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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溫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3:40:00 | 花蓮書 氣象
抱著貓咪索求心跳,在溫度一寸一寸褪去的凌晨。
我想哭,錯失了淚水湧出的瞬間,心慢慢被淹沒,潮浪陣陣拍打著咽喉,哽咽,哭不出來,或許等一等,當我必須要合上雙眼,合上一切,我不想記得,不想感受的,一切。
*
是錯看了這個世界?還是,世界的本質就是這樣。
*
不想再費心去解釋什麼,跟自己,或者跟誰,或者要去偽裝堅強,強調自己的獨立。也不想再試圖去證明什麼,跟自己,或者跟誰,或者要去奢求,本來就不存在的,虛幻的風景。
就只是這樣站著,無所遮蔽,覺得自己的不重要(而自我感本來就是一種虛妄,姐姐,要這樣說吧?),而自己重不重要,本來就不重要。
*
此外的世界,是怎麼樣的光景?
*
謝謝妳耐心陪我談了一夜,寒流來了,我會慢慢習慣,保持自己的溫度。

下課後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5:27:52 | 臺北書 氣象
下課後,天氣陰,飄著微雨。
不趕時間的時候,習慣從管理學院大樓後門步出,彎進曲折小巷,踏過窄仄的鐵柵門,穿越世新大學,網球場,水溝旁的便道,舍我摟,樓前聚集或者移動中的學生,廣場,麵包坊的櫥窗,郵局前等待的人潮,山洞口。
彷彿穿越某種時空的斷層,落入另一處異域,流動著我的年少的景美溪,一如往常地青濁。
身邊沒有人,思緒纏繞跌宕,聽得背後有男孩的聲音,說,如果這樣,也可以寫:前面的人在睡覺;後面的人在睡覺;左邊的人在睡覺;右邊的人在睡覺……
心中一動,想,會嗎?是我的學生嗎?踏出兩三步,遲疑了幾秒,還是回頭了,忍不住。
是的,往常坐在教室右後方,安靜但是專心的孩子。
我嗨了一聲,他愣了一下說,老師。
他身邊的我不認識的面孔,是同系的同學吧。
轉過身繼續無意識的行程,我笑了,在他可能一臉驚恐而且大呼倒楣的時候。
播放童謠詩人金子美鈴的DVD給學生看,要他們想想,為什麼想寫?為什麼要寫?詩可以很簡單,也可以很動人。
寫了,然後呢?
小男生顯然困惑於金子美鈴複沓的句式,簡單的意象,困惑於這樣寫詩,也可以嗎?
然而我高興,因為下課後,他兀自懸念著,跟不同班的朋友分享,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
這非常非常重要。
選用Natalie Goldberg的《心靈寫作》做為文學創作的主要教材,我想看看,每個與眾不同的生命體,綻放出的,原初、狂野、璀璨的花朵。

紀念冊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52:22 | 臺北書 氣象
人可以做出的愚蠢的事情,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帶男朋友參加畢業旅行,合照被收入畢業紀念冊,發送到每個畢業生手上(如果願意花個五百元),再遭受臺大圖書館收藏,永世不得銷毀。
然後,分手了。
我其實已經忘記有這麼一回事,直到Allen說,學姐,你都沒變耶!指著畢業紀念冊上我的學士照,很開心的樣子。
*
台大圖書館五樓特藏的資料調閱區,為了尋找一個女孩的下落,三人煞有介事地,翻了近十年的,厚逾磚塊的畢業紀念冊。
*
我的目光往左,再往左,果然,這一張,在我的右後方,W就站在那裡,愉快地微笑。往上,再往上,果然,又一張,隔著一個人,W依然愉快地微笑。
*
盯著,看到忘我,好熟悉的輪廓,可是已經忘記他脖子後的氣味,耳朵的輪廓,手指的形狀。
真好。
忘記了。
真好。
*
Allen說,妳看起來好鎮定,我說,其實我在ㄢ聲連連,只是消音了。
畢竟,也都這麼多年了,雙魚座式的精神病。
*
週四的課上,小班代點了黃舒駿的戀愛症候群,每天都是紀念日,每個人都把自己當作紀念品。
愛情,不過爾爾。
*
(K,妳防堵著的,命運還是讓我看見了。一笑。)

寂寞泡泡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31:31 | 臺北書 氣象
下午,MSN離線前,跟大後方小花說,覺得焦躁不安,正在冒泡泡。
小花於是手繪了一杯調酒給我,說是焦躁飛行,特調。
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展開畫面,矮胖玻璃杯裡斜插著調酒棒,有泡泡。
笑了。
想了想,回說,不知道應該喜歡還是不喜歡。
*
喜歡小花為我調配的慎重心情,也喜歡這麼詩意的品名:焦躁飛行,為這如此符合我的名字與情緒的特調忍不住微笑,但是還要持續這樣的姿態?
*
持續地焦躁、持續地飛行。
*
這兩天陪病,在醫院詭異的時光流動中啃完兩本待啃書:阿拉斯加之死與躁鬱之心。
觀望了很久,趁特價下手,堆在房間角落,記得要看,終於也看了。
於是該說說感想。
*
小野說,《阿拉斯加之死》像是一本報導文學作品,我想它確實可以是報導文學(蓋上正字標記)。
Christopher Johnson McCandless出身優渥的中產階級家庭,擁有高學歷,前途一片美好,大學畢業後,決定跟家庭斷絕一切聯絡,浪跡天涯。最後,在阿拉斯加的荒原上,誤食有毒的野洋芋種籽,疲餓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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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色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6:11:29 | 花蓮書 氣象
暗,可以算是一種顏色嗎?
當我這樣書寫的時候,就陷入了問題的困境。
如果暗是一種顏色,應該類似於什麼樣的光澤?灰藍、深青、黑?
這又牽引出另一問題,黑,是一種顏色嗎?如果所謂黑,只是光的缺席?
寫過了紅色,其他顏色對於我有太多曖昧,於是我可能要站在講台前,在五分鐘的限制書寫裡苦惱地思索,不知道應該書寫哪一種顏色,那一種情緒。
只能試圖捕捉住氛圍,若即若離,無言無序。
*
晨起的天空非常清朗,山色明媚,層次井然,所有的亮與暗,清晰異常,這樣的風景很難得,然而冬季的花蓮面目多變,下午還有些微的陽光,山色卻已低垂,青翠後的幽藍,沒有人知曉的神秘。
*
我懼怕著所有暗下去的顏色,因之在生活與身邊,安置了種種溫暖的想望,比如說一盞明亮的暖黃的燈、俗麗生猛的大紅與大紫、熱騰騰的一鍋湯與一杯茶,急急躲避著所有的暗,深怕一擁抱,就隨之沉淪了。

記得貓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32:24 | 花蓮書 氣象
我記得一個人玩耍的童年,總是有貓。而曾幾何時,鸚鵡取代了貓在我生命中的位置,成為最主要的同伴動物,雖然牠們的最愛從來不是我。
記得貓,在八德公園裡的許多個下午,總有些貓咪在沿著公園擺設的菜攤休息、覓食與遊戲。而我其實不記得為什麼那些下午是一個人,同進同出的姐姐去了那裏?
沒關係,我有貓。
五歲以前的我是暴劣的,對於貓,對於蝴蝶。無聊的孩子,伸手到攤車下掏弄貓咪,貓咪往往懶得理會,無奈被小手抓住後腿,硬是拖出牠的睡眠,陪我
溜‧滑‧梯
孩子往往有種天真的殘忍。
抱著貓咪上滑梯,然後讓貓咪先溜,貓咪當然不溜,左跳右蹦跳下來逃走,我跟著溜下來,又追到攤車底下,老戲碼,抓著貓腿把牠拖出來,陪我玩我想玩的。
有一次,週日的早市,在豆漿店前遇見一隻大黃貓,抓住牠,緊緊地抱在懷裡,帶回家。黃貓開始是掙扎,後來則變得乖順。姑姑說,不可以,拿出掃把來驅趕,黃貓嗚嗚地在樓梯的轉角處,喚著。
差一點,那就是我的貓了。
搬家了。
從八德路搬到樂利路,路上也有貓,可是不知道怎麼,我敏捷的身手到此地完全沒有用武之地,老遠的距離,各種花貓黑貓白貓就一溜煙地奔走了。
再也沒有貓的陪伴。
我記得有一次鄰家的大姐姐說,要對貓咪好一點,(我想意思是指不可以強迫貓咪溜滑梯),於是我們一起把花貓摸得呼嚕呼嚕。
有一次,一隻貓死在石圍牆下,血肉模糊,我們摘下扶桑的葉子鋪在牠的身上,以為這是為牠做了些什麼。而後我自責了很久,很久,因為我對貓咪不好,所以害死了牠。
那是童年倖存的幾場夢魘。

【後記】
今天在東華的課堂上練習,重複一次,我記得。這次實在不想記得情傷,跳過那些五味雜陳的歲月,進入童年,想起這樣的事情。
書寫時間是十分鐘。
流水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29:17 | 臺北書 氣象
讓心慢下來,這是今天書寫練習的重點,於是我們可以一一審視細節,知道生命的流程,沿岸彎了幾處彎,點過幾處柳絲,漂洗去多少心事。
這個週五是忙碌的,習慣把自己的生活填滿,逃避所思所感,又急急要放空,彷彿不讓存在感沾染身心,就可以不要舉輕若重。
三點才睡,預約了八點的身心靈平衡課程,本身就是笑話。匆匆洗過臉面,未醒的手足疲憊遲鈍,跌跌撞撞地出了門,上了小黃。
以金錢換取時間是我的臺灣生活,天知道這不是我想要,卻是我造成的。
準時進入課堂,跟著早起的大媽大叔,佔據自己喜歡的位置,其實也不是什麼上佳的好地,純粹只是習慣。
因為習慣,裹足不前,知冷知熱的人兒總是安全的倚靠。
太極、平衡、瑜珈、皮拉提斯,今天的老師不是往常那位,而我想念那位彷彿總是在哄孩子似地,溫柔而激勵的口吻。
老師說,放鬆,聆聽妳內在的聲音,妳的心跳。
躺下來做大休息式,我的呼吸隨著音樂的聲線起伏。
只想好好地痛哭一場,然而連這樣的企圖也是奢望,沒有指涉的事件,沒有蔓延的情緒,心瘀瘀地痛著。
明明就是知道,明明就不要承認。
沖洗盡一身汗酸,水流熱熱地流過身體的曲線,潔淨溫暖,而內裡崩毀,彷彿熟爛的梨子,禁不得碰。
*
然後是延宕了一週的茶課。
安溪與石門,兩處產地,四種鐵觀音。
橙色的茶湯很安靜,泡茶的手勢很安靜,喝茶的人,心也很安靜。
每一種茶葉,每一泡茶湯,香氣不同,滋味也不同。
怎麼拿捏水溫、手勢、沖泡的速度與勁道、捏著一秒一秒過去的時間。
讓土壤、空氣、陽光、水份、栽採者、烘培者的心意,都在最飽滿的狀態。如此,才能不是辜負。
而我要學的還有很多。
喜歡這樣的空間,也謝謝老師,用心地品啜我泡出的每一道茶湯。
*
那日在陽明山二子坪巧遇的路人甲先生,我和L想跟你要照片呢。
你拍見了黃花鼠尾草嗎?或者還有山菊,只是你不知道。

光之東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47:30 | 花蓮書 氣象
終於開始在花蓮的課堂上進行書寫練習,很無恥地,還是要學生們以紙和筆,我則有權力讓手指在小海的身上跳躍。
一如以往的合作關係。
今天要寫的是光線。
如果光是線,能夠串起什麼?回憶?愛怨?時間的湧動與伏流?
據說光是以直線行進,沒有曲折無法回頭,這近乎我理解中的時間,然而時間其實是一種幻覺,張草這麼說,佛家也這麼說。
*
因果並行,菩薩畏因,眾生畏果。
*
時序進入深秋,四點天色已經顯得陰暗。向來,秋天與黃昏,是我最不堪忍受的季候,明明生長亞熱帶,偏偏打從心底發寒,寒冷的靈魂,寒冷的眼,寒冷的風景。
像這樣,灰塵般的天色,風起,我的靈魂開始悽惶不安,有什麼就要發生、正在發生?
是幻覺嗎?
來到花蓮以後最不習慣,是早沉的夕陽,西部還沐浴著最後一抹餘暉,東部卻已經沉沉暗下,所有光線隱匿去中央山脈背後,冷落地遺棄。
照例是五點開始心慌,特別是午寐醒來,亙古的淒冷,沒有人可以說,沒有人應該承受。
今年開始搬到ECHO家住,晚餐有人等候,縱然風聲淒緊,似乎也隔了一層。然而這樣的隔膜是不是不公平?對於那些遺落一地的悲傷與無助?
可以回答我嗎?
*
學習以植物的心情去感受,陽光、空氣與水分。因此對於下雨天、陰天顯得不是那麼絕望,陽光本應自然明滅,日夜交替,無話可說。

課堂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30:15 | 臺北書 氣象
練習自由書寫的地點,教室,恐怕不是非常好的選擇。
空氣中有太多游動的知識,疲倦的心情,抽離的姿態。
講台上與講台下是異空間,權威是柵欄。
關於怎麼書寫,我總有太多想去提醒,又空洞得可怕。
雖然每常告訴自己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吧,又會從惡夢中清醒,記得夢見自己是個失職的老師。
真‧可‧怕
*
恐懼是宇宙間最大的衰耗。
*
我喜歡這樣小小的教室,雖然自己是學生時,也會選擇跟老師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害羞不表示疏離,然而當了老師以後,卻覺得往後擇位是一種拒絕的姿態。
來校的公車上,一個小男生站在我身邊,手機中說,我快到學校了,你們在那裡?然後覆述了一次對方說的,某家紅茶店的名字,接著說,你們都不在學校,只有我一個人喔?我也不想上兩小時啊。
心中怵然一驚,雖然我有以教育為服務的初衷,可是偶爾還是會湧現身為教育者的微弱自尊,如果這是我的學生,那自尊應該會像玻璃落地碎成片片吧。(請加上音效)
抬眼瞥視,幸好,是陌生的臉孔。
*
當年也曾經翹課翹到老師傷心,現在知道什麼叫做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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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說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2:09:35 | 花蓮書 氣象
K在MSN上說我都沒有更新,我笑,沒拍裸照更新什麼?雖然知道她說的是部落格。
那天,K說,就算用了不同的文字,我的書寫還是反映了一貫的問題意識。我其實驚喜,因為所謂有一貫的問題意識,表示我應該還是個有點想法的人。而面對一片空白必須書寫,創作或者學術,沒有想法等於沒有靈魂。
更何況問‧題‧意‧識聽起來很了不起,好像恰恰是我隔空膜拜的面目模糊的神祇。
(吃吃地笑了)
K說,百七。
所以我有問題意識?
K說,有啊,很一貫:不想當個面目模糊的好人。
啊,是這樣。
習慣以他人的快樂為快樂,久而久之,自己的快樂不知所終,他人也不再快樂。
是這樣吧,W?
(生日快樂啊,與你的妻,你的兒女,但願你是快樂的)
總有一天,我們會知道的,或者現在其實也是知道的。
學習快樂自己的快樂,不是那麼容易,但是必須經過的道路。
不過以前是為了男人,現在是為了自己,這樣很好,K說,有進步。
追尋理想的過程,害怕自己不夠美好,害怕道路太過艱辛,以至於往往迷失於岔路,迷失,所以不用面對,沒有價值,沒有判斷。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27:52 | 臺北書 氣象
當我開始發現自己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個樣子,我開始喜歡紅色。
衣櫥裡所有的大地色全部退散,紅色,鮮鮮的紅,是一種姿態,冷漠、創痛、悲傷,要你看見,但是不能靠近。
有一陣子慣常的搭配是紅與黑,張揚的顏色,有人說,俗,但是無所謂,俗有俗的生猛,那是我恆久怯弱的生命與表情所欠缺的。
要怎麼堅強起來?
勉強撐起的架子,一陣風過就要垮倒,然而還是咬著牙,讓高跟鞋克拉克拉地啃咬地面,小指上積磨出繭塊,心也瘀傷了。
黑色的靴子、黑色的風衣、黑色的皮裙。
然後是一抹傷口,流出的汨汨鮮血,紅。
*
真正的痛,是因為胸口是我自願敞開,刀是我,請你插入的,拔出來,不抹止痛藥,也是甘心的。
*
而後要紅色來壯膽,彷彿把自己裝扮得壯烈,就不會被春雨融化,面目模糊沒有個性,沒有自我,不值得愛。
*
【後記】
今天的練習主題是顏色,因為只有十分鐘,寫出自己看了會笑,不太像慣常風格的文字,但是,很喜歡。

祈禱文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46:14 | 愛藏書 氣象
『合而為一的神聖創造者、父親、母親、孩子啊……從創世之初到現在,如果我、我的家人、我的親友及我的祖先,在思想、言語、行為及行動上曾經觸犯過你、你的家人、你的親友和你的祖先,那麼我們請求你們的寬恕……讓這種清理、淨化和釋放剪斷所有負面的記憶、阻礙、能量和振動,並把這些不需要的能量,轉化為純淨的光……這一切就完成了。』—莫兒娜的祈禱文‧《零極限》—
*
對不起,請原諒我,謝謝你,我愛你

美人樹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4:44:40 | 臺北書 氣象
走過斑馬線,彎身撿了一朵相對完整的花,自一地紛紅的花辦間。
來世新教書開始,就是美人樹的花季,九月至十一月,圖鑑上這麼說,而花季猶然遲遲,不肯結束秋光。
*
臺灣女孩花季比較長,有位朋友這麼說。
*
上週帶了一朵落花,想提醒孩子花季正燦爛,而你們往往行走其間,喜怒哀樂,無知無覺。
讓豐盛自豐盛,凋零自凋零。
無奈課程總結束於倉促,帶著花來,帶著花走。
花蕊中的小螞蟻倒是逃竄一空,看樣子我無心干擾了管理學院大樓的生態系統。
*
這樣燦爛的花季,預示著結束的來臨。
所以雖然只剩下十分鐘的練習時間,我還是任性地堅持要他們看看花。
*
這是美人樹的花,見過嗎?沒有?她是木棉的親戚,就在你們校園的週邊,開得這麼好,落了一地,怎麼會沒有看見?
有些孩子露出思索後恍悟的表情,我知道他們的印象已被喚醒。
記得去看看吧,這麼好的花季。
*
然後把這朵花交出,一隻手傳給一隻手。可愛的小女生很用力地嗅聞似有若無的冷香,開心地說,還好是第一位。
小心有螞蟻喔!
有些男孩子接過去,原本矜持的表情瞬間鬆動,露出孩子氣的笑容。我以為,他們會覺得無聊、做作。
可是你們有認真對待這一朵花,我很感動,花也知道。
*
這一朵花本來只能在斑馬線上任過往人車踐踏碾磨,可是今天她有機會讓你們都看見她的美麗,這是種什麼樣的緣分?
兩位可愛的班代馬上說:席慕蓉?
是嗎?緣滅緣起,好聚好散,我們不要這麼辛苦。
*
讓花安憩在樹下。

愛欲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06:04 | 臺北書 氣象
我必須承認我對於今天的書寫完全沒有想法。
關於強烈的感受,愛與恨,超然與客觀。
有這樣一個標的物存在嗎?
此生追求的終極是什麼?貪嗔癡的是什麼?
真的有答案?
喜歡上一個人,眷戀他的每一次輕觸,呼吸的輕柔與濁重,上揚的唇角或哭泣的眼睛,只要你心向我,彷彿所有的過去未來就只是當下一瞬。
也只要一瞬。
然而一瞬過去的是多麼輕易,不容商榷、無可挽留,該留下的留下,離去者離去。
我的書架上儲藏了許多藥方,冬天來了,蒼白的日光,冷涼的膚觸,幾乎不曾間斷的細雨,召喚出我的憂鬱,纏綿床榻,噩夢習習。
今日的夢是一隻被拍死在胸口的巨大蜘蛛,多鬚的腳嵌入體膚,內臟與黏液攪擾,一蹋糊塗,剔除不淨。我的小學同學張美珍,臉上的妝是水泥,一塊塊總是無法塗勻,堆疊在額心、鼻梁,然後要一塊一塊剝落。
我把憂鬱隱匿在夢裡,卻更變本加厲。
以至於錯過安排好的課程,悶悶地搭上公車回家,繼續沉睡,到無法再拖延的時刻。
不得不搭了小黃。
下課後,開完會。
天色暗沉得恰恰好,是我從來難以忍受的,毛筆醮飽了墨,在水方裏攪動潰散,透明與不透明的天空一起緩緩暗下。本來想,乖乖地搭公車回家吧,下了幾階,折返走出公館捷運站,又想,去喝杯茶吧,剛剛的茶水粗糙得可怕,我想念師父手製的飽滿而溫暖的茶湯。
然而沒來由地,覺得疲倦,覺得悲傷。
轉身走進幾乎全部暗下的台大,試圖摸索儲存了我多年青春與夢想的空氣與意念。那些暗影中的建築、高偉的樟樹、怒生的杜鵑。一尾魚,泅游進醒著的夢。傅鐘旁的小徑,停下來嗅聞杜鵑樹的氣味,行過樟樹的樹影,抬頭眺望天空,感受植物們的庇蔭。
火宅的疼痛逐漸清涼,這些植物在此生長了數十年,數十年中,重疊著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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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失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32:17 | 花蓮書 氣象
下課後,精神與喉嚨同歸於倦,懶懶地,盤算著下週的教案(該借甚麼書呢),今夜的晚餐(該食粥還是炒飯)。
在小七結帳時接到K的電話,很是吃驚,以為她回臺灣。
不是的,還在日本,K說。
今晚要交出修改後的論文呢。
夏天過去,秋天也過去,樹葉轉黃,空氣冰冷。這樣的時刻,讓人想要溫暖,我瞭解。
矇眼旅人,手持虛構的地圖,行走時除了直覺,只存信念。相信有終點,相信一路上不會遺漏所有的分岔與溪流,直行、左轉、右彎、暫停、跳躍、飛翔。沿路是怎麼樣的風景?山脈深峻、積雪遙遠、獸群從容、葉與花分披迷離,有透明清冷的溪澗。
然而文獻與心錯落成一座迷宮,資料與資料之間,撿拾起一路的足跡,光線漸漸暗去,出口呢?真的存在嗎?
妳實在很愛賣牛奶呢,K說。
我錯愕了,拍照搞笑時確實喜歡COSPLAY展售小姐,但一時接不上這梗。
今天整理舊照片,發現你跟你姊在初鹿牧場拍的照片,兩人都在賣牛奶,K說。
加上月前在湧泉牧場拍的賣牛奶照,累計兩張。
開玩笑和K說,不如仿照F國百吻的企劃,來個台灣百奶吧,這樣點閱率一定爆表,也不會被鄉民噍。不過題目如此聳動,點進來後發現居然是在一百個台灣景點賣牛奶,一樣也會被噍到翻吧。
認認真真來個台灣百奶的企劃,說不定也不錯喔,各種年齡、性別、形狀、顏色、質地的乳房,會是怎麼樣的風景?
嗯,扯遠了。
進家門前,突然想起要問,K,是我們一起來花蓮玩的那次?是的。所以照片裏有W?是的。
天,我以為從此沒有機會,去清晰你的眉目,怎麼會?
告訴K,你給了我一個懸念,關於到底要不要跟你要照片,看看。
K說絕對不給,然後補充,W當時看起來已經中年發福,現在應該是歐吉桑了吧。
*
花蓮大雨,因為颱風的緣故,今晚的BGM是L送的Julian Lloyd Webber,大提琴音悠揚而溫暖,持續過敏,呼吸間突然失去了現實感。

我記得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19:36 | 臺北書 氣象
我記得,那一條走了許多年的巷弄,連結我和W的時空,陽光暖暖地照在背上,閃避著迎面而來,擦過衣角的車輛,走向自己的人生。
週五中午,出門去世新上課。照例是遲了些,趕搭284公車,景美捷運站下車後,可以轉車往考試院,也可以走上一段路。幸運地,十二點二十分公車到站,等了不到五分鐘,車行過和平東路、新生南路、羅斯福路。
早晨的陰霾漸漸散去,陽光從右側車窗透進,灼熱,我以右手遮住臉頰,等待著公車轉入花卉市場所在的,不知名的路口。
是興隆路嗎?
總是這幾條路來來回回,出門,走向基隆路,往北,搭上臺汽新店基隆線,十九歲的我,二十三歲的W,思念糾纏在一起,如今又能切割得俐落得彷彿不曾存在。往南,向新店,二十三歲的我,二十七歲的W,一切已經成為習慣,歲月是砂紙,把我們的心磨礪成彼此都討厭的樣子,還是要在一起,因為承諾,因為沒有其他選擇。
然而今天,我依舊站在風景不殊的基隆路上,等待往南的公車,如果因果並行,時空並存,是不是,十九歲的、二十三歲的、甚至是現在的我,這麼多年了,都還站在這一條路上?期待、焦燥、喜悅、憂傷、慾望、清靜、恐懼、無知、煩惱、懷疑、等待,一切都在流動,也還存在。
時間原來是一種幻覺。
悲哀的是,我記得的居然是這樣,也或許就該是這樣,W還重要嗎?顯然是重要,因為他劃出了我生命中無法重來的時間軸,然而悲傷是漸漸漸漸淡了,在景美站下車,走過我和他(如今連我們都懶得提起)熟悉的景美夜市,跨出舊領域,往世新大學教書,回程依舊要經過景美,疊映著每一次他送我回家的路線,或者不走景美,轉公車,搭乘木柵線,過了麟光站,那一幢樓宇裏還有著他的生活與呼吸?每每急目,只看到陽台上自生自長,寥落的日日春,兀自放著粉色的花。
而我甚至不能確認有日日春的那戶人家,是否就是W該在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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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12:26 | 臺北書 氣象
你的眼底有光,照亮著我看不見的方向。
*
午後,世新大學,文學創作的課堂。今天的練習主題是光線,這是心裡浮現的第一句話。
宿命式的追尋,其實沒有終點,或許也不需要終點。只是渴望著,你的顧盼,一切被你照亮的轉瞬。
沒有人,午後的山頭蔥蔚而灰暗,教室裏,日光燈投射在窗玻璃上,我凝注自己的倒影,遙遠地,浮在玻璃以外的空中,專注而靜定,空調開得太冷,睡意被冰凍起來,等待甦醒。
大片的玻璃隔開了冷涼與悶熱,文明與物質,可以持續到什麼時候?帶著小朋友們讀了上邪與有所思,我把它解說得好笑,心裡其實覺得悲哀,無論是什麼樣的年代,經過了多久,所思所欲,都是一樣。
2009年的秋天,你和我,我們,莫名地陷入了詭異的習題,沒有標準答案,直覺與理性反反覆覆,所謂自由意志,是真的存在嗎?既然神通不敵業力,業力不就該是一切的一切?
夏天來臨以前,和晴弟、勻妹、鄭師久別後的會面,我跟晴弟說,以往太隨順業力,現在應該要積極地開展念力。
晴弟笑了,覺得太妙,但他能懂。
然而我還是不能分明,所謂的自由意志,所謂的念力或業力,所謂的一場遊戲,所謂的過程與結果,我在其中,而我又是什麼呢?
*
下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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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跡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16:55 | 臺北書 氣象
重新接手我的生活,從繳交電話費與卡費開始。
(爸爸說,既然妳人在臺灣,不管花蓮或台北,可以自己處理吧。)
*
總是這樣,對於日常生活的瑣事焦燥不耐,煮一鍋咖哩也不要削皮,馬鈴薯胡蘿蔔清洗乾淨,剁成適當大小,齊齊入鍋等待水沸。
炒洋蔥還是必要,半條安佳奶油,三顆洋蔥,一湯匙眼淚,小火炒軟,轉大火烙出一片焦黃。
上一次煮咖哩是在泰北,美雯出門上課前把材料都準備好,晏起的迷糊的我,爆香攪拌烹煮,緩慢地清醒過來。
依據家蕊指導,泰北式的咖哩必要放入爆香的蒜頭與鮮辣椒,加上J堅持提味的一點點醬油,就完成了。屬於我的口味。
唉,忘了加些黑咖啡,不過現有的咖啡豆是加拿大楓糖口味,搭配咖哩可能會創造出詭異的味覺。
*
K說我的風格是碎碎念,雙魚座式的,真的是,圈子繞得太大,有時候會忘記梗鋪到哪裏去。
因為不耐與逃避不耐,電話帳單又莫名其妙地拖過繳費期限,L教我可以上網轉帳。
今夜,整理著明天上課想跟學生分享的資料,一票日本現代文學作者妙不可言的出道記,大腦陷入累格。進了中華電信網頁,輸入門號,嗯,一邊自言自語(要意識跟上手指的速度),一邊KEY IN,091926……(ㄢ!忍不住國罵出口…)這是W的電話號碼。
*
查詢帳單規定要輸入兩個項目,一是門號,二是身分證字號。如果不是把我們之間的一切,毀棄到我力所能及的徹底,還可以追蹤你的消息。
比如,你這個月的電話費帳單。
比如,你是不是還在使用這個門號。
*
我到底是用了那幾枚腦細胞儲藏你?如此頑強,兜兜轉轉。
十月了,月底是你的生日,誰會陪你慶祝?你的妻?你的孩子?或者你尚未擁有?但是以我瞭解的你,該是在第一時間就痊癒了、站起來了。
還想不想向我報復?
我想起曾經陪伴你的,那麼多次你的生日,九一年還是九二年,寄了一個月電子卡片給你,要你逐日有展信的喜悅。
山盟海誓,原來相信。
I love you forever是願望,不是現實。
*
你的影像何以還蜿蜒,在我的生活?我想起今天下午等待公車,雨水從濃綠的茄苳葉隙篩落,圈繞樹根的赭紅磚石上,一隻蝸牛爬行,觸鬚撩亂地分辨著空氣的溼度與氣味,螺旋被雨水洗成明亮的琥珀色。
收到很多臉書的邀請函,但是我不玩,還想躲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
讓一切留在夢裏,愛也好,怨也好。

雨夜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44:36 | 花蓮書 氣象
又是離開花蓮的前夕,往返奔波的生活經已過了兩週,算是完成輪迴一場。
凌晨一點半,待辦事項終於,暫時,只剩下兩件,生活是潮浪,一波一波湧上現實的石灘,來不及站穩,跌跌撞撞。
兩件待辦事項,一串漫長心事,窗外的雨聲潮濕而安靜,意外地在妝台上發現,弟弟給我的《郭德堡變奏曲》,顧爾德1981年的版本,很適合當今晚的BGM。
不得不熬夜的心情也沉靜許多。
這也是我在泰北許多夜晚的BGM,彼時神經緊繃一拉就斷,無法忍受太多喧鬧,對於效率極度厭惡,精準、明亮、無所事事,是我給《郭德堡變奏曲》下的生活註腳,總也不能明白,這麼爽朗的音樂怎麼有辦法催人入眠?
有時候也怕,連這樣安靜的音樂,也無法忍受,惶惶然的靈魂無從安頓,怎麼樣的年月。
小海又在鬧脾氣,出身名門貴族,卻常給人沒落的頹喪的無力感,光碟機不但挑片,還開始出現雜音,隨我走過天涯海角,革命情誼,又讓人不忍苛責,徒然祈禱這一次讀片可以順暢,雜音是一把叉子攪擾胸口,有些疼痛。

棲木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45:22 | 花蓮書 氣象


在花蓮,但要記述的是關於台北的故事,有K。
K說起曾經幫我照的一組照片:「我前一陣子想起有一年去敦化南路妳家附近找妳,然後妳拿著在鳥店拿的棲木,還照了好多張相片,我取名為「瘋女十八年」,妳記得嗎?」
「我記得啊!」
「然後我就很想找那時候的網路相簿,結果發現已經被關了……真是惆悵……」
*
人的記憶在沉入潛意識,又被某些直覺喚醒之際,往往有些誤差,當然誤差也會是美麗的,以文學創作的角度而言。
因為正在跟ECHO與閃說話,沒能及時以我的記憶提出修正,以下是我的回覆。
*
DEAR K,那一次,我們是去忠孝東路巷弄內的某家川菜館,跟黃家爸爸共進午餐,席上有些不熟識的叔叔阿姨,我點了一道蔥爆魚膘,手指肥大的白色魚標表面黃焦,油亮亮地躺臥在蔥段與紅椒之間,滋味不如顏色。
趁著陽光正好,我們在敦化南路踏踩落葉與季節,往基隆路的方向前進。我跟你說,想撿拾些樟樹的枯枝,回去打造小羽和小梁的空間,像花鳥樂園。到得信義路口,樟樹群落的盡頭,已經滿滿一束,難以捧握,甚至必須在地上拖行。
你笑,重視儀態的你不善於這樣,我也覺得傻,又想著不要可惜。
鳥類的棲木必須無毒,啃咬的時候才不會傷害自己,樟木是很好的素材,散落一地的枝枒,乾硬或者青綠,折斷以後噴濺出天空的香氣。
你笑,然後為我拍了許多照片,我也覺得傻,所以極之靦腆,又帶點瘋意。
*
你搭上往台大或者往家的公車,我穿起國王的新衣,繼續吃力地拖著芬芳的戰利品。
吃力啊,拖著,假裝路人甲乙丙丁都覺得我很正常,其實不,煩惱起怎麼收納在我家的陽台或儲藏室,有了某種覺悟。
拖著,吃力啊,行過了通往家門的巷口,直接往下個巷口的花鳥樂園。跟留著小鬍子的性格老闆打聲招呼,所有的樟木枝送給了他,和混熟的藍黃金剛鸚鵡和鳳頭鸚鵡玩耍一番,心滿意足地回家。
*

失去小羽的很久以後,走進花鳥樂園,遇見了小胖,一籠十數隻灰玄鳳之間,只有他,低下頭,回應了我伸出的右手食指。
*
老闆將他送給了我,樟木枝的回禮。
*
小胖有很多花名:胖胖、黃胖子、胖同學、小胖同志、笨蛋胖、胖哥哥、胖哈、胖德爾頌、胖多芬、胖札特……沒水準的花名顯然都是我胡謅,後面的是狂戀古典音樂的弟弟所取,以此向大師們致敬。
*
那些照片存在記憶成為心象,我們一同記得,笑著、鬧著,陽光如此清澈,我幾乎無法定位時空,藉以追索當時的陰影裡,埋伏著那些煩惱,而那些煩惱,是否還存在著,或著和網路相簿一樣,被關閉了?
*
我們可以依憑的,永遠不變的會是什麼?
*
近年來我的生活起了很大的變化,開心的時候覺得一切都好,沉沒的時候只能掙扎呼救。好痛,我跟宇宙說,可不可以再輕柔一點,雖則這是非分的要求。站在蓮蓬頭下承受微燙的水流,自頂至踵,我思索我其實被愛著。
*
以及恆久以來對於愛的渴求與匱乏。
*
這樣下著雨的花蓮的夜,彷彿規劃妥善但雲煙縹緲的未來,沒有什麼不好,不是嗎?

綠島今夏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42:04 | 花蓮書 氣象

今天認真想來寫寫綠島。
今年夏天我所看見、浸泡的綠島。
*
早幾年,開始在花蓮讀書,聽ECHO說起綠島,搖晃著綠島的海,就癡想離開以前總要走上一遭。
搬去花蓮等待開學的那一日,觀光客之眼沉默地闔上,花蓮被定義成求學與工作的時空,經過販賣花蓮薯花蓮芋的名產店,就像經過遍地開花的小七。
想起童年,旅行結束後,在肉桂香氛裡延續許久的幸福感。
竟已變化消散了。
所以夢想永遠只能是夢想?
我以為認同與嚮往,其實是在嚮往中認同,落地生根以後,土壤的酸鹼;雨水的豐吝;陽光的多餘與空虛;獸群的走動、劫掠與碎語,還是想像中舒展天然的野地?
想像多半是過分天真的。
*

然而今夏的綠島,遠遠超越我貧乏的期待。
*
出發前,旅行的定位,在於此生未曾踏上的土地,期待同遊的夥伴。
離開後,有什麼隱而未顯莫名其妙的,從深層改變了我的關心。
*
【環島】
海很藍,通透,層次分明,陽光烈烈,水色卻從視覺上沁涼了每一個細胞,細胞裡蘊藏的心。
騎著民宿提供的機車,飛馳在環島公路,繞過山頭小巧的起伏,迎面鋪展至天邊的海,風很涼,陽光很燙,還不習慣一次又一次的驚呼、歎息,不知如何是好,想跟對方形容眼前所見的風景,終於,只有最平凡普通的:你看,那海好藍、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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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lightenment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3:13:10 | 臺北書 氣象
有些人醒著
有些則睡了
大部分的時候我們愛著
遺忘了
的時候
我們哭泣著
伸出雙手證明
你存在著
還固執地索要
語言隱匿的影子
這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也都是假的


*
快天亮了,你不在線上,我依舊追逐著早睡早起規律作息的理想,卻又被工作的執迷一再地背叛,身心覺得有些超載,我打開MSN,看見你的不在,但是知道你躺在那一方的天空下,呼吸著什麼樣的空氣,或許也會知道,你所夢的夢,床單的溫度。這是ㄧ些想跟你說的話,要好好的。
迷宮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05:29 | 臺北書 氣象
行走在信義計畫區,高樓是華麗的迷宮,我不熟悉的各種生活方式,隱藏在每一扇反光的玻璃帷幕後方。
瞇著眼,白金色的陽光下,尋找開會的位址,彎進市府路,突然湧上一陣深層的煩膩,討厭,討厭這座城市,我為不適感貼上標籤,然後轉念,如果這是青島呢?是曼谷呢?
*
一切差堪忍受,街道也顯得溫柔。
*
這座城市其實沒有什麼可以嫌棄的,被嫌棄的是在這座城市行走的,自己。
默默地體認這個事實,在傍晚白金色的陽光下,停下腳步,歎了口氣。
返回台灣經已三個多月,感覺卻像待了一輩子(其實也就是一輩子),行走天涯,終究也離不了人間,逃不開自己。
然而我卻為每個可以逃亡的機會欣喜不已,認同不屬於我的身分,我不屬於的國家。
迷失,可以不要看見自己。
可以假裝,繼續活著。
*
活著,這樣顯然病態,為難自己,也為難了別人。
所以開始學習健康與快樂,學習對存在負起責任。
學習當一位參與者,而不是旁觀者。
*
日前夢見W,是W啊,友善溫柔,不可思議,親身歷歷。醒來,沉吟多時,所以,終究過去了嗎?寬恕、和解、放下、離開。
(這可是農曆七月呢,太好了,宇宙!)
拋棄了所有跟你有關的物事,卻在心底蝕刻著殘影,日復一日,刷洗共同的情緒與回憶,一切的一切,終於如願地失去了顏色與形狀。
雖然你已不再看見。
*
如果這是我們存在人間的最後一日,你會知道,我想跟你說卻沒有開口的。

石田衣良的小宇宙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18:43 | 閱聽書 氣象


離開花蓮前,告訴自己,不行,要搬一些日本當代小說回台北。為什麼?這個問題就像為什麼想吃麥當勞,一樣沒有答案。或者站在加熱式自助吧檯前方,很清楚,自己想要喝一碗滾燙的奶油濃湯,而不是熬煮得表面半乾的烤肋排。
跟阿閃說,給我十分鐘就好,東華圖書館三樓,直接進入日本文學區,掃視過芭娜娜小姐和許多讀過一兩本的作者,眼前一亮,整整一排的石田衣良。
*
日本推理小說是灌溉童年的租書店水脈之一,另外則是武俠小說、林白薔薇頰羅曼史、各式口味的少女少年漫畫書。
童年的租書店裡,一定有整櫃赤川次郎,不特別喜歡赤川,說故事的方法太輕、太不經意、無所謂似的輕浮,不過因為愛貓,三毛貓系列還是小小認真地拜讀過,記得主角是膽小警員與勇敢妹妹,當然還有她飼養的三毛貓。小孩子我比較喜歡短篇推理,林白出版社的日本推理小說選是最愛。
當年出版風氣不如今日,也沒有上圖書館的機會與習慣。相當喜愛過夏樹靜子,卻無從閱讀她的其他作品。所以,看著東華圖書館架上的一整排石田衣良,真是讓人感動到炫然欲泣。
漸形狹窄的時間與口味,閱讀成為挑剔而膽怯的期待,與有趣的書、有趣的作者相遇,是奇蹟,讓人癡迷地耽溺地,步步追尋他的腳蹤,一邊急切地咀嚼,一邊懊惱地看著存貨越來越少。
和石田衣良相遇於池袋西口系列的第一與第二本,幾年以前,記得當初的驚艷,我只是平凡的讀者,想聽好聽的故事,石田衣良,滿足了這個渺小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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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病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11:22 | 臺北書 氣象
「除了青春與文學,我們什麼都沒有。」
*
看著桌面上的這個檔案,只有一句話。渾然忘記,是什麼時候開啟與關閉。
曾經有個男孩子這樣問我,我為什麼要喜歡妳呢?妳有的不過就是,青春與文學。
值得嗎?
所以這是我的感慨,櫻桃色的,帶著凍傷的口感。
*
為什麼男孩子總要問:為什麼要喜歡妳?
*
我也很想問自己,我應該有答案,可是那些答案一旦出了口,就要偏離正確的航道,詭辯與謬論;索要之手段;談判的條件。
存在的後方拉出長長的陰影,雜草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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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島之夜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3:34:11 | 臺北書 氣象


我們淡淡地上了妝,眼線或者唇蜜,換上下午在中山路添購的小洋裝,向青島的夜出發。
就要離開青島,返回台北,我的家。這樣的想像還是讓人心慌,怎麼回事?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選擇,令人期待,也惹人煩憂。
(在離國之後回返以前碎碎念啊念似乎成為習慣)
小時候常常想像,擁有什麼什麼就滿足了,比如說考上中文系,比如說讀博士班,比如自己與在乎的人都平安健康。然而實際上人是更貪心的,總是想要多一點點,再多一點點。
*
妳問我為什麼又要離開,去那兒做什麼?去那兒是為了探望J,陪她在青島過一段日子,這座城市或許可以,因此更為親切,雖然J已經適應得非常非常好。
那麼關於離開呢?是一種必須的需求。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把自己收拾好,乖乖地回到我的台灣人生,可就是慌,我想我是不喜歡,自己原來的生命型態,因而不願意回到,重覆原來生命型態的那些角落。
比如花蓮,比如台北,大範圍地說是整個台灣。喜歡太平洋,可是討厭望著太平洋的那個自己,是這樣子。
所以,當初與J討論何時到青島時,最好的其實是五月,初初回返台灣的五月。然而我跟J說,可不可以壓後?讓期待延長,五月到八月,中間的三個月,想到離開,我可以緩慢地呼吸、行走、不忘記微笑與所謂正常的吃與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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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居生活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16:43 | 家族書 氣象
晚餐前
母:「你晾內褲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皺成一團,像我每次晾的時候都攤開得好好的。」(不爽貌)
女:「喔,我覺得還好啊。」(真的是覺得還好啊,不就是抖一抖夾著陰乾嘛)
*
晚餐中
母:「其實你內褲可以丟在袋子裡,一起洗啊。」(繼續碎碎念)
女:「可是賣的人說要手洗啊,而且我順手洗一洗晾起來也很方便。」(哎喲不妙……)
母:「可是你每次都沒有拉平,我都要幫你重晾,每天看了都很礙眼。」(怒火上升中這才是重點)
女:「那我以後就照你的要求晾就好啦。」(其實因為外宿的經驗,覺得內褲應該要晾得很低調,所謂的拉平攤開之類的,充分顯示出內褲形狀,會覺得不太自在啊……而且還會被偷)
父:「可不可以不要再念了!」(現在可是吃飯時間而且飯菜是我煮的你們可不可以尊重一點)
母:「念一下都不行嗎!」(你就是老是護著你女兒)
父:「你已經念很久了!」(而且在晚餐桌上爭執內褲怎麼晾實在讓處女座覺得很尷尬)
母:「我忍了很久今天才念!」(怒火持續上升中)
父:「他都已經說他會晾好了」(怒火開始上升中)
女:「……」(看在我論文快截稿而且進度緩慢的份上,大家可不可以不要再吵了,這樣子我怎麼可能不胃痛……)
*
晚餐後
女:「櫻桃核要不要丟在後面(紫藤)的花盆當堆肥?如果會發芽多好?」(其實已經丟了十幾顆先)
父:「那些是你丟的嗎?」(目露兇光)
女:「嘿嘿嘿」(裝傻中且完全不顧紫藤的生存品質)
父:「去給我撿起來發芽怎麼辦要種在你屁股嗎?」(這是客家式粗話只是用國語講有點太寫實)
女:「……」(飄回房間上MSN找ECHO求救然後又飄出來)
女:「ECHO說如果發芽了拿去給他。」(沾沾自喜貌)
父:「你跟ECHO是沆瀣一氣一丘之貉」(很認真的用了成語而且很認真的不爽)
*
MSN上
ECHO:「不過如果櫻桃發芽了是真的可以給我」(認真貌)
ECHO:「我很高興收容他們」(認真貌)
ECHO:「總比你的屁股好」(認真貌)
女:「我也覺得夾著櫻桃走路有點吃力」(惡……有畫面)
*
另一邊MSN上
J:「可能是SM的一種招數」(關於夾著櫻桃走路)
女:「不會有損我的形象嗎?」(是指把這種東西寫起來貼部落格不是指夾著櫻桃走路)
J:「你有形象嗎」(哇哈哈)
女:「我很有靈性與氣質」(請加個ㄋ當語尾助詞以及我爸又開始來碎念我飯菜沒收好)
J:「對對 雙魚的特色,」(繼續補充):「但性慾與變態也是雙魚特色」
*
哀,我的論文啊……顯然是要在山東完稿了……


寫論文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45:57 | 泰北書 氣象
我還在想,關於寫論文這件事情。
沒有寫過論文的人,恐怕很難理解,何以區區之寫論文,可以讓人輾轉反側,吁嗟長嘆。K說,這是原罪。
自從正式對自己宣告要開始寫,關於陳映真的論文,就自主地荒廢了生活中的種種嘗試,這場戰役太持久,焦慮與抗拒延燒了所有區塊,有時候我還是,搞不清楚這一切究竟要為了什麼?
做一件讓自己擔憂受怕、掙扎苦惱的事情,總是有些目的性,目的其實清楚,又彷彿虛無,以為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麼,那被追求的又是這麼面目模糊。
我不喜歡這樣的狀態,得失心還是起起伏伏,難以靜定。
L說,再四天就可以解脫了啊!往好處想,期限也是讓人認命的良好指標。只是我還是持續地思索,如果寫論文終究是未來人生的部分重心,我還是早日讓自己喜歡上他的好。

〈以部落格直擊泰北!泰北華教簡訊千里傳真情〉的報導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54:12 | 泰北書 氣象
轉引自〈以部落格直擊泰北!泰北華教簡訊千里傳真情〉

網址:

奇摩新聞
http://tw.news.yahoo.com/article/url/d/a/090720/63/1net8.html
教育電台新聞
http://web.ner.gov.tw/culturenews/culture/culture-detail.asp?id=101969
*
以部落格直擊泰北華文教育現況!設於無名小站的「泰北華教簡訊」自2月18日架設以來,透過來自臺灣志工黃翔等人深入泰北,以攝影與書寫,傳遞來自千里之外泰北山區的訊息。 (記者黃凱昕報導)。
*
曾經獲得第一屆台灣文學部落格首獎的東華大學博士生黃翔、志願服務前進泰北半年。運用自己報導文學的專長,將創刊於89年7月15日,原本是紙本、且過去發行只限於泰北華人村的「泰北華教簡訊」網路化。讓千里之外的台灣,也能凝視來自泰北山區反共華人村的動人故事。
*
泰北!時空幾乎凝結在過去反共復國的氛圍。曾經因為小說「異域」與電影插曲「亞細亞的孤兒」而喚起台灣對泰北孤軍的關注。只是在兩岸關係快速變遷的當下,泰北必須謹慎地抉擇他們的未來,泰北的走向值得再度關注。當然在歷史與情感上、台灣更無法斷然割捨。
*
黃翔說:這半年的所見所聞衝擊太大、所以筆觸動人,甚至無言的照片都會說故事。希望「泰北華教簡訊」變成台灣志工、泰北華人的公共交流平台,而非只是她個人的部落格。歡迎以入口網站查詢「泰北華教簡訊」(http://www.wretch.cc/blog/ntea98),擷取與分享相關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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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泰北熱水塘的榮民之家/轉引自泰北華教簡訊『黃昏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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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7/20 下午 06:02:31 黃凱昕)

祝福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18:18 | 家族書 氣象
親愛的梁梁,今天下午,為你誦了一遍懺悔文,化了九朵往生蓮花,二十七朵壽生蓮花,以及沒有數算過的許許多多元寶。
你離去的事實似乎越來越凝固了,我還是繼續拜託親朋好友,探訪你的下落,如果能有奇蹟出現。
下午天氣很好,陰天,有風,爐中的火焰生動旺盛,將蓮花與元寶轉化成最豐沛的能量,給你,我想你現在應該是最富足的小鸚鵡,或許你已經不是小鸚鵡了呢?
這一切我不能知道,但是我相信。
*
姐姐說,妳這個月不是不能化蓮花嗎?我想我根本上忘記這項禁忌,然而如果今天是你的頭七,我不會因為於我有所傷損,就讓你苦苦地等候。姐姐說小梁應該還活著吧?那也很好,壽生蓮花的能量可以幫助你活得更自在快樂。
*
L姐姐說,小梁很幸福喔!下輩子不用當蜉蝣生物。但是蜉蝣生物究竟快樂不快樂?其實我們無從知道。無論你將以什麼樣的形式存在,都有我的祝福。
*
下午的天臺有風,滾動的火焰薰燙著我的手與足,隔壁屋頂上三三兩兩,是白頭翁、珠頸鳩、麻雀和綠繡眼,有一隻白頭翁飛掠過我的頭頂,向著牠棲息隔壁樓頂的伴侶。你在哪裡呢?梁梁,看到外面的世界,這麼多和你一樣展翅飛翔的生物,你吃驚了嗎?你讚歎了嗎?
*
親愛的梁梁,謝謝,我不是一個好教的學生,但是你給了我機會,去經驗純粹的失去、悲傷、捨得與愛,如果我多了一些些慈悲與寬恕,那是因為你的緣故。

尋鳥啟事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4:21:42 | 家族書 氣象


2009/7/12週日上午,於台北市安和路、樂利路口附近,走失愛鳥一隻,仁人君子拾獲或得知下落者,敬奉薄酬以報。
鳥為白化玄鳳,即俗稱之太陽鳥。男生;體色黃白;頭頂有黃色羽冠,微禿;雙頰有橘色腮紅;眼睛像通透的紅寶石。鳥齡十歲,將近人之中年。名喚小梁,喜歡口哨。性親人,易緊張。
*
如果撿到了不想還我,請好好照顧他,他是很好的同伴動物,個性友善純真,明明知道不可以咬書遙控器和塑膠袋,不可以偷吃桌上的菜餚,還是常常忍不住。請提供營養均衡的鸚鵡飼料和清潔的冷開水,每天讓他享受一點飯粒或饅頭,他也很喜歡西瓜子。請讓他每天至少出來玩幾個小時,如果他亂咬東西,可以責罵他,但不要處罰他,畢竟他也只是一隻小鸚鵡而已。

失去梁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34:33 | 家族書 氣象
胸口被挖開一個洞,痛上加痛,錯亂的情緒,止不住的眼淚,不斷不斷往內塌陷。
有時候覺得陌生,我的本身,或者這個世界,感受不到實體的存在。
我知道這本來就不算什麼,兇狠得還多著,也知道當歷史成為歷史,真的也會像是假的,但還是很痛,很想念。
勉強自己去彈著琴,然後繼續落淚,想起你在我肩上專注的傾聽,溫暖的體重。
你知道嗎?能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或者其實沒有為了什麼?要死心,怎麼死?又能怎麼活著?

親愛的梁梁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4:25:57 | 家族書 氣象
親愛的梁梁,你走了,以你選擇的方式,我知道,我也學習去尊重、去祝福,但我還是很難過很難過,我不知道,到底還要為你流多少眼淚,無論多少,你要知道,我捨不得,而且很愛你。
活了大半輩子,至少你好好飛了一次,昨天陽光很燙,風很大,晚上開始嘩嘩下起雨,我一開始為你淋雨而擔心,然後又因你將有水可喝而放心。
你現在在哪裡呢?找到好心的人家收留你、照顧你了嗎?還是已經受不了,回到神明的掌心了呢?
我請老師照顧你、請阿嬤照顧你、請土地公公照顧你,除了思念與祝福,我什麼都不能為你做了。
飛翔很快樂吧?要好好體會,就算死去,也要記得自己是勇敢與自由的,這是你的選擇,我尊重你,也祝福你。

擱淺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52:59 | 臺北書 氣象
例行的工作會議,每個人表情嚴肅恰如其份地搬演一齣大戲,在臺北,我的世界。
*
早就已經駕輕就熟,乖乖地當空氣、當熱茶、當微亮而不會刺眼的照明。這是長久擔任行政職培養出的默契。
準備著會議資料,思索著更換過的幾份工作,微妙地發現,去到哪裡,總能當到大丫鬟。蘅蕪院的鶯兒、潘六兒的春梅。
明明是紅花體質,為什麼老催眠自己去當綠葉呢?L問。
要當綠葉,也是得拼命的。
*
然而有什麼已經開始不對了,我覺得很疲倦。
*
回到臺北,努力生活著生活,相信著相信,做著所有該做的,或許也有不該做的,我不知道。
把快樂與悲傷切割開來,注視著陽光往前走,那被遺棄的一些什麼,就擱淺在意識的河灣,一點一點淤積,沉沉地壓住靈魂的衣腳,「不拖累妳,加油喔!」他們有些悲哀卻勇敢地說,像羊男一樣,搖動兩隻骯髒的耳朵,要我義無反顧。
然而終究有被撕裂的瞬間,那就是今天下午,對於這一刻早有預感,不安地徘徊、跺腳、長歎與掙扎。
還是無從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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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的終結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33:24 | 臺北書 氣象
其實我一直跟自己商量,現在開始不要閱讀其他,好好專注在陳映真吧,畢竟,截稿日期已經開始在日曆上閃閃發光。
還是,忍不住在睡前,跟姐姐、姐夫如常地K完超偶(以及實習醫生)後,吃了一塊鳳梨酥,半杯冰牛奶,發了呆,洗好澡,躺在床上,一隻兩年前已經削尖的,紅樓劇場的黑色鉛筆,準備好進入《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
多一點點就好,然後再多一點點。
*
在《尋羊冒險記》上劃線的,是另一款紅樓的紅色鉛筆,有時候會停下來,把玩米白書頁上飽滿的紅色筆身,覺得這隻筆真是適合書的內容與封面,以及運動後在大廳喝著滾燙麥茶,等待防空演習,凍結然後溶解的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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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與異境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21:22 | 臺北書 氣象


認真來說,一切的一切,起點是《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
或許不能說是一切的一切,只是有個檔案以此為名,開啟了,前與後,不知漫延幾何歲月,輪廓一筆一筆慢慢顯露,吹起記憶的風,塵埃飄動然後降落,筆觸因此偶爾清晰,有時候則是越來越模糊。
以迴旋的線條,因果反覆反覆地前進,孩子無心在白紙上劃出的,不斷延伸的圓圈。
*
自從在泰北散發著濕潤土壤氣味的潮涼的圖書室,《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重新想念起村上。大學時期閱讀村上是一種風氣,也因為是風氣,很難理直氣壯地說喜歡村上,或者說不喜歡。酷嗜故事與情節的我,更不敢淺薄或沒品味地說對於最早的「三部曲」印象不深。
把無知或鈍感拿在陽光下曝曬,不會引來任何人的同情。
*
曾經非常喜歡《發條鳥年代記》,依稀記得,說一位妻子失蹤的男人,接下來生活的故事。永無止盡鋪天蓋地的憂傷,讓人有些承受不住。
三巨冊長篇故事我就這樣只有一句話,說喜歡卻又心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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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上的型男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58:07 | 臺北書 氣象
其實這些事情,當下是覺得有趣得不得了,過了那個當下,又像一包溫掉的薯條,有些緩慢的油耗味,不吃,又捨不得丟棄。
*
照例在國父紀念館站,轉車往市政府站。還有二十分鐘,皮拉提斯課毫無疑問可以從容抵達。
只有一站的距離,我讓《尋羊冒險記》靜靜窩在背包,發著呆。
*
剛走一班車,月台空空落落,右側的閘門前,站著一位男性,從背影看來,該是在我之前下車的,同一班235的乘客。
背影真是好,熨燙過的齊整清潔的長袖藍色襯衫,深灰色質料上乘的西裝褲,身量有一百八十公分,黑色的電腦包在肘間看來不輕不重。最好的是,不顯鬆弛也不嫌單薄的身版,輕鬆而端正地站著,和我一同等待下一班列車。
*
於是我忍不住要搜尋他的眉眼。
*
然後忍不住地,一再搜尋他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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瑣瑣二則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08:11 | 家族書 氣象


其一
F:「我覺得,我應該找一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幫小梁跟小胖拍沙龍照。」在客廳的沙發上摸小梁中……
弟弟:「那叫做你的沙龍照……」在不遠處的餐廳找東西吃中。
F:「那這樣好了,我應該找一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當道具,幫小梁跟小胖拍沙龍照。」
弟弟:「那還是你的沙龍照吧……」
*
我弟弟是很有幽默感的,雖然外型看起來憂鬱又害羞,很符合熟女(腐女?)的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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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那個的康有為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31:14 | 臺北書 氣象
八月要去青島,慰勞在前線拚搏的J,問J,要不要帶一本《老殘遊記》?手握老殘,泛舟大明湖,聽聽殘荷,吟吟對聯,應該相當不錯。
J說,如果她要出差,我就當跟屁蟲吧,「反正現在的你,帶到哪個城市你都可以獨立。」我很高興:「被J蓋上合格章了!」不過妙的是關於很那個的康有為,所以本版雖然從來不貼MSN,也要破例了……
*
PS.如果可以跟J去烏魯木齊或北大荒出差之類的,感覺一定很天上人間。(根據《秘密》的法則,如果我很想,大概就會變成這樣的……)
以下,整個就是相聲。
*
J 說:
濟南我上次去看了李清照紀念館
J 說:
唉 還是當康有為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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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億的《祕密》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33:10 | 臺北書 氣象

關於加入了這場鬧劇,我至今還有種莫名奇妙的,喜劇式的錯謬感。
*
上週六,看完美玲回來,經過永康街口的金石堂,G特地衝進去,要送我一本讓同事S覺得充滿能量,讓她自己笑個不停的《祕密》。
我待在店外的小攤,研究要買給柳喵和阿閃的牛角梳,款式不對,決定放棄。進了金石堂,看見G在書架間徘徊,碎碎念叨,奇怪,這該是暢銷書啊。
是暢銷書,不過是兩年以前。在店員的指示下,終於在收銀機旁邊的櫃檯找到。G伸手抓了三本,匆忙結帳,我們的家庭餐會已經遲到了。
*
我買書的手氣有點詭異,那些裝訂錯誤的書,不知怎麼老愛聚集到我身邊,養成了我買書一定要數過頁碼的好習慣,常常陪我買書的你們,因此不得不忍受我漫長的結帳過程。
有時候就是不信邪吧,某一年在漢國冊府,R學長抓了一本《老子想爾注》給我,要我馬上結帳好趕往下一家明目書局。我說我手氣很背耶,容我數一下頁碼吧,學長說不會這麼準啦快點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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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一片池塘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43:11 | 泰北書 氣象

如果你有一片池塘。聽起來像是自然書寫風行下的,命題作文的題目,風與花與雪與月。
*
「如果你有一片池塘,你會拿來做什麼?」在悶熱的大學入學考試考場,我問一起擔任監考員的,臺大生態所的博士生,我想,這樣學識背景的人,應該會有些不尋常的答案。
這是在我得知,將可能由家族繼承一片小小的池塘,不久後的事情。
*
一起監考的臺大生態所的博士生,是個相處起來很舒適的女生,年紀比我小,家裡務農。她望向窗外,考場在建中,蟬鳴燥烈,讓牯嶺街少年想要殺人,層層疊疊的壓迫與壓迫,室內考生專注地低頭,筆尖沙沙地刻劃著答案紙。
「你會願意保留它的生態,讓它野生嗎?」我悄聲問:「可是,如果家裡經濟需要,怎麼辦呢?」
我以為這對一位生態所的博士生,會是相當兩難的問題。沒想到,她很篤定地回答:「如果家裡經濟有需要,當然是以家人的需求優先,把池塘拿來做農務使用。」
「哦!」我有些驚訝地表示理解。
*
而後,這個問題繼續在我心中成為一個問題,持續了許多年。
*
在泰北,2009年4月,我即將離開,前往ANGKOR、ISAN與SUKHOTHAI;同住的女孩家蕊,也要離開,搬到工作的清萊皇家大學。幾次,家蕊跟我說,一起去游泳好嗎?在鄰近山腳下的情人湖,腳程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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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語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49:59 | 家族書 氣象

窩在房間裡,以極緩慢的速度整裡「我的最愛」。小寶換成海以後,出於某種偏執,我要求某些細節精準確實;某些則務必蔓草荒煙。比如,工作時時令我焦燥,所以分門別類必須清楚透明;而生活上的瑣瑣,我害怕記得與不願遺忘的,可以堆疊在一起,參差錯落,一如反覆無常的天氣與情緒。
*
聽見爸爸在浴室開水沐浴的聲音,自然,我家的兩位鸚鵡老大,也跟著老大的老大閒晃到了浴室附近,小梁是已經站好毛巾架上的位置,扯著喉嚨唱到自己也陷入癡迷;小胖先生呢,則是踱步到我房門,探頭進來,一邊啾啾地宣示自己的存在,一邊遲疑著要不要踏進,這個連鳥看來都很紊亂的空間。
我偏頭對他說:「胖,你來找我喔?進來啊?很亂喔。」
他猶豫了一下,帶著幾分警戒,穿過紙箱、踏著塑膠袋、鑽過椅子下方,晃到了唯一的空地,找了個白底紅花塑膠袋,蹲成慵懶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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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姑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23:46 | 家族書 氣象
二姑姑過世了。
電話鈴響起,我在房間,聽到爸爸對著話筒說,五點,好,知道了。
*
才是剛剛,爸爸想起跟我說,二姑姑白天已經陷入昏迷,表哥表姐們開始準備後事。
卻不知道,在我們對話的夜間九點左右,二姑姑其實已經,過世了。
*
老人家病了很久,走,也是一種解脫。以阿公阿媽為根系的家族樹上,又凋落了一片葉子,這片葉子將飄在魏家的土地,娘家依舊還是只能串串門子。
因為家族太過龐大,很少有機會直接跟二姑姑說什麼,對她來說,我只是阿球仔的小女兒(了不起就是知道我是阿媽最愛念叨的難使瑪)。但是有一次,姑姑家生了一窩小貓,我鬧著要看,姑姑居然要姑丈直接抓一隻給我回家養,我當場傻眼。
也從此難忘。
*
收拾了海,離開蝸居的房間,出來客廳陪陪爸爸。
*
爸爸:「我覺得那樣很無聊。」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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祕密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5:39:52 | 臺北書 氣象
G送了我一本《祕密》。
*
另外一本G送的書,是最近在泰北圈很紅火的《邊境漂流》。今年農曆新年,我和MW在邊境的Maesot街頭遊蕩,毫無線索,試圖找到TOP的所在。
當然是徒勞無功,把自己淹沒在菜市場的食貨與群眾裡。
*
然後是《祕密》,G說,這是一本很有趣的書,不同的人讀了會有不同的反應。從淺水灣回來,經過鼎泰豐(永遠都是這麼這麼多人)旁的金石堂,G衝進去抓了三本,「一本給妳,一本我自己留著,一本給我另一位朋友。」
*
G老說自己沒有想法沒有創意,其實她看的電影舞台劇小說羅曼史數量相當驚人,而且勤勤懇懇地撰寫讀後心得。
對於舞台劇患有生理性厭惡的我,總是把閱讀她的影評當作,一種注射疫苗的方式。
*
說到《祕密》。
當G說得如此玄妙神奇,我大概有些猜到,這極可能是「你的心靈創造你的實相」理念的某本新時代思潮作品。
*
早晨起來,焦燥與抗拒一如以往地,伴隨意識逐漸清醒,包圍住我的存在。我跟G說,不知道為什麼,週三從花蓮返回臺北,踏上這片土地,就有被淹沒的感覺。G說,大抵是妳和這個城市的頻率尚未調和,對妳而言,這裡有太多沉重的回憶。
我不想面對又不敢遺忘的,一切。
車過三芝,轉彎處,海淺淺地藍著。我們即將抵達美玲長眠的櫻花樹下,春天過了,夏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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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蟲的親愛的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14:30 | 臺北書 氣象

難得立這麼長的標題,不像我的作風,不過,以下是希望向你們致敬,在我完全成為米蟲,投身泰北的一年,你們提供了遠遠超過家人與朋友所能要求的。
*
爸爸:「以後做什麼都沒關係,重要的是想清楚,怎麼樣妳才快樂。」在泰北大同中學的宿舍如是說。
*
F:「如果我回台灣以後,什麼都不想做,可不可以去麥當勞打工或者去八方雲集包水餃?」
姐姐:「可以啊。」
F:「可是這樣不夠錢吃飯花用怎麼辦?」
姐姐:「那妳把薪水交給我,我每個月發零用錢給妳。」
F:「……這樣妳不會看不起我嗎?」
姐姐:「不會啊,又不差妳一個人吃飯。」
*
F:「我覺得我完全是個廢物。」
J:「每天做一點點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啦,轉角的花拍過照了嗎?隔壁的阿婆都聊過天了嗎?」
F:「還沒有……」
*
F:「等我們家也改建成豪宅以後,可不可以留間儲藏室給我?」
弟弟:「給妳一百坪……」說著眼眶就紅了。
(後來ECHO說,妳弟是要叫妳去睡中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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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碼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9:04:27 | 臺北書 氣象

2009年5月15日。
站在行李轉盤前,因為早到,佔得靠近吞吐口的位置。同機的旅客,慢慢三三兩兩在一旁聚攏成型。
*
拿出在泰國登機即換裝SIM卡的手機,久違了,台灣的門號,撥電話跟來接機的弟弟確認位置,心裡湧現莫名的煩燥。
*
飛機上,三個多小時的行程,本來以為要睡,卻是精神奕奕地為《槍砲、病菌與鋼鐵》劃線,曾經在課堂上說成《槍砲、彈藥與鋼鐵》,果然就是沒有認真閱讀,才會被槍砲彈藥管制什麼的攪擾得糊里糊塗。
帶著它來泰北,然後離開,又回到它身邊,繞來繞去,卻總是拿下另一面書架上的衛斯理與衛斯理,大方無畏且慢條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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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的手勢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54:16 | 泰北書 氣象

其實我不太確定,自己是否可以開始書寫,把我所有想要寫的,甚至是沒想到要寫的,一一敲打成型。
有時心念一動,想要跟誰說些,很難用唇齒或表情概括完全,連自己也不太明白的。
從背包裡倉促地挖起海,掀開螢幕,啟動電源,小心翼翼卻又焦灼萬分,深怕動作太大驚走朦朧的幻影——他還在一旁好奇地窺探自我的身形,驚訝於越來越清晰的輪廓——或許有陣風過,一波無謂而銳利的聲浪,一切就沒有了。
*
不對了。
*
L常常說我是快手,有時候跟她在MSN上說,我要寫些東西;然後或許繼續著MSN;然後半個鐘頭許後跟她說,寫完囉,也貼好囉。
我對於這些太熟悉我的讀者,有相當的任性,畢竟你們,常常是我想說些什麼的那個誰,關於那些,我在唇齒或表情上無法概括,說著說著就囁嚅起來的。
其實總是在等候,剛剛好的溫度。強迫自己在最精確的瞬間,把靈智拍死在桌上,標本裡要有顏色、有水分、有氣味、有回憶與期待、有經過的光線與空氣。
*
無論是否要開始變質,漸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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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拜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02:19 | 泰北書 氣象


今日是第二階段旅程的終點,到Phitsanulok的Wat Phra Sri Ratana Mahathat(Wat Yai)參拜Phra Buddha Chinnarat,泰國最美麗的佛像,素可泰藝術的極致,也是曼谷大理石寺與許多寺廟佛像的原型。
*
簽證即將在五月七日到期,猶豫著是否該花上一天,專程到彭世洛見見Phra Buddha Chinnarat,如是,則必須在七日當天趕赴寮國,重進泰國,行程有些緊張,又怕有太多變數,萬一淹留寮國,怎生是好。
*
錢當然可以解決所有問題。
*
然而素可泰四城,西薩查納萊Sri Satchanalai、甘烹碧Kamphaeng Phet、彭世洛Phitsanulok與素可泰Sukhothai,是我最愛的泰國,睽違四年,有機會重新探訪熟悉的風景,走過三城,留處遺憾,令人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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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場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30:54 | 吳哥書 氣象
在Nakhon Ratchasima,你可以讀成那空拉差是瑪,或者是呵叻。
非常稀罕地,在蚊子多多的旅館大廳,居然有無線網路可以使用。
於是我貪戀著、滯留著,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怎麼有效率地處理所有待辦事項。
比如說,搞清楚到Sukhothai的交通與落腳處(當然此刻蹲在Sukhothai的我,已經解決種種上述問題)。
遇見R學長,學長說,最近忙著讀碩士班入學考試的論文,整個四月。我說,整個四月,我都在流浪,Angkor到BKK,BKK到ISAN,ISAN到Sukhothai,回到泰北,然後是久違的臺灣。
回去做什麼?不回去又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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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地流浪~滿堂到曼谷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20:18 | 泰北書 氣象
J說喜歡看我寫的小流浪,流浪的本質是什麼?順著命運的波流,纏裹浪花之中,被某種不得不的趨力,推向不可曉知的遠方,你可以哭著抗拒,如我常做的;也可以安靜地看著天空的深且藍,沿岸群樹花開果熟的四季,讓陽光曬熱所有喜悅與憂傷。
*
如果這是一次小流浪,航程是我從來不敢想像的不確定。
*
2009年4月10日傍晚,陽光尚好,MW和我離開滿堂。前一天已經去美賽的公車站,買好往曼谷的車票,621銖,傍晚五點出發,清晨六點抵達,整整半日,由北往南,穿越泰國。
原本規劃好一同走陸路,曼谷、Aranyaprathet、進入柬埔寨到暹粒,因為MW臨時有事,不得不提早回臺灣,而我,學習笑著接受這樣出乎意料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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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風景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33:52 | 泰北書 氣象

再次來到清邁熱水塘新村,為香港莒光文化服務中心,贈送物資給榮民之家的老人。
原本預期在農曆新年期間探訪老人,行程層層疊疊,註定無法成行。隨著離開泰國的期限逐漸逼近,無論如何,一定得來走這一趟,這是許多待辦事項中,可以明確執行並劃上逗號的一項工作。
*
早晨八點半,從滿堂出發,車程三小時,十一點多抵達熱水塘新村。熱水塘是溫泉的意思,三軍李文煥將軍的眷屬村,為使將士安心鎮守邊界,泰國政府特別劃地為村。因此,泰北各華人村中,熱水塘新村面積之廣大,地勢之平坦,其實相當罕見。
*
行前,請張明光校長連絡一新中學的沈慶玲老師,沈老師長期熱心服務,關心老人們的生活起居。我們兩度來探訪,都請沈老師代辦採購物資。
抵達以前,老人們已經齊齊整整如雁分列,坐在食堂長桌兩側,進門的主桌上,是一袋袋沈老師細心分裝好的保久乳、果汁、藕粉、砂糖、餅乾、洗衣粉、捲筒衛生紙……等,以透明的塑膠袋包裹,紮上喜氣的紅色蝴蝶結。
無論校長明示暗示,我和MW堅決不肯上臺對老人們發言。我無從判斷這樣的舉措,是否可以撫慰他們的心,但是我代表不了中華民國,代表不了歷史的對與錯,我不知道應該以什麼立場對他們說謝謝,或者抱歉。
*
站在傷痛的邊緣,恆久,只能是個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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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Angkor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54:59 | 吳哥書 氣象
是悠閒的日子,我一直要自己的心慢下來,慢下來。
*
然而就是有這麼多該做而還沒有做的事情。延續著賴床的習性,不知道怎麼面對這個世界。
窗戶向東,陽光從腳趾一路爬上來,足踝,小腿,膝,大腿以及以上的身子,深深淺淺,然後是頸脖,有時候把臉縮到角落延續著夢,有時候盯著牆上的汙漬安靜發呆。
*
趁著泰簽過期重返Angkor,據說,是我最喜愛的國度。然後鄭重澄清了,Angkor已經不在,在者,只是記憶的痕跡。那痕跡一路蜿蜒,從千百年前抵達現在,然後蔓生進無邊無際的未來。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成住壞空的只是世間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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燠熱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28:39 | 泰北書 氣象


潑水節來臨前兩週,酷熱的空氣已然包圍泰北。
山依舊燒,雨還在等,搭乘雙條車往滿星疊,蜿蜒上山路,大片大片地經過黃與黑漸層的山地,沒有植被的地方,紅土慌張地乾渴。
在這裡,時間必須緩慢流動,等車也成為一種禪定。
*
從滿堂走到亞洲公路,三十分鐘,下午二點的陽光特別燥烈,背負著我的電腦,海,以及相機小HIGH﹝某次離開清邁的路上,覺得這應該是他的名字﹞,超過七公斤的裝備,還是自娛娛人地停步拍些照片,比如像葡萄結實累累的蔓雍、剛披上新綠的紫薇樹、實花俱美的馬大果、疑似花梨木的大樹、被家蕊稱為枇杷果的某種榕屬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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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歲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22:05 | 泰北書 氣象
或者要說是三十四歲,從決定要讓投胎成為事實的霎那開始。
關於要不要來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選擇?如果有選擇,我會說原來這麼困難,希望下次靈魂應該清醒一點;如果沒有選擇,就是沒有選擇,也不用再多說什麼。
唯一可以掙脫世界的方式,就是成為覺悟者。而覺悟者如何難得?遊戲啟動,宇宙開始,顛倒夢想。
愛不重不生娑婆,要割捨愛,必須先讓自我的幻像破滅,像唐牛哈哈大笑說:「一切都是幻覺!」然後,我既不存,也就無所謂嚇不嚇得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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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春 滿星疊大同中學曬書節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55:18 | 泰北書 氣象


曬書節?你所想起的,顯然是臺灣某大菁英書店的年度書籍拍賣活動,然而並不是,這裡是泰北的滿星疊,在暖烘烘的春陽中,來自臺灣宜蘭的藍美雲老師,正帶領著大同中學的師生展開曬書活動。
*
2009年2月16日,藍美雲老師抵達滿星疊大同中學,開始為期一個月的志工服務。
出發以前,藍美雲老師和曾在大同中學服務的志工黃哲球老師討論,這次來到大同中學,能為泰北的孩子與老師做些什麼?藍老師的專業是教授歷史,黃老師建議她協助大同的師生理解中國歷史,此外,「希望我幫忙把字典、童書和上次臺灣募集的書籍整理出來,讓孩子們好好利用。」藍老師笑瞇瞇地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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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旅行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46:59 | 泰北書 氣象

起迄:清邁、清萊到滿堂
交通:Taxi+Bus
清邁機場-清邁巴士總站:計程車,180B
清邁巴士總站-清萊-滿堂:GREEN BUS FIRST AIRCONDITION,212B
時間:合計約四個半小時
清邁機場-清邁巴士總站:計程車,30分鐘
清邁巴士總站-清萊:3小時半
清萊-滿堂:1小時

說明:
1. 清邁機場可搭乘Taxi至清邁城,城內120B,城外180B。如欲搭乘公車,車班較少,且繞遠路。如欲搭乘雙條,必須到機場外較遠的公路上。趕時間與行李較多者建議搭計程車;不趕時間、行李輕便或要入城者,可以考慮公車或雙條。
2. 泰國的各地區巴士站可以直接指定目的地,由車站協助安排轉乘,中間等候轉乘的時間可能是一到兩個小時。例如,美賽Mae-sai到美索Mae-sot,必須在清邁Chiang-Mai轉車,但可以在美賽買好兩段車票,到清邁直接候車既可,轉車等候時間約一個多小時。
3. Green Bus系統分三種等級,Vip類似臺灣的總統座椅;First airconditon的前後位距較寬,以上皆設有車上洗手間,相當清潔。Second aircondition的前後位距類似臺灣的國光號,車行二至三小時,會進休息站休息,讓乘客使用洗手間。以上車種均有空調,車況新穎且乾淨,值得稱讚的是完全不具有汽油的臭味。
4. 行李掛上識別的紙條後,統一收納在車側的行李廂,下車後憑存根取件,還算安全。
5. 車上空調較強,搭乘長途者建議攜帶外套禦寒。
6. 長途車車班較少,建議於搭車前一天即往車站購票,否則就必須當日盡早到車站購票搭車,才能順利接駁轉乘,於當日內抵達目的地。
7. 提早購票,對於搭乘的車種等級與時間也可以有較多選擇,三種等級的票價相差各約50-100B,如不特別要求,Second aircondition即已算是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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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2月14日,對單身的人而言,這是過分閃耀的符號。路經清邁某間中學的門口,人行道上一攤又一攤,奼紫嫣紅雪白芬馥的玫瑰花百合花,「是畢業季嗎?」「不,是情人節。」悵然許久,沒有問題,沒有答案。
送台大海外服務學習團泰北團的成員到清邁機場,要和這些喜歡的伙伴告別,我以為不該,還是在擁抱時掉了眼淚,隔著玻璃窗看大家循序驗行李、排隊通關,不忍心目送最後一抹背影,定了定神,決定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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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哩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30:08 | 泰北書 氣象

因為一包過期兩個月的咖哩湯塊,我們決定煮一鍋咖哩。
「咖哩要放些什麼呢?」MW這樣問。
「肉、馬鈴薯、胡蘿蔔。」我這樣回答,雖然這是一包素食湯塊。
*
因為MW不會煮咖哩,因為我起不來趕八點打烊的早市,所以我來煮咖哩,MW去買菜。
約好了今天起床以後開始煮,所以多了一點睜開眼睛的氣力。早起的MW出門前,已經將馬鈴薯和胡蘿蔔削好,乾淨整齊地蹲坐在碗裡,我一邊感動,一邊去小廚房裡拿出刀俎準備切塊。
*
果然是太久沒有煮咖哩了,忘記主角還有洋蔥,無奈,蒜頭爆香也可以替代。在電腦前敲敲打打的GZ好奇探頭過來,問她敢不敢吃,她複雜地微笑說可以試試看,然後也來幫忙。
刀刃遲鈍,蘿蔔堅硬,手一滑,就剁上左手,也幸好是刀鈍,雖然重重落下,只切傷了左手中指,鮮血緩緩滲出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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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北華教通訊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05:31 | 泰北書 氣象
最近都沒有寫部落格,讓我的朋友擔心了。
其實是忙,忙碌是好的,遇見許多好的緣分,希望可以好好珍惜。
協助泰北文教推廣協會架設了"泰北文教通訊"的部落格,
網址:http://www.wretch.cc/blog/ntea98
關心泰北的朋友可以常來逛逛,這是我現階段的主要工作。

謝謝旅程中接受我採訪的你們,採訪的稿子是我的寶貝。
不過,今天開始要陪同臺大的團隊,所以整理的速度可能會有點慢,請見諒。

復始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6:34:52 | 泰北書 氣象
2009年1月17日,親愛的海,我們又來到了,傳說中的天使之城。
整整兩個月以後。
人間已經多少變化,每一瞬間,都是生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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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30:57 | 療癒書 氣象
真的可以允許自己快樂?
憑什麼呢?有個陰暗而微細的聲音悄悄地說。
又下雨了,我的獸側耳傾聽,然後轉頭望向我,牠能提供答案,或者,牠就是答案。
我想像牠是貓科,又竊竊希望牠屬龍種。這樣,還有曬乾翅膀,鼓翼飛翔的機會。
L說,快樂與悲傷都是耽溺。耽溺是為了獲得什麼?不允許自己去快樂,將光明隱匿於黑暗,就不會驚動什麼;那沒有被驚動的什麼,就不會顛覆這個小小的,不完滿但已習慣了的世界。
不快樂是為了獲得安全感嗎?
如果要點燃一己之光,焚燒的都是憂傷,那光將會凍傷觸碰的手指吧。
「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曰復命」。桂師兄問,究竟是要回到哪裡呢?
什麼樣的答案才是正確答案?
無論如何,收拾好自己的不快樂,是基本的公德心,尤其在這樣潮濕的雨夜。
其實最近有很多有趣的、快樂的事情,也想寫,但是沒寫。檔案一個一個開了,又懶懶地躺在桌面,我心愛的ANGKOR的南大門,是怎麼樣記得我的存在?
某些瞬間,很輕鬆,也很純粹。
無休無止,反覆聽著Gould的Goldberg Variations,1981年版本,弟弟的最愛,很安靜,可以驅散點點寂寞。以及無休無止地,播放ANGKOR的照片,從書本抬眼的瞬間,告訴自己是哪裡,哪裡的樹、哪裡的花、微笑、陽光與台階。我假裝自己是取景,其實偷偷在ANGKOR WAT的月亮石上跪下,那是臨別的最後的恭敬的眼。
然而就是害怕這樣下著雨的冬夜,沒有來由,﹝我已經可以想像應該有他媽的到底有完沒完不耐煩的聲音了﹞,X,到底有完沒完,雖然敲打文字是自我治療的方式,我也覺得有點厭倦了。

《德黑蘭的囚徒》與延伸閱讀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9:58:03 | 閱聽書 氣象
延伸《我被爸爸賣了》(即前文提到的《SOLD》)的閱讀脈絡,下一本顯然就該是《德黑蘭的囚徒》。
在思緒反潮的雨天,這些都不是太好的閱讀選擇。然而又有什麼更好的選擇呢?
我跟小花說,剛回台灣的那兩週,把自己鎖在書裡,讀的都是張愛玲,很不舒服,但是因為開了端,不知道怎麼切換,還是一本接著一本,把自己的眼睛與心,壓在文字上銼礪,字與字之間,真實或虛擬的空白,流淌著手足無措的驚慌,鮮紅且濕潤。
「這真的不太健康。」小花吃著泡飯這樣說。
這一次重讀,純感覺,《怨女》比〈金鎖記〉更令人不舒服,銀娣在姚家的處境、與三爺在浴佛寺的糾纏,許多片段深入細微,讓人難堪。不過,〈金鎖記〉的名字取得真好,曹七巧、姜季澤、長白、長安,以及長安絕望的婚事,倒又是《怨女》所不能及。
郭玉雯師一直偏愛〈金鎖記〉,那天在Y學妹租處,桌上有《文史哲學報》,看到郭師終於發表了兩篇的對照比較,我沒有學術胃口與時間,就擱著了。
聽郭師講張愛玲,也已是十五年前的事。
*
日子就在水盆與飯碗裡過去了。
*
《德黑蘭的囚徒》在台灣的名氣遠遠勝過《SOLD》,二書都在寫伊斯蘭宗教統治下的女性處境,也都是Nonfiction。《SOLD》的發聲者Zana被父親賣回葉門,生了一個孩子,八年後逃回英國伯明罕;《德》的作者Marina Nemat則是在十六歲時,淪為伊朗何梅尼政權的政治犯,逃過一死,1991年移民加拿大。
Zana書寫的目的,除了記錄自己的遭遇,主要是為了援救還在葉門的妹妹Nadia,以及提醒世人,這世界存在著悲慘的奴役與幽囚。Marina的書寫是自我的創傷治療,同時也是要世人看見,在伊朗艾文監獄曾經發生,或者還在發生的種種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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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個世界,我們都患了近視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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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就文筆來說,《德》的可讀性比《SOLD》高得多,主要在於作者Marina豐富的閱讀經驗,自己書寫自己,文學經營上較為自由,說與不說,改寫或隱匿,她充分知道應該如何「再現」。
《SOLD》則是由Zana口述,Andrew Crofts整理,又被賦予援救Nadia的強烈目的性,所以偏於事件的說明,較少意境的營造、細節的鋪陳、想像的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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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關電腦以前,忍不住上網找了一下,Nadia的下落,2002年有一篇報導,Nadia接受英國女記者的專訪,表示自己現在是滿足而愉快的伊斯蘭婦女,不明白姊姊Zana為什麼就是無法理解,反而讓她與家族難處於葉門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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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真相才是真相,也或者,本來就沒有真相,人人都在保護自己,那麼,報導又有何意義呢?感動的本質不過是虛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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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還有興趣,也可以讀讀《追風箏的孩子》,fiction,主角是男性,一樣受到伊斯蘭父權的壓迫。想起以前在課堂上,幾番說成「放風箏的孩子」,台下的孩子笑開一片,而今他們也陸陸續續都要畢業了吧。

雨聲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05:12 | 臺北書 氣象
一月五日,陰有雨。
不復記憶,從什麼時候開始,就難處於下著雨的清晨或黃昏、夜晚。
與世隔絕的空洞,讓人不想說話,在台北,習慣待在人聲與電視喧嘩的客廳;在花蓮,這樣的日與夜,我會把房間所有的光源啟開,一定要暖黃的顏色,暈染上所有蒼白的壁面,將靜默隔絕在外。
然後又回到台北,不知怎麼,份外無法忍受,透過電視傳來的聲光訊息,至於報紙,不閱讀已經很久。我回到房間,把夜燈、桌燈、讀書燈一盞一盞點亮,只要照亮我身處的這個角落,角落以外,就讓黑暗模糊所有邊界。
和內心的不安獨處,默默凝視蟄伏的獸,獸蜷縮四肢,張著耳朵,傾聽打在浪板上的雨聲,眼神濃重地疲倦。
*
在這樣倉皇的年代。
*
必須出門的時候,總是要穿得比必須要的多一點,保暖是重要的,臉面手足不得不被冰涼,至少軀體不要失溫,這使我感覺安全。
不必須出門的今天,給自己冠冕堂皇的理由,因為前幾天的奔走勞頓;因為凌晨三點按下傳送鍵的論文;因為四點才湧的睡意;因為開始泛疼的咽喉;因為我和我豢養的獸,雨聲喚醒了牠的飢餓,我卻不知道應該如何餵食。
*
讀完去貴州前在水準買的《Sold/ A Promise to Nadia》,Nonfiction,一對在伯明罕長大的英國姊妹,十五歲時被阿拉伯裔的父親賣到葉門,姊姊八年後逃回英國,妹妹,在本書出版的1991年,還留在葉門,六個孩子,成為她不能回家的人質。
報導文學可不可以包括傳者自述呢?有誰比傳主更有資格報導自己的故事?如果報導者的立場與當事人嚴重牴觸呢?極力救援妹妹Nadia的姊姊Zana,發現一心信任的紀錄片導演,採用的是妹妹錄音中,說明自己很幸福的「謊言」,憤怒地說:「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所聽見的。我覺得我們又被人潑了一頭冷水。任何看過這部紀錄片的觀眾,都會留下這樣的印象,亦即,儘管這是樁悲劇,娜狄雅已經和她在那裡的生活妥協了,因此我們也沒必要繼續爭取她的自由了。觀眾將要判定我們注定放棄、已經接受失敗事實的時候到了。我和媽都不打算這麼做,可是尼克影片的結論卻是牴觸、而非支持我們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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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獸和我一起,閱讀、發呆、睡與夢,關於天與地與正義,牠困惑地拍動著長尾,像貓一樣思索。這是個堪忍的世界,也只是堪忍,而已。

還鄉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52:17 | 臺北書 氣象

為著要補論文資料,不得不上網查資料,不得不進臺大翻書。學校規定,發表三篇論文可以成為博士候選人;成為候選人後可以提交博士論文。說簡單絕不簡單,說困難也不是那麼了不起。
這是與人類無關的一小步,距離我的終點卻是如此遙遠。
幾度想就算了吧,不想不聽不看順一順稿就交了吧,又深深愧對講評人的諄諄告知,所以還是按捺著心慌,試著瞎子摸象,那是我連常識都闕如的陌異領域。
用關鍵字找了幾本原文書,午夜了,在MSN上遇到Y學妹,學妹說,很樂意幫我借出幾本書。問學妹次日的規劃,下午要送東西到中研院,順理成章地繼續當跟屁蟲,比起米蟲行動力好像高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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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進臺大,為了臺大泰北團的行程來開會,我的身分是代表泰方的臺灣志工老師,約會訂在夜晚,天黑得早,第一波寒流來襲,跟著過馬路的人潮蔓延進語文中心旁的鐵門,錯身而過都是世人眼中的菁英,而此刻什麼都不再希望,又不能不好‧好‧活‧著的我,是廢物。
這次進臺大,想著或許有用的資料,親切溫暖的學妹,覺得比較可以忍受自己,經過楓香身邊,也記得停下腳步看看墜落一地的毬果。
這世界不停地產出許多種籽,許多中的許多,永遠沒有發芽的機會;那些不幸得以發芽的,則有苟延殘喘到生命終止的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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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顯然用處不大的兩本原文書,一本中文書,重逾磚頭,跟著學妹去牽腳踏車。我說,走在臺大,果然還是要抱著書比較有安全感。學妹噴笑出來,說,要拿來砸人嗎?
原來是這樣。
那個指著我的鼻子罵廢物的,是我;總是怯怯地張望著世界的,也是我;不知道自己憑什麼好好生活的,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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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學妹去睽違多年的女九餐廳,午休以前,人潮未至,室內已經坐滿。女九經過裝修,不復當年,所謂當年,也或者是十年以前。大學時期的中午,多半結伴來女九用餐,如果沒有位置,就打包回系學會,學長姐弟妹,都是這樣熟稔起來。
最後一次進女九,應該是跟W,W隨指導教授來臺大發表論文,因為交往多年,太過熟悉,一起吃飯的時候,除了交換日常生活,已經鮮少別的話題。
那樣的記憶很安靜,天黑以後的校園,幾盞路燈微弱地昏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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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學妹回宿舍放書,再回轉臺大搭交通車。陽光很好,原分所站排滿候車的人。學妹說起這學期修列子課的期末報告,林老師曾在課堂上提起,有個做列子的學生(然而已經始亂終棄),改行讀報導文學,現在又跑去泰北當志工,老師說她很有文學天份,頗有贊許之意。
學妹說,一聽就知道是說你啊,學姊。
不成才的廢物我,居然還被老師這樣,遙遠地關心著,心裡微微地難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
中研院啊,熟悉卻又陌生,在這邊有太多記憶的糾葛,不過情緒已經漸漸地漸漸地淡了,甚至能溫暖地想起W,驚訝地發現臉上殘留著笑容,畢竟我們也曾經彼此善待,不是嗎?無奈的是,我必須斬殺記憶以獲得重生的勇氣,在一切血肉橫飛以後,已經不能記得,那些下著雨的基隆的冬日夜晚,W是不是有溫柔地為我穿上雨衣。
我猜是沒有,扣釦子本來就該是自己的事情。
黑板樹的花季即將結束,我告訴Y學妹,因為木材紋理細膩,適合製作黑板,所以叫作黑板樹。然而因為用途是什麼,而被依此命名,不是很可悲嗎?學妹想了想,說,那或許是黑板樹的天命。天命啊?如果那不是天命,而是人的賦與呢?
驚覺以下將展開道家式的沒有結果的論辯,我決定收束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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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走到四分溪畔,必須自己來中研院查資料時,我會特地到溪畔看魚,然而今天這一段四分溪,顯然只有濁穢的浮藻,學妹問,接下來要去哪裡?在等車回臺大的空檔。我說就把我當失智老人吧,不要問我,我不想做決定。學妹說,要把老人賣掉以前,也要徵詢他的同意啊!然後燦爛地微笑。
*
這是陽光充沛但是動物感傷的午後。

歸脾湯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09:39 | 臺北書 氣象
醫生是熟悉的長輩,當我們終於面對面,問好時摻雜了相當微妙的羞赧。等候時我反覆地想,應該說伯父好?老師好?還是醫生好?以上皆對,但是我已經忘記自己到底說了什麼,除了殘留的緊張的記憶。
因為是熟人的緣故,解說起關於我身體的種種虛耗,醫生與我都笑得開心,彷彿一切具足無有罣礙。醫生說妳要補血;我說可是天生貧血,紅血球比別人小也沒辦法。醫生說:妳該避免壓力,偏偏又找壓力很大的工作;我只有笑笑,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轉行。
而這所謂壓力很大的工作,究竟能產出什麼?或者能成就什麼?我感到宇宙般渾沌的困惑,投射在牆上的影子彎曲蠕動成一尾肥胖的米蟲。
只有自己看得見。
醫生翻開了藥典,說,那就開龜皮湯吧。我疑惑地點了點頭,覺得有點可怕,龜皮湯?殘害老烏龜養我賤命?大學時抵死不吃龜苓膏,成分有龜版不能接受,後來去香港又據碗大嚼因為是名產。
或許年華老大,對於任何滋補但殘忍的都漸漸可以接受。
西西在《哀悼乳房》第218頁提到病友阿堅建議她吃龜,要上好的活生生的金錢龜,用開水燙死放尿衛生去腥,一星期吃一隻。當然西西沒吃。而我們吃的龜版是怎麼來的,我不去想,在萬有全還是點了龜苓膏當甜點,一群中文系畢業的說起只有我們懂的冷笑話梗,關於龜版上若刻了文字吃下是不是可以植入腦海而懂著說著沒有其他人理解的語言又有甚麼意義該要如何空寂以及如果吃到的是贋品結果學了一肚子偽造的文字那不是虧大了之類的,自己笑得哈哈開心。
是歸脾湯,醫生應該看出了我的困擾(畢竟龜苓膏吃不出腥氣我可以假裝無知),可以補血、補氣、安神、健脾。幾乎全部都顧到了,醫生依舊過分高興地說,讓我的傷心過於微細暫時不知道該放在左手,還是右手。
醫生細細地書寫藥方:人蔘、當歸、木香、白朮、炙甘草、茯苓、生薑、大棗、遠志、益智仁、酸棗仁、龍眼肉、黃耆。一筆一劃緩慢而慎重,草藥的名稱本身就有療癒的力量,想起小時候心愛的中草藥傳說,有時候人就是會忘記,對自己很重要的某些事物。
然後,醫生在藥方的右上角寫上「翔」,我又因為這陌生的熟悉的微妙感覺羞赧起來,以及,為了終於可以補血補氣安神健脾而感到微微的安心。

生活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16:08 | 臺北書 氣象
好久沒有書寫。
以上這句話,其實可以代換成——好久沒有開電腦,好久沒有上網,以及,常常一天說不超過三十句的話。
*
我的房間外是一間高收費的純美語幼稚園,小巧的平房外有小巧的花園。二十年前,這裡住了一家人,讀高中的兒子有時候會去通化公園溜冰,偶爾,我和J和姐姐,剛好跟在他們的背影後回家,在巷口,偶爾,J會跟我們回家;偶爾,我會跟著J回家;或者我們就各自回各自的家。
平房二樓的花架上爬著翠綠的藤蔓,鮮桃紅色的花,披垂如果實,多年以後知道那是珊瑚藤。圍牆裡種著大王椰子、雞蛋花與桑。在盛行養蠶的我們的童年,配合著自然課本的進度,福利社季節性地開始蠶寶寶與桑葉的販售。身為女孩的我們,從小被教育著,蚯蚓與毛毛蟲是噁心的,卻沒有人去分辨過毛毛蟲與蠶寶寶的同異,覺得蠶寶寶吸附指掌拉拔不起的蟲足令人倒胃。
*
這一點我至今仍然疑惑著。
*
應該是周末,忘記買福利社裡一小包十塊錢的桑葉,蠶寶寶面臨斷炊,我親愛的剽悍的祖母,從公園回來的路上,擬定了解決方案。無視於過往人車的注目,個子矮胖的她,用長柄雨傘的曲柄,吃力地勾下圍牆內的桑樹枝,毫不客氣地摘了一大把綠葉,解決了蠶寶寶的飢荒。我站在她身前權充把風的角色,非常尷尬懊惱卻又無力阻止,只能以意志抗拒臉頰的發燙,祈求罪行如果被發現可以獲得原諒。
後來祖母從臨江街的菜市場買回一菜籃車的桑,排排站在浴室的牆角晾乾水分,我和姐姐每次從冰箱裡摘出幾片,仔細地以衛生紙拭乾,一葉葉放到養蠶的紙盒裡,紙盒是用馬糞紙做的,灰色的粗糙的紙質,盒蓋上印製了多彩的俗麗的圖案。六年級時,在教室,打開盒子,不小心掉落一尾,下課後找到,已經是磨石子地板上一灘濕潤黝綠的蠶泥。
*
從此我再也不想養蠶。
*
後來,那一家人搬走了,平房改建成幼稚園,花園裡鋪設了木質地板,搭了精緻的小木屋。想來是經營得法,靠巷子這邊的圍牆,改成落地玻璃窗,隨時展示優秀的師資與優秀的孩子,彷彿基隆路上寫著「請勿拍打玻璃」的貓貓狗狗店。
*
說了這麼多,我只是有小小的抱怨,聖誕節快到了。藉著午後窗口的光線,把自己封鎖在書裡的我,每天下午不得不參與聖誕歌曲的練習與記誦,偏偏聖誕歌曲就如此幾條,擴音器的音質又是如許刮擦耳膜。以及順便抱怨,萬聖節前後掛在幼稚園門口,直徑三公尺的黑色絨毛蜘蛛,幾次嚇到從花蓮拖著行李回台北,在巷口下計程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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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被刻意經營,屬於節慶的,我進不去的歡樂。

四天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43:27 | 臺北書 氣象
返抵台北的第四天,雖然嚴嚴整整算來,踏上台灣的土地一個多鐘頭就換日了,想這樣推諉,表示日子過得名不符實,分分秒秒不算浪費。
那又慌什麼呢?
回到台北,回到舉輕若重的生活,山在城市的邊緣,熱水只需扭開龍頭,24小時的頂好超市比Lotus方便,冰箱裡有甜甜軟軟的巧克力蛋糕,沒有小溪日夜喧騰,沒有陽光閒歇著雨水。
陰沉的濕潤的天幕,冷漠的錯落的高樓,雨竟日不乾不脆地下著。
我想我心底的風景是雨林是沼澤,陽光照亮著溫熱著邊緣,十公尺以後是冷涼的秘密,不可以觸碰。
*
清萊飛曼谷的班機落地,已經是往台北的登機時間,黃昏還殘留在寬闊的地平線上方,轉機的時間如此匆促,只能隨著這一個指標抵達下一個指標,沒有情緒,不容商榷。
隨身攜帶著電腦、相機以及兩本書,Ancient Angkor的中譯本,以及一本佛經。有時候我想我並不害怕,但還是不願太驚慌痛苦,握著佛經可以讓自己靜定一些,面對命運的種種安排。對於Angkor有些溫暖的想像與回憶,那樣美好的存在,讓活著好像可以多一點點意義。
飛行漸趨平穩以後,機長報告,我們正經過泰國東北,即將於十分鐘後離開泰境,經過寮國、南中國海前往台北。
於是我將自己從Angkor的文字與影像抽離,感覺自己原來正在橫越,曾經去過的碧邁;不曾到過的帕藍農;聚集了許多慾望與意念的考帕威寒。安靜地守候最後的十分鐘。
人如何能樂在自己的生命與生存?
*
螢幕上顯示的飛航路線,從台灣南方折行向北,穿越雲層,亂流顛簸著感官,機倉裡凝滯著食物殘餘的氣味,人們萌動的恐懼。
如果忘記祈求,是否將受困於錯覺與我執與疼痛?
然而還是平安抵達。
等候行李的片刻,先去洗手間。兩架行李轉盤旁有人等候,因為疲倦,眼神呆滯表情僵硬,空曠的大廳顯得清冷而安靜,廁所在幽暗的角落,沒有人,沒有精神。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感受回來的事實,或者是不敢放開感受,或者是拒絕去感受。起身的瞬間,背後傳來轟然決絕的水聲,真真把我嚇傻了片刻。
是啊,這裡是文明的台北,我出生長大的地方,據說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選擇,我理當更快樂更快樂,一點。
離開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29:08 | 泰北書 氣象
十一月七日,離開滿星疊。
此次泰北行,即將畫下暫時的句點。這幾日,安靜的時刻很少,探望老人院;參訪偏遠學校;協助大同中學註冊、代課;晚上教授作文。二十四小時扣扣減減,零落的時間只能分配給三餐與睡眠。
我納悶著,究竟是那樣情況好呢?忙碌以至於不得胡思亂想;抑或是胡思亂想以至於不得不書寫?沒有特別想說的事情,或者還不到成熟的時機,靈感也寧可先去睡了。
*
人生很難覺得滿足。
*
沒有挫折就沒有疑惑;沒有疑惑就可以天真;天真的相似詞叫做膚淺;覺到膚淺又想尋求成長。於是挫折接受召喚前來敲門,刀刃穿透肌膚才知道痛楚微細的質地,留下的疤痕無論美醜都被尊稱為智慧。
這樣的循環似乎也是某種成住壞空,只是我不知道我到底身處在哪個階段。
或許探問也是一種執著。
張愛玲說天真得近乎可恥;老子卻盛讚赤子自然無知,身處人間,應該以何種姿態行走?漸漸地,我越來越沒有標準答案。開始閱讀第二遍《克里希那穆提傳》,對於如何活在當下,全然地覺知本來面目,似乎有些朦朧的體會,大部分的時候依舊落於智識的理解。我可以各種角度分析所謂體道,寫成一章碩士論文,種種陳述還是陳述,釐清的同時也就落於言筌。文字的迷宮構築了世界,當認識就是認識,迷失成為習慣,如何能夠穿透種種表像與假像?莊子知之濠上,當下無法言傳,但是認為惠施本該能夠體魚之樂,最後的反詰,發自心底的微笑:你明明也感受到了,怎麼還要跟我玩弄語言呢?
*
想念那一年杜鵑的怒放。
*
下班後從文學院步行到大門口,獨自一人,有時候會允許自己在黃昏的微光中探訪,比如那株直接被校方命名為「大樟樹」的大樟樹,比如從高中起就停駐視野,承載了許多意念的杜鵑。
我喜歡的杜鵑樹住在大樟樹附近,紫紅花簇密密覆蓋,飽滿壯麗震懾人心,站在他身邊,彷彿是一種依偎,那樣寂寞的黃昏。
花色隨著天光漸漸暗下,偶然有風,撥弄凝滯的空間,杜鵑的香氣是春天。視覺、嗅覺甚至是觸覺都在啟開,那一天銘印在記憶裡。
如果善意是一種想像,那樣的想像可能過分天真,卻很幸福。
*
下滿星疊這天,是翠峰二廠開幕的日子,和小朋友一起削好木瓜、拍了照片以後,聽說許多高僧前來誦經祈福,決定一起進廠裡聽聽。所有人正虔誠地雙手合十,找了個安靜的位置坐下。
白色絲線盤旋於朱色陶甕,延伸纏繞在高僧合十的雙手,一位接著一位,由老而少,將經文的福報源源地輸送至甕裡的淨水,我看著高僧微微地呵欠,然後也跟著睡了,清醒時儀式已經進入尾聲,高僧捧著陶甕巡行人群,以一種長長的竹刷沾水紛灑人群,我以手保護相機,閉上眼睛安靜地領受,感覺水珠飛落臉上,彷彿也浸潤到一些祝福。

香港莒光文化服務中心、泰北文教推廣協會、曼谷許大姐 愛心送暖熱水塘榮民之家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5:29:29 | 泰北書 氣象
泰北文教中心段家壽監事長、大同中學楊忠副校長,陪同泰北文教推廣協會的臺灣志工老師黃哲球、沈美雯、黃翔等人,於十月三十一日蔣公誕辰紀念日,分送愛心物資、圖書與文具給熱水塘新村榮民之家及數所泰北地區的華文中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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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民之家收容當年參與考克考牙山、帕蒙山戰役負傷殘障的軍人,他們歷經國共內戰,一路從雲南、緬甸轉戰泰北,苦撐待變,而後協助泰國剿滅泰共,為了守護泰國國土的完整,肢體殘缺甚至犧牲生命,使孤軍後裔得以立足泰北。榮民之家的院民曾經多達一百三十位,隨著年紀增長逐漸凋零,目前還有三十二位院民,最年輕者只有四十多歲,所長楊松年感慨地表示:「因為當年兵源不足,連娃娃兵也得上戰場」。一位老人指著腿上滲血的紗布說,當年殘留的彈片,至今仍不時發炎,無法痊癒以至舉步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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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莒光文化服務中心曾醒民先生等人,感念老人家為泰北地區的犧牲與貢獻,每年皆委託泰北文教推廣協會前往探望,贈與生活所需的物資與用品,並送上最誠摯的關懷與問候。十一月三十一日中午時分,一行人抵達榮民之家,受到熱水塘新村的自治會羅仕達會長、婦女會蔣美琴會長、榮民之家楊松年所長、沈慶玲老師與老人們的熱烈歡迎。臺灣來的志工老師與大同中學的學生代表——張富佩、張富肯與張富祥,將包裝好的禮物一一親手送給老人家。看到身體痀僂、不良於行的老人,更是立刻上前扶持協助。段家壽監事長得知有些老人因行動不便,不能親自來領取物資,特地前往老人的房間表達慰問。收到香港與臺灣來的問候與關心、看到孩子天真的童顏,老人家臉上都露出歡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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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曼谷許大姐多次捐贈金錢與物資,改善老人的生活,這次也熱心提供榮民之家一萬銖捐款,由大同中學楊忠副校長代表分送紅包,祝願每位老人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段家壽監事長除了為老人帶來生活物資,在這個特別的日子,更為老人獻唱了深具意義的《先總統蔣公紀念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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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仕達會長表示,熱水塘新村目前有戶籍的約有八百多戶,家家戶戶幾乎都有親人在臺灣工作。救總多年來協助泰北地區的建設,造橋鋪路、接自來水,改善了當地的生活。熱水塘新村永遠感激祖國以及許多民間慈善機構如慈濟功德會的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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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除了探望熱水塘榮民之家,段家壽監事長亦攜帶了許多文具、書籍,分送給救時代愛育小學、熱水塘一新中學、猛安聖心中學與在回凱辦學的明治安老師。並與一新中學段明印校長、聖心中學朱茂林校長,對於泰北地區華教的推廣與發展交換意見。
二夢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32:28 | 泰北書 氣象
因為父親腳過敏的緣故,這幾天我們很少外出,早餐也就在學校食堂裡取用,一日一換,鹹粥、炒飯、麵。父親不喜歡鹹粥,據說是祖母從小的教誨,以及家裡養豬的經驗。我想起自己在花蓮偶爾會泡製的食物,把吃剩的飯菜加水熬燉,下些佐料,一餐吃不完,下一餐可以再添些菜蔬,然後煮著煮著,就真的越來越像豬食。賣相很差,還是比泡麵好些。
這一個來月,可能是許多年來作息最正常健康的時間,於是莫名其妙冒了一堆粉刺痘痘,在臉上留下凹凸與陰影。然而還是睡得多,睡得其實算早,早起還是不甘不願,邊吃著早餐總想著還要回去窩一陣。
吃完了今天的麵,我躺回床上,縱然住宿師生守則裡有這麼一條:起床後不准再宿舍睡懶覺。聽著溪水瀖瀖,人聲與鳥語的錯落,試著追蹤自己的心念,不撿擇、不批判。
然後當然是睡著了。
與其說是睡,不如說是昏,意念不受控制,原本以為不在乎不重要的,在昏迷中紛紛露出真正的面目,所有的擔憂焦慮不安。我想我有個暴走無端牽腸掛肚的靈魂。
比如說這兩個夢。
*
其一
夢見我親愛的表哥寶寶,很閒適的氣氛。我問,跟表嫂結婚以後很幸福齁?表哥很幸福地說是啊。我說,那真好,然後問起他的旅行計畫。他說,本來想今年年底去環遊世界,可是安排不來。我問,那明年呢?明年的長假表嫂想回台中娘家。所以這兩年都不可能出國啦?是啊。然後我說,等到後年不知道你們是否有小孩了,懷孕超過三、四個月就不太適宜長期出國旅行囉。然後我們一起陷入了思索。
*
其二
夢見三年前猝逝的三阿姨。是我們的家族聚會,三阿姨一個人默默地在旁邊,好像沒人有注意到她,看起來氣色很好,笑容微微。我很清楚她已經不在人世,走過去抱著她,跟她說,阿姨,妳這樣走了,我媽打擊很大,不過,她現在越來越勇敢囉!然後我倆哭了好久好久。醒來時,淚水還蓄積在眼眶裡。
來泰北以後,在我記得的夢裡,已經是第二次夢見三阿姨。上一次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昏迷中意念的飛騰,好像突然醒悟到三阿姨已經過世的現實,感受到強烈的悲慟與絕望,驚恐的程度遠遠超過當初,親自和她告別的每個片刻。清醒的我會告訴自己,阿姨是去了更好的地方,相信生命的永恆。昏睡的我,卻無法導演夢境與意念的錯綜,然而清醒與昏迷,何者更貼近於靈魂的真實呢?

冷水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22:47 | 泰北書 氣象
九點下課,回到房間,第一項重要任務就是打開熱水龍頭,通常是兩種情況,一、細流涓滴不乾不脆然後無辜地乾渴了;二、歡快地放出水塔底層最後的一點點然後同上。所以,我常常蹲在黑色巨大的洗澡盆邊,半信半疑地算著水是否已經流了十秒鐘?然後疑幻疑真地伸手,讓水流沖激掌心再沿著指縫流瀉,感受漸漸增高的水溫而微笑而泫然欲泣。
在這樣下著雨的夜晚,沒有熱水的夜晚,洗澡需要勇氣,需要寬容,需要意志力。
而我顯然是個意志力薄弱的人,藉口放水,踱回房間打開李傻傻的《被當作鬼的人》,這是昨天從校長辦公桌上偷來的,其實我看它擱在那裡許多日子,但是作者我不熟悉,書名看來像似我不偏愛的網路小說,也不是說網路小說不好,只是要讀的書太多,暫時讀不到那邊去。然而昨天不知怎麼瞄到書腰上的「鍾怡雯推薦」,引起翻閱的興趣,沾了一手指灰塵以後,決定讀完再還給校長,既然李傻傻被譽為「少年沈從文」,而我愛沈從文;既然這兩天不知道為什麼很想讀大陸作家的小說,這樣剛剛好。
吃著去看老象時爸爸買給我的竹筒麻糬,想說要給J看看泰北的竹筒麻糬,很吃力地用膝蓋權充腳架,對著白色牆面拍了一張照片,然後一邊吃麻糬,一邊喝剛剛擠的檸檬汁,一邊讀李傻傻。麻糬不知道為什麼苦苦的,配無糖的檸檬汁剛剛好。一條麻糬跟一杯檸檬汁,可以消化最後的兩篇,後面是評論了,評論也有好看的,還是去洗澡吧。不洗,就不得清爽,就沒有清淨的睡眠。我這樣告訴自己,然而這其實有悖於我習慣的作息,以往在花蓮,有個人的浴室、隨時的熱水、完整的一系列宛如配方的沐浴用品與程序,洗澡卻不太受到重視,常常是三更半夜返抵居所,或者是在房內經過一整晚的工作、上網、看電視、讀小說後,身心疲憊不堪,乾脆就換了衣服倒臥在柔軟的枕頭被褥之間,早上起來再洗反爾提振精神。而今身在此地,一塊早市買的肥皂,15B,綠色包裝的紙盒上畫著羅望子,表示這是原料;翻過來反面有兩張粗糙的女人的頭像,一樣相貌一黑一白,宣稱洗了可以美白。一塊肥皂就應付了洗髮洗臉洗身體的所有需求。
我蹲下來,舀了一勺冷水,彎身澆濕了頭髮,冷,配合著窗外的雨聲,今晚的氣溫與水溫明顯開始下降。打完所有該打的肥皂,一一沖洗乾淨,然後,盯著那一大盆五分滿的冷水,第一次陷入長考,關於到底要不要把那些冷水澆在身上?敷衍敷衍也可以?然而要敷衍誰呢?
一咬牙,算了吧,就不信!不要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蹲在水盆旁邊等待自己鼓起勇氣其實非常愚蠢,於是一勺冷水澆在胸膛、一勺冷水澆在左肩、一勺冷水澆上右肩、一勺冷水澆在背後,一勺,又一勺。水流宛如瀑布墜落地面發出轟然聲響,蠻橫粗野暴烈,就像此時我心裡的國罵。
罵的是誰呢?是水?是自己?其實都不,是一種不得不忍受的尷尬的好笑的無可奈何的狀態。
我對著鏡子以乾毛巾揉擦頭髮的水份,因為奇檬子不太好,而想起了關於奇檬子的許多事。念頭瞬息生滅,打翻記憶的籮筐,我看著他們跌落一地,然後不由得笑出聲來。
你還記得嗎?奇檬子曾經是一種飲料,居然真有過這種飲料,然而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童年時可以選擇的飲料好像不多,小學的時候印象比較深刻的,除了養樂多、黑松汽水沙士、華年達橘子氣水、可口可樂以外,三年級時曾經有一種調味乳叫雪克33,廣告上告訴小朋友喝之前要搖33下,所以我都很認真地搖了神聖的33下,再以敬畏的心情打開。五、六年級時,可口可樂其實不如另一種,以一隻肥胖的跳舞企鵝作商標,似乎是叫作雪士達的受歡迎,還記得午餐時間從福利社廝殺出來,冰涼雪士達可以凍僵手指,走過三興國小操場,心情十分滿足。彼時有一罐汽水配便當是難得的虛榮的幸福。
討厭吃便當。
國中時午餐時間明明短暫明明便當老是吃不完,還是要耗上二十分鐘去福利社買飲料配飯。最常喝的是立頓的檸檬茶、奶茶;有時候也喝一種古怪的纖維飲料,希望已經很瘦的身體更瘦。後來推出的蘇格蘭紅茶、英格蘭紅茶,包裝上是慕夏畫的美麗的歐洲仕女,上課時間可以盯著發呆,味道其實普通。那些國中時常喝的飲料,除了鮮乳與光泉巧克力調味乳,後來竟然碰也不想碰,比如波爾茶、比如以上其他。
所以奇檬子呢?
我想我還在迂迴一路東拉西扯避重就輕的就是不太想面對關於奇檬子。
關於學風補習班,關於貫B,關於那一段當時覺得煩惱現在覺得好笑的往事。
那個男孩子,本來坐在隔壁的隔壁。我的座位靠牆,下課進出總要請他讓讓,禮貌地溫柔地。他笑起來眼睛瞇瞇,不愛說話,穿著我喜歡的有美麗肩飾的大安國中制服,頗有一些年少的英氣。
我們的中間隔著一位金華國中的姓楊的女學生,不透明不輕挑平凡人中的平凡人。便當絕對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自習時間一定規規矩矩地打開書頁,不畫娃娃不寫小說不傳紙條不偷瞄班上的男生甚至女生。有時候我倚著牆一邊背單字一邊分心,見她專注地背誦課本然後專注地打起瞌睡,專注地寫每一份考卷然而成績總是不太好,這是我至今仍然少見深深欽佩的莊重態度。
對我們來說,只要在考試前花點時間K書,在補習班獲得好成績贏取師長注目並不困難,所以我們關心的是褲腳應該改成五吋或五吋半;襪腳如何塞進球鞋露出線條美麗的小腿;制服應該熨平然後燙出三條直線,這三條直線可以撐過一次水洗,然後就必須重燙,當然負責重燙的都是我的姊姊。
然後有一天,班上某個不得人緣的男孩放話說要追我,正在積極地纏綿地寫情書,男生的意見領袖決定出來主持正義,傳紙條來說,A說喜歡妳,可B也喜歡妳,妳選一個吧。B就是那個原來坐在我隔壁隔壁的男孩,天知道我喜歡的其實是他的朋友C。
這是如草莽如叢林如群獸的原始少年時代。
因為C喜歡別人,因為不要A,所以選擇B,變成理所當然。在星期天下課後的黃昏,夕陽照亮的騎樓外,我收下了那封信。
然後他開始每天送我一罐奇檬子,我必須在他關愛的注視下,打開包裝、插入吸管、喝下一口然後擱在桌角。因為,廣告詞說,奇檬子是愛情飲料。而我其實不太喜歡它的味道。
補習班的冷氣總是太強,有一天他帶了外套給我,我難為情只好擱在膝上表現誠意。過了一堂課,意見領袖又傳紙條來,B很希望看到妳穿他的外套呢,於是我似乎又很難抗拒地披上外套,為了禮貌還把外套拿回家洗,那個周末看著他的外套晾在我家後陽台老覺得扎眼,奇怪的是爸媽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就算物質不滅,體溫的殘留是親切的假象,我們還要不停地戀人絮語,在每一次顧盼撿拾對方投入慾望的火堆,燃燒成自以為是玫瑰色的青春。
有時候B會送我回家,配合著C與他的女友,班上的女同學也是我的遠房親戚。B總是無聲地走在一旁,我不知道一路上的黑暗與沉默,是否讓B覺得快樂,我們幾乎沒有說話,如果下著雨,我當然不能幫他打傘,也不能只為自己打傘,於是乾脆都不打傘了,讓雨水滑落浸濕冰冷我們的書包與髮梢。
除了每天一罐奇檬子、外套以及沉默,我真的不知道B心裡想甚麼,快樂嗎?後悔嗎?無趣嗎?沉醉嗎?無知無識順帝之則?連寫來一封筆跡稚嫩的信,怕是都經過意見領袖的批改與指導。
我感到深深的厭煩。
多年後,要好的女朋友告訴我,她跟B後來曾經短暫地在一起,在我們國中畢業的兩年後,並且得到了他的初吻。我一點也不介意,只是記得了。

淘沙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9:26:44 | 泰北書 氣象

晴朗的下午,父親問我,要不要去看看人家是怎麼淘沙?
我們居住的宿舍位在同一側,一南一北,陽台都面對著西方的矮丘,矮丘下的小溪,溪畔居住的幾戶人家,以掏沙為業,地坪裡常常堆著幾座紅褐色的沙丘,清晨有卡車來載運。清淨的河沙是上好的建築材料,可惜顆粒還不夠細緻,父親這樣說。
我說好啊,放下手中的世界日報,最近的頭條新聞不外是曼谷的民主抗爭、泰柬邊境考帕威寒神廟的爭奪以及皇姐逝世的喪葬事宜。在Angkor的時候覺得泰國霸道,到了泰國又覺得素可泰親切;身為一位中華民國國民,無有資格贊同誰或者反對誰;處在誠心效忠泰皇卻像雲南邊城的泰北,更沒有人會去關心這樣的問題,縱然如此,我還是很有興味地閱讀考帕威寒的系列新聞,或者說是系列衝突。
比如,泰國與柬國各自派出軍隊巡邏邊境,據說是因為誤會擦槍走火,柬國陣亡兩名,泰軍負傷七名,兩邊決議以後要共同巡邏,以免誤會再度產生。照片上身著迷彩腳蹬筒靴的泰國軍官,睨視著長桌對面的柬國軍官,氣勢上硬是勝過一截;柬國戎裝不如泰國英挺,可是臂膀上繡著端端正正的Angkor Wat,以及,誰讓考帕威寒神廟就是讓柬國申遺成功了呢。
和平應該要暫時來臨,隔日的新聞又是衝突再起,照片上柬國的難民背負著所有家當,籮筐、包袱、棉被與床架,一路蜿蜒,背向國境的方向逃難。
越是茲事體大,越像孩子的遊戲,沒有細緻的對話與理性的辨詰,只能是絕對同意與絕對反對。比如情人間的撕裂;比如國與國的糾葛。
柬埔寨開放以後,民生物資多半仰賴泰國進口,風靡著泰國的流行文化,為了慶祝2002柬新年,特地邀請受歡迎的泰國女星到金邊同歡,不想女星掠了一句:如果把吳哥還給泰國,我就去。據說泰國皇宮至今仍展示著Angkor Wat的迷你模型,司馬昭之心引發柬國對泰國的新仇舊恨,金邊市民氣憤得砸毀許多泰資公司或商行,又據說,當權者本來就忌諱金邊市長的民望,深怕他在近期選舉中獲勝,於是順勢放任市民暴動,讓市長不得不引咎下台。事後,柬埔寨陪了泰國不少銀兩。
當然,以上都是據說。
如果能以原初吳哥古國的範圍成立一個中立的吳哥國就好了,這是身為中華民國國民的我天真且無聊的想法。
*
於是我說好啊,放下手邊的世界日報,在晴朗的傍晚,我們出發去看人家掏沙。順便去踹那隻公雞,我說。可是妳又不知道是那一隻,父親說。我昨天在陽台上研究過了,我知道是哪一隻,我說。
沿著廚房後的小徑拐了個彎,就到了我陽台下方的那戶人家。雖然感到好奇,又覺得有些抱歉,背著相機若無其事來研究他人辛苦的勞動,很難不覺得自己跟美帝一樣粗糙一樣令人尷尬。
跨過院子,驚散了在地坪上覓食的兩窩母雞與小雞。走到河邊,婦人正提著滿滿一桶河沙,以悠緩的節奏,一階一晃地走上岸來。我們忙說,因為好奇,所以來看看她們是怎麼淘沙的。婦人說了一串泰文,見我們不懂,親切地笑了笑,將桶裡的沙倒在地坪的沙丘上,又轉身走下河岸。
河水深可及腰,婦人彎下身,黃濁的河水淹沒肩膀,過了幾秒,起身,又是滿滿一桶河沙,她將新汲的河沙放在台階上,提著另一桶瀝過水的,又以一晃一階的步調,重複同樣緩慢的程序。
要倒出這樣一座小山似的沙丘,得淘上多少桶呢?
因為語言不通,沒有辦法提問,只能鬼鬼祟祟地,趁她背向我們彎身淘沙的時候,像個獵食者一樣捕捉鏡頭。想像著一桶沙有多沉;兩條小腿與手臂有多酸疼;浸入溪水有多凍人;渾身濕淋淋的有多不舒服。
無論如何,想像都只能是想像。
以河維生也不失為一條穩定的財源,可是日復一日地泡在水裡淘沙,好辛苦,我說。如果我生在這裡,我也會日復一日地泡在水裡淘沙啊,父親說。說得也是,我說。然後我們安靜了一陣子,在走回前門的小路上。
【番外】
今天午飯時父親問起滿星疊人主要的謀生方是,說到淘沙,來自緬甸的吳偉龍老師說,放假有空的時候,他也會去淘沙,一車沙三百B,以上。

星月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04:17 | 泰北書 氣象
十月十六日,在滿星疊。
*
用過晚餐以後,等待上課的空檔,有一個小時。回返房間,關上門,在陽台坐著眺望屋後的小山。
小山上的樹影依稀可辨,綠色漸漸暗淡下去,芭蕉、芒果樹與小溪準備開始沉睡,山的方向是西,此刻,東邊已經轉為靛藍,山上的天空還挽留最後一抹光明。零零落落的雲,撕碎了灑在橙紅色的天空,上一分鐘與這一分鐘的光影,灰色、明黃、粉紅,無從預測地變換,進入黑夜的瞬間,迴光返照的天空特別明亮。
稜線上一株明顯的樹影,眺望著日落的方向,彷彿站在樹下,將得知關於時間的所有秘密,然而彼處的風景,其實不異此地。
*
晚霞邊緣,寶藍色的天空,開始浮現星星的蹤影。宇宙是一首詩,此刻輝映入眼的星光,或許只是億萬年前的殘影,偶然有人抬頭,片刻注目動心,存在於是便存在了。
而那些殞滅的星光,是否會覺得寂寞?
想起十七歲的春天,每天清晨下了校車,拾取石階上山,夾道的杜鵑,沉澱一夜的香氣,被青春的身軀一一沖散。大部分的我們,睡眼惺忪掛念早自習的測驗,但我總要注目錯身而過的每一朵,不想辜負這樣的春光。
*
有多久沒專心地看星星了?
*
想起這一位小學同學。第一位對我告白的男孩,後來成為天文社的社長,在多年不見後,寄來一張在某座山上,和心愛的天文望遠鏡的合照。記得背景的天空是黃昏的藍色,他穿著紅黑色條紋上衣、直筒卡其褲,依稀還見兒時的輪廓。
他是個轉學生,功課成績與我相當,不知怎麼就成為朋友,且該算是好朋友,四年級的姊姊曾經問過三年級的我,喜歡的人是那個?我很自然地就指向他。後來真正情竇初開,才發現那種喜歡,其實只是友伴間的喜歡。
在漸漸暗去的,三興國小的操場上,他在球場打球,我和姊姊坐在升旗台邊緣,藍色百褶裙下應該是細瘦的小腿輕輕晃動,蓬蓬的蕾絲短襪與皮鞋,不知道在等待什麼。
然後光陰一轉眼就到了現在。
*
升上五年級,我們還是被分在同一班,不能參加補習,以至於被老師討厭的我,成為班上的異端。原本要好的女同學,理所當然地進行疏遠與排擠,不知所措的心情反反覆覆,竟也連累了他。莫名其妙地疏遠,使他端端整整寫了一封信,趁著四下無人默默地遞給我,在走廊上,告訴我,他喜歡我。
我卻是無所謂地將信分給女伴傳閱,以最殘忍的方式表示拒絕,以及忠貞。
而後更是自覺地疏遠了他。
*
國中時忘了誰辦的同學會,是我們多年後唯一一次見面,會後,他打電話來說,他發現他還是喜歡我。
而我並不是喜歡你的,基於禮貌,這只是心裡默默的回答。
在紛紛擾擾的升學壓力、同儕生活中,當時,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久了,也就淡了。
*
後來,我讀高中,他升五專,寄來了那張照片,說他迷上了天文。照片裡的他,還保有童年時清秀的氣質,卻已有男子挺拔的身裁,堅毅的表情,我想,他在他的學校裡,應該蠻受女孩的歡迎。
再後來,升上研究所以後,有一天,相當驚訝地接到了他的電話。原來,所上有一位學妹是他的朋友,輾轉通了消息。
電話裡,他說也正在讀研究所,並且任職助教,我們交換了近況,他說,我們見個面好嗎?我似乎是答應了,又找個理由推辭了。畢竟,交往多年的男朋友,對於這種事情相當忌諱。
而後,我們就這樣斷了音信。
*
在滿星疊,看著晚霞逐漸黯淡,星空隱隱浮現,莫名其妙地,我想起了他。如果還有機會見面,我想問問他,這一位住在暖暖,使我認識了暖暖,名字裡有個生字、擅長使勾球的男孩,那些發亮的星星,是不是都是恆星呢?

詩占三首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02:14 | 泰北書 氣象
其一
*
西湖景色依舊好,
但天涯的遊子還不想歸來,
這因為煙柳濃處,
再無小樓閒亭的期待。
*
念菱花蓮花開遍後,
流水裡香溢悲哀,
唯斷牆殘垣的舊院,
仍有舊日的紅花盛開。
*
紅粉歌盡的舊歡,
笑容裡都是感懷;
黃鶯喚回的美夢,
惜湖面的人影已衰。
*
黃昏的夕陽沉沒後,
何處的天邊無雲彩?
為何我凝視著晚鴉,
靠黯淡的長虹徘徊。
-徐訏〈徘徊〉-
………………………………………………………………………………………......
其二
*
秋夜的心情,
像撒散的珠絡,
奔瀉在山岩中,
再無法尋覓。
*
蕭蕭的雨聲裡,
點點是夢幻碎屑,
在人間流落了,
新舊先後死滅。
*
白髮與皺紋,
堆滿了人地的閱歷;
世故與風塵,
未埋去童年的記憶。
*
生命如海底沉舟,
聽憑浪沖水擊;
它已離這世界,
但還在這世界裡腐蝕。
-徐訏〈秋夜的心情〉-
………………………………………………………………………………………......
其三
*
從前這裡住著一顆心,
像一潭平靜的水,
沒有雜草蟲魚,
也沒有一絲污穢。
*
長年清澈如鏡,
冬天也從未結冰,
無人在那裡浣紗,
水底只有雲影。
*
自從某年某月,
有人來潭邊踏青,
她偶而落了一滴淚,
又投進一個人影。
*
自從那時開始,
水底再無雲影,
村頭姑娘來浣紗,
樹邊黃鶯來就飲。
*
還有許多青年男女,
來此游泳沐髮,
多少粉汗頭油,
污穢了水中清明。
*
如今那顆心已老,
再不是平靜的水,
唯望有人在那裡埋葬,
把它填成墓堆。
-徐訏〈一顆心〉-


貓事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01:01 | 泰北書 氣象


跟小花兒說,這邊有隻貓長得像她家小旺旺,小花說,學姐幫牠寫一篇吧。
*
這隻貓咪可以被小男生捧在掌心,臉瘦瘦的,白底黑灰色虎斑,頸脖後方三個指尖大的黑色斑點,樣貌清秀。本來想喚牠三斑,覺得跟蚊子同名不太好;喚牠三毛,所謂三毛貓應該是三色貓,也不對;喚作三花,就不知道是咖啡伴侶還是高級棉襪,怎麼都怪怪的,所以還是只能喚作小貓。
小貓大約是三天前出現的,對人非常友善,到達黏人的地步,然而因為牠逐一黏過許多人,所以被黏的人也不以為苦,或者友善地陪牠玩耍,或者餵牠一些食物。小貓總是勇於表達自己的意見,喵喵聲裡有許多表情,據說貓族其實不用聲音溝通,喵喵聲是為了人類聽懂。
小貓來的那天有官員來訪,學生在禮堂外夾道等候歡迎,小貓若無其事地穿梭眾人腳畔,跳上躍下,找尋手掌的愛撫。客桌加菜一條吳郭魚,等客人都退席了,我剔下一堆魚肉,小貓吃得過癮,似乎就決定在此落腳了。
小貓的體型比當初的兩小隻要小,從牠稚嫩的聲線,判斷應該不超過三個月大。
*
我跟花兒說,我多半是心情不好才會勤於書寫,這種題材不知道要怎麼寫呢。忙著各自的事情,中止了對話。
*
校長進來辦公室,跟我聊起經營學校的辛苦。
說著說著,突然聽到奇怪的咿呀聲,是我推擠到鍵盤架?試了一下,又是一聲咿呀,索性把座椅退後一點。而後,和耀翔老師、孔老師處理校長交代的工作,掃描、轉檔、寄信。耀翔老師突然說,小貓!
我低頭在地上找了半天,沒有看到蹤影。
只見耀翔老師笑得不得了,指著鍵盤架的後方,原來小貓已經蜷縮著睡著了。剛剛的咿呀聲,是小貓的招呼,見我不理牠,索性就睡了。
在一處靠近我的地方。
我們繼續著工作,途中總忍不住歇手去摸摸睡著的小貓,小貓非常有安全感,沒有被人欺負過吧,在手指的輕撫下依舊沉沉地睡著。


*
第二天,小貓在草坪上跟學生玩耍,兩個可愛的小學男生,李國標和李永韓,我也蹲下來跟小貓玩,小男生很高興地說,老師,妳要不要看小貓的家?跑跑跳跳地帶我走到教室的後方。
用紙箱、木板、T恤、石頭、板凳,他們幫小貓搭蓋了豪華的貓舍,木板上還細心地蒙上防水的塑膠套,貓碗裡擺了撕成小塊的麵包。我問,小貓真的會來這邊睡嗎?小男生說,會啊會啊!
今天早上不見小貓的蹤影,我偷偷掀開貓舍的紙箱門,果然就看到睡眼惺忪的小貓,非常安適地窩在牠的豪華貓舍裡。
晚上英文課的時候,小貓進來湊熱鬧,一隻跌落講台奄奄一息的蝴蝶,完全吸引了牠的注意,在一片朗朗書聲中,牠退後、撲上,以兩隻前腳壓住,然後連翅膀吃了乾淨,連我都忍不住分心,猜想蝴蝶的味道應該不是太好吧?更別說坐在第一排的小男生們,早就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扭來扭去。
吃了蝴蝶滿足的小貓,繼續進行教室裡的探險,消失了蹤影,過了半晌,坐在我旁邊的李國標不知道老往抽屜裡掏些什麼,行跡十分令人起疑,過了一會,看見小貓原來已經窩在他的腿上睡著了。今天晚上的課,他大概全當了耳邊風,可是懷抱小貓的溫暖,被人寵愛的幸福,或許是動詞文法所不能取代的吧。

徐訏書鈔‧傳薪集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57:55 | 泰北書 氣象


約一個朋友明天在什麼地方見面,你必須假定你明天不會病,不會死,你還須假定那個所約的地點沒有變化,你還需假定那個朋友沒有特別事故,假如你們談的是一件事,那麼你還需相信這件事在種種關係上不會自動的變化,這就是說牠本身也須在那裡等待你們會面。
*
所以失約的,大半是因為訂約時一時情感衝動,沒有細細考慮,就答應下來,因此結果不能實踐。許多人以為女人沒有信用,實際上她們還是容易感情衝動,在她們應允時並沒有想到做不到,等後來做不到也就不管信用不信用。所以責備她們撒謊與負約的是可笑,應當責備的還在同他們訂約的男人之不了解女人。
-徐訏《傳薪集‧談約會》-
………………………………………………………………………………………….
上好的情書大概是婚後新別,或者情婦遠離的通信,而不是在追求苦戀的階段寫的,這因為婚後新別情婦遠離的心境,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許許多多小事的綜錯與情感的反應,很少是相同的,而在反芻彼此在一起時的情感,可以有綺麗纏綿的傾訴。
-徐訏《傳薪集‧談情書》-
…………………………………………………………………………………………..
女人的愛情是專一而不永久,男子的愛情則常是永久而不專一。
-徐訏《傳薪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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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女人看到一個自己的男人沒有出息的時候,往往這男子真的是沒有出息了。可是當男人看到自己女人沒有出息的時候,她會突然不顧一切,拋兒棄女打開另一個局面。使男人感到驚奇的。 男人說不顧一切的時候,實際上他還是顧到什麼的,情婦、名譽、愛情……諸如此類不著邊際的東西。可是當女人不顧一切的時候,她真是什麼都不顧了。
-徐訏《傳薪集‧奇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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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生,多半時期在流浪中消磨,鑒於勤儉無用,漸漸習於懶惰。這是我的父母所最不喜歡我之處。懶惰之另一種解釋,是不振作,沒有進取心,不負責任。但這些實在說都不是勤儉的反面。把振作寄於投機取巧,進取寄於鑽迎捧拍,負責寄於父榮子貴算作勤儉,在幾千年動亂的中國社會中,大概就是貪污暴利風行的原因。我之所以使父母家庭失望之處,也許正是我可以自誇中國之亡,亡不在我吧。
-徐訏《傳薪集‧談懶惰》-
…………………………………………………………………………………………..
以讀書來說,普通人愛把書分為兩類,一種是閒書,一種是正經書;所謂閒書大概是指詩歌小說一類的書,所謂正經書大概是指教科書或學術書;以為閒書只是為消遣之用,正經書才是與學業事業有關。可是許多小說家與詩人,他們偶而看看經濟學或相對論,則正是當作消遣,而讀小說與詩歌則反是工作。
-徐訏《傳薪集‧我的消遣》-
…………………………………………………………………………………………..
翔案:
在大同中學的圖書室找到幾本徐訏的作品,有雜文、詩與小說,可能還不算全,睡前與醒後讀完一本,有許多趣味,書本散發著陳舊的體味,比我年輕兩歲,此刻我翻閱以後,還有多久,才有下一位讀者呢?
因謹錄之。

選舉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54:39 | 泰北書 氣象

十月十五日,滿星疊村長選舉的日子。
早晨七點半,我們坐在食堂,吃著字國治家賣的豆漿與油條,看著村裏的公務員、警察、軍人忙著布置投票箱、報到處。投票的地點是大同中學的華夏大禮堂,已經有十來人排隊等候,排在第一位的是現任村長,二號候選人。經過時,他向我們點頭微笑,我過了一秒鐘才認出來。
*
幾天前,校長請我幫忙錄製提醒村民投票的公告,跟著孔支生老師到了村辦事處,原來正在每天經過的寸校長家對面,花園環抱的雅緻平房。抵達以後,公務員們開始動手研究複雜的錄音設備,三個人擺佈了所有的開關與線索,還是無法順利啟用。
枯坐了一個鐘頭,去外頭轉轉,候客的摩托車夫三三兩兩坐在涼亭裏,躲避午後熾熱的陽光,我常常納悶這些發呆的人,心裏思緒的浮動是什麼風景。返回室內坐下,研究屋角的佛桌,欣賞佛像美麗的體態。忘了帶書,無所事事,順過兩遍廣播稿,我開始玩味這種缺乏計畫的悠緩步調。沒有人發急,沒有人責難。聽不見時鐘分分秒秒的腳步聲,陽光在無邊靜謐中緩緩流動。
最後,公務員們找來一台相當陽春的手提卡式錄放音機,二十年前我們家庭使用,只要按下錄音與播放鍵的那種,等矮矮胖胖的警察大叔錄完泰文版,我也在五分鐘內順利完成了中文版,背景音樂是窗外孩子的喧鬧、村民的日常會話、汽機車接近然後遠離的引擎聲。
*
過了兩天,我和父親進行晚餐後的散步,父親說想看看晚上的早市,除了幾家賣水果雜貨的,街子上只有空空盪盪的攤架。陰暗的小門後轉出一位他的學生,殷勤地招呼老師好,說馬上就要出發準備去上課了。
忽然聽見村裡的喇叭傳出優揚的樂聲,接著,開始播放廣播處的報告,聽見自己的聲音迴盪在逐漸暗下去的hang nock yong樹蔭,從十字街心擴散到家家戶戶,昏黃的門廊下有家人聚集著吃飯說話,沒有人在聽,我仰頭尋找初昇的月,聽見自己在某處停頓,然後繼續,是我的聲音,可是與我無關。
*
抄錄如下,以資紀念:
滿星疊村廣播處報告,邀請您踴躍參加村長選舉
1. 謹訂於佛曆2551年10月15日,早上8時至下午15時,地點在大同中學,縣政府在滿星疊鄉第一組舉行村長選舉,敬請18歲以上,或生於佛曆2533年1月1日前的所有投票權者,積極參加本村村長選舉活動,為使滿星疊村的進步繁榮以及多方面的建設得到改善,我們一定要選出熱心公益,做事認真踏實的人選,來為人民服務。
2. 凡有投票權者,請到滿星疊村辦事處或摩托車站旁邊公告欄檢查是否有投票權,如果公告欄中沒有你的姓名,可到縣政府查詢,但必須在佛曆2551年10月11日之前辦妥。若有投票權者有任何疑難問題,可到滿星疊村辦事處了解實情。
3. 參選者,在競選期間不得有任何行賄、受賄的行為。
4. 參選者應抱有公平公正的態度進行參選,不得給予投票者任何承諾、威脅,若發現有不當行為,請知情者到縣政府報案。聯絡號碼:053-767038;警察機關號碼:053-767109。
5. 此次滿星疊村參選者共2名,名單如下:
1號候選人:乃宋鵬 貼馬翁或寨孟
2號候選人:乃阿彼南 阿彼南特泰或干南拉
如果您喜歡一號候選人,請投票給一號;如果您喜歡二號候選人,請投票給二號。投票時間是佛曆2551年10月15日,早上8時至下午15時,地點在滿星疊大同中學,邀請您踴躍參加村長選舉。

妓女花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14:03 | 泰北書 氣象

在美斯樂。
九世皇的母親皇太后,致力於泰北地區的發展,所以清萊有皇太后大學、皇太后花園、以及滿星疊所在的清萊省皇太后縣。
這座白底鑲金的佛塔,紀念著皇太后對泰北地區的照顧,以及或許,提醒華人們此地終究是泰皇的領土。
繞行佛塔一周,毗鄰的佛寺沒有開放,紅瓦白牆,風格簡淨。聖蛇那伽依舊愉快地守護每處出口,無瑕的金黃與雪白,將午後的天空襯托得更加深邃蔚藍,揭示出宇宙的存在。
*
圍牆外的花圃植了一株芙蓉,短促的花期只有一日,雪白花瓣漸漸度上暈紅,然後是濃重的桃紅,然後要萎謝枝頭。
我調整特寫的角度,想起東華大學外環道,去年新植的那一排芙蓉,以及往返台北花蓮之間,火車窗外飛掠而過,重山群樹間盛放的芙蓉樹們。
以為這樣的往返將緩慢地持續下去,凝望終點,告別的心情可以醞釀經年。
在一旁的舍監楊老師,也就是青山記者,熱心地說明:「這是妓女花。」
我真正地愣了一下:「妓女花?」
「妓女花,因為她長得像牡丹又不是牡丹,一天變三種顏色,所以是妓女花。」
純淨的玩賞之情頓時受到染污,怕誤會記者濃重的雲南口音,一邊上車一邊再跟張校長確認:「楊老師說那是妓女花,是我聽錯了嗎?」
校長臉色變了變,顯然覺得,和這樣年紀或者這樣身分的女性解釋這種事情,是很冒昧與不雅的,於是含糊地帶過:「記者隨便亂講。」
所以妳也就隨便亂聽吧。

*
在滿星疊,芙蓉就是妓女花。
*
想起第一次正視芙蓉,也是在滿星疊,三年前。大同中學的辦公室外,有兩株一人高的芙蓉,一日綻放兩三朵,碩大且美麗。然而,一日數變的花色,確實混淆著人們的記憶,傍晚看到了紅妝,清晨怎麼又是素顏。
爾後,和同學經過東華大學的校長宿舍,圍牆內兩人高的重瓣芙蓉,鮮豔的顏色讓我們幾欲偷花,再三確認圖鑑的說明,知道芙蓉花是金龜子喜愛的食物,猜測花瓣沾裹蛋汁酥炸應該相當美味。
而妓女花,實在有些煮鶴焚琴的意味。
*
帕當山上,段老師家的小樓,擺放了一套小牛頓旗下花百科出版社出版的花百科雜誌,一套十集,總共一百冊,顯然是直接譯印自日本的花藝雜誌,解說與企畫相當精美。
陪同著父親、段老師與吳副組長的閒談,我一本一本快速地翻閱,從小閱讀圖鑑的習慣,很少耐煩咀嚼文字。但是為了妓女花,我想看看芙蓉的解說。
芙蓉的花語是:優雅嫻淑、戀人。型似蓮花所以喚做芙蓉,深受日本與中國喜愛,成為繪畫的主題與日常的裝飾。其中,花期三日,花色數變的美國芙蓉,稱為醉芙蓉,是珍貴的品種。
型似牡丹而非牡丹,終究不得修成正果;型似蓮花而非蓮花,優雅差可比擬。花色一日數變表示身心不專,在有情人的眼底,卻又是美麗動人的酡紅醉顏。
我以為被染污的心情與動搖的眼光,原來相當自以為是。無論被尊為芙蓉或者貶成妓女花,與這一種類或者這株樹這一朵花,一點關係也沒有,或者更愛她,或者忌諱她,我想她絲毫不會介意。
蘇小小與魚玄機;霍小玉甚至崔鶯鶯,且不管妓女應不應該去污名化,優雅嫻淑卻又捉摸不定的戀人,恆久是男性文人睡裏夢裏的想望。男人們爭逐著紅牌阿姑的垂愛,倔傲的花魁還期盼不滅的真心。
「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自生獨化,且明且滅。

遇書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6:08:22 | 泰北書 氣象


十月九日,在滿星疊大同中學。
為著要取一本新英文法,午飯後,請耀翔老師幫忙開了圖書室的門。
長年閉鎖的木門後一例地陰暗,五本新英文法彆扭地倒立書架,看得人頭暈腦脹,順手把他們翻過身來。
來泰北,只帶了兩本手邊書,奧修的《金色童年》即將讀完第二遍,克里希那穆提的《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只看了第一篇。來不及攜帶的,請姊夫幫忙寄送,兩周前也已抵達滿堂。除了三、四本跟泰北有關的,異域、重返異域、邊區荒城金三角或者還有曾焰的,我已經忘記深夜裡匆匆抓取的,到底是哪些。彎身撫摸書箱起毛的邊角,父親問要不要搬上滿星疊,我搖搖頭,連拆封也不,需要一段無書的日子。
一段沒有選擇的日子。
沒有選擇,洗冷水澡、吃食堂飯、依照規律起床、睡眠,清醒地面對世界。
*
離國以前,把花蓮的一切搬回台北。E曾問我,花蓮是妳的家嗎?彼時他正想要離家獨自生活。看著電腦螢幕,我笑著否認,對我而言,花蓮的居處只是書房與工作室。家人存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然而今天早晨走下樓梯,竟恍惚覺知,會否,流浪才是隱伏的宿命。
*
整併書房、工作室與家的過程太過吃力,有一週的時間,必須搬著枕頭被褥流浪於客廳與其他房間,終於可以躺在自己的床上,點亮床頭燈,在睡前書的麻醉下昏去,是出國前三天的事情。
姊姊問,妳書架的分類原則是什麼?怎麼看不出來?我收拾著最後散置的雜物,跟姊姊說,這一列是文學文化理論、這一列是報導文學與紀錄片、這一列是各種文學創作與生活美學、這一列是自然書寫、這一列是先秦兩漢諸子與古典文學……
這些日子,書群沉默地背對我,以存在傳遞無聲的譴責。床頭燈將書架的影子投射牆上,堅毅、巨大且冷漠,我不得不翻過身去,以昏睡關閉所有知覺,那曾經是我的最愛,或者我以為人生行進下去必須攜帶的種種,而今正相對無言地同步背叛。
*
我想我需要一段無書的日子。
*
然而嗜書的慣性還是讓我走向幽暗的書架,飛快地掃讀一排排沾染灰塵的書背,在滿星疊,遇見了《稻草人手記》、《遇見100%的女孩》以及《某代風流》。
莫論三毛的文學成就如何,她的文字有某種療癒的效果,受傷的動物可以嗅出治療的草藥。村上的這本書,恐怕有十年不曾讀過,年過三十重新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一切都經過了,一切也錯過了,青春美好的悸動曲折成無法言說的歲月。曹志漣的風流,在花蓮只讀了一半,還有一半,我想我應該已經物歸原主,或者還委屈地棲身在我的書架?滿星疊的這本是不同的版本,得以續完,也是很好。
*
最近的天氣總是這樣,早晨有霧,陽光慢慢曬乾山谷,午後遍地金黃,夜裡有時多雲,有時看得見星星,驟雨則是從來無法預測。
坐在辦公室外的走廊,簷外的熱氣一陣陣蒸逼過來。我為耀翔老師唱了鄭怡的心情,然後開始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
閱讀著〈看袋鼠的好日子〉,想起在台鐵月台讀完一整本《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冷硬的膠凳、火車的廢氣。那是三天的打工,每台列車出站時,都要記錄車廂裡無座的人數。書裡想必還夾著許多毛絮,當時正在為某個節日編打一件毛衣,上好的墨綠色的毛線,後來也不了了之。只有書在,書裡的毛絮也在。再想起K說我一定會喜歡的,村上最近一部的長篇作品,我清晰地記得書背的觸感與視感,卻怎麼也想不起書名。那位少年因為父親變形而不得不離家流浪,相當勇敢且堅強。我瞇著眼無意義地凝望陽光下無人的操場,試圖在不依賴網路的執念中努力回憶。不如把問題留給K吧,雖然K老愛潛水,又想著好像與一位作家的名字有關,寫蛻變的那位?思路以我無法理解的方式自行運作,喔,是卡夫卡,卡夫卡是少年的名字,所以書名是少年卡夫卡?似對而非對,寫著這篇文字的過程,我終於清楚地記得,是《海邊的卡夫卡》,是吧,K?
*
在泰國北部清萊省皇太后縣滿星疊鄉的大同中學,重新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或許這個概念已經被使用得陳腐且乏味,然而村上的文字真好,(而K要說這其實是賴明珠的譯者風格吧),每個環節的銜接、思緒的縈繞,永遠要遺憾卻不可以驚動的錯過。如果你的架上也有這一本書,可以為我取下,將這篇重新細細地閱讀一次嗎?
這是我希望與你相應的小小心願,但也不必勉強。
*
聯想練習:
1. 關於錯過:村上春樹〈遇見100%的女孩〉、幾米〈向左走向右走〉、孟檠《本事詩》「崔護」條
2. 關於他方: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史蒂芬‧金《蘭戈利爾人》、鴻鴻《穿牆人》

洗澡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5:58:24 | 泰北書 氣象
說著要學習適應變化,洗澡就是最為瑣碎基礎的訓練。
新落成的華僑學舍,採用先進的太陽能設備,供應洗澡用的熱水。然而,不知道是設備太先進,或者技術太困難,每天晚上扭開水龍頭,變成幸運指數的占卜。
*
有冷水有熱水,大吉。可以用大盆調配好適當的水溫,然後好整以暇地慢慢享受。
有熱水沒冷水,吉。可以將熱水放涼取用,可惜回到宿舍已經夜半,拖著疲倦的身心只想倒臥床鋪,不得不將自己燙成一尾蝦。
有冷水沒熱水,小吉。也是最常見的普遍情況,蓄滿一盆冷水,首先,潤濕頭髮搓揉泡沫沖洗乾淨,身體還可以保持乾燥,畢竟,需要多一點勇氣;然後是將肥皂沾水,在乾燥的身體上打上泡沫,覺得潑濺在身上的冷水果然很秋天;接著是洗臉,可以利用洗手台的水龍頭,拖延一點時間。終於,還是得鼓起勇氣,將一瓢瓢冷水傾倒身上,務求將泡沫沖洗乾淨,絕對不能心軟或手軟。
沒熱水或沒冷水,平。幸好,目前還沒發生過這樣棘手的情況。
*
漸漸習慣洗冷水澡,甚至試著享受洗澡的過程。熱水太過理所當然,洗澡的過程可以分心,煩惱所有煩惱;冷水使人不得不專注於每個步驟,取一勺水,澆上肩膀胸膛四肢,肌膚受凍緊縮,水流下的痕跡如此冰冷,讓人有活著的感覺。
每一勺水的澆下都需要某種意志,洗澡也開始成為靜定的過程。
有水,就算水色黃褐,或許更能滋養肌膚;能沖洗一天的塵垢疲勞,就算還不太習慣水溫,噴嚏與鼻水遲遲未能好轉,依然覺得感恩。

列子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5:54:04 | 泰北書 氣象


無事的時候,就去旁聽父親的英文文法課,跟著孩子們一起大聲朗讀例句,複習英文,也複習上課的記憶。
想起國中時教授英文的莊森老師,隔壁六班的導師,在我們班每下愈況,演化成放牛班的時候,從來沒有放棄或看低過這些學生,所以同學聚會時最感念的或許也只有她了。
想起她,在跟著孩子們朗讀例句的時候。因為莊森老師指定我在每堂上課前,帶著全班同學讀生字或課文,一句一句,而我其實是國文小老師。
這該是一種肯定或榮耀,可惜當時不懂得珍惜,有時候沒預習生字,讀差了幾個也是有的。幸好同學都不抗議,也不記得了吧。
*
逢到我去旁聽的時候,下課前老被父親陷害,要我為孩子們說個成語故事。
拿著成語故事三百則,翻來覆去的還是挑了出自《列子》的那幾條,塞翁失馬、朝三暮四、杞人憂天。至於夸父逐日,太悲傷,我不知道怎麼教孩子在作文中使用。
與我有關,所以偏愛,也是一種我執吧?
上次講了朝三暮四,不同的接受對象與敘述脈絡,相同的文本也呈顯出不同的意義。我問孩子們,三加四等於多少?孩子們說:七。那麼四加三呢?孩子們笑了。是啊,這些猴子多麼愚笨,老公公雖然愛猴子,可是多少有些奸詐。至於「聖人以智籠群愚」,你們還不需要知道。這一夜說的是杞人憂天,列子說,既然這一切超過人的智識所能理解,那又何必憂慮?憂慮是無效的。
放下粉筆,我也只是那朝三暮四的愚昧眾狙之一,執著於人生每分每秒的加加減減,卻勘不透等於的後方其實早已寫定。所以,一切的一切,不過都是杞人憂天吧。

洗衣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49:41 | 泰北書 氣象
10月7日,在滿星疊。
以手洗衣理所當然。
想起在花蓮洗衣的習慣。算一算襪子或底衣即將循環告盡,就得找個空檔洗衣。緣於使用公共洗衣機之故,必須先將所有待洗衣物傾倒地板,一一分類放入洗衣袋,透過洗衣袋的保護,衣物不必直接接觸公用洗衣機,當然,大抵這只是一種心理安慰。
全自動的洗衣時間是五十分鐘,這五十分鐘也不能發呆,工作、上網、看電視或者煮碗泡麵,鬧鐘如果響起,就要速速取回衣物,以免等候的使用者將自己的衣物撈起擱在一旁,不清爽的感覺。
往往是安靜的夜晚,一邊晾曬衣服,一邊仰望星空,或者還有月光。花蓮的天際線如此低垂,無須抬頭就可以迎視星光。然而,陰暗而寂寥的室外讓人覺得孤獨,我總是盡快結束工作,遁逃回光亮的室內,放大電視的音量,取暖於熱鬧的假象。
*
在滿星疊,放了一盆水,調開洗衣粉,將要洗的T恤、長褲、襪子、底衣放進潤濕,靜候十五分鐘,然後以腳踏揉,逼出纖維裡的髒汙,接著,是一件一件以手搓洗、撈起、換水,再重複相同的程序,直到泡沫大致上沖洗乾淨,就可以擰乾、晾起、拉平。
這裡的水色黃褐,原以為是聚集的雨水,或者未過濾的井水,然而詢問之下,才知道井水其實清澈,黃褐色的是自來水。
因病,或者也不因病,又昏睡了一個早上。用過午餐,午後的氣溫微熱,有金色的陽光,在這樣的風物裡,試著按奈隱約浮動的心慌,比如說生命如何能有用之類,功利性的魔魅,讓自己專注於洗衣,這樣必須、簡單又有用的動作。
什麼是浪費生命?為什麼要講求效率?
我所喜歡的應霽的慢慢快活,擱在書架上已經兩三年,卻不曾打開閱讀,我想相信慢活是生命應有的美好質地,卻往往難以拒絕心慌,慌張而無法活在當下,讀一本書、泡一杯茶、發一會呆、臨一幅帖、繪一幅素描甚至是洗一盆衣服。泡沫的氣味、水溫的冰涼、觸手的滑膩與生澀、傾倒髒水的聲響、等待清水灌注的等待。
然後為自己切開一只檸檬,攔腰對剖,再一一對切。一瓣一瓣以手指擠壓汁液,感冒了需要補充維生素C。檸檬皮的油脂染了一手,清冽的香氣瀰漫整間浴室,混合著洗衣粉殘留的氣味,這樣的午後。
想起在遊客中心眺望蔚藍的太平洋,涼亭有風,不必有書。看著泰北的天空,廣闊無垠的透明的藍,雲朵湧動如浪,依稀是花蓮的海。

著涼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41:34 | 泰北書 氣象


許是在帕黨的山上著了涼,終年繚繞的煙嵐沁潤了被胎,冰冷的四肢蜷縮著取暖,待得體溫將濕氣烘乾,已經是睡著又醒來的事情。
回到滿星疊的周日,咽喉泛疼,懶懶地也不待動,學習做一位觀照者。午後,大雨時停時歇,抱著薄被,帶了本書,把椅子搬到陽台,閱讀、傾聽、看雨以及雨上的天空。
或許應該要「見」,所以陶淵明只能是「悠然見南山」,無心地觀照,物我剎那冥契;而「看」,有些專注且刻意。
奧修在《金色童年》中,說他和那昵分享的道很簡單:「安靜,去體驗你的本性中那個永遠的觀照者,而不是被觀照者;去知道知道者,而忘掉所知道的。」什麼是被觀照者?什麼又是觀照者?
沉墜在深幽的海底,陽光透析水面;泡沫聚攏又崩散;魚族掠過上空然後生老病死。如果生命只是一場遊戲,一切與我有關,一切與我無關。
喜歡斗室外的風景。
開門見山,山上沒有hang nock yong,有青翠的竹林、泛褐的血桐、正逢花季金黃色的盾柱木。山腳下有一條水源充沛的小溪,或許因為雨季,溪水總是黃濁,流過我的樓腳,嚮往不知名的遠方。溪旁一條小徑,幾戶人家,人家養的雄雞啼鳴不時,依據國中課本的解釋都該列入「荒雞」之屬。
夜深人靜以後,溪水的聲響特別明顯,佐以蟋蟀與蛙族的夢話,這樣的夜晚,很少失眠。天明以前,方圓數里的雄雞忍不住紛紛宣示主權,也該起身盥洗出門。
而此刻是午後,學習做一位觀照者。雨上的天空,雲正流動,偶爾露出一方破綻,井口大的清朗的藍,在綿密的雨線中,陽光間歇將群樹鍍成金色,折射的反光讓我瞇起眼睛。
雲的顏色灰與白,揉雜著彩虹的色澤,如果還記得如何水彩,這樣的色塊應該要怎麼分布?
想起來,就讀兩三行字。

孔雀的尾羽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6:02:43 | 泰北書 氣象

原來,以為雨豆樹是專屬於Angkor的記憶。
雨豆樹環抱著古老的Angkor,盡其所能地舒展雙臂,每個指尖捻送一朵粉紅色的微笑,仿若情人寬闊與溫柔。這樣的Angkor是幸福的,漫走在Angkor的我也是幸福的。旅人的嘲雜或者熾熱的陽光,都無法穿透瀰漫整個時間空間的靜謐。
*
發現是雨豆樹以後,才知道台南孔廟也有一株高大古老的雨豆樹,我確信我曾經為他拍過照,可是按下快門的片刻,雨豆樹對我而言還不是雨豆樹。
*
然後在滿堂發現了雨豆樹。
滿堂的雨豆樹在猴子山下,約莫有五層樓高,這麼高大的雨豆樹,接近地面的枝條顯然經過修砍,情人漫伸的手臂失卻了溫柔的依傍。
我吃力地仰望樹梢,有些不敢置信,確認過地上落葉的痕跡,才輕輕嘆道,原來你也在這裡。
*
在滿星疊再見到雨豆樹,早餐吃豆漿豆花的小攤對面,以及後方,各有一株高大的雨豆樹,不是花季的此刻,我一邊捏著糯米飯,喝著豆漿,一邊搜尋著樹上遲到的花絮,偶爾找到一朵,心中便有了小小的陽光。
吃畢早餐,穿越正在收拾的早市,回返大同中學的小路旁,也有三五株雨豆樹。油亮的葉面、形狀優美的葉梢,是我的雨豆樹,也不是我的雨豆樹。
*
以為雨豆樹是專屬於Angkor的記憶,或許就以為是一種承諾,那樣溫柔的心情與目光,只能凝注於四月的Angkor,Angkor的雨豆樹。泰北的雨豆樹,是異地相逢,還是面貌差似,一時間竟不能分明。
或許,再回到Angkor,也已經不復當初。
*
往帕黨的路上,發現雨豆樹其實是泰北的風景,校園裡、民居旁,遠遠近近,茂密的樹冠勾勒出蔚藍的天際線,長途車行的顛簸令人發暈,我一株一株地試圖從火焰木、羅望子、芒果樹、盾柱木、柚木、龍眼樹、長葉暗羅以及一切群樹中,辨識他們的身影,也不為什麼,或許只是偏心。
在金三角,終於有機會問阿四哥,阿四哥說,泰語稱為hang nock yong,意思是孔雀的尾巴。我問:「因為葉子的形狀?」阿四哥說,不,是因為花的樣子。
柬埔寨人認為你長得像羅望子,所以是法國酸角;泰國人想像你的花朵形似孔雀的尾羽,所以是hang nock yong;在我的語言裡你是雨豆樹,忘了是什麼原因,因為傍晚時枝葉披垂如逢大雨?還是大雨過後仍將行人灑得一身狼狽?
如果你能問我,我最喜歡的是hang nock yong,無關植物學的分類;也沒有民族的記憶或種類的比附,只是對於美麗純粹的讚嘆。
還是很高興看到雨豆樹,在陌生又熟悉的泰北,遭遇陌生又熟悉的雨豆樹,縱然現在不是花季,縱然我也不敢期待花季,而你還是願意綻開一朵小小的微笑,不是為我,也好。

作息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3:08:21 | 泰北書 氣象
長久以來,無法好好安靜地作息,日常的一切似乎都缺乏正當性,雖然是生活最基本的部分。
以其缺乏正當性,是以焦慮,當不得不,吃飯、散步、運動、休閒、睡眠或者還有,發呆。
然而因此就能從事所有的正當性嗎?或者更糟,也或者雙魚座本來就這樣,充滿理想卻又提不起勁。
舉輕若重。
這幾天,還未投入忙碌的生活,也或者無所謂忙碌的生活可以投入。K問我都做些什麼?買菜、煮飯、吃飯、洗碗、洗衣服、曬衣服、洗澡、散步、說話、書寫、閱讀、睡眠,每天認識一點新的朋友,哪裡需要就去哪裡幫點小忙。
到不太會說華語的小店,買只寫泰文與英文的保久乳,想要原味買成加糖,喝起來像煞沖淡的煉乳,那也沒關係,下次再買另一種顏色,應該就是原味的吧?半打裝的保久乳是65B,一包不到11B;買了兩包散裝的,100B找回76B,可見一包是12B,不冰跟冰過的一樣價錢。
一邊走去泰北文教中心,看村民在黃昏的廣場跳韻律舞,一邊安靜地胡思亂想,然後發現,暗去的天光透顯出山的輪廓,我的黃昏恐懼竟然相當靜定。
生命中的小路,將通往什麼方向,說實話,我真的不知道。
國合會派遣的潘老師說,每個來泰北當志工的人目的都不一樣,有些是為了累積經驗;有些是權當出國旅遊。而我呢?如果這是選項,請給我其他。
只是在學習好好地過日常生活,專注於眼前該做的那一件事,只要能夠不在清醒與昏睡中都心慌意亂,只要不覺得自己的存在是可厭又吃力的,一切就會慢慢對了吧?

父親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3:06:43 | 泰北書 氣象
告知父母打算休學去泰北的時候,夜已深,父親正準備休息。關上房門以前,他嚴肅且凝重地說,這是妳的人生,妳自己決定。
次日早晨,母親喚醒了我,說,她相信我做的任何決定,所以已經說服父親,讓我做我想做的事情。
不幾日,父親竟然決定一同來泰北,擔任三個月的志工,至今仍讓我相當驚訝。
*
辦好該辦的手續,往清萊的班機還需等候兩個鐘頭,我和父親逛過寥寥幾家免稅商店,找處鄰近登機門的位置坐下,我啟開海,開始第一篇泰北書;父親不想閱報也不想讀書,苦笑看著前方人來人往,這是他第一次出國耶,沒有親朋好友圍聚說笑,只有身邊吃不下笑不出來的女兒,除了陌生還是陌生的泰國。
我安慰父親,該好好品味曼谷機場的泰國風情,等到了泰北,其實是另一個世界。
*
抵達滿堂的第一天,父親說,已經開始想家;第二天,父親說,這是他十年來睡得最好的一夜;第三天,父親說,這是他十年來睡得最好的兩夜。
白天,父親屈指數著,已經來泰北三天了,怎麼只有三天呢?感覺好像過了很久。
可今天,父親自己先上滿星疊,是否會繼續想家呢?也或者,想家是一種值得體驗的情緒,因為酸楚本來就是思念最基本的質地。
不想因為失去,才能學會開始珍惜。

暫停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3:04:34 | 泰北書 氣象


預計今天要上滿星疊,於是昨夜洗了衣服。
半自動的洗衣機,我想起小時候負責洗晾衣服的日子,等全家洗完澡,一盆髒衣服,燈火陰暗的後陽台,放水、倒洗衣粉﹝彼時的洗衣粉是不是有十公斤啊?﹞、設定功能、啟動。家裡的規矩,沖洗與脫水必須經過三套手續。冬日時節,將衣服從冷水裡撈起脫水,一不小心浸濕了袖子,凍冷更加難捱,一邊操作一邊不時還得回頭,確認背後的陰影,有沒有一張蒼白的笑臉。
曾幾何時,家裡換了全自動的洗衣機,竟忘記這樣的小時候,直到滿堂。
趁著星光,越過重重曬衣繩,上天台晾衣服,明天的這個時候,應該就在滿星疊了吧?
計畫似乎總是在變化,在這裡,漸漸地有所體會。
*
父親喚了三遍,才提起精神睜開雙眼,夜裡還是睡得淺,夢中人紛至沓來,心緒遊蕩他方。趁著早市收拾以前,買回米干當早餐。餐後,欣賞段老師細心培植的花圃,細葉雪茄花、九重葛、蔓花生、金露花、馬齒莧、樹薯、落地生根,小花園的四季熱熱鬧鬧。
滿堂村自治會的劉兆泰會長騎車經過,停下來閒聊幾句,邀我們去他家坐坐。
*
父親第一次到泰國,新奇於家家戶戶供奉的土地神,盛讚神龕的精巧與美麗,連說要請一幢運回台灣。昨日途經一戶人家,雪白與金黃的線條吸引了父親的注意,非要我溜進人家花園偷偷拍照,原來正是劉會長的家。
門口養了兩缸蓮花,細若針頭的小魚,在蓮葉下穿梭來回。庭院裡遍植各種花木,因為雨季的緣故,草木恣長蔓延,偌大的花園中,有活水匯聚的池塘,圍牆內一片自在野趣。牽牛花藤蔓掩沒了結實累累的釋迦、番石榴、楊桃與百香果,熟爛的果實在雨季中落了一地,如果人類不急著吃食,且去化做春泥護花。
所謂的自治會,相當於台灣的社區發展協會,然而在泰皇的土地邊境,華裔子民的自治會更多了相互扶持彼此照顧的默契。
段老師特別提起劉會長的熱心。村裡喜紅喪白,一定最早到場,不論貧富,盡心協助。曾經有一位住在山邊的老太太,年輕時因為販毒,在緬甸關了二十年,聽說女兒在泰國,前來投靠,卻沒能找到,只能一個人孤孤單單住在滿堂,後來因為心臟病過世。此地習俗,無後的老人必須在三天內下葬,於是劉會長一力承擔,幫老人辦好了後事。
*
我們移步到門廊喝茶,泰緬常見的銀色錫壺,雲南人喜愛的普洱,如果是林夕,應該會放上一些杭菊。
然後聽劉會長聊起身世。劉會長在滿堂出生,今年五十三歲,三十年前,也就是他二十三歲,民國六十七年左右,被吸收進入泰緬邊境,訓練當地軍隊、支援緬北的情報工作。在泰緬邊境待了十年,前三年是兵,後七年是官,還娶了拉胡族的女子為妻,生了三個兒子,一在台灣;一在曼谷;一在清萊皇太后大學讀書。
劉夫人的族人,在詭譎多變的緬甸政治風雲中選錯邊,於是原本可以豐衣足食的自衛隊,成為緬甸政府征剿的對象,一路流亡到了泰緬邊境。因緣際會,受訓成為支援緬北情報工作的少數民族軍隊。協助運送密碼機、宣傳彈與其他情報器材到緬北,讓緬北蒐集到的中共情資得以密碼傳送出去,或者在邊境設定好宣傳彈發射的時間,等到傳單飄落在人煙稠密的地區,情報人員早已潛返安全的後方。
劉會長說起崇山峻嶺,除了山還是山,聽見對面傳來槍聲,卻要四個鐘頭才能抵達;說起無事時帶著兵上山打獵下山抓魚;說起不到十歲的小小兵,背上的卡賓槍比個子還高;說起若不是坦克車太顯眼,部隊也能在黑市買到,更別說其他槍械彈藥。
至於來源,不知道是否涉及機密,還是不說吧。
等到政治與軍事都不再需要,劉會長便被召回台灣,退休後才回到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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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著家蕊料理午餐的時候,大同中學的張明光校長來接我和父親上滿星疊。一切就緒準備出發,段老師卻提起明天晚上,清萊皇太后大學孔子學院的中國老師,計畫來幫建華高中的學生進行漢語水平評量,問我有沒有興趣了解。泰北的教育本來就是接下來關注的主題,於是決定讓父親先上滿星疊,後天上午再請張校長來接我。
父親下樓來,聽見這樣的變化,愣了一下,說,那誰要陪我散步?
無論人的年紀多大,靈魂多老,我們還是渴望親人的陪伴,我很謝謝父親能陪我來泰北,給予我許多勇氣。
再三請張校長好好照顧父親,目送他們離開後,到泰北文教中心使用網路,K說喜歡看我開始新生活的樣子,我說,其實只是專心於睡眠、散步、吃飯、寫日記。這樣的生活,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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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家蕊約好四點半要回來幫忙煮晚餐,貴芬下班回來,卻告知明天的活動取消了,因為種種因素,校方決定回絕孔子學院的要求。
晚餐有番茄炒土豆、蒜香豆角、蔥煎蛋、冬瓜湯以及昨天的雞肉與排骨湯,相當美味,我一邊吃著,一邊開始習慣,變化就變化吧,或許這正是我該放慢腳步去學習的。

早市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19:58 | 泰北書 氣象


夜裡其實睡得早,飛行一天的疲倦,沉澱在呼吸之間,一時似乎無法消散。聽見父親喚我起床,看看鬧鐘,已經是早上六點半,台北時間七點半。
一陣大雨以後,夜涼了下來,窗隙透進的空氣將寒意布滿室內,忍不住把薄薄的毛巾被攤開,蜷縮著,保存多一點體溫,恍惚間聽見此起彼落的雞啼,記得了自己是在滿堂,靠近泰緬邊境的小小村落。
*
父親邀了貴芬一起去早市。刀貴芬是建華中學的英文教師,也擔任建華高中的會計工作,求學的過程受卓素慧老師照顧良多,宛如親生女兒,現在與表弟貴福一起住在卓老師家。
另一位一起在此求學與工作的雲南女孩是周家蕊,段老師的親戚,一邊在建華中學教授中文,一邊繼續在清萊的皇家大學求學。
她們如此認真且獨立的生活,讓我感受到自己的軟弱,些許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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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市距離卓老師家不到十分鐘的路程,正對面即是新落成的泰北文教中心,也是這附近唯一可以讓我連接網路的地方。
買了臉盆、鋼杯、提籃、衣架與曬衣夾,以及今天午餐與晚餐的青菜與肉類。一隻一公斤重的土雞只要75B,水果、菜蔬每份也僅要一、二十B。
然後是早餐,雲南特色的米干,湯頭有兩種,紅燒豬雜與清燉魚丸,豬雜熬燉草藥;魚丸透著檸檬的清香,出乎意料的美味。
餐後,是白晝的探險,和夜晚的深沉幽靜迥然不同,白天的滿堂,像是小巧的花園城市,一幢又一幢各具特色的平房,掩映於扶疏的花木,間或有流水環繞,像似江南。家家戶戶在庭院裡供奉著泰國的土地神,小巧的神龕上懸垂祈福的花串,裊裊香煙傳送著早晨的祈願。
第一次看見回收輪胎垃圾桶的父親非常高興,讓我拍了張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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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返住處喝杯水,刀貴福小弟弟自告奮勇帶我們去附近的猴子山,據說是泰北的景點之一,但是上次未及造訪。猴子山下是間傳統的泰國佛寺,金色的佛祖寬肩窄腰,令人相當懷念的美麗身型。走到山腳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正在泰籍導遊的鼓勵下,不太起勁地勸誘林間的猴子下來取食,我們站著看了一會,天空開始降下大雨。
走開躲雨的我於是發現,頂上這株四層樓高,庇蔭一方水土的巨木,是在吳哥心心念念的雨豆樹,或者是氣候不夠炎熱,滿堂的雨豆樹不似吳哥低矮披垂,而是高大陡峻,有一種堅強的氣質。
*
午後,跟隨段老師參觀了雲南人的風水,到泰北文教中心匆匆上網,暫報平安,明天,該準備上滿星疊了。而這篇流水帳似的手記,是否要等待回返滿堂,才能與你分享呢?

天使之城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6:03:38 | 泰北書 氣象

親愛的海,現在來到了BKK,傳說中的天使之城,我們只能被禁錮在人為的禁區,隔著鋼筋與帆布的現代性,眺望天使或許出沒的天空,想像藍色應該能有幾種層次。
如果有天使,該是什麼模樣?想必不是金髮碧眼身著白袍背負羽翼,那麼,是腰部以上俊美如神,腰部以下化為鳥身,高貴莊嚴的金翅鳥族嗎?
在沒有無線網路的曼谷新國際機場,這樣的困惑一時間得不到解答。
*
收拾好要寄送的書已過凌晨兩點,半夢半醒,還是到了起身出發的時間。台北市靜寂如夜,坐在床上,數著清單,想像它們的存在位置,環顧四周,房間整理的進度達到百分之九十。剩下花蓮攜回的整理箱;一些零零碎碎尚未歸位的雜物;一個在角落埋藏多年,承載許多秘密的整理箱。
就靜靜地擱著,一個月、兩個月的塵埃即將開始慢慢落下,時空從此凝滯。
母親與弟弟起身送行,車行轉過安和路,微亮天光,年輕人三兩蹲坐街角,打烊的BAR門口,還延續昨日的話題。
因為疲倦,漸漸明亮的高速公路,風景顯得安安靜靜。
例行地CHECH IN、通關、查驗隨身行李,清晨的候機室除了父親與我,只有一位清瘦的中東男子,專注地以筆電工作。於是我睏了,脫了鞋,俯身在行李上,試圖擁抱一點安全。
空闊靜寂中,猜想所謂的黃色警戒,當真讓旅客紛紛却步,是以摒除一切喧囂嘈雜。直到旅行團紛紛進駐,整個空間充滿嗡嗡的碎語,也就清醒該登機了。
*
台北到BKK,飛行時間三小時又三十分鐘,雲之上,陽光充沛無遮。我們的位置向東,早晨的光線一路追隨睡意。勉強吃了點機上的餐食,若不論其他,華航空廚手藝還是比較好,泰航則以美麗的傳統服飾與溫柔的手勢勝出。
這是我第三次造訪這個美麗的國度;對父親來說,雖然去過大陸二十次,還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踏出國界,到一處陌生的異邦。對於這位老練的旅行者,感受應該相當詭妙。
我問父親,父親笑說,他要去的不是泰國,而是滿星疊。
是啊,泰北與泰國,文化氛圍不相連屬,華人聚居的村落,幾乎感受不到從蘭納、素可泰、艾尤塔雅、卻克里一路傳承融合的泰文化,而是受到緬甸、泰國與山區少數民族影響的雲南文化。
怎麼認同?這個我們在課堂上、論文裡總是觸碰挖掘的火熱議題,在泰北又是如何複雜如何糾葛?
旅行柬埔寨的時候,華裔導遊總對柬國國勢不振,飽受鄰國欺凌感到忿怒難平,民族國家的仇恨敏感且脆弱,從千百年前吳哥征戰可以細數迄今,於是我困惑而好奇,總忍不住要問,請問你們家族是何時來柬國的?或者三十年,或者八十年,那麼八百年前,你該在哪裡?你的祖先還是中國人,而你或者在任何一族任何一世的軀殼血脈裡輪迴流轉。
最後追問,你自覺是哪一國人呢?他們往往義正辭嚴表情認真地說:我是柬埔寨人。認同再複雜,身分再疏離,除了此地,還能有何處更親?
*
清萊機場比三年前發達許多,入境大廳裡商店琳瑯滿目,我和父親隨著接機的段老師與沐老師,沿著亞洲公路回返滿堂。
清澈乾淨的風景,一路是秋日的綠意,掠過一處又一處的小小市集,郊區有雅緻的泰式平房,掩映在蔥蘢的樹蔭背後,經過一家加油站時,看見一家小七,裡面的商品一定跟台灣的不同,竟也覺得許多親切。
恍惚間瞥見高大的雨豆樹,點綴零落的紅花,從四月到九月,原來不過是短短半年的時光。
抵達以後,把衣服一一掛好,盥洗用具藥品書本攤放書桌,換了新的床單與枕套,然後把G特地為我拼的向左走向右走立在窗前,有了一點點安頓的感覺。
還記得這張圖畫的文字,從此,冬天不再陰暗潮濕,男女主角偶遇,然後失落彼此,迴轉木馬旋射出暖黃的光線。
時序入秋,我想這裡也會漸漸地步入冬天的寒凍。然而我們還應該相信什麼?
*
晚飯後,父親說,我們去探險好不好?滿堂的星星比花蓮的夜空綿密,稍不小心,就走到沒有光害的角落,錯身而過的回家的孩子,一手持著手電筒,一手拍著籃球。浸信會的聚會所裡,所有人安靜地聽著牧師以標準國語講道。我和父親東西南北,一一確認了極限,這是個小小的村落。
台北時間十點半,泰北時間九點半,時差一小時。我問燒得一手好菜的擺夷女孩貴芬說,那裡買得到臉盆與衣架?貴芬說明天的早市,八點就收市囉!我想,這對於我長期惡化的生活作息,確實將會是一種良好的訓練。

水冬瓜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19:33 | 臺北書 氣象
我不記得是否在圖鑑上看過這種植物,但是從解說立牌上記得了他。常綠灌木的姿態,一人多高,卵型銳葉,正是開花的季節。花像一只小小的倒扣的碗,碗心是飽滿的緋紅,碗緣是淺淺的粉紅,宛如釉彩漸層通透。如果真有這樣的茶碗,一定美麗非常。
其實只有指尖大小,水冬瓜的花,僅供精靈使用。
*
連續幾日隨著母親爬山,聽母親說話。有些段子其實昨日說過,但是此刻的心情又不同,或者說,也是一種必要。
一步一步數著,讓自己專注於行走,或許就不會這麼驚慌,有理由也好,沒理由也好。
EQ的作者Daniel Goleman與達賴喇嘛的對談中提出,憤怒、憂鬱、焦慮等等負面情緒,促使血液中對抗癌症的天然殺手細胞,比正常值低下許多。然而,你能告訴一個人,你的T細胞、B細胞水準不夠,所以你要敦促自己快樂嗎?
一邊翻著《情緒療癒》,一邊覺得有些好笑。
*
房間還在持續地整理中,今夜或許會有個結果。那天花兒說,在大雨中還要整理房間,真是辛苦;我告花兒,無論天氣如何,整理自己多年來的物品與書,都是困難的事情。
當然,晴天好一些些。無邊無盡的暴雨讓人感受到空洞、責難與絕望。
簽證還在持續地旅行中,或許我們看來不似善類,還是混充觀光客為宜。
*
跟在母親的背後,聽見母親說,以後找不到工作,找一片田,搭間草寮,自己種菜種稻,可以照顧自己就好,像那個什麼?住在湖邊後來寫了一本書的?我說:梭羅。母親說:對對對,反正妳爸知道那裏有田可以種……
樹梢將天空圍聚成池塘,五色鳥嘓嘓地確認彼此的位置,我想著,去滿堂以後,還要這樣入山,或許,筆記每天看到的五種植物,也是很好。

小七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3:16:44 | 臺北書 氣象
這兩天雨下得早,烘烤了一個早晨的金色太陽,被濕濡的雲朵緩緩包裹,在曖昧間升降的溫度終於撐不住,崩毀成城市也絕望的大雨。
然後是善良的晚晴,宣告著自己的無辜。
其實是因為颱風的緣故。
*
背負著海行走於城市,越來越感受到他的體重。相依為命,原本就不如想像中的容易,我知道我需要給你多一點微笑,讓你知道你的重要,比如,現在。
因為等候的緣故,進了陌生的小七,找個面窗的空位,人來人往但對彼此而言我們其實都不存在,膚色黝黑穿著粉紅色恤衫的男子在我面前停步,直線距離三十公分,隔著落地玻璃窗,專注地閱讀起我身邊抬架上報紙的頭條,關於泰國總理應該下台,關於年輕女孩離奇的殞落。我們都習慣這樣,眼神千萬不要交會,人與鬼魅與精怪;距離可以更靠近,同桌吃飯不表示應該交換電話。
點了大杯的熱拿鐵,開始整理手邊的資料。想起學弟梁老愛取笑,指著一道又一道菜說,去了那邊就吃不到囉,學姐多吃點啊!在花蓮偶爾喝杯city café已屬奢侈,到了泰北或許連三合一都算難得,但那又如何?心靈的孱弱沒有任何物質可以交換。
難道要學會失去,才能懂得珍惜。
走訪了許多人,聆聽他們的經驗與想法,為著一個尚未成形的計畫,強大的焦慮使人麻木遲鈍,短期記憶區嚴重滿載,一個簡單的數字往往要問上兩遍,第三遍還是猶疑不定。再問,就顯得散漫無知了。
你不可以知道我的一切缺點,除非我對你放心。
*
買了兩把雨傘,一把淺紫,一把淡粉,捨棄了時尚的黑色花紋,以黑色隔絕陽光讓人陰沉,更別說沉重的雨水。一邊挑選一邊問老闆娘,買兩把可不可以算便宜一點?老闆娘說不行已經不敷成本,別人可都是一把賣三百五呢,我只有唯唯,結帳時找回了一百五,一邊走開一邊遲鈍地計算,還是便宜了許多,這樣微微的善意竟讓我有些感激,在看起來似乎無休無止的暴雨中。

分類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01:40 | 臺北書 氣象
不得不承認,這真是非常耗神的工作。
初返台北,還可故做疲倦,換取一夜遊手好閒。連續幾日熬夜蹉跎,吃過晚飯就昏昏欲睡。房間仍是堆滿書箱與雜物的倉庫,無力洗澡又不能借弟弟的床,纏綿夜半,只有搬出心愛的枕頭,在客廳裡將就一夜。
後來父親說,家裡四個房間,三個人,爲什麼還是有人得睡沙發?暗示混亂原是我所放任持續。
是的,我必須承認。
推遲了出發的日期,待整理的房間也是一項原因,沒有理由,這些都是自己某時某刻心愛的物品,分類、收納甚至於丟棄,才是禮敬尊重的儀式。
以小刀劃開封條,密閉的紙箱釋出花蓮的空氣,三年來的記憶。
記憶如此微妙,以同樣的個人為載體,卻從來不能預測,過去的感受與當下的感觸,將要如何啟動流轉,常常鬆一口氣以為沒事了不怕了,等到恐懼與悲傷從不可知的深層湧現,才發現過去不是過去,許多意識或潛意識還在繼續,比如說,午飯時轉台間瞥到早先看過的鍾無豔,張柏芝飾演的狐妖美人,以酒澆愁恨恨地說,我最愛的男人正在搞我最愛的女人,瞬間化為男身,又喃喃地說,我最愛的女人正在搞我最愛的男人。
其實是很無厘頭的劇情與說白,不知怎麼,竟怔住片刻,感受到其中無可商榷莫可奈何的悲傷。
該面對的終究還是必須面對。
劃開每一箱書的第一眼都是驚訝,啊,原來箱子裡是你們,又或者,原來你(們也)在這裡,像張愛玲筆下那對默證於心的男女,只是這些書還將繼續存在於我的生活,沒有天涯海角從此不見的遺憾。
對於主人來說,書與書之間,還是有喜厭新舊的層次,於是分類陷入長考,誰該跟誰站在一起,誰又該站在誰的前面;誰可以偶而被忽略,誰必須總是被關愛;誰只是資料性安全感的存在,誰又是回憶之所繫未來之所託。
終於還是拆卸了二十來箱,滿身大汗,乾而復濕,卻只是清空了一處角落,填滿了半壁書架,夜深了,是歇手的好藉口,寫寫流水帳,或許今晚可以換得安寢。




彼岸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49:15 | 臺北書 氣象
陽光如水流動著初秋
你泅游於人群似逆行的魚
深深淺淺的燦金融化成時間
你偏著頭像個孩子
莫名其妙地開心
凝望即將遠去的方向
笑說
時間可以撫平一切
(如果願意,請相信)
樹葉斑駁天空以後
影子是上一季的回憶
一切痛楚都將被一切遺忘
如天空澄澈蔚藍
如此刻我思緒裡水草的漂游

切換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2:50:08 | 花蓮書 氣象
光線一吋吋倒退成記憶,時而沉重;時而輕盈。下一瞬間應該坦然微笑還是張皇失措,無法預測,我想我的適應能力確實有待磨練,才經得起分離拉扯的每次疼痛。
*
據說建立主體性相當重要,什麼是主體性?人人都問,也都有答案,誰的答案是對的答案?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果是列子,該會諄諄提醒,隨所宜而不能出其位,壽名位貨不可以人力得至,就無介於心吧!以壯美與樂觀的精神應對一切考驗,相信做對的事,相信做對的人。
*
帶著新的電腦回返花蓮,進行最後的切換。陰錯陽差然而幸運地買到莒光號的座位,長達四小時的行程中睡睡醒醒,在該清醒的地方昏睡,該昏睡的地方卻是過分清醒,不得不凝視著其實不想看見的風景,連陽光都帶著責難的意味,一路無話可說。
隨身帶了兩本書,楊肇嘉回憶錄第二冊,還剩下三分之二;洪邁的夷堅志,真真幻幻、虛虛實實,煞有介事的說一些他們相信的傳說,沒頭沒尾的正正經經,比如說,某鄉某某人士某夜便溺以後,突然出現一位美女伸出纖纖素手,從便溺裡掏出四五顆碧綠的珠子,用紅繩串掛在美麗的頸脖上,冉冉而沒,從此,每次某君便溺,此女即現身取珠,兩年以後,珠串已經可以繞身數匝,而某君當然日趨疲弱,終於只能產出兩顆碧珠。一日,女子拜謝說,得之於君者多,當設法報答,從此消失,某君當日再也無法便溺,中夜暴卒。
沒有原因,沒有結果,可是畫面鮮明,洪邁還會很誠懇地紀錄此乃某某君說。這個詭異的故事在第一冊,而我手邊帶的是第二冊,所以只好憑記憶說明。
*
依照慣例要為新的電腦命名(是啊,我說的就是你),小寶取禮敬蓮中寶之意,所以新的夥伴要是新小寶嗎?比如馬師曾之後是新馬師曾?這樣意味著小寶是可以被取代的,新小寶之後還可以有更新的小寶,我想他們都不會開心。就像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分手以後是前男友,再次分手以後就是前前男友,沒有絕對不變的關係,令人覺得有些悲哀。
晚上跟柳喵與阿閃去看口碑很好的海角七號,看著螢幕上滿布礁石的恆春的海,我開始想念起花蓮的海,陰天的黯淡;晴朗的蔚藍;颱風後的混濁;月夜時的銀灰與黝暗。
此去泰北,大約有一段時間看不到海,更別說是花蓮的太平洋,那麼你就是海吧,陪伴在我的身邊,記得想記得的,忘記該忘記的,讓我知道心願該怎麼許,辜負該怎麼償還。

0217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30:32 | 臺北書 氣象
某個情人送花的重要節日,是那一天呢?
*
幾年來刻意與無心的遺忘,我一直以為那該是聖誕節,天空的顏色憂鬱且蒼灰,陌生的內湖科技園區,高樓間冽冽的冷風戮刺著誤闖禁地的陌生人。
壁紙終於完成更新,紅花隨藤蔓爬滿斗室,於是必須好好地收拾過去與未來,回憶與期待,都應該從此開始。
不善收納的個性,雙魚座的散漫習氣,往往是把不知如何處理的,收集成堆,丟在角落,以為這樣就可以不看不聽,欺騙記憶,欺騙自己。
這次顯然是無可逃避了,也或者,時間的距離足以鈍化一切,附著在物品上銳利的感受與回憶。
報考研究所時整理的筆記,大抵是不會再閱讀了,看著自己認認真真寫下的一筆一畫,又同情起當初的用心;與列子相關的期刊論文,以後大概也不會細讀,還是跟論文相親相愛吧;莫名奇妙結染灰塵的紙袋,原來收藏著當年的水彩、素描、端正的歐陽詢唐詩集字、泛黃的老是少了點行氣的蘭亭集序、以及煞有介事蠶頭燕尾的漢隸。
爲著男朋友去當兵,以致於多出許多時間舒展宣紙、濡墨臨帖,一字一字安靜地等候,字紙堆疊成歲月,這樣的光景彷彿很美好。
而事實並非如此。
*
使用了幾年,保持良好的萬用筆記,可以捐出去再利用,裡面隱藏著以為遺忘的2003年,書寫了一些2008年的我,不能理解的暗號。
2003年的我都在做些什麼呢?
東亞文明研究中心的工作正積極的開展,相當多的日子,行程是老師的行程,嗅不出自己的生活氣味。阿媽已經因為跌傷遷住到叔叔家旁的小屋,我和姐姐大約每個月可以去陪她二到三天,阿媽有時候心情不錯,願意和我們聊天,大部分的時候受不了我們八點還不起床,對來訪的客人是相當無禮的行為。
*
所以是2月17日嗎?
*
那天的日誌,端正地寫著「Roses to 內湖/慘痛教訓/自尊心嚴重創傷/開始想清楚一些問題/沒有食慾,睡眠不穩/挪威的森林coffee with Liping」,次日的日誌則是潦草地「Date?to S.T./辦信用卡/G2000 NT5600/48kg」。如果次日是衝到G2000買了表示「我還是有一點點姿色」的愚蠢套裝,甚至還跟K在漂流木晚餐,那麼我又是何時落跑到新莊找L哭泣?也或者,日誌裡的紀錄是事後某日所補記,所以日期上其實誤差,2008年的此刻,記憶已經漫漶不可察考?
而S.T.又是哪裡呢?應該是新店吧?就算自尊與信任與其他(能說是愛嗎?)已經殘破不堪,怎麼還是這麼可笑地以為靠近你能夠取暖?以為接受你的藉口與安撫,就能相信依賴可以是愛情可以是一種不滅的信仰?
我想我不介意了,真的,如果不滅的信仰的愛情終究只能如此,那也只能如此。
倚靠著冰涼的牆壁,緋紅的花與草綠的藤蔓從背心開始抽芽,緩慢地爬滿了一牆。現在是2008年,炎熱如夏。我想我只是困惑於文獻資料與記憶的可靠性,在這一疊不可靠的記憶即將回收以前。





壁紙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40:44 | 臺北書 氣象
當然是重點,但也不真的是重點,而是由此衍伸的種種。
花蓮返回台北,三年來累積的書與玩物,多得莫名奇妙,雖然柳喵、阿閃與搬家公司的王先生都說,這算是很少的了,然而,這些書與玩物即將回返的地方,是我居住了二十多年,從小到大生活的房間,記得與遺忘的所有,充塞在每處角落,安靜地收容歲月默默的塵埃。
看著我任性攜回的所有一切,父親以為,既然要一體調整,就把壁紙也換了吧。然後我選擇了非常裝模作樣的英式粉白底草綠藤蔓與緋紅小花。
*
於是,偉大的任勞任怨的弟弟,再度一箱一箱把還沒拆封的行李一一搬到樓梯間安置,晚餐以後,則必須開始打包我多年不曾過眼的其他。
主要還是書,為了清空書架,客廳的地板於是又堆疊了二十多箱,早已經遺忘,甚至詫異於擁有的書籍,有許多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有機會閱讀,比如說許多思想家的評傳,已經被時間燻烤得發黃;比如說許多讀過一遍,或著不曾讀過的小說;比如說爲了碩論蒐集的各種版本的先秦兩漢諸子,比如說……
看著茶几前逐漸堆高的書牆,父親忍不住開罵,早叫妳不要買這麼多書妳偏不信之類的,本來有些委屈的我,看著這麼多不知何去何從的藏書,也開始埋怨起買書不知節制的自己。
收納的最高指導原則應該就是勇於捨棄。
*
今晚的高潮是從姐姐的書桌底下挖出一台全新的縫紉機,身心俱疲的我當場就「X的」下去,爲什麼我會有這種東西呢?為什麼?為什麼!
所幸,令人開心的是,翻出當年畫的幾幅油畫與水墨,水準超出記憶,覺得大學時期還不算荒廢,有些隱隱的安慰。

遷移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44:39 | 花蓮書 氣象
或者該說是歸返。
離開了三年以後,又回到從小生長不曾拔根的家。原來以為,離開花蓮該是搬去工作的地方,或者是,與另一半共組的家庭。不過,決定都是自己的決定,未來的路徑是泛黃的昇官圖,在被指定的岔路下,不可知的捲軸茫茫地一吋吋展開。
*
拖拖拉拉到最後一刻,推積三年的書、物、纏綿與夢想,不知道從何割捨,輕如鴻羽;重逾山林。幸好柳喵與阿閃拔刀相助,一箱又一箱地收納、封裝,跳躍著輕快迅捷的節奏,這個對我來說不可能的任務,經過一天她倆汗水的濡潤,居然就這樣完成了。
謝謝妳們,真的!如果不是妳們的幫助,我該會在書堆裡哭倒許多次,天荒地暗,不知所措。
*
週六,大慶搬家的王先生提早抵達,不到十點,所有的記憶與待續,一一上了卡車,準備啟程返航。
離開我以後,距離下午的火車還有三個鐘頭,漫漫。倚在床上,打開電視,任濕濡的初洗的髮披散在枕頭上,緩緩滲開水漬,不知所云地切換著各個頻道,測量自己噁心的程度。竟忘了留下任何一本手邊書。
竟忘了留下任何一本手邊書,於是發現,識字以後的我,幾乎不曾離開書本的撫慰,那怕是課本也好,國文、歷史、地理,或者是作客時父母朋友家中的廣告紙與讀者文摘。在年節的喧鬧裡,可以一邊捧著書,一邊笑鬧、閒聊、吃吃喝喝,陪伴在親愛的人身邊,可以分心,可以不覺得寂寞。
文字是我的船錨,將漂動的思緒與感覺拋定在意識的海床,暗無天日,麻木平靜。
想念起高中時滿滿一書包的理所當然,當初的焦慮、渴望、不安與怯弱,似乎都已不復存在。然後我發現,回憶何以總是美好,因為難堪與不安持續跟隨在每個當下,於是記憶裡的過去,得以純粹,得以完整。
*
搬空了書架的房間,雪色的牆面顯得明亮,也顯得,彷彿這三年沒有留下什麼,自來自去,一片空白,彷彿我不曾存在於這一片空寂,慌亂翻湧如潮水漲落,有理由也似沒有理由。
丟棄了許多,原本以為該留下的;也很是高興,為自己心愛的卻沒機會珍惜的,找到更好的主人。將自己不得不繼續保留的隨身遷移。然後想到死亡。
這二三十箱的我的書、衣服與玩具,是經過撿擇,未來的生活必需,甚至可以說,是過去三年甚至更多年來,我的時間、我的生命所交換得來,而今它們卻顯得如此沉重,沉重得讓我幻想,就算從此消失,或者也沒有關係吧?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執著也沒有用。或者說,對於一切的一切,執著,都是沒有用的。
我想我似乎有了一點點朦朧的體會。

手氣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25:07 | 臺北書 氣象
相當莫名奇妙地。
玄之又玄到令人害怕的地步,就透顯出妖異的氣味。
親人相聚如果不想圍坐電視,一起批評挑剔政治經濟綜藝節目,最好的遊戲還是方城之戰,小小的賭注,不傷的和氣,互相笑罵、張揚、自嘲、打氣,戰術檢討,賽後結帳。又是一個溫馨的夜晚。
尤其是彼此嫁娶以後,很容易就可以湊合起來,程度都不怎麼樣的一桌,玩個四圈要花上人家八圈的時間。無所謂,遊戲的時間最是寬裕。
*
自從某次過年,被三阿姨連胡了四把,就嚷嚷著不玩了不玩了,還是找個舒適的地方窩著讀小說吧。然而今年過年,姐姐、姐夫、弟弟和我,剛好年齡相當,程度相當,無從打發漫漫長夜,想說這樣也好,可以熱熱鬧鬧,弟弟特地跑了文具行,買來幾可亂真的玩具鈔票,玩起來大家才會較真。
結果,一晚上下來,自摸了將近十把,更別說胡這家那家,誇張到眾人忿忿不平,同覺噁心的地步。我跟姐姐說,這實在太詭異了,真怕今年的運氣現在就直接用完了。
(雖然賽後結餘其實只賺了一百上下)
*
上週末表哥帶著新婚的表嫂,找了在台北讀書的小表弟一起來家,說是要為我餞行,吃胖一點,囤積能量。
餐後,欣賞小表弟擔任小提琴首席的管絃樂團公演。表弟說,平常在社團也學著玩玩,乾脆來開一桌吧。
結果,上桌之後,直接胡了三把,自摸一把,莊家連四。天啊,不會吧,我只好跟老爸求救,說,運氣好得太可怕,這樣我玩不下去,哀求老爸來幫我下莊。
下莊是下莊了,之後的手氣依舊好得一蹋糊塗,最後只好拜託姐夫接手,再玩下去,精神上負擔不了。
倒是小表弟,可憐兮兮地,敗戰次數節節上揚,直嚷嚷著太不正常。
於是我說,姐姐來幫你洗牌拿牌吧,並且坐在他身旁觀戰。然後,小表弟在一圈內自摸了三把,結算之後只輸了二十元。
(而姐夫盡力幫我輸錢,還是盈餘七十多……)
賓主盡歡。
*
坐在小表弟身邊,想起了當年連胡我四把的三阿姨,小表弟的母親。前年三阿姨過世了,發病到離開,短短的十五天。我在花蓮,只聽得阿姨住院,來不及見到她最後一面。
小表弟才考上建中,阿姨要陪他讀書,母子剛剛安頓,阿姨就走了。可是小表弟很堅強,自己一個人留在台北。他指著公演中坐在他身邊的女孩說,這是我女朋友,我們都覺得欣慰,雖然他還只是高中生。
*
至於我那好得過份的手氣,還是歸屬於神奇吧,對於今年人生藍圖的異動,也該是一個好的預兆。
就這樣相信著。

休學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5:55:47 | 花蓮書 氣象
八月十四日星期四,天氣晴,辦好了休學手續。
一如以往的花蓮夏日,天空熾熱而樓宇幽涼,行走間隱隱浮起中暑的疑慮。系主任核章以後,送上滿滿的祝福;巧遇的學長M師,則是祝願滿載而歸。然後是行政大樓,一個又一個關卡,許多單位竟是第一次步入,第一次打聲招呼。
出乎意料的順利。
留下影本,將正本送往註冊組,已經面熟的友善的小姐,用心地叮囑復學的時間,以八月八日父親節為標記,如果決定復學,記得要買機票囉!還有,多帶點藥品吧,聽說彼處荒涼。
我唯唯地微笑同意,回說,泰國的父親節是國王生日呢,所以不是八月八號喔,然後暗暗記住該記住的事情。
*
八月的東華校園,密密地開起了白茅,這是新生入學不能見的風景,因為入學式前,學校慣例展開大規模的除草整地。為著即將離開,本該返北的暑假,反爾勾留纏綿花蓮,年年錯過的鳳凰花,補償似地一樹一樹輪流盛放。
喜歡鳳凰花,一簇一簇艷紅的花球,聚攏成燦爛的夏天。不知道是不是亦舒筆下常常出現的影樹?然而記得朱西寧的小說裡,女人接到飛官丈夫死訊的同時,鳳凰樹細碎的黃葉多事地飄落在樹下的洗衣盆。
小時候常常想,如果死後有一壟土丘,應該覆蔭在哪株樹下?就是鳳凰樹吧,那樣壯麗的花色,死去也不會太過寂寞。然而這當然是癡想,現在的我,連一格塔位也買不起,風水絕佳的家族墓園,也不容許女兒的永居。
跨過層層疊疊無從知曉的人生,死亡似乎顯得單純許多。
*
周六下午持續著校對的工作,意外地檢出過量的錯字,以至於冷汗涔涔,擔心著有多少錯字已經被錯過了。

離‧別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02:23 | 臺北書 氣象
決定離開以後,每一下眼光的拋注都是告別。
我有這樣的精神殘疾,捨不得,讓日子麻繩般地從手上拖曳而去,咬出血痕,連心都發炎了。
是害怕嗎?沒有直視未來的膽量與決心,所以頻頻回頭?
D師喜歡宮崎駿,因為宮崎駿的男孩與女孩,總是強而有力地應對瑣事與傳奇,從不懦弱逃避,不會怔怔地望著窗外,不會張開眼睛然後沉睡。
連哭泣也要大聲地,狠狠地。
*
G的美玲過世了,在白楊步道入口,接到J嚴肅而慌張的來電,問我知不知道,從遙遠的青島。
電話中G憂傷而鎮定,說一切都已安頓,美玲安息在一株熱鬧的櫻花樹下,生離死別原來只是昨天。
然後,週六,約在中央五街的Coffee Hall,姐姐說有相當好的提拉米蘇,素樸高雅的英式古董桌椅,小孩與狗,歡迎光臨。
或許是柚木隔出的窗櫺外,水氣逐漸醞釀成午後的大雨,即將狂暴地抽打發抖的耳朵與眼睛。
美玲最後的照片彷彿只是睡著,然後成為一握白骨,然後是捧在胸前的桔梗花,G說,桔梗的花語是永遠的愛。
接下來的生活,更多寂寞,更多自由,可以做一些本來沒有機會的嘗試。
比如,換一份新的工作。
G已經是某大金融機構的公關經理,卻有些怯怯地,對自己的工作能力沒有信心。
然而,在我眼中,G高大漂亮,思緒敏捷辯詰無礙,職場上歷練多年,更別說必備的口語能力與高學歷高智商。
「妳怎麼會對自己沒有信心呢?」我完全不能贊同。
然後G笑笑地看著我說,妳不也是這樣嗎?
「妳們就是命太好,沒煩惱。」以至於老在煩惱這樣的煩惱,這是姐姐下的結論。
*
我們不滿意於自己所擁有的,羨慕於自己所不能擁有的,總是這樣。
*
離開前,告訴姐姐與G,咖啡店對面是與W看過的房子,當我們準備要結婚的時候,中央新村曾經是首選。然而,小碧潭站還要一年才開通,交通不太方便,讓人猶豫不決。
而今,小碧潭站竟已開通數年了。
那天經過他家樓下,公車剛剛好停在紅燈,有一分鐘的時間可以一層一層數上去。客廳的陽台種了半人高的緬梔,主臥花台則盛開粉紅的日日春。緬梔樹身上綁著固定用的紅塑膠繩,沒有開花不明顏色,可以是傳統的白,也可能是意外的紅,像我家陽台上盛開的這一株。
如果W還住在這裡,那株緬梔是他種的嗎?我想更可能是女主人的品味,也或者W早就離開了,裡面住著的除了陌生人還是陌生人。
「我終於沒選擇的分岔最後又有誰到達?」
莫文蔚的表情總是寥落,我心上的提問也是。
然而並不是後悔,感傷,或許還有水漬零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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