館房間的床上,紫苑滿身大汗地醒了過來。
此時,天邊已經露出魚肚白般的曙色;啁啾的鳥鳴頻率也開始頻繁起來,看了眼手腕上的手錶,時間才剛過凌晨五點。
空氣中,隱約飄著茉莉花的香氣。不消多說,這定是讓紫苑再度經歷那千篇一律的惡夢的觸媒無疑。
坐起了身,紫苑仍感到非常疲倦,卻又無意在這種糟糕的感覺下再度入睡。此時,手邊一個窸窣的聲音吸引了她的注意,聲響的來源,是一張她似乎壓在手下,已經皺成一團的紙張。
雖然頭還在隱隱作痛,看到紙張,紫苑的腦海,這才開始播放昨天下午以後的記憶。
在母親家的衝擊,讓她失神了好一陣子,拖著近乎蹣跚的步伐,紫苑回到了下榻的民宿。
讓她覺得慶幸的是,櫃台依舊不見老闆娘的蹤影,夏翎翔也不見人影。於是她繞過了櫃檯,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一邊在皮包裡摸索鑰匙,一路走回了205號房。
顫抖的手一直沒辦法順利地將鑰匙插進匙孔,努力了一陣後,手中才傳來彈簧鎖彈開的觸感。她立即進門,將門帶上並鎖住,又倚在門後好一會兒,才搖搖晃晃地走向床鋪,撲倒在那上面。
窗外陽光依然強烈,和她出發時幾無差異。左手手腕上,一個像是手環裝飾品的手錶顯示,不到一個小時前,她才離開了這房間,誰會想到,在短短不到六十分鐘的時間裡,竟會讓她遭受到如此衝擊。
的確,母親充滿攻擊性的模樣著實叫她吃驚,但真正讓她感到這麼虛弱的,卻不僅僅是因為這樣,而是──
在她耳邊砸開的瓷杯,其中剩餘的茶水,沿著牆壁淌落下來,流下一道有別於白色牆面的淺色痕跡。
母親的尖叫聲。
這恰好和她長年的惡夢相符合。
雖然,夢中的痕跡並非茶漬而是血跡,夢中發出尖叫聲的對象也不明,但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她無法動彈,只能稍稍轉頭,看著牆壁上的痕跡。
「再怎麼樣,我都想不到會這樣啊……」紫苑嘆出一口氣,自言自語起來。
休息片刻後,仍無法沉澱腦中紛亂的思緒,紫苑索性自皮包內掏出紙筆,依舊趴在床上,把皮包當作臨時的墊背,開始把閃過她腦中的想法一一寫下。
我說了什麼,讓媽媽這麼生氣?
這麼想著的同時,她手中的筆在紙上寫下的是「爸爸」兩個字和一個問號。
媽媽的態度,為什麼變得閃爍起來?
寫下了「妹妹、休學一年」這句話後,筆又將這句話畫了好幾個圈,接著,又在旁邊寫下了「態度奇怪──夏翎翔也是」幾個字。
媽媽問是不是爸爸叫我來的之後,好像說了什麼?
紙上接著寫下「警察?認識?」這句話。
為什麼要把一張撕成一半的相片,藏在相框和相紙的夾層中?那是什麼相片?是誰被撕掉了?
紙張上,「爸爸?」的部分又被畫上了好幾個圈。
眼神瞄向了夏翎翔這個名字的方向,她想起了那個一身黑衣打扮的女孩子。
「黑衣服的女孩子」、「角色扮演?」和「喪服?」的名詞,在紙上接連出現後,第一個名詞旁就拉出一條箭頭,連向「夏翎翔」這個名字旁邊,接著,又以較小的字體,在旁邊寫著「認識?」兩個字。
為什麼我感到好害怕?
字跡突然顫抖起來,以致於「惡夢」這兩個字看起來潦草不堪。
昨天接到電話後,自己就忙著整理行李,聯絡清潔管家,淺眠了好一陣後,凌晨時分,提著行李到火車站購買車票,好不容易上了車,又不知道在亢奮什麼,一路上都沒有睡覺。
總之,當逐漸轉暗的日光帶走室內的光明時,以不大舒服的姿勢,趴在床上的那個女孩,已經陷入了沉睡。
衣服沒換,又沒洗澡;窗戶也沒關,茉莉花的香氣因而長驅直入,無怪乎會被惡夢纏身。
像是在抱怨自己一般,把手中的紙張往梳妝台一放,紫苑拿著從行李中草草抓出的換洗衣物和盥洗用品,走向浴室,沖了個企圖讓自己舒服一點的澡。
許久之後,她才走出浴室,並將窗戶緊緊地關上後,才又倒回床上,以最放鬆的大字型姿勢,繼續補充睡眠。
四個小時後,紫苑才覺得恢復了一點「人」的感覺。頭已經不再痛了,精神也很飽滿,不知該如何發洩的精力,讓她開始在房內跺起步子。
評估目前的狀況,自己似乎無用武之地。
本想從媽媽那裡找一些可以找到妹妹的線索,從昨天的經驗看來,這個方案已經走入了死胡同;但是除此之外,我又怎麼能得到關於妹妹的線索?
眼神瞄向了稍早她放在梳妝台上、那張已經揉皺了的紙張。片刻之後,她拿起筆,在紙上的空白處寫上了「學校」。
不管怎麼說,我已經來到這理,就別浪費這個機會。既然從媽媽那裡打聽情報這條路行不通,就找別的出路吧!
數十分鐘後,穿著一身輕便的衣服,紫苑走下二樓,來到民宿一樓的櫃檯處。令她鬆了口氣的是,在櫃台內,老闆娘背對著自己的身影正在咯咯發笑,順著老闆娘的方向看過去,似乎是正在老闆娘面前上映的電視節目,讓她有此反應。
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清了清喉嚨,盡量在不嚇到人的前提下,紫苑以她最大的聲音開口:「那個,老闆娘?」
「啊、啊?」老闆娘轉過身來,看見紫苑,臉上不免浮現出一絲驚異的神情:「怎麼了嗎?」
「那個,我想請問,妳的姪子他……」
紫苑話聲未落,老闆娘連珠炮的聲音已經響起:「妳說阿翔啊!他今天上課去啦!學校暑假還有開那個叫暑什麼導的課嘛!不是假日的話,他每天都要上半天課啦!下午他回來的話,我再跟他說妳要找他吧?對了,關於妳妹妹的事啊,有沒有什麼進展?」
似乎有些招架不住老闆娘如萬馬奔馳般的叨語,紫苑只得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說道:「嗯……還沒有。不過──」
「對啦!妳要不要去找妳媽媽問問看?何太太人雖然怪怪的,而且還做了那種事情,可是也是因為太關心女兒才會這樣吧?看見妳的話呀,她一定很高興!」
「我昨天已經去過──」紫苑突然驚覺到老闆娘話中的別意:「──我媽媽做了什麼事?」
「啊!」老闆娘原本快活的圓臉,突然僵住不動,模樣像極了昨天、不小心把妹妹留級的事情給說溜的夏翎翔。
「我媽媽做了什麼事?」紫苑又重複道,身體還向前傾了傾。
「呃……只是……」老闆娘慌亂的模樣也很像昨天的夏翎翔:「哎,其實也沒什麼啦,就是管太嚴了而已嘛!為人父母難免的啦!不然就會像我那個渾小子一樣無法無天啊,哎呀,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嘛……」
聽著老闆娘對自己打哈哈的說詞,紫苑察覺到,老闆娘大概不會再和她討論這個話題了。於是她只得把話題轉回自己的本意:「那個,我是想請問,夏翎翔的學校是哪一間?要怎麼去?」
「妳要去學校喔?」老闆娘似乎有些意外:「嗯,我想想……啊,我畫地圖給妳好了。」
說著,老闆娘一手抓過放在櫃台上的便條紙,手中握著的原子筆便在上頭開始舞動起來。頃刻之後,一幅簡單的地圖就在紙上躍然成形。
「哪,我這樣畫,妳看得懂嗎?」老闆娘不確定地問道:「從中正路這裡出去呀,左轉……」
全台灣到處都有中正路。紫苑在心裡咕噥道,一邊聽著老闆娘的解釋。不久後,謝過老闆娘,像是迫不及待一般,她投入外面那片在強烈的日光下、白色亮眼的世界。
走出屋外,才剛轉過茉莉小築的建築、正準備往大馬路上走去的紫苑,突然轉過身去,看著身後公園的方向。
一個人都沒有。
說不上來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反應,剛剛有一瞬間,好像有個黑色的人影?
暗罵自己一聲無聊,紫苑把注意力轉回手中的地圖上,心裡盤算著在前往學校的途中,也該找個吃飯的地方才是。

第3章 紙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