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3 4 > 下一頁 | 最後一頁 1/4
檢視方式: 列表 摘要
日子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12:57 | 泰北書

啜飲著還剩半杯的咖啡,嘴唇感受到微涼的濕度,像黃昏潮水漫上沙灘,又緩緩退後,留下深與淺的曖昧界線。咖啡涼了帶苦,不知是氧化還是味覺在改變,灑落的暖黃燈線有些疲倦。我絮絮地對K說起了偶然想念的泰北,透窗紛飛的陽光明亮。說起每日傍晚回到寄居的家,幫忙廚房裡燒飯的室友端菜擺桌,在短短的二十分鐘內我們要一同吃飯,建華中學的鐘總是倉促響起,趕上夜課的孩子們背著書包三五成群奔過家大門前的小街,在學校任教的我的室友們,也匆匆挽著習作簿子與課本,不失教師威儀快步走向一百公尺外的學校。學校大門口有小販還在賣出上課前最後一份炸熱狗魚丸與加了冰塊的可樂,隔著水泥廣場的對面,芒果樹與荔枝樹在春天開滿了花。
*
然後是一片寂靜。
*
宛如送走丈夫的妻子我,沒有責任在身,得以慢慢地刷洗碗槽內的杯碗瓢筷。室友們剛開始不好意思,聽著鐘聲急切又想盡責洗清自己的碗筷。「但我沒事啊真的!」過了一段時間,我們找到彼此安然的互動步調,我喜歡吃室友烹煮滿堂泰北風味的菜餚,任何炒燉總是放上大把拍碎爆香的小蒜頭以及辛香的老鼠屎青辣椒;我也樂意為這群總是來不及的小老師們,在慢慢暗去的黃昏的微光中,從容地洗碗與抹桌。
在塑膠碗籃裡,洗好的碗筷層層疊疊等待晾乾。我抹乾雙手,拿起掛在門邊的文教中心鑰匙,背上電腦小海,捧著從皇太后陶器工廠帶回的藍綠色寬肚大杯,關好落地玻璃窗門,穿過小小的十字街口,到斜對面豆漿攤買一滿杯豆漿,加糖,十銖;三個油條,五銖。
泰北油條不像台灣的酥脆,有麵糰的厚實與嚼勁,油香誘發食慾。滿星疊市集的油條一銖一個,我一次可以吃五個。滿堂村的油條個頭較大,所以三個五銖,而我也就吃三個。
顧攤的年輕女孩膚色黝黑,眼睛大而明亮,我想是混居於此的泰族人,不諳中文所以關於要不要糖幾個油條我們總是比手畫腳。但日復一日形成了默契,只要遞出杯子她就了然於心不必言語。
裝滿熱豆漿隨時要灑出來的藍綠色大肚陶杯,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捏著杯耳,左手則抱著還未看完的一落閒書,有一陣子是台大包副校長捐贈的半套衛斯理傳奇,以及一塑膠袋,用白報紙吸附熱油,剛起鍋的滾燙油條。路的左邊有一排長葉暗羅,從猴子山腳下延展到遠方的亞洲公路;右手邊則是高偉的紅瓶刷子樹,棲息著神祕的「都給」,春天時紅色花穗瓶子似地掛滿一樹。文教中心前的廣場,村裡許多婦女正配合喇叭大聲放送的電音國語老歌扭腰抬腿,跟隨年青窈窕的女老師跳著有氧韻律。
*
有一首是願嫁漢家郎,或者也有高山青。
*
我總是記得低頭微笑,繞行廣場邊緣不要驚擾彼此,掏出鑰匙解開晚餐前才鎖上的,文教中心的玻璃大門。點亮電燈,掩入小小的窩居的辦公室。
一個人的夜晚,一邊吃著油條,喝著豆漿,偶爾抬頭看窗外的天空,逐漸由橙與黃變成冷冷的冬青色。一棟空寂的樓,一本書還沒讀完,一場討論未曾休止,然後孩子的喧鬧逐漸漫過我的存在,下課了,十分鐘後室友會走來,我們會討論正在進行還未完成的工作,如果家中停水,我們就在此洗浴,然後捧著一臉盆的毛巾、牙刷、沐浴乳,趁著夜光返回,跨過一條魚與水草都沉睡的圳溝,濕漉如霧的頭髮也慢慢地乾了。
*
【圖說】盛開的紅瓶刷子(CANON400D+17-85mm,2009泰北滿堂)



【圖說】建華中學外的小攤(CANON400D+17-85mm,2009泰北滿堂)


【圖說】芒果樹盛花(CANON400D+17-85mm,2009泰北滿堂)


【圖說】家門外的十字街口(CANON400D+17-85mm,2009泰北滿堂)



【圖說】願嫁漢家郎(CANON400D+17-85mm,2009泰北滿堂)


寫在論文邊上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3:08:51 | 臺北書
其一
一夜無睡又要上台教書,雖然講的(寫的)都是報導文學,但是寫論文不等於備課,恍神地發現自己思考停頓時會無意識地嗯哼,然後在說話打結的時候,反覆地把麥克風拿起來研究開關(假裝是器材出了問題……)
*
其二
下課時小班代湊過來憂心地問道:老師,妳明天會來吧?
*
其三
經過景美菜市場照例去享用星期三上午的早餐米粉湯。在冒出滾滾熱氣的湯鍋前斟酌了幾分鐘,決定破例不點20元豬皮(這時候可能會吃到吐出來),改點很豪華的40元肝連。
*
其四
老阿嬤在桌對面坐下,手危顫顫拿著湯匙,把米粉湯小心的送入口中,面前放了一盤10元的炸豆腐,於是我對於肝連有點良心不安,早知道還是點豬皮好了。
*
其五
狐臭特效靈和閃腰五十肩讓人樂不可支,老闆一臉流氓樣攤位前滿滿是人三盤兩百的魚鮮好生誘惑,不過顯然不適合帶進圖書館。
*
其六
從正門走向圖書館的好處是可以好好疼愛杜鵑花們。新發現一株變異的重瓣的平戶版豔紫杜鵑,隱藏版烏來杜鵑也開始著花。
*
其七
寄出論文後在怡客陪K寫卡片,戴上帽子靠著牆壁就昏去了,突然驚醒發現K不在旁邊,雖然還是累,卻只能是累了。
*
其八
今日晚餐不吃蚵仔麵線改米粉湯,走進門臉才發現這是當年跟W來的地方,我沒有點我們常分食的油糕,還是點了原本想吃的米粉湯。
有時候我很感謝W,用八年的時間去讓我了解,原來我不喜歡、不接受、不願意成為的我的樣子。
這樣的代價是值得的。
*
其九
今晚去上了最後一堂脈輪+舞蹈課,主題是頂輪,想像自己是一株不停盛開的古老的櫻樹、苦楝、流蘇、楓香,阿勃勒、雨豆樹。然後成為一株銀杏,俯瞰雷龍在身邊緩緩走過。

折磨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22:29 | 臺北書
因為你的存在不需要我的存在,這樣的省悟是毒,緩緩滲透出我的臉頰,燒乾了勉強微笑的嘴角。
因為你的存在無關乎我的存在,我必須一再提醒自己很好,擁有很多,也可以擁有很少。

白楊樹上的天空:看高更展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6:22:08 | 臺北書
和小花去看高更展。
微雨的天氣風吹來特別寒冷,趁著等車的空檔吃了半個肉鬆麵包(肉鬆麵包是老爸的愛心,發現女兒愛吃巧克力蛋糕,飯桌上就會一系列地出現巧克力捲、巧克力三角、巧克力其他;最近則是肉鬆麵包……),然而接下來的行程似乎都沒有吃完剩下肉鬆麵包的機會,於是半餓著肚子,只睡了三小時的委靡精神,在台北美術館泡了一整個下午。
*
看展覽真是很需要精神與體力。
*
高更展已經接近尾聲,觀眾還是非常非常多。我們抵達的時候,等候專人導覽的人潮尚未湧現,難得有片刻的鬆緩。
*
這次高更展的作品依藝術風格與生命歷程分為前期、中期與後期,展品項目包括油畫、雕刻與版畫,以及高更後繼者的作品。
藝術史與藝評界一致讚賞的是中期綜合主義醞釀成熟的作品,以及廣為人知的大溪地系列畫作。
*
現場展出的「三個大溪地人」非常美麗,畫面中央是一位年輕男子的背影,兩側各站了一位感覺比男子稍稍年長的大溪地女子,左邊的女子背對著觀眾,偏過頭來甜甜地笑著,左手捧著一枚青蘋果,據說等同於聖經裡的象徵。右側的女子正面側立,偏著頭似乎是注視著男子,目光的焦點卻落在更遠的地方,雙手捧著野花,面容中性且表情嚴肅。

據說這幅畫諭示著善惡抉擇或是反映當地婚俗,我卻沒有這麼學術的觀點。
我喜歡畫中男女健康的膚色與緊實的身材,就男子的背影來看,高更的寫實功力確實很強,肌肉的線條與明暗完全展示了年輕男性身體的魅力,蘋果與花,則是豐饒的意象。這幅畫訴說了一個故事,有青春可愛戀;有食物得飽足;有野花供賞玩。非寫實的背景則暗喻著永恆,這個故事不需要被限定在任何明確的時間與空間。
*
但我真正著迷的是,顯然不那麼具有藝術史與高更價值的,高更早期的油畫作品,可能完成於他的非專業的星期天畫家時期。
在展場的入口處,有一幅小巧的港口風景;一幅高更離婚前妻子梅特在長椅上睡著的背影;一幅巨大的白楊樹風景;一幅小型的教堂夜景。
*
這幾幅畫作,如果未經指點,恐怕很難看出作者是高更,畫作的主題與筆觸比較接近典型的印象派作法,到了中期的畫作,油畫裡開始出現大面積的色塊、任性的筆觸,所謂的綜合主義或著高更的個人風格開始成形。
*
我喜歡他細細描繪的,梅特披垂在長躺椅上的紗裙,畫作雖然不大,但是白色的紗裙蓬鬆而紋理細緻。以及港口、白楊樹與教堂畫裡的天空,晴天、陰霾與夜晚,大面積的藍色、白色、灰色、金黃,試圖揣摩他當初是如何調和油料,用幾號的畫筆或刷子,花了多少的時間,卻完全沒有脈絡可循,只能想見他專注、謹慎的身影,以及面對畫布,為天空著色時的無限溫柔。
*
「白楊樹風景」是巨幅的油畫風景作品,前景是一彎河道,一株巨大的白楊樹,遠景則是三幾棵高瘦的白楊樹。河道左方有幾隻白鵝正在戲水,右方的葦叢下,有女子正在漂洗(小花說:說不定是在殺鵝)。白鵝與女子身型的微小,反襯出白楊樹的巨大與風景的遼闊。
河水顯然流速悠緩,完整地倒映出兩岸的蘆葦與遠遠近近的樹影,彷彿可以聞見濕潤的草叢與水流的氣味。
天空占據了畫面將近二分之一,或許是雨後,雨雲還未散開,但已隱隱浮動出陽光的金色,深深淺淺明明暗暗,色彩流動成天空,這幅畫相當具有療癒效果。
*
另一幅教堂夜景,金黃色路燈背後,映照成赭紅色的教堂,以及教堂上蔚藍色的夜空,那樣的顏色讓人想起宇宙。
這幾幅畫裡的天空,都不見高更後期強烈的色彩與昂揚的筆觸,但是溫柔,溫柔地不可思議,可能是剛剛踏上畫家之路,一邊摸索一邊建立自信心;也可能反映了婚姻還在持續、飯碗還沒摔破,生活的寧定與平靜。
*
喜歡玩這一種遊戲,翻食譜的時候,問一旁的朋友喜歡左邊或右邊的菜。逛畫展的時候,則喜歡問:如果掛在你的書房,你想要哪一幅?(當然完全不能考慮買不買得起這種問題)。
高更展裡,我的答案是白楊樹風景,若附贈三個大溪地人也很好,只是在自己的空間裡掛人物畫感覺怪怪的,除非是佛像畫。
*
一邊想念著保安宮廟口的海鮮湯飯,一邊繼續被小花拖去看奚淞展,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家族日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06:09 | 家族書
情人節的前一天是家族日。
*
今年輪到我家總招待,黃家出嫁的三代女兒回娘家,我們在中壢的餐廳擺了七桌筵席。這還只是女兒們,如果是當年阿媽大壽,全員到齊應該可以擺上二十桌。
新流感肆虐所以來客只坐滿六桌半,所謂半桌就是主辦的我家與協辦的小姑姑。
*
酒過三巡,二伯伯來我桌坐下(是的就是那位恩准我往生後一起去住家族墓仔埔的二伯伯),一邊撈選正在沸騰的味增鮭魚頭砂鍋,一邊閒話家常。我問:「阿伯今年要跟我們去玩嗎?」阿伯說「去幾天?十四天以下不去!」要知道阿伯每年只有一趟配額要徵求阿伯母同意可真不容易。
我哈哈道:「黃家真是女權高漲啊!」(要不是高漲也輪不到我去住家族墓真的)二伯伯哀怨地嘆了口氣,說:「都是妳阿媽,阿公說話都不聽,所以才會變這樣」(是的就是去年剛撿骨的阿媽)然後喝了口魚湯,說起女權高漲前的家族故事。
*
其一
*
某位搞不清楚是誰的婆婆媽媽的阿伯母。某日要回娘家探親,臨行前交代家人說:「不准把爌肉吃掉!」不料,當家娘晚上回到家門,卻發現爌肉被吃光光了!
家娘不動聲色,等到夜深人靜,月光點亮了陰暗的寢室,也照著她身邊熟睡的兩個童養媳,家娘悄悄起了身,爬到童養媳身邊,伸長了舌頭,從童養媳的上唇舔到下唇,再從下唇舔到上唇……
(這基本上是聊齋吧?)
二伯伯說,當年那位童養媳如果還活著,有一百零五歲了。
*
其二
*
阿明伯(幸好他不會用網路看BLOG)的媽媽,當童養媳的時候,家裡非常貧窮,只有兩條褲子可以替換(對不起我可能有三十條,還不包括五十條裙子……),一條褲子比較好,白天穿了下地工作去水圳洗衣洗菜;另一條褲子破爛已極,是晚上睡覺的時候專用,為了減少好褲子的耗損。
晚上睡覺的時候,一起睡的家娘會掀開被子檢察,如果膽敢穿著好褲子睡覺,就會被拖到床下打。
*
喝完魚湯的二伯伯悠悠地說,看看妳們現在多好,像阿媽那麼聰明,阿太自己是漢學先生又這麼疼她,卻一輩子沒機會讀書,那像妳可以讀到博士。
我:「ㄟ……阿伯,我還不是博士啦!」
阿伯:「什麼!妳還不是博士!原來只是個『假博』(請用客家話發音),哼哼,我不要跟假博說話了……碗筷幫我留著,我等一下再過來吃……」於是起身飄走了。
我:「阿伯,不是『假博』啦,是『未來博』……」顯然阿伯沒有聽到我微弱的抗議……

罌秧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41:55 | 泰北書

這一天去採訪的小學校,照例問題是師資不足,經費短缺。
*
泰北山坳裡的小學校,老師來來去去,為了自己的人生而奔忙,緬甸鎖國下長大的年輕一代,嚮往泰國相對優越的物質生活與未來可能性,像跳棋一樣,從緬甸的家鄉跳到泰緬邊境的城市,再跳進泰北,最後落腳在曼谷,當一員家庭工,黎明即起,灑掃庭除。(案:此時有些猶疑,以為應該是庭廚,又想著朱老爺爺應該顧不到婦女廚下之事因此忍不住菇狗了一下然後發現果然是庭除以及此朱子非彼朱子也。)抱孩子、顧店面,直到夜深。我有時候很難想像,那些腰可盈握,手腳纖細,踏著高跟涼鞋昂揚地登登踩在土路上的年輕女孩,如何可以放進那樣刻苦的生活裡,像大媽一樣耐操耐勞。
*
然而是如此的。不做家庭工,就去當售貨員,或者在工廠做工,和小姐妹分租一個房間,冬央貢酸辣湯配白米飯是豐盛的一餐,候鳥一樣回泰北結婚生子,等待換難民字,孩子託給親戚老人或者弟妹扶養,然後又得搭上十二小時巴士回轉曼谷,賺錢養家。
在泰北時常可以看見這樣的風景,打扮穿著泰北式潮哥潮妹的青少年,抱著攜著家族的嬰幼兒和友朋串走,甚或自動幫忙一起寄居宿舍的幼稚園小朋友吃飯洗澡。兄姐遠出打工養家是兄姐的義務,而接受照顧的弟妹就成為太過稚嫩的家長。
*
相較於我宛若光明正大的寄居生活,他們更是踏實地負起責任。
*
採訪告一段落,校長跟校長走出去討論最近的校務。黃昏的日光從屋簷下的長窗透入,簡陋的會議室安靜而寂寞,游塵浮動,卻顯得明淨。在問答過程中熟稔起來的年輕女老師,也是等待成為候鳥的一員,和我展開閒聊。
「老師有吃過罌秧嗎?」這位女老師有一張白淨的臉蛋,臉上有些曬斑,大眼濃睫,笑起來會露出燦亮的齒牙,典型的泰緬華裔美女。
「罌秧?」你是說那種不可說不可問的植物嗎?
是呀就是。
當然是沒有吃過,無論我在此地混跡多久,志工就是志工,抽菸喝酒打麻將四處閒耍懶散邋遢一概不得從事,更別說問起這個所有人都會眼睛一亮腦袋一緊的問題。
我必須很遜腳的承認,關於該植物的活生生本尊,我也只在等同於植物園的皇太后花園見識過。
「所以那是可以吃的嗎?」對於特別愛吃稀奇古怪異國植物又性好稍稍犯禁的我來說,這可是勢在必吃了(不過還得確認一下吃下後會不會被遣送回國或者進入有生以來最美好迷離的世界)。
「可以啊,老人家都種來當菜吃。」
「那要去哪裡買呢?街子上有嗎?」蠢蠢欲動手足無措。
「今天有些晚了,明天我去幫您找找看。」女老師甜甜地笑著,向來客氣不喜歡麻煩別人的我,對於想吃這一點卻是非常執著。
「那就,麻煩妳了。」
*
然而隔日,其實我已經忘記這項承諾,走去食堂吃晚餐的路上,被一臉神祕地告知,今天有人送菜來給老師您吃喔。
「啊?」我依然有些困惑。
昏暗的日光燈下,分配給我坐的老位子,比別桌都加了一道菜。宛若菊科植物的青翠芽葉,看起來神似山茼蒿,剛洗過的水珠晶瑩地沾附在葉片上,堆得像小山一樣。一旁則襯了兩種醮醬,女老師親手泡製。一碗是酸茄口味,酸茄火烤去皮,加上辣椒、蒜頭、花生米、芫荽、檸檬汁、鹽、味精,舂成泥狀。另一碗則是加了豆子、魚肉與辣椒之類。
吃法是這樣,拿起一束罌秧,甩乾水分,在秧葉上醮上濃濃的醬,放進口裡,辣辣的、脆脆的,植物生脆的氣味與鮮辣的口感充滿了口腔與鼻腔,吃完一束,再來一束。
罌秧長得像山茼蒿,卻沒有菊科植物顯著的香氣,相較之下,雖然名為「秧」,纖維卻稍嫌粗硬,滋味也很平淡。

但是醮醬非常好吃,女老師認真執行承諾的心意也好吃,偷偷摸摸干犯禁忌的行為更是好吃。
下山之後,我跟留守的美雯說,這次去吃到「罌秧」喔!美雯誠心誠意地羨慕起來,於是不久後再度上山,我們又拜託加菜,我也因此有機會嘗到兩次,這種不可以說不可以問的滋味。
*
當然是沒有因此進入有生以來最美好迷離的世界。


緩慢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53:13 | 泰北書

相信嗎,繳交手機費,居然得騎上半小時的電單車。
*
我想念那樣的下午,陽光懶懶地,灼亮臉頰,又被劃開的風冷卻。暮春時分,和美雯約好了到緬甸邊境的美賽交手機費,三十分鐘車程外,距離我們最近的收費點。
借來的電單車,毋須擔任駕駛的我可以東張西望,也可以閉上眼睛感受時速三十公里的風。
亞洲公路兩邊,菸草田收割完畢,殘留的光禿枝桿上,寥落地開著粉色的花,一只只瓶子般像似毛地黃,毒的本質亦然。我們停下車,鑽入菸桿與菸桿之間,草田裡走著放羊的牧人和他的羊,一邊前進一邊揚起迷黃的土塵,落群的小羊在遠方咪咪叫著,牧人轉身找到牠,攜回母親身邊。


採收後的菸草田兀自開著不服輸的花,結成果實,果實又讓昆蟲啃嚙,留下焦黑的蝕洞。
我們跟著牧人走了一段,發現自己離亞洲公路,以及我們的電單車,越來越遠,日光正開始西斜。
*
日光正開始西斜的美賽,還在午睡,商家開著門,金黃色的煙塵裡,緬甸來的商販與偷渡者都不見蹤影,街市安靜。我們找著了one two call的門市,繳完費,忘了是什麼原因,似乎是想找學習泰語的幼童教材,串了幾間鋪子。


正在鋪子裡比手畫腳,試圖說明自己的需求,走街串巷的阿卡婦女,背簍裡裝了幾紮早上採收的青菜,卑屈地問店家要不要買。
顧店的年輕女孩揮揮手拒絕了,美雯和我忍不住伸首探探背簍,然後忍不住買下了兩把青翠的花椰菜,還有一束明黃色芬馥柔軟的花,花葉長如女劍,又似蘭草柔柔地彎下腰,這束花在我的知識譜系以外。
*
返程的路上,我問美雯可不可以停下買草莓。



清萊往美賽的亞洲公路上,有一段是觀光草莓的銷售區,小小的遮陽棚一間間錯落在公路的兩側,草莓壘成高台,向往來的車輛搔首,我們居住的滿堂村,小巧豐盛的菜市場有許多當地與進口的水果,卻不曾看見過草莓,而我喜歡草莓。
選了一間看似友善的草莓棚,停下車來和顧棚的女孩攀談,試吃了因受傷而不成商品的草莓,口感偏硬而酸,像多年前在夏威夷和姐姐一起吃的。
奢侈地買了兩百銖,相當八盤打拋豬肉飯的價格,以及一瓶草莓果露。
*
回到泰北文教中心,我剪開一只可樂瓶,花束插好;沖開兩杯草莓果露解渴,然後一起走回家準備晚餐。
夕陽曬熱我們的背影,我記得停下腳步跟大媽買了青芒果松丹,一點點乾辣子、許多檸檬、棕糖魚露與蝦米、剪開小番茄與長豆。一邊啜吸著塑膠袋裡橘紅色的泰式奶茶,一邊幫忙趕蒼蠅,美雯先回家幫忙桂芬與家蕊洗洗切切,我拿著從家裡攜出的碟子,等著盛裝舂好的青芒果。


*
想念那樣的下午,儘管平靜只是牛奶上凝結的薄花,儘管我覺得自己一向小心善良卻時常自掘墳墓,還是想念那樣的下午,有花、有陽光、有無所事事、有單一的美好,有一位朋友,不多說什麼,但一起生活。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23:17 | 臺北書
睡得不算好,時時從夢裡驚醒,明明不該害怕,乍醒乍暗之際,突然竟會覺得害怕得不得了。
朦朧之際,想起很久沒有書寫,沒有更新文章,一時間十分驚慌,自己選擇過著彎緩水深的生活,理智上也明白無需驚慌,深層的意識卻慌張得不得了。
如果書寫是一注點滴的水脈,這次斷流也似乎太久。
*
打開檔案是攤平一張白紙,生活應當有許多可說,情緒卻不能到位。試著回憶手指冰冷的觸覺,潮濕的、柔軟的,因為我而註定了命運的。經過千萬億年的風化然後棲息在我的掌中,成為我的之後,就再難打回原形了。
你是我的,因為我而存在,這樣的自私多麼美好。
*
把時間揉成土條,在土餅上刻出深深淺淺的紋路,醮好泥漿,按壓黏合,然後搓起另一條時間,兩個小時的生命長成一種容器,我還沒想好要用它盛裝什麼。
返家後身上依舊飄散著炭爐的氣味,髮梢如是,我想起這種氣味暗示的某種專注,專注亦將是巨大的能量。
*
書寫是最終持守的疆域。

重讀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7:00:59 | 臺北書
這些書,擱下已經許久,由於存著即刻要用的企圖心,不能上架,來來往往輪迴於床榻與臥室角落,逢到叔叔阿姨們來玩,又得睜著惺忪的睡眼一落一落搬到隔門的弟弟的房間。
弟弟不在家的日子,我擁有兩張床,兩張書桌,把自己房間搞得一團亂以致於垂涎他人相對單純的睡眠空間,我想我或許到了八十歲,還會埋怨自己怎麼不曾徹底地整理好房間。
宣讀完畢還想修改結論的論文擱著放涼,期許自己有耐心慢慢地當好自己的研究助理,專注讀書,安靜筆記,又因墮入PPS的深淵而過起晝伏夜出的生活。天黑才起身與家人共進晚餐,往往覺得刷牙盥洗的動靜太過張揚。
一早八點的課那就不要睡了吧,如果撐過白晝,或許換得夜晚甜美的睡眠。
參與某場蓋房子、吃雞酒、拆房子、拉圈圈跳舞的藝術活動以後,大碗雞酒與錯亂腳步催化出迷離眼神,和G一邊在往寧夏夜市的方向迷路,一邊注目著從來不曾如此華麗的台北夜晚。G說,好好寫論文吧,不要太過荒廢,這是我心裡的關,也是現實的關。
過了,就好了。
有了G的祝福,繼續無眠的夜晚,必須早起的清晨,躺在弟弟舒適的單人床上,輾轉反覆胡思亂想更為焦慮,於是起身開始筆記,翻開傅偉勳的書,以為我師。還記得當初認真閱讀的三月夜晚,同樣是失眠,有些人還未遇見,許多事尚未發生。

旅者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4:32:09 | 臺北書


花蓮雨著,台北也是。空間被雨的絲線連綴,因此無有隔絕,時間也不曾斷裂。時間與空間成為封閉的團塊,像我的學生們沉溺的網路世界,我和我熟識的人,在同樣的天空下,扮演自己的角色,地圖上的許多亮點。有時候,他們的存在讓我覺得天空是灰黑色的,有時候,灰黑色的天空卻讓人感覺安心。
*
躺在床上,透過不太穩定的網路看日劇,是K的提議,曾經很久以前象象帶我看過幾集,當時覺得不錯,又淡忘了。
煮了一鍋維力大乾麵,地獄辣椒口味,作息紊亂消化不良的胃口鼓得難受,又有種壅塞的幸福感。
等待連線的時候就讀黃碧雲,下週六當ECHO的特約討論,以前會為這種事情傷透腦筋不知所云,現在卻淡定,多年前讀過黃碧雲的七宗罪,而ECHO的論文是無愛紀,在渴求平靜的這些日子,閱讀純愛與慾望與悖德與淡漠的故事,隱隱是種折磨。
月台上遇見相熟的師長,遲疑了一秒鐘,沒有打招呼,雙魚式的自閉,也是陌生人的體貼。他沒有看見我,也就轉過身去,找到車廂的停靠點,放下,打開行李,取出禦寒衣物,再度確認座位,一切就緒。翻開無愛紀,在月台上候著,三分鐘後進站的自強號。
師長居然坐在我隔鄰的座位,他靠窗,我靠走道,座椅上還擱著之前乘客留下的報紙與壹週刊,我匆忙地把他們拾掇好,放上行李架去。
簡短地聊了幾句,還不到新城,他休息了,我繼續閱讀黃碧雲。
*
然後也半夢半醒地睡了,左手食指夾在無愛紀裡,隔著薄薄的書頁,和大拇指確認彼此昨夜的燒傷,牡蠣殼太滾燙,吻出兩片死肉。
*
接到G的電話,其實早就清醒,只是闔著眼睛,讓身邊的人與我都得安歇。一邊不太精神地跟G說話,一邊確認黝暗的窗外,大抵是到瑞芳了吧。
火車行至瑞芳,被隧道吞沒,然後嘔吐出來,沿著河道的鐵路,以及鐵路外側的公路,都認得,拼貼著我青春的殘像。
*
在松山下車,慢慢走,急著也到不了哪裡,停在萊爾富前翻了翻書,有我放入博客來待買清單,卻還未下手的姊妹,以及許多厚重的通俗小說、勵志書籍,可以從松山一路讀到高雄。我背著沉重的電腦、書、昆明買的氂牛皮肩包以及許多想讀而未讀的資料,翻了一下索非亞新出的第二本書,難怪最近見他出現在談話性節目,再放回架上。
車站的燈線白灼地近乎透明,夜深,大部分人在家裡安安穩穩,我翻著等待賣身的書,與現世隔絕的抽離感,人工燈光一樣穿透了身體,存在感如此稀薄,沒有顏色,沒有調味,也沒有溫度。旅行中,在陌生的地方,演一位陌生人,隱匿於所有目光以外,很安全。
*
想起在綠水那一夜,只有我們和滿天星火,我說想當最亮的那一顆,你說你希望沒有人會看見你,我們的價值觀遠以光年計算。然後你說,你很怕傷害到我,說了一次又一次,在你的信裡。女子絳綠說:「在你說這句話的這一刻,我知道你一定會傷害我,而你亦知道所以你說你怕。」
我總是天真,以為只要努力,就必然接近幸福。現在還是這樣,如果不相信,那樣的我恐怕連呼吸的氣力也要衰微。ECHO說幼稚沒什麼不好,我拖著登機箱走向車站出口,想起在蘇花公路,J說,你太單純,我愣了,不喜歡當單純的人,J說,你太單純,所以身邊的環境很重要,因為情緒容易被環境擾動。單純的人必須生長在單純的環境,所以寧願旅行嗎?讓自己成為陌生人,讓陌異的世界更加陌異。
*
趴在床上看日劇,繳了一篇論文出去,接著就是發表與等候。開始下一篇之前,讓自己喘息。
腳指橫過床面延伸至書架,纏綿著某一排書背,日劇裡某一位頗有好感的男角裸著半身躺在床上,我瀏覽他精美的身材然後猜想哪一排書有這麼整齊冰涼的背脊,用方位推測的方式必然可以得知,太疲累太慵懶,用腳指撫摸書背的感覺很好,書很安靜,我很溫柔,沒有誰會反抗。窗外大雨淅瀝,一腳一腳踩在浪板上。有時候我會想起那個人,帶著一種慈悲的憂傷的心情,像出爐後微涼的麵包。
*
在麗江做了一齣美麗的夢。從外地回來,離家許久。家族正熱鬧地為我籌備婚事,驀然回首,燈火闌珊。我們欣然地悅納彼此,然後清醒。
搭長途巴士除了睡眠無所事事的時候,我會想起那個夢,就像拆去糖果的包裝紙,甜味逐漸稀薄而紙花也潮潤了。
*
終於忍不住回頭確認,是村上。我看著自己的大腳指擱淺在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末日身邊是一向鐘愛的夷堅志,殺生強盜淫蕩的都得報應。
小腳指指向的是海邊的卡夫卡,是我最喜歡的兩部村上,大學時讀完深陷寂寞的是發條鳥系列,多年後重讀其實聽風的歌系列也挺好,還是最喜歡末日與海邊。
手指撫摸過的物事太多,感覺層層疊疊沒有純粹,我想我的腳指是恭敬的。
*
小學二年級時,捧讀父親書架上盜版的鹿鼎記,書背上寫著小白龍,韋小寶改名為任大同。來家作客的阿公,手招我去,拿走了書,翻一翻,慈愛地告誡說,不要讀什麼白蛇傳了,要好好用功念書。我點點頭,轉身離開,沒有告訴阿公,這根本不是白蛇傳。
阿公說過,書包不可以放在地上,要尊重書,而在這樣雨聲斷斷續續即將天明的時候,我繼續用腳指撫摸著書,想起了我的阿公。

剪指甲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15:46 | 家族書
設計師翻開髮型圖鑑,指著一張照片問,這樣好不好?圖中的女子一頭銀白色的頭髮,瀏海斜斜平切過額,濃重的眼影,框著粗黑眼線,眼神很重,瞪著鏡頭後的另一隻眼睛。
是個阿密特。
我說好,開學需要銳利精神,我討厭軟弱,偏偏又常常陷於軟弱,所以喜歡ROCK風格的配件,背包、長靴以及如果不是怕痛,應該會鑽開的許多耳洞。
結果,出爐的捲捲頭搭配天生的圓臉,如果再嘟上嘴,根本是個貝蒂,但也無妨,長捲髮留了十多年,換成短直髮,短直髮留了三五年,又換成短捲髮,琦君說媽媽一年只洗一次髮,因為浪費了洗髮水,閻羅王要逼人喝乾淨;現代女子如我,一年換的髮型恐怕遠遠超過一次,更別說洗髮的次數,我們計算生命時間的方式,已然如此不同。
*
為了維持捲度,必須細心地吹乾、揉捲,我彎著腰靠在浴室冰涼的牆壁,一把一把用微熱風吹掃,一邊告訴自己要耐心,不要因為煩躁而苟且,對自己苟且,沒什麼好處。
突然覺得一手持吹風機,一手抓握短捲髮的手勢與觸感,非常、非常熟悉,我在這種熟悉感中驚訝地想起,原來我曾經常常幫阿媽吹乾頭髮。
阿媽留了多年短捲髮,貼近頭皮的銀白色髮絲,螺絲一樣鬆軟地疊在頭上,八十多歲的髮量稀疏,可以窺見粉色的頭皮。吃過晚飯後阿媽稍坐一下,就起身去洗澡。我不記得她多久洗一次頭髮,一星期一次?兩星期一次?想來絕對不像她奢靡的孫女,已經在地獄儲存了不知道多少桶洗髮的髒水。
每逢阿媽洗髮,吹乾頭髮就是我的責任,我用右手拿著吹風機,左手撥開她細軟的銀白的稀疏的捲髮,一邊確認髮絲的乾燥度,一邊小心不要燙傷脆弱的頭皮。
因為髮量少且短,所以不用五分鐘就吹乾了,隨著熱風蒸騰的阿媽頭髮的、身體的氣味,混雜著洗髮乳的甜香,我通常屏住呼吸,有點排斥那樣太過分的親近。和親人之間的太過親近,有種不安以及不適,彷彿日常生活樹立起的界限,被什麼不可言說的動搖了。
阿媽每年過年前一定會去家附近某條巷弄的家庭理髮燙頭髮,依常理推測,晚年維持著短捲髮的阿媽,一年應該不只燙一次頭髮,但我只記得這一次,或許是因為阿公過世後的每年過年,阿媽就會離開我家,她的四兒子家,到大伯、二伯、小叔叔家輪住,像候鳥一樣,九月開學時才北返我家。
新燙過的頭髮,經過熱水與熱風的浸薰,散發出濃烈的藥水味,與洗髮乳混和成刺鼻的甜味,但也不令人討厭。
*
也常常幫阿媽剪指甲。
阿媽總趁著洗好澡,要我為她剪指甲,說是指甲比較軟,比較好剪。現在回想起來,這其實也是莊重,雖然使役的是孫女,也該以一雙清淨的腳。
泡過熱水的指甲,剪起來發出鈍鈍的喀嚓聲。阿媽的兩隻大腳趾甲特別粗厚,幾乎達半公分,顏色暗沉起伏不平,如果沒有用熱水泡軟,我都不敢剪,生怕一聲清脆斷裂的不只是指甲。其他的腳指甲相較於大腳趾,出奇地小,平凡地就像一般的指甲。
說起剛嫁入黃家的年輕歲月,阿媽常常抱怨,過年也不得休息,在阿太的監控下,擔著豬屎尿,冒著雨水,赤腳去澆菜地,腳上有了傷口,踏在屎尿與雨水混攪稀軟的泥漿裡,那是我不可想像的生活。
我安然地在台北市長大,「閨房」市價就幾個百萬,讀到博士也不必為家用操心,那是交換來的,用阿媽年少時應該也曾纖細柔美的腳指甲,被鋤頭石塊不知砸毀幾次,再長出來,長成後來捧在我手心的,剪咬不動的腳指甲。
除了腳指甲,也剪手指甲。
阿媽說,男子的手指應該像筆管,女子的手指就該像薑母卵。正如同她喜歡粗壯的小腿腳踝勝過纖美細瘦,我對身體的自信心因此提高不少。
男子的手指像筆管,以形喻形,不過就是希望文采斐然、功成名就;女子的手指要像薑母,才能操持勞動、善於持家。我的母親有一雙奶油桂花手,寫得一手好字,在年輕時頗讓父親引以為傲。而我和姐姐偏偏繼承了阿媽的手,手掌圓圓,手指短短,彈鋼琴拉開八度都有些勉強,若說操持家務,洗切炒燉基本功夫尚可,卻不是我們生活的主要成分。
我隱隱有些羨慕像筆管一樣修長玉立的手指,彷彿有了那樣的手指,才配得上我選擇以文字維生的道路。
為阿媽撿骨那日,大伯準備了陶瓷金斗甕,當場學歷最高且主修中文的我,奉命在金斗甕的蓋子上書寫阿媽的名姓,跟伯叔父親商量確定後,整夜無睡曬了半天烈陽且被公墓蚊蟲叮咬成紅豆冰的我,努力專注地用麥克筆描畫──總不能寫錯了字還要打個叉叉。
二伯在一邊插話:讀到博士,不好寫錯字。我腦袋恍神地噗哧一笑,原來讀到博士,對家族的最大貢獻,就是在金斗甕上書寫「顯妣黃媽葉孺人」。
如是而已。
雨季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44:08 | 臺北書


開始下雨,一陣一陣雨水,降落、濕潤與乾燥,氣溫也漸漸涼了,開著電扇反爾比冷氣好睡,也應該環保得多。
轉眼之間,開學經已三週,難得正常的作息又一如以往地打亂,清晨八點上課,短期記憶差得驚人,上一秒鐘要說的話,瞬間就忘得一乾二淨,很想念在雲南十二點就寢,八點起床盥洗,每天走路五六個鐘頭的美好生活。
*
雨季照例喚來些微不適,有些遲鈍地發現,天色暗下來的時間正逐漸提早,不過倒是頗為坦然地接納,工作減量,焦慮亦緩和許多。
*
第二年開設文學創作課,因為年資很菜,時段不得不被調整,今年選課的學生多半來自新聞、傳播相關學系,頗有創作的自覺與企圖,眼神總是閃閃發亮。
*
喜歡羅斯福路路心栽種的紫微,紫紅、淺粉,偶爾有幾株白色的。讓我想起我家陽台的雞蛋花。喜歡雞蛋花,是因為泰國,泰國人熱愛各式各樣的雞蛋花,紅、橙、黃、白,以及台灣少見的華麗的鈍頭緬梔。簪在耳畔、飄搖水面,走過盛開的雞蛋花樹下,總是如願被花香包裹,甜美且清爽的香氣。
於是我從建國花市費盡牛力搬回一株人高的雞蛋花,老闆信誓旦旦指陳是正宗白花黃蕊,盼啊盼,盼到花芽抽長,含苞綻放的那天……非常好,這是一株紅蛋。
紅色如水漬從花瓣邊緣向花心沁浸,香氣帶著一股柑橘味。我感覺頗為失落,畢竟,陽台上擺了這盆紅蛋,就沒有空間放最初想要的水煮蛋了。
*
車沿羅斯福路,紫薇含蓄地一樹一樹,或紫或紅或白,我想起當初它們新栽的面貌,光禿禿的枝枒,怕也難以判斷是什麼花色,也或者,招標的資料裡根本沒有註明花色,於是有了這樣錯落的風情。
陽台的那盆紅蛋花,來歸以後,年復一年報答以漫長的花季,花芽謝了一簇,又抽長一簇,彷彿在力圖辯解,自己也有生存的勇氣與被疼惜的價值。
我想人與人的關係也是如此,到頭來得到的未必是最初想要的,但若說要重來,又是複雜得難以切割了。
*
【圖說】勉強墊高腳尖還是失焦的鈍頭緬梔。(CANON400D,17-85mm,2009泰北滿堂)
他人的生命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49:24 | 臺北書
颱風夜,我在書寫戰爭,筆下的人是我喜愛且樂意親近的長輩,我描寫他搭乘老母雞運輸機、等待搭船渡過滔滔湄公河、在緬北與寮國的山林裡飛奔穿梭。我猜想,他必然遙望過許多次天空,比如,和袍澤比肩而坐,蹲在老母雞體內,聽著隆隆的引擎聲,想像著久未謀面的親人,機艙內看不看得到天空?比如,踏上安全的寮國土地後,聽見一公里寬闊的湄公河對岸,傳來袍澤遭遇追兵的哀嚎聲、槍火聲、生命被炸開的許多種聲音。比如,他跟著寮國的襤褸或是壯盛的山區游擊部隊,穿梭在濃密瘴癘陰涼的叢林之間,等待敵方傳來的秘密信息。
河面上的天空、葉隙間的天空、看不見的天空。
他人的生命,使書寫顯得莊重,颱風還未完全退去,一邊整理筆記,一邊提醒自己,這裡是台北,不是泰北。

聽歌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2:03:59 | 花蓮書
人在花蓮,持續地為計畫需要登錄成績,彈性疲乏開始陷入錯誤百出的狀態,手上還有一疊薄薄的試卷,想停下來,發發呆。
*
昨天在小黃上聽到的那首歌,我應該聽過許多次,不太熟悉的男聲唱腔,歌詞也不太分明,副歌部分重複唱著「那個女孩」,感情淡淡地,是惆悵的味道。
從林森北路的巷弄出來,該喝酒的地方,我們卻清醒。搭上店家幫忙叫的車,台灣大車隊,司機是位中年大叔,我覺得有些靦腆,從這樣的巷弄出來,卻得故作輕鬆,一種撇清的姿態,已經是午夜,真正愛玩的人,才是蠢蠢欲動的起點吧?
*
送K的日本友人回旅館,車上光復南路的高架橋,我聽見這首歌,覺得相當好,不記得什麼時候聽過,頻道是90.1。
本想問問司機大叔,又覺得三更半夜,不要打開話匣子,省得麻煩。
一灘一灘光暈下,許多路口都有警察查緝酒駕。
*
然後是過了兩晚的此時,我好累,想起哪首歌,忍不住估狗一下,估狗真是好東西,只要KEY IN那個女孩、歌詞,馬上就找到了,是黃義達的「那個女孩對我說」。
他的「臭男人」也相當好。
*
又想起了另一首歌,在錢櫃問小唐,有沒有聽過一首歌,一直重複著「我是誰」,挺好聽的。小唐說聽過喔,可是想不起來。
所以又孤狗了:我是誰、歌詞。果然那首歌就是「我是誰」,作者是我沒聽過的「Magic Power」。
在他車上這首歌重複地播放,專注開車時的BGM,是他的註腳。我聽著覺得喜歡,卻從來沒有問,是誰唱的?誰作的?也不曾說過好聽。
後來,也不需要問了。
有時候事情明明該是這樣,又讓人不由得感覺沮喪。悶悶嚥下成為梗在心口的瘀傷,好消息是,瘀傷會得痊癒,只是需要一點奢侈的時間。
看著懸掛在店家門口,他年少時穿過的制服式樣,我暗自琢磨著。
*
選擇做自己,向來都太正確,對此不得有任何意見。既然大家都要做回自己,我也好隨順潮流。K說,我比七年前的照片看來開朗,也就是棲木那一組。我想,無論是否玉質,刮垢磨光以後,皮相雖老,笑容卻燦爛了。
*
難得一起去唱歌,不知是誰點的,歌放出來,大家都不會,於是我們一起學唱,王菲的暗湧。
林夕寫得真好,我大約可以說出怎麼好,話一出口,又覺得偏離了心底感受。歌聲歇息,向K嘆道,怎麼可以寫得這麼好,K說是啊,就像莊子之知魚樂,我們都欣然同意。

開學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17:19 | 臺北書

又是百廢待舉的九月。
*
所謂百廢,認真只有一樁,論文也。(拭汗……)
這個學年的生活變得單純,世新的文學創作課即將進入第二年,繼續去台大旁聽,然後玩一些自己想玩的,行有餘力,則寫論文。
*
開始整理房間,房間沒整理好,怎麼有寫作論文的良好氣場?
(每次大掃除就會寫一篇做紀念,表示:一、這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二、這真是件難得發生的事。)
*
花蓮台北、台北泰國、又回到台北花蓮的生活,不善收納又有太多愛物兒的我的房間,被家人挪來移去,久而久之,許多物件就在記憶裡失去了存在的色澤。
*
重新開始畫畫,有些擔心,當初雄心壯志要當個有用的人所以把畫具全打包寄存中壢二姨家。出發往雲南前,憑著靈感臆想,壁櫥角落那紙箱該是水彩顏料畫筆與調色盤吧?一邊等待天亮,一邊興沖沖地引刀拆封,撥開揚起的灰塵,內容物讓我整個傻了──是W的碩論和照片們,包括一張我們的合照,因為長期放在我的皮夾裡而有些磨損。
有時候不得不相信有靈感這種東西。
天亮就要出發去機場,我只好慎重地把紙箱封好,放回原位。
記得初心,是不忍把曾經珍愛過的,當作無意義的,甚至想著有一天坐下來一起喝茶的時候,可以還給他,塵歸塵、土歸土。
於是封了箱,於是,遺忘了。
*
回台灣以後,總想著要處理那個紙箱,吃吃喝喝間又拖拖拉拉。一日,捧讀《愛情的吸引力法則》,覺得自己大抵沒耐心把這本當作工具書,偶然翻到「站在臥房門口,面向房內,東北方即是臥房的桃花位。」
從書中抬起頭,癡癡地望著我的桃花位,以及雄踞桃花位的,W的「遺物」。
*
這真是太可怕了。
*
剪碎某人的影像,是相當不人道的行為,但是也剪了我自己,稱得上公平。伸手拿起那張護貝過的我們的合照,我的手正安妥地搭住他的肘彎,甜美且收斂地微笑,笑容看起來很清澈,只有凝視著照片的我知道她把憂愁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沿著手的線條把照片剪開,他是他,她是她。接著一刀一刀將她支解,額頭、眼睛、鼻子、嘴、早已不在衣櫥的綠色線衫、曾經是二十一歲的青春肉身。
接著剪了他,以八年的時間從陌生變得熟悉,又用去這許多年重新變回陌生的那張臉,應該佐些女巫腔的吱吱笑聲當BGM,但是我沒有,喀嚓喀嚓顯得靜默,心虛卻一張一張大聲起來。
*
空出來的桃花位,可以放些什麼?我尋思許久。一格讓給畫具、一格是字帖與畫冊、一格是我鍾愛的植物、園藝與療癒書籍。縱然地板與其他角落仍是一片狼藉,這該是清淨的起點。

殘念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22:39 | 臺北書
下午練完巴哈,決定打開昆明買回的「猛鬼還魂詛咒篇」DVD,兩片DVD收錄了全港十六部跟猛鬼還魂之詛咒有關的超級恐怖片。
現在其實沒那麼愛看鬼片,但是DVD1收錄了我最愛的《猛鬼大廈》,童年美好的暑假回憶之一,找到這部電影的當下真是超級開心,1989年在台灣上映的時候叫《魁星踢斗2》,吳君如、柏安妮、張敏、成奎安、樓南光、曹達華,從頭到尾驚聲尖叫跑來跑去,比無厘頭的港片好笑多多,片尾鐘鼓齊鳴靈童轉世那段,總是讓我感動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
開啟DVD機,吞進DVD片,經過幾秒鐘的載入,終於出現了渴望已久的主選單……啥?這是?機器傳出悠揚的音樂,一批俊男美女優雅地杵在電視螢幕裡,我眨了眨眼,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不會吧?不要吧?求求你別這樣吧……為什麼「猛鬼還魂」的DVD1裡面裝的是《仍想要結婚的女人》?雖然這是我的心聲與願望,但是我想要《猛鬼大廈》啊!還我《猛鬼大廈》吧!
(這就是所謂的錯用秘密法則造成的失誤嗎?)
*
關於愛情。
雰姐說,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讓你失戀的人,你會很痛苦,覺得整個世界都改變了,可是其他人還是過著一樣的生活。然後,你就成長了。
J說,我願意讓你走進我的生命,但是不允許你走來走去。
F說,跟聰明出色的女子談戀愛是很累人的,沒事幹嘛拿個汝窯喝茶呢。
G在上海免稅店找古龍水,店員問。G說:「我不知道 我只聞過洒在棉被上的味道」,於是買了香奈兒,但其實她想要的是CK。
*
幸好DVD2有葉世榮主演的《山村老屍3》,但是與其看《山村老屍3》,不如換一張BEYOND演唱會,重溫一下家駒令人愛戀的青春的美麗的容顏。

不宜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10:59 | 臺北書


最近討論的話題笑中帶淚,不能寫,引發討論的K、意外收到禮物的J、招來路人側目的T,妳們知道我在說啥,至於G,有機會再跟妳補述,這個主題可以寫SEX & THE CITY,可惜凱莉沒有想到。
*
姐妹倆在昆明大得驚死人的螺螄灣商場買了豹紋比基尼,老爸欣然樂見女兒將積極運動,我和姊姊偏過頭竊竊私語,這種衣服不是拿來游泳的。
明年再去綠島曬太陽。
不過曬太陽的照片不宜放在本版讓學生觀覽,所以只能私藏,有時想是不是開個秘密版算了,性子又十分懶散。
J要付費幫我買個FLICKR放照片,否則都看不到我的作品,說得好可憐相,為妳放一張綠島,希望我們的心情都像藍天大海一樣遼闊,也算是今年夏天的休止符了。
*
【圖說】綠島的魚、玉龍雪山的花,是我想守護的幸福。(CANON 400D,10-22,綠島2010)
返航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34:28 | 臺北書
離島二十天,在九月以前返航,這一趟以昆明為中繼站,行走麗江線的麗江、拉市海、束河、玉龍雪山、香格里拉、石卡雪山、瀘沽湖;怒江線的隘口六庫,經福貢與貢山到丙中洛。回台灣以前,又轉去建水走了一趟。
*
沒有網路、沒有電腦、(假裝)沒有論文的生活,在四千五百公尺的山脊,我安靜地深呼吸,確認每個細胞都能得到氧氣。在丙中洛吃著傈僳族老爹煮的康師傅;在昆明認真地為彝族的小朋友拍每一張照片;畫了幾張速寫,每天走許多許多路。
*
然後,回來了。
*
外圍環流颱風雨,和弟弟一起出門。弟弟說要不要去吃美而美,我說好。出了門,我問,你想吃美而美喔?弟弟說,還好,但是我想妳想。於是都不吃美而美了,採買材料,回家煮一鍋咖哩。泰北式煮法,少許油、熱鍋、爆黃蒜末、炒香肉末,加入已經先煮軟的馬鈴薯與胡蘿蔔,一包半爪哇咖哩塊,中辣,慢慢攪拌,看咖啡色的凝塊緩緩溶解,成就一鍋美味。
然後分鍋,一鍋給家人吃的,不辣。一鍋我自己吃的,劃開六條小米椒,繼續慢慢燉煮。
澆上花蓮富麗米新煮的米飯,肚子也餓得剛剛好。
*
整理了一半的行李、刪除後還將近四千張的照片、檢查了一半的DVD、二十來日的往復信件……我讓自己慢慢習慣臺灣的水溫、濕度與氣味。

爺爺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03:36 | 臺北書
走到爺爺家門口,正好遇見排行第二的沙某叔叔。幾年不見,叔叔已經是中年人的樣子,算算歲數,幾位叔叔大約都也超過五十歲了,五十歲的人,再怎麼氣質英挺,總有種對生命疲倦的神色。
爺爺過世了。
見到叔叔們是高興的,但是弔喪的場合,不敢笑得過分,臉色僵硬表情凝固,進門後,小叔叔迎上前來,還是忍不住笑開,小叔叔說,阿,小酒窩,一看就知道是妳。
我在想,這世上認真記得我的酒窩的,怕也只有我的親人,與幾乎是我的親人的爺爺和叔叔們。
來不及寒暄,先為爺爺上香,照片中的爺爺不知道幾歲,表情很慎重,眼神清明,沒有陷入阿茲海默的迷霧,還記得羊羊是誰。
爺爺是我的奶爸爸,幾乎是有記憶以來,就存在我的生命之中。我和姐姐出生的八德路舊家,經過八德公園,左拐右彎,就到了奶媽家,爺爺的家。
出生後本來託給姐姐的奶媽陳媽媽,受到綠蓉姊姊許多照顧,後來陳媽媽病了,姊妹倆就被轉托給鍾媽媽,爺爺的太太。
在爺爺家成長的我和姐姐,常常纏著爺爺的媽媽,我們稱為阿太。阿太自己睡一間和室房,每次吃金十字胃腸藥,都會分給姊妹倆。我們虔誠地張開小嘴,讓阿太把粉劑傾在小小的舌頭上,再小心地用唾液一點一點化開,細細品嘗甘甘涼涼的味道。
爸爸說,我和姐姐上幼稚園後,把結膜炎傳染給阿太。他來接我們回家,看見阿太坐在交椅裡,紅著眼睛,一下一下用手帕擦拭眼角分泌物,九十幾歲的老人家了,他覺得對阿太非常抱歉。
在增你智當海關室主任的爸爸,常常獲得東南亞的椰子糖,包裝紙非常漂亮,有翠綠色、淺綠色和橘色,咖啡色的糖粒放在紙張正中央,捲起來兩側一扭,就是圖畫書裡糖果的圖案。硬硬的椰子糖有椰奶的香味,可以含上很久,包裝紙留下來當遊戲的玩具。
我和姐姐也常常跑去隔壁的張亦良家,張亦良的媽媽做家庭理髮,某一天,媽媽領幼稚園小班與中班的姊妹倆去張家髮廊,指定要赫本頭,不知道是張媽媽手藝不好,還是赫本頭以訛傳訛,剪出來的樣式,我覺得非常難看,很長一段時間,都好羨慕其他小女生的兩條小辮,綁著蝴蝶結髮飾。因為媽媽說,早上趕著出門上班,沒時間幫我們綁頭髮,所以姊妹倆留了很久的赫本頭。長大以後,知道所謂的赫本,是指奧黛麗赫本在羅馬假期與窈窕淑女裡的清爽短髮,我翻開照片,怎麼也看不出有奧黛麗的痕跡,倒是有許多齊眉的瀏海,圓圓頭像似日本小女孩,穿著浴衣天然地微笑。
張亦良的爸爸是計程車司機,車裡放著一大包檳榔,停工休息的時候,計程車成為我們的遊樂場,那時候計程車還不叫小黃。不知道為什麼,張爸爸不常鎖車,讓三個小毛孩鑽進鑽出,偷偷挖紅灰來吃。挖紅灰吃是有技巧的,不能拆鬆檳榔外包的荖葉,也不能把紅灰挖光光,要每顆檳榔留下一些,張爸爸才不會發現。
椰子糖、紅灰與金十字胃腸藥,是我們重要的童年零食,長大後的我有時會想,如果沒吃那麼多紅灰,說不定現在智商還可以再高一點。
我對鍾媽媽的印象其實很薄弱,雖然在她手上從嬰孩長成幼兒,她大約就是傳統的媽媽,不會表現出特別疼愛,但是把孩子呵護得無微不至。我和姐姐每天必須和鍾媽媽一起睡午覺,在客廳後方墊高的和室,木頭地板上鋪著和軟的被褥,躺下來以後,頭底上方是木格紙糊的拉窗,拉開後可以俯瞰客廳。我常常不能睡著,眼睜睜盯著天花板打發時間,天花板也用木條隔出一格一格,有的嵌些游絲灰塵,沒有開燈所以顯得陰暗。
我想當時鍾媽媽已經生病,那些躺著卻無法睡著的許多午後,成為我回憶童年鮮明的畫面。
鍾媽媽管教我們不太嚴格,卻也沒有什麼讓人撒嬌的印象。上小學以後,我們搬到樂利路的新家,同伴孩子們愛說不吃苦瓜,我也跟著說我不吃,拒絕阿媽端上桌的燉苦瓜與苦瓜排骨湯。結果被爸爸教訓說,有一次鍾媽媽跟他告狀,說你家羊羊很「賽」(客家話貪吃的意思),冷苦瓜也掘來吃。顯然是下午玩累肚餓的我,很自主地踩著椅子爬上餐桌,用髒手把桌心午餐剩下的苦瓜挖來吃,還當場被奶媽抓包。那道不存在我記憶中的苦瓜,想必是用傳統的客家手法料理,苦瓜對剖去籽切成彎彎的長條,小魚乾與黑豆豉,燉到入味,苦瓜肉軟軟的,芯還硬硬的。
鍾媽媽家是三層平房,樓下小院外有鮮紅色木板門,門上刻劃白色的平行橫溝,小小手指頭可以卡進橫溝,一條一條順過去,灰塵也就乾淨了。門旁圍牆沿著開放式水溝,大部份時間乾涸,下大雨的時候,有淺淺的水流。水溝壁上叢生鮮翠的小葉冷水麻,以及爬行在苔綠溝壁的蝸牛。
某一個沒有玩伴的午後,我花了很久的時間與精神翻找蝸牛,把撿來的蝸牛小心翼翼放進裙子口袋,口袋不大,很快就放滿了,放不下的就攢在手心,再吃力地用空餘的手指,繼續我偉大的採集。偉大的採集在鍾媽媽發現後宣告收工,她忙著打落我手上的、掏空我口袋裡的蝸牛,大概也叨叨罵了一陣,但我不記得了。
這樣說起來,她是嚴格的奶媽嗎?我想也不盡然,畢竟這個挖蚯蚓撿蝸牛吃扶桑花的小女孩是她教養大的。
有一次爸爸出差,提早下班來接,到了鍾媽媽家,兩張花貓臉奔出來迎接,嚇了他老大一跳。原來,鍾媽媽會在爸爸來之前,用濕毛巾好好把玩了一天的花貓臉擦乾淨。爸爸嘆道,原來妳們白天玩得這麼髒啊。
還記得濕毛巾揩臉的感覺,毛巾不可以擰得太乾,有點水水的,抖鬆以後對折,一手扶著小孩的後腦勺,一手用毛巾捂上臉。先搓搓額頭,然後沿著眼眶的凹陷,左眼、右眼,小孩很乖覺地緊緊閉上眼睛和嘴巴,毛巾濕濕的,冰上熱燥了一天的臉頰,左臉、右臉、鼻子、嘴唇、下巴,放開小孩的腦袋,把毛巾翻個面,用力擦洗領口外的頸脖,把兩隻耳朵搓得紅紅。再翻個面,小孩伸出左手,手臂,肘窩、手肘、手掌,一根一根手指頭與指縫。左手好了是右手。小花臉變成白煮蛋一樣乾淨,又是個清清爽爽招人喜愛的小女孩。
可能是幼稚園中班的時候,鍾媽媽過世了,肝癌。那一陣子,鄰里街坊聞我姊妹倆而色變,好像是我們命硬,接連剋死了兩位奶媽。
記得爸爸抱著我弔祭鍾媽媽,因為被抱著,我的視線比一般人高,俯瞰著許多烏鴉鴉的頭頂,我沒有哭,我知道鍾媽媽死了,也知道死了就是離開了,再也看不到了,但是沒有哭,也不特別覺得悲哀,只是接受這樣的事情。
爺爺沒有怪過我們。
在鍾媽媽家的時候,爺爺每天傍晚會帶我們去看火車,牽著姊姊、抱著我。爺爺是小學老師,客廳壁櫥裡放著大理石做的圓形獎牌,墨綠色底白色花紋,刻著百年樹人,或許還有一面有教無類或者因材施教,端然安坐木製支架上,那是爺爺的榮耀,神聖地隔著玻璃,觸摸不到。
爺爺放學得早,回到家時天色還大亮,白日高熱漸漸溫涼。他總會逗著我說,羊瑪,要去看火車冇?我當然說要要要,於是我們一老二小,沿著黑松汽水廠的水泥外牆,牆頂嵌著打碎後銳利的玻璃汽水瓶,走到現在的微風廣場看火車。不知道是不是算好了時間,總是有一班火車會經過,平交道的柵欄噹噹噹地降下,紅燈交替閃爍,火車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火車頭出現了,一列一列車廂呼嘯而過,然後消失在很遠很遠的彎道。看火車是我們每日的儀式。
搬家後回去看爺爺,小學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爺爺總很開心地逗問,要不要去看火車啊?我漸漸懂得什麼是尷尬與害羞,在沙發上彆扭地扭來折去,假裝沒有聽到,沒有聽懂,再也不曾坦承說要要要,深以看火車這種幼稚樂趣為恥。隨著鐵路地下化,這個問題也就不成問題了。
我想我是喜歡看火車的,但我以為我不喜歡,正如我以為我不喜歡吃苦瓜。我曾經也是喜歡搭火車的,有風景可看,有完整的時間看書,然後抵達一個想往的地方。到花蓮求學以後,開始討厭起搭火車,總是未盡的懸念,過份地敏感,漸漸把搭火車的心情,一寸一寸封閉起來。
我問小花喜歡看火車嗎?小花說喜歡啊,不會特別跑去看,但是看到火車會開心。沿著台九線奔馳,偶爾會無意間與火車競速,或者在平交道前等待火車通過。但我的慾望已經不再乾淨單純,冷漠地望著火車通過,煩惱著所有煩惱,完全忘記夕陽下特地去看火車,一老兩小長長的背影。
爺爺在小學沒收的漫畫,都帶回家給我們看,凡爾賽玫瑰、尼羅河女兒,還不懂得閱讀的我,只能自己看圖說故事。有一次爺爺的學生來家裡玩,當時國中生的他們,看起來是這麼成熟高大會說話,對於爺爺沒收他們的漫畫,回家給我們看這件事情,因而有做賊的心虛。
爺爺在二樓陽台種了很多花草,大部分我不認識,也不記得種類,有一次弄來一盆觀賞辣椒,豔豔地結了許多果實,辣椒的結果期很長,可以玩賞很久。但不幸的那又是我沒人看管的某個下午,繼續著我偉大的採集事業,把辣椒一顆一顆認真地拔個乾淨,爺爺下班回來,發現心愛的辣椒一顆不剩,沒有扁我,只是等爸爸來接,才跟爸爸告狀,說我把他的TOMADO(客家話的番茄)摘光光。此後,每次回去探望他,他都要問我,TOMADO到哪去了,還要不要摘?
關於受害者到底是TOMADO還是辣椒,其實我很難確定,也不好意思找叔叔們問,這麼無聊的童年問題,就園藝植物的普遍性與誘惑性來講,觀賞辣椒的機率高一些,那為什麼爺爺老找我要TOMADO呢?三十多年後的我判斷,應該是,當爺爺審問辣椒小偷時,小偷有點不好意思又高興地跟他說,我摘了好多TOMADO喔。
鍾媽媽過世以後,我們還是常常跑去爺爺家,找叔叔、找爺爺。等搬到樂利路,就是每年幾次專程回去看爺爺,一進門,爺爺總還是叫我羊瑪、羊瑪。
我拿和爺爺的照片給小姑姑看,問曾經生活在八德路舊家的姑姑,記不記得爺爺,姑姑說,記得啊,他總是叫妳肥豬瑪。
其實我不記得了,但是照片裡的我和姊姊,是圓圓的日本娃娃,穿著夏季浴衣,姊姊是天藍色,我的是桃紅色。爺爺和叔叔們來看我們的樂利路新家,姊妹倆一左一右窩賴在爺爺身上,爺爺穿著全套的襯衫西裝,合身體面的背心,繫著深紅色的領帶,手指夾著點燃的煙,完全是老式紳士的派頭,以女性的眼光來看,是位看起來性格倔強硬脾氣大男人但是迷人的男性。
我其實喜歡香菸的氣息,靠在那個男人身邊,呼吸著他的呼吸,男人睜開眼問,怎麼了?我說,你抽菸嗎?他有些尷尬地說,妳怎麼知道?我笑,你吐出來的氣息有菸的味道。
如果吸菸不會導致肺癌,焦油不會堵住肺泡擰滿一只燒杯,我是樂意香菸,或者其他不太正派的娛樂的,疼愛我的爺爺與外公都是老菸槍。某日吃飯間,我說四號我是不會碰,有機會抽鴉片倒可以試試。老爸白來一眼,說,抽個屁。我說混了這麼久,也沒人帶我去試試,想試也沒有機會。
幾年前曾經見過爺爺,在八德路舊家樓下,為著赴一場約會,約會的對象是我有些喜歡的男孩子,我想他也是喜歡我的。提早到達約定的地方,想繞去看看舊家,畢竟離開了這麼多年,記憶裡的欄杆還是不是眼睛見到的欄杆。
在樓下遇見了爺爺,繼娶的第二任鍾媽媽也已經過世,爺爺的阿茲海默症益發嚴重,我開心地跳上前抱住他說,爺爺,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受到驚嚇眼神茫然地望著我,我說,是阿羊羊啊!爺爺什麼也沒說,不問我要不要去看火車,也不問我TOMADO呢?民國十五年出生的爺爺,當時應該是八十歲了。
當下我很懊惱,覺得自己都這麼大年紀,還自以為是作風洋派地抱住爺爺,其實爺爺覺得很不舒服。也或者,我逃婚的事情,讓爺爺覺得很丟臉,不喜歡羊瑪或肥豬瑪了。
閱讀過阿茲海默症的資料,我才知道,爺爺真的是不記得我了,他當下應該非常困惑,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衝上來好像認識我的樣子,還這麼親密地擁抱我。也或許他依稀記得我臉上的酒窩,所以沒有當場暴怒翻臉,不留情地把我推開。
爺爺身邊的大陸籍看護問我,妳跟鍾先生什麼關係?我訕訕地說,爺爺是我的奶爸爸,她滿臉笑容地說,鍾先生很寂寞啊,妳多來看他。
可是我以為爺爺討厭我了,被討厭是很尷尬的處境,加上做了錯事心裡發虛,天真可愛的羊瑪怎麼會幹出逃婚這種可恥的醜事?回到家後,只略略地提了一下,在舊家遇到了爺爺喔,然後又是這麼多年過去了。
坐在爺爺生活過的客廳,我常常透過身邊的縫隙凝望爺爺的遺照,我有這樣一種迷思,覺得人往生以後,免除肉體的轄制,靈魂會變得清明,所以,爺爺應該記得我是羊瑪了吧?但是這樣的我,爺爺還會喜歡嗎?叔叔們把姊妹倆和鍾家的照片整理出來,送給我們。姐姐和我翻看著小時候,驚訝於照片裡孩子的天真與自在,那種對於這個世界全心信賴,全然放鬆的姿態,去那兒了?而我們是什麼時候開始毀壞?什麼時候開始染汙,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還可以回去嗎?
小叔叔說,一看酒窩就知道是我,讓我恍惚間有種回身成羊瑪的感覺,但是羊瑪總是很容易滿足,生活在自己小小的世界,不會奢求太多、欲望太多,羊瑪可以自在地擁抱爺爺,擁抱叔叔,用無害的眼神凝望人間,微笑地應對世界,那是羊瑪,不是我。

養性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54:41 | 臺北書


讀書讀到天昏地暗,肉身成為文字的乩身,遊走在二戰前後向田邦子的東京,又陪老鬼到內蒙草原湮沒的墓碑前嘆氣,穿梭於一處又一處安寧病房,所有生死與疾病之間,有時候失去生活感與時間感,怎麼說呢,覺得與身處的空間隔膜,沒有銳利的喜怒哀樂,瞬間又被喜怒哀樂的銳利割得滿手鮮血。
*
不太認真地執行規定的功課,常常跟自己討價還價,一個人看了這麼多本書,算是藝術家之約吧?自己一個人走到頂好超市買了焗烤用起司到菜市場買了馬鈴薯自己一個人在廚房煮了馬鈴薯搗碎鋪上起司送烤箱烤成金黃給弟弟吃,也算是藝術家之約吧?
*
打開鉛筆盒關了房頂大燈,新泡一斤兩千四的安溪鐵觀音,翁念叔的米藍色礦物天然釉茶海,唐國樑的白瓷胎透明釉手作寫意茶碗,怕是十年沒畫過靜物,對於明暗光影照例沒有耐心,不到一個鐘頭就棄械投降,拿起茶碗喝了口冷去的茶水,藉口就停筆了。
媽媽探頭進來說,在怡情養性啊,我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
【圖說】筆、茶海與茶碗的夢(CANON 400D, 24-70MM,台北2010)
保佑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32:01 | 臺北書

暑假開始了
嗎?上面那一句,其實多半要在最後拖一只問號當尾巴。暑假開始了喔!表示所有說唉呀沒時間沒心力處理的事情,都要乖乖地好好地排隊站好。
送出了兩個班的成績,設計好六十題題組,和姐妹們專心地旅行,為回返香港的學妹送行,然後呢?協助執行的計劃的行政工作,嗯,要提醒同仁們中旬前要交出定版的教案,但是我卻還沒整理好要求的格式。嗯,當然我自己的教案也要定版,但是我當然也還不想打開來看。嗯,世新的助教說中旬前要上網登錄教學大綱,明明已經教過一輪,卻還覺得這是件困難的事情。
還有必須蒐集雲南旅行的資料,以及必須,在出發前把10-22的鏡頭到手,Wu提供了網路購物的好意見與注意事項,爸爸也說要出錢資助,而我卻四處晃蕩,把所有必須要做也做了的事情當作沒這回事。
當然還有,我該寫的期刊論文,好好地,乖(拍拍頭)。
*
早晨賴床的時候夢見那個男人,在圖書館裡,一定是因為面東的房間提早接收夏季陽光的酷熱,在燠膩中賴著床,所以有了許多討厭的夢境。我試圖向他證明自我存在的意義,但是他關心的顯然都不是這些,我離開,回來,迷路了,所有的路標都指向我想找的那處地方,每一扇門卻都寫著禁止通行。
*
好‧討‧厭
*
如果自己都不喜歡自己,又怎麼能奢望要別人喜歡自己?這是不公平且不負責任的做法。
最近很想擁有一匹自己的馬,我想起小學六年級的作文裡這樣寫著,我要在山丘上有一間舒適的房子,每天騎馬下山去買菜。
猥瑣矮小卻帶頭霸凌差點置我於死地的班導說,這是夢想,妳離題了(因為題目是「我的理想」)。可是親愛的老師,你知道嗎,在南美洲可以騎馬去買麥當勞,所以得來速櫃檯是馬背騎士的高度。
*
拜託姐妹們陪我去鹿耳門聖母廟參拜,五府千歲殿、聖母殿、大士殿,我舉起香柱祝禱的是謝謝神明與佛菩薩的保佑,保佑我和我的冤親債主;第三度空間的有情無情、有形無形眾生,都能平平安安、健康快樂、圓滿自在。這樣的願望很簡單,也很貪心。
謝謝祢的保佑,是預先將被保佑的內容當成存在的事實,於是神明歎了口氣,不想同意也不行。我想起那一年我的新年新希望,希望一切發生的物事都幫助我的成長,於是生命中出現了詭異離奇不可思議的種種。從此,我許的願望都很低調且小心。
*
【圖說】手寫台大銀杏(CANON 400D, 24-70mm,台北2010)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2:11:30 | 臺北書


許是論文磕磕絆絆,這兩天諸多夢魘。
*
夢見他是我的,又不是我的,而他是誰?又不是誰?
因為執著,所以有我,靈魂是錯覺,世界是幻象。
聽見意外的消息,日來有種不真實感,孜孜矻矻追尋的一切,應該是有意義,又彷彿沒有意義。
一如往常凝視著路邊的樹,樹上的花,不知道自己身處的位置,用體膚去感受花開的能力,似乎退了燒。從世新往台大,羅斯福路上新栽了紫薇,在那樣貧瘠的條土中,萌了葉,放了花,不可思議鮮艷艷的桃紅色。
為妳覺得悲傷,那樣的悲傷其實無所依附。
我以為我可以做很多,真能做的,又是那麼地少。
*
在博客來翻找阿姜查的書,說他快樂得像一隻坐在葉子上的大青蛙,葉子上的快樂,青蛙的快樂,真的,好快樂。
說他讓外國弟子用飯勺刮淨一具奉獻的骸骨,讓在寺院修白骨觀,有位老居士乍見骨骸驚駭地奪門逃跑,阿姜查大笑,說,人人體內都是一具白骨啊。
*
我大抵可以知道你要說的,其實你已經反覆地說了許久,許久,但是選擇性的健忘症,怕是還要繼續扣問下去。
沒有答案的答案。
*
【圖說】描寫植物使生命存在。(CANON 400D,24-70mm,手寫華湖野菰2009)
爪哇旃那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1:19:50 | 花蓮書



送ECHO去教室,工學院,曾經寄居兩年多的教室區,最後一學期在東華任課,以後怕是少來。
車停靠在削平了樓宇角落的門口,ECHO下車。我凝望的視野前端,三層樓高的密綠樹梢,有一重重深濃的粉桃花簇。
累積多年其實仍屬淺薄的植物知識,畏縮疲懶好說不練的野外生態踏查經驗,觀覽行走往往是無意識的,或是下意識的。
這一樹,在尚未開花以前,我們必然曾經照面,只是不識,素顏的淺笑遺失在不經意的顧盼之間。
匆促地來,空洞地去。
*
下課以後,常常卸下一身裝備,蹲伏在遍地的含羞草中間。知道嗎?如果順著含羞草葉脈的底端,併著手指,輕輕地捧起,滑下葉尖,整片草葉將無設防地柔弱地顫抖地收攏貼伏在你的掌中。
像情人的身心。
一片,又一片。
*
樹在身後,不曾發現。
*
停下車,踏過草叢,行道樹下。依稀是我見過的光影,爪哇旃那,原來,也在這裡。
陪著爸爸與二阿姨,從傳統市集後的山徑拾階而上,滿星疊的山上,改建中的寺宇。大殿裡金佛端然穩坐,在側門脫了鞋,赤足踏上,因為施工而滿布塵埃的藺草蓆面,高掛梁柱的泰北旗幡,乘坐午後的微風,輕輕淺淺地飄送福願。殿裡無人,一隻貓藏在經書架上安睡,橘子虎斑,應是殿外僧舍那一窩小貓的父親。牠聽見快門清脆的喀嚓聲,瞇起睡眼,確認人間太平,又繼續沉入晝眠。佛的背後是油漆繪製的菩提樹,一樹分明的鮮綠的葉,葉尖低垂,指向所有凡俗的心事,終年不願凋謝。
走出大殿,矮矮的山丘滿是起伏的花影,桃紅色火燄,淺淺深深,灰燼燒落鋪了一地。
年年月月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
在花蓮,我彎身撿拾未及綻放卻已謝落的花苞,指尖沾染上回憶裡沒有的幽幽香氣。
*
【圖說】炙熱而燦爛的泰北之夏(CANON 400D, 17-85mm, 滿星疊2009)




相簿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32:18 | 臺北書

K轉寄遺落很久的網路相簿。
有許多臉孔,K的朋友,也是我熟視的。
*
K如常清俊,笑容有明澈的涼意,那張宛若持弓(其實持的是撿拾來的樟樹枝)的側影,背景是信義路上湧流的車與盛夏的欒樹,有出塵之態。
看見了自己,傳說中「瘋女十八年」的那一組照片。記得的不快樂,完全沒有寫在臉上,乍看之下是無染的。
還有研究室的姐姐,到頭來也忘記她是否考上,不過那張證照好像也不是挺重要。姐姐要回台灣了,一樂。
*
那些K的朋友,有些也是我的朋友,很久不見,也很久不記得他們當初的笑靨。或者多年後又再見過面,眼角眉梢的表情,似乎都有了細微的改變。
*
【圖說】一起看的風景,許多不及說的故事(CANON 400D,17-85mm,2009通霄)
探訪台大植物精靈(要來嗎)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5:00:29 | 臺北書
隨手書:台大校園自然步道
時間:五月三十日(週日)下午一時半
地點:台大正門右側
法寶:筆記本、筆、相機、長袖、長褲、走路鞋、傘、水、卡、錢、零食、優質外掛
適度服用:太陽、雨水、蟲

愛過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13:04 | 臺北書

今天的練習主題是,曾愛過的人。
下一個練習主題是居住的城市的大街小巷。
我斟酌著猶疑著,說,實在不想寫今天輪到的主題,這樣又好像是一種作弊。
有孩子說,而且,是曾愛過的人喔!不是現在愛的人。然後大家一起露出為難的臉色。
關於這個主題,已經寫了太久,太久,書寫的迷宮,迂迂迴迴,左轉右轉,一直想看見霧中不透明的真相,迷宮外的風景,早就忘記。
以為忘記是負責任的姿態,以為不看不聽不想可以證明曾經有過癡心一片。
*
愛過的人那麼少,執著卻那麼深。
*
ECHO說,風城有TOUGH的OUTLET喔!
我沒有接話,臉色木木的。
「以後妳如果談戀愛,只准去第一次見面的那家店約會啦!」ECHO氣到。
(而且不要是連鎖店……)
J們曾經也這樣被我為難,關於一年一度的溫泉旅行,在台灣地圖上一一畫叉以後,選項真的很少。
*
孩子說,老師,今天很適合寫愛過的人。為什麼?今天是520啊!
於是我遲疑著拖延著,彷彿有許多可以描寫,訴說的本質又相當空洞。
關於愛過的那個人。
我真的愛過你嗎?還是一種習慣性的陪伴?刻意不去看見彼此生存狀態的不能相容,放任自己貪戀一霎那的溫暖,然後再一霎那、又一霎那,生命很短,也很長。
然後相信真的可以天長地久,那不過也只是相信而已,做不得準。
*
什麼是愛呢?如果愛如此辛苦,為什麼還要癡癡戀戀?很久以前,問過K這個問題,K說,是為了照亮彼此生命的轉瞬。我想像,那是迎著陽光,驚訝地發現自己也有通透的質地,似一塊玉。
*
《世說》寫王戎喪子,悲不自勝,山簡說,不過就是孩抱中物,何以致此?王戎說:「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於是哭得更傷慟了。
*
或者就承認自己是石頭也罷,不愛,也就不痛。
*
【圖說】祈求了什麼,佛祖記得嗎?(CANON400D,24-70mm,2010甘烹碧)

離開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02:42 | 臺北書
世新的、東華的課程,都開始進入尾聲,五月過了一半,學期結束也不遠了。
*
今天的練習主題是離開。
*
我執意要執行許久沒有的儀式,跟學生說,因為我任性,表情嚴肅且認真。
(在這些孩子面前,我真的很任性。也謝謝你們,縱容著我的任性。)
這時候書寫離開,是在發炎腫脹的滲血傷口上,用銀叉輕輕挑挖著、戳刺著,冰冷的異物感,是疼痛,但又應該要無所謂。
無所謂。
來吧,準備好紙與筆,調整好舒適的坐姿,然後閉上你的眼睛。閉上你的眼睛,讓思緒沉澱下來,鎮定你的呼吸,安靜地,一次、二次、三次。讓意念與情緒得以流淌過身體與心靈,凝聚在你的筆端,你不在,在的只是書寫本身。
*
如果我不在,多好。
*
今天的練習主題是離開,所有發生在你生活中的離開,離開情人、離開家(有記得和誰說了再見?)、離開另一個人的生命、離開所有想離開的,與不想離開的。
*
【後記】
一邊點名,一邊跟孩子們說,下學期學校幫我安排的課程時段是週三與週四。「所以,不能再帶同個群組了。」小班代一邊協助工作,一邊說:「老師,那我可以去看妳嗎?」
我往後跳開半尺,防衛性地呃了一聲。
孩子臉上瞬間漲得通紅,我知道,我深深地狠狠地刺傷了她。
儘管我是無心的(我會很高興看到妳的出現),而我其實是在生著悶氣(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又還能說什麼呢?)
總是這樣,在不經意間,造成了傷害,又希望可以挽回。
小狐狸,我背信了,這兩天真的很想哭,就縱容我一下吧。

小小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0:43:26 | 花蓮書


重新與植物締結關係,或者說,重新讓自己感受那樣純粹的豐美與喜悅,我的生活開始有了小小的變化。
當然,對長期必須包容我的家人而言,是不可思議的瞠目結舌的變化。
*
比如說,早起;比如說,整理;或者是,不繼續在小格裡哭得涕泗縱橫,一個一個白底黑字都是墜落的眼淚。
*
早晨睜開眼睛,也不急著起身,賴著,想想心事。打開《波西‧傑克森》之二,不免還是有些不安,看看半個鐘頭,還是沖涼泡咖啡,繼續《臨終心理與陪伴研究》。
(親愛的,我真的有在讀書,雖然這個主題實在讀了很久)
*
但是不在讀書,又有什麼關係呢?
*
長久以來,困惑於自己是個凡人,有種種凡人的習氣,正書閒書、正事閒事,生活中種種二元對立的判分,自我猶疑搖搖欲墜,辛苦地追逐以為該追逐的,然後哭泣著翻滾著,為自己無法活在當下痛苦萬分。
一切又換得了什麼?
而今,滋養我生命最深最久的,顯然是我以為沒有意義的種種物事。
*
「活在當下」,老師表情恬靜地,對著我說。當我問他,所以人生在世,究竟該成就什麼?
很難,也很簡單。
昨夜吃了今年的第一顆鳳梨,想念老師。為了存著客套的心情,沒有打電話問候您,以至於最後,是那麼突然地接到您往生的訊息。雖然對大多數人來說,那一點都不突然。
是我流浪的起點,而我還想望著您的祝福。
記得答應要支撐八個小時的助念,一個人呆在時空阻絕的花蓮,斷斷續續,陷入莫名的昏睡,明明嫻熟易讀的經典,卻成為一座座險峻的山峰,我掙扎著爬上,又踏著落石,一公尺一公尺地墜下。
*
就當個凡人吧,凡人的喜怒哀樂,凡人的貪嗔癡慢疑,是我,也不是我。
*
【圖說】你開了花,所以你是桔梗蘭
(CANON 400D, 24-70mm,華湖荒野2010)
【泰北華教簡訊2009年10月號】泰北芒崗文明中學專題報導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36:12 | 泰北書

芒崗村鄰近美斯樂村,本屬美斯樂第八組,眷屬區,而後成立美斯樂鄉第六村,獲得行政獨立。村子座落山梁,周圍環繞里索大寨,阿卡寨,美斯樂第十一村、第十村……等十三個村落,芒崗村位於所有村子中央,「芒崗」,即是泰語「中間的寨子」的意思。
如同許多泰北華人難民村,芒崗村經濟情況並不理想,早年遵照臺灣專家意見種植桃、梨,氣候卻不盡適合;而後改種梅子、荔枝,收成又乏人問津。芒崗村民砍掉多年的老梅改種茶葉,村裡年輕人則多半到城市打零工謀求生路。
建村初期僅有二十多戶,多為段希文將軍部屬,目前則有一百三十多戶,八百多人,包括漢族、阿卡族、拉祜族、擺夷族。這些少數民族,從緬甸時期就跟著國軍遷徙,隨著村子生活條件的改善,鄰近居民也陸續遷進。
村裡家境困難的孩子,無法到美斯樂就讀興華中學,民國五十三年創辦芒崗小學。開辦初始,學校只有一位老師,幾十位學生,分設一到三年級。學校的費用獲得段希文將軍支援,將軍過世以後,經援逐漸斷絕,改由村委會負責,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不足之處只得向學生酌收學雜費用。
民國八十二年時期,一個月的學費從十五銖到三十銖,雖說是每月收取,由於村民經濟情況普遍不佳,常常遭到拖欠。學生人數大約六十到七十名,一位老師任教三個班級,一個月收入八百銖,白天必須養雞種菜貼補生活。民國八十五年到八十八年,臺灣明愛會協助培訓師資,認養困難家庭的學生,學校的困境暫時得以紓解。
如同其他泰北地區的華校,芒崗小學也曾遭到泰國政府沒收,爾後逐漸歸還,以竹子剖開編織的竹八片搭蓋教室,草屋、竹籬笆、沒有門,更別說整潔美觀的課桌椅。在村裡與僑委會的幫忙下,逐步增設四到六年級。民國八十二年開始有小學畢業班,九十五年設立中學部,改稱文明中學,九十六年開始有第一班中學畢業生,目前有兩百四十多位學生。


民國九十年,來自臺中的臺灣商人David 秦,跟隨台北的游老師到芒崗小學參觀,秦先生小時家境清寒,看到鄙陋校舍中,認真教學與努力學習的師生,深受感動,慷慨地捐款一百萬銖,協助泰北興學,建設大禮堂與兩間教室。為了感念他的愛心,學校以秦先生父親秦文明先生之名,改名文明中學。
芒崗村位於交通樞紐,最近興辦了泰文中學,吸引鄰近學生前往就讀。配合泰文學校的教學,文明中學重點式地輔導學生中文、數學、電腦與英文。學校上課時間為週一到週五,每日四點半到七點半;週六多上四節課,早上八點到十二點。學校硬體建設、主要建築大致完成,今後的努力方向,將是圖書、電腦的增添與更新,師資的擴充與水準的提升。

【泰北華教簡訊2009年10月號】泰北芒崗文明中學廖正良校長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29:59 | 泰北書

廖正良校長,中國雲南南橋人,民國三十三年,佛曆2487年出生。五歲時隨父母到緬甸,就讀景棟中華中學,當時緬甸政治動亂,放大票,改幣制,和老師、同學遷徙到美斯樂,兩年以後搬到芒崗,擔任組長,平日以種地維生,主要作物包括玉米、旱稻、梅,現在多半改植茶樹。
民國七十五年,廖正良有機會前往臺灣打工,第一次到臺北五股做電鍍工作;第二次則是到廣鑫廠從事壓模,七十八年回到芒崗。任職華人村長,又當選泰方村長,兼任自治會長,六十歲時退休。
提起文明中學的改建,廖校長相當感念臺灣秦先生的捐款,以及村裡父老的支持。學校後方葱蔚的荔枝園,是李萬松先生所捐贈;整地挖地等辛苦工作,都由村人義務幫忙。民國九十一年楊校長辭職,廖校長接任。陸續完成大禮堂、教學大樓、圖書室、電腦教室等建設。
管理學校最辛苦之處,也是泰北華校時常遭遇的問題:經費不穩、師資流動。目前學校的教師,部份是美斯樂當地人,從中國大陸、緬甸來的老師各一位,十一個班級,總共有十一位教師。訓導主任林玉華老師,教務主任由任佳敏老師兼任。政大教育系畢業的周玲玲老師,則負責了三班中學國文的教學。
廖正良校長認為,學生人數越來越多,各界人士愛心資助,治校成績良好,是他最大的成就。雖然年紀越來越大,看到學生健康快樂、活潑向學,就是他深感欣慰的時刻。

【泰北華教簡訊2009年10月號】泰北芒崗文明中學優良教師林玉華老師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25:53 | 泰北書

林玉華老師,中國福建福州人,民國五十七年出生,八十年來到泰國。
林玉華的祖父母離開中國,前往馬來西亞謀生,最後抵達泰國南部種植橡膠。祖母帶著泰國出生的父親返鄉探親,泰國政策驟然改變,不得不將孩子留在中國。這樣的身世,使得年輕的林玉華,對泰國的生活充滿想像與期待。民國八十年,終於以探親的名義來到此地。
因為泰北有許多孤軍後裔與緬甸難民,有機會獲得合法居留身分。抵達泰國後不久,林玉華即北上泰北,落腳芒崗,從事香菇種植的工作。將近二十年的時間,還是難民身分,持有粉紅色的難民證,只能在皇太后縣內活動。思念著中國的親人,林玉華卻不能回去,因為違反了中國的入出境法律,必須罰款兩萬,更嚴重者,一旦進入中國國境,就不知何時才能出來,家庭妻兒都留在泰國。
民國八十三年到八十九年,受邀到芒崗小學教書,起初是幫忙代課,為了照顧自己的家計與生活,林玉華幾番想要辭職,校長動之以情:老師離開了,學生就沒人教。於是又留任了七年,教授一、二、三、四年級的國語、數學、社會科目。
民國九十年前往曼谷打工,在培華中學教書一年,又轉至芭達雅擔任導遊。九十四年回到芒崗,九十六年重返文明中學,教導二年級國學;五、六年級國語與中一歷史,一星期十九節課。
將自己的所知所學傾囊相受,假日有空就帶領學生去郊遊,陪伴孩子們學習與成長,林玉華老師認為,教書的責任相當沉重,卻有無可取代的快樂。師生同遊皇太后花園的合照,常常喚醒他美好愉快的回憶。

【泰北華教簡訊2009年10月號】泰北芒崗文明中學優良教師任佳敏老師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20:32 | 泰北書

任佳敏老師,中國上海人,民國七十四年出生。
小時候父母離異,高中畢業以後,任佳敏希望探望父親。離開上海,搭船到清盛,入境泰國。因為父親身體不好,需要人陪伴照顧,決定繼續留在泰國。任佳敏的父親落腳美斯樂十多年,在當地開設飯店,父子兩人還是難民身分,任佳敏持有的白色難民證,只能在縣內自由活動。
是否想回中國?任佳敏的答案當然是肯定,然而入境以後是否可以再出國,卻是未知數。
民國九十四年三月,文明中學的李主任,邀請任佳敏來校任教,一開始教授中學部英文,九十七年起,開始教授數學與電腦。四年下來,帶過兩屆畢業班,和學生教學相長,是任佳敏老師最有成就感的事,教學過程中最感困難者,則是正處青春期的中學生,難免比較叛逆,偶爾逃學、打架鬧事。任佳敏老師總是和家長配合,盡最大的努力來輔導學生的課業與生活。
目前的薪水足夠生活,年輕的任佳敏老師認為,金錢不是最重要的,可以陪伴初中部的成長,為社會貢獻一己之力,才是他追求的人生目標。
近年來,文明中學的教學目標,逐步轉向培養學生的謀生技能。泰北位處偏鄉,正式的泰文學校,教育水準往往不及平地或城市,中文能力與電腦技能,是泰北孩子可望培養的相對優勢,也是協助他們改善惡劣物質環境的重要基礎。
提起文明中學未來的發展與願景,教授電腦課的任老師表示,受到僑委會與秦先生慷慨捐助,加上三年來學生到村裡拜年累積的紅包,學校目前堪用的電腦有十六臺。然而,一班二十幾位學生,二到三位學生必須共用一臺,一個星期兩節電腦課,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只能練習基礎的打字。升上中學部的學生,才有機會學習簡易的文書處理。如果文明中學的畢業生,可以具備打字,文書處理的能力,就有機會擔任秘書方面的工作。
學校目前的電腦數量不敷使用,希望可以有機會募集,只要可以讓學生練習打字,就算是舊電腦也相當歡迎。山上沒有網路,與世隔絕,注音、圖畫,文學或科學類的書籍,將有助於增加學生閱讀能力,學校曾經獲得臺灣高雄陳俐雯老師、香港的善心人士與僑委會捐書,但是圖書資源仍顯不足,希望能夠繼續獲得外界的捐助。

【泰北華教簡訊2009年10月號】泰北芒崗文明中學優秀學生周廣琴與楊玉芳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18:50 | 泰北書

周廣琴,阿卡族,美斯樂出生,隨父母搬到芒崗,父母親皆是五十多歲。父親在家裡種菜;母親打零工、幫忙種地。家裡四個兄弟姊妹,廣琴排行第二,平常幫忙做菜、洗碗、幫弟妹洗衣服。
廣琴話不多,勤勞誠實。擔任過正、副班長,也能幫忙管理班費。做事認真負責、協助教室清潔;製做壁報、能寫善畫。雖然是阿卡族人,父親希望廣琴學習中文,因為中文很重要。家庭經濟狀況不太好,種地是看天吃飯,一天過一天。優秀善良的廣琴獲得盼望基金的認養。目前在泰文學校就讀高中二年級,中文學校還是小學六年級。
廣琴最喜歡的科目是電腦與數學,喜歡練習打字;她羞赧地表示,在泰文學校數學學得不好,在中文學校成績較好。長大以後想開店舖,自己製做衣服,如果有機會,希望可以繼續讀大學,到清邁讀服裝設計的科系。
*

楊玉芳,芒崗出生,阿卡族,十七歲。父親五十二歲,母親四十九歲。平日以種地維生,栽種穀子、蔬菜,也會去市集賣菜。六個兄弟姊妹中,玉芳排行第四,兩位哥哥在曼谷工作,一位姐姐已經出嫁,弟弟妹妹還在讀書,妹妹就讀六年級,弟弟去了曼谷當和尚。
玉芳乖巧聽話,平常在家裡會幫忙洗碗、洗衣服、掃地。目前就讀泰文高中一年級,中文學校六年級。在泰文學校獲得2.9分,成績相當優異。最喜歡的科目是中文,喜歡認識新字、閱讀與作文。在班上總是前三名,動靜皆宜,一舉一動規規矩矩,常常擔任正、副班長,也幫忙管理班費。
玉芳家裡經濟狀況不佳,目前獲得盼望基金認養。高中畢業後,希望可以繼續升學,但是不知道哥哥是否有能力支援。將來最想當老師,泰文老師或中文老師都好,因為喜歡教書,更喜歡小朋友。

雞蛋煎餅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3:57:23 | 臺北書
有這樣一個男孩子。
*
是姐姐的同學的朋友,側分長長的纖細的髮,披在額前,微黑的臉,單眼皮,笑起來眼睛瞇瞇的。
從小跟在姐姐後面的我,是大家遊戲的一份子,躲避球、水深水淺、捉迷藏甚至一些沒有名目不需要意義的。
我喜歡這個男孩子,聽說他細心呵護遠足時暈車的女孩子,全班沒有人理睬她,而我是從小暈車的。當我每次經過他的教室門口,他總要衝出來撥亂我的長髮,戲弄一隻貓,然後燦爛地說:妳好可愛。
有一回家裡來了十多個孩子,紛紛亂亂,姐姐不在,我試著做我們小時候愛吃的雞蛋煎餅。麵粉、水、雞蛋與糖,攪拌均勻,熱沙拉油,把麵糊倒入,均勻煎熟起鍋。
很簡單,但是火侯沒有控制好,上面不熟,底卻黑了。
我一個人悶悶地躲到後陽台刷著炒鍋上的焦黑,他推開紗門說,很好吃喔!
而我知道他喜歡的是姐姐。
*
他們斷斷續續地保持了多年的聯繫,小學、國中、高中、大學。
我總是有意無意,聽聞著他的近況,在那裡讀書,是否交了新的女朋友。
終於有一天,家裡的電腦壞了,姐姐說,Lu君很行,請他來重灌。然後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說,你就負責跟他聯繫吧,我要上班,沒空。
成為大學生的我,和記憶中還是小學模樣的Lu君,約在西門町的麥當勞。看著蘋果派的酥屑沾在他的嘴角,說他最喜歡吃蘋果派,然後說,我都不知道TINA有個妹妹!
注視我的眼中帶著驚艷的神采。
他有他的女友,我也有我的男友。我們都很清楚。
*
W去當兵了,寒流來臨,Lu君打電話來,約我到台大走走。我們坐在醉月湖邊的大葉合歡樹旁,冬日的大葉合歡落盡羽葉,剩下一身瘦骨。
他說,女友考上台大後研究室的學長展開強烈追求於是女友劈腿他們分手了。
那,妳跟妳男友還好吧?
(不好,也好,畢竟我們沒有分手,而我是義氣等著他退伍的。)
是這樣啊,他轉向湖水的眼神有些黯然。
這個檔案,也可以關上了。
*
【後記】
持續的,兩個鐘頭、三個鐘頭,數著等待,想想欠孩子們的稿債,不如就先了吧。
這幾週的閱讀主題是飲食書寫,在練習的時候,請孩子們書寫一道料理,這道料理輻射出去的種種細節、回憶、故事與情緒。收到他們有些茫然與困惑的眼色,只好出賣自己的故事,三分鐘就說完,卻寫了半個鐘頭。

童顏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45:25 | 臺北書
J從青島回來,早就約好了到她家看雰姐搬回的貓貓狗狗,計貓六隻,狗四隻。
第二次去J新搬的家,上回是從日月潭返北之際,離開冬天,空氣中有桐花稍來的訊息。
*
一桌子零食飲料,一張打開的液晶電視,播放著J喜愛的東洋綜藝節目,今日主題是營養料理計時比賽,還有用微波爐和烤盤烹飪的簡單料理。
我們蜷進沙發,依偎著,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睡著了,雰姐特地到房間搬了薄被,CK的香氛很是清冽。
狗狗們或是趴著,或是享受地吃食J手中的煉乳口味乖乖。我心愛的貓咪最多可以忍受一分鐘的擁抱,然後就要掙扎下地逃走。
*
有時候話題瞬間聚焦,比如說剛剛贏得比賽的那道菜、主持人大力稱讚的快煮義大利麵,看起來其實非常難吃。
*
雰姐說,看著我們窩在一起,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彷彿回到我們小一,她高一的時候。常常下課回家,看到我們聚在她家客廳,一邊吃喝一邊吱吱喳喳。
都談些什麼話題呢?
最近讀的書、喜歡的男孩子、學校裡的種種……,關心如是,笑語如是。這麼多年,沿路玩賞的一切,居然都沒有改變。還留著童稚餘韻的臉龐,轉瞬間已經離開三十歲,遇見了一些七歲的我們,以為永遠不會遇見的風景。
*
J說,一起養老吧?
我說,好。
等到八十歲臉皮皺掉而我們笑起來還像七歲的時候,這是很美好的等待。

搬書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57:41 | 臺北書
爸爸說,找個妳有空的時間,我陪妳一起整理房間。
曾經也出現過這樣的:「如果妳像唐三藏上西天取經一樣發願,妳的房間早就整理好了。」
如此發言真是讓女兒感到非常地尷尬。
*
整理房間跟上西天取經,孰難孰易,其實很難回答,畢竟我是可以時常包袱款款飛往異國,從小到大卻只能維持房間之亂中有序。
每週往返台北花蓮的公式,週一清晨離家以前,好心的女兒會先把地上散置的百多本書一一搬上床,算好比例避免壓壞床墊。
於是爸爸可以在此擺開麻將桌,邀請三五老友小賭怡情。
週三女兒返回台北以後,又得把床上散置的百多本書一一搬回地面,換取清淨的睡眠空間。
*
新添購的、教學使用的、莫名其妙忘了為什麼取下書架的,我的書們有些委屈地被如此搬來挪去。
*
來此空間摸個小牌的叔叔阿姨,更是對他們頗有微詞,畢竟,書者,輸也。某次甚至有位叔叔命令在床上遊蕩的小胖說:去!快去咬書!
當我拿著被啃得亂七八糟的《生命的尊嚴與死亡的尊嚴》面露狐疑時,爸爸終於坦承招供。
為了平均大家的機運,我故意在本來沒有放書的角落也擺了一垛,過了一陣子問爸爸:「所以大家都很討厭坐在我的書架前面吧?」
「不會啊。」
反正勝負也差不多。
*
這兩天發願整理房間,分類歸納真是需要智慧。時近午夜,房間亂如戰場,聽著BEYOND,跟著灰色軌跡與喜歡妳,一起哼哼唱唱,西行的路程似乎也通暢許多。


菜市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5:36:08 | 臺北書
隔週週四,世新八點的課。
睡眠失調、品質不穩的我,七點半起身,盥洗出門,小黃外的世界往往亮得陌異。天氣清朗,金黃色的光線,溫柔地覆蓋上樓宇與群樹,照例是沒睡飽,但是清醒。
一一打開密閉的玻璃窗,交換新鮮空氣,窗外擋土牆下盛開著非洲鳳仙,一雙白頭翁彎腰啄食鮮紅的姑婆芋種實。
歲月靜好。
離開世新的時候,習慣穿越景美菜市場。種種生鮮熟食,紛至沓來,一堵氣味的牆,背負著被小朋友笑稱蝸牛殼的電腦、書、隨身背包,從氣味中撞開一條通路。
有時候下雨,水珠將緩緩滲透進每一道裂縫。
*
小時候,早晨上學的路徑,可以選擇經過臨江街菜市場,踏著一地剛被扯下的高麗菜葉、玉米皮與污水,半夢半醒地前進。有時候也會在市場裡遇見,腕間菜籃才半滿的阿媽。忙著研究要在糖果攤買些什麼,讓孫女回家有點心可吃。以及那種三件五十的紫色人造緞面鏤空外銷內褲,我想我高中時期強烈地執迷BT系列的少女內衣,絕對是某種童年匱乏的結果。
下課後,則是邊吃邊玩,聊著天回家。有時候,送G回到家樓下,在樓下雜貨店買一包冰冰的麥香奶茶,隨J繼續上路。黃昏以前,夜市已然慢慢成形,我們在逐漸熱烈起來的氣氛中前進,興致若好,取道傳說中有女子賣身的小巷,或者在蛇湯店前,看著師傅用大夾夾住蛇頭七吋,尖刃用力一劃,捏出烏亮光滑的蛇膽,自頭至尾,嘩嘩地剝下一張蛇皮,留下蛇身兀自纏繞扭動,將尾纏上頭,又從頭纏到尾。
*

旅行的時候喜歡去當地菜市場,那些不曾見過嗅過嚐過,帶有某種生猛的靈動的活力,異鄉的精魂。
於是,世新下課後,明明條條大路,還是忍不住背負一身的重量,往每一條巷弄迷走,在攤販招呼說:小姐!來買喔!新鮮喔!的時候,小小地尷尬一下,然後繼續興味盎然地盯著景美淡水活魚的小黑板,黑板下的大盆,盆裡喘息的魚,想著回家後要跟爸爸與ECHO說,景美也有賣金邊市場的鱧魚喔,就是造成美國湖泊生態浩劫,被稱為魚斯拉的那種精怪。

*
【後記】
放小朋友們溫書假,我像是補習班的導師,看著冷氣教室裡,有人聚精會神,有人昏昏欲睡。
小狐狸放話說,要我把眼淚收好,鼻涕擰乾淨,不許再哭哭啼啼。這裡不叫言靈很久了,用橡皮擦死命擦拭,還是擦不去紙上印刻的痕跡。
是以為戒。
*
【圖說】大湖的豐盛與喜悅,金邊傳統市場一景。(CANON 400D,17-85mm,2009金邊)
彩排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52:26 | 臺北書
為著週六第一次擺茶席,今天特地請老師品賞,我手沏的安溪鐵觀音。
整個星期,與植物糾纏廝磨,難以言說的幸福與雀躍。
週一帶自己的學生,週三帶ECHO的學生進華湖,特製植物生態解說的開始。
週四專注安靜地練習泡茶,與茶的精靈對話。
週六要赴苗栗,在桐花的花蔭下,擺第一桌茶席,素可泰青瓷碗、紅桃小缽、清邁柚木碗終於可以派上用場。
難得在眠醒睜眼時會微笑的一週。

雨中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9:46:37 | 臺北書
在茉莉書店,大雨,算算來不及去圖書館,書總是讀不完。買到兩張二手王菲,我最喜歡但是已經買不到正版的,氤醞著朦朧的迷離的光圈,象徵與寓言。
很是欣喜。
汪說,既然不走了,跟我說說沈從文吧。
在早起的椰道上,跟汪說,為了八點的課結果根本無睡,身心好像無法密合,連笑都忘記。
(以至於下課後小班代怯怯地說,老師,yc說妳今天臉好臭。潛台詞是,跟同學翹課有關嗎?)
汪說這樣太對不起學生,怎麼能講得好。
我有些愧恥,又不服氣,沈從文,怎麼可能講不好。雖然,認真說,一輩子也講不到沈從文的好。
所以雨中,汪拍拍書店角落的椅,說,過來吧,說沈從文給我聽。
「我不要聽他的身世」
「不行,不從身世不能講起」
於是繾綣地,說湘西的水色、舟行劃開的水波、吊腳樓上白臉長身的女子、說著喫我吧、好喫的小食店魚乾與菜飯。那個離家遠赴北京的孤獨少年的身影,郁達夫信中不如歸去的潦倒文藝青年、沈虎雛筆下永遠來不及理解的父親。
「結果妳都在說沈虎雛寫得如何好,沈從文呢?」
是啊,沈從文的好,我可以從各方各面逐步細緻拆解跟你分析,但那不是我的關心所在。
我也發現了。
在生命中的這個階段,重新讀沈從文,竟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凝視著,那個不被親友了解,掙扎著站好,又無法毀棄所信所愛的,貧瘦的身影。
*
【後記】
週五下午的課上,要同學寫清明祭掃與家族記憶。而自己用E化講桌,磕磕絆絆地寫就這篇。
我的清明已經進入暫存檔了。

讀沈虎雛〈團聚〉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35:07 | 閱聽書
為了備課,有個正當理由,將本來就很喜愛的沈從文、楊絳、錢鍾書再度取出翻了翻。
有些人,閱讀他的文字,如見其人,掩卷已成老友。沈從文如是,楊絳如是。當然錢鍾書的小說寫得真是好,長篇《圍城》,短篇〈紀念〉,完全是天才之作。此類作品我不有妒意,而是純然地臣服,純然地仰慕。
然而真正喜歡的,是透過楊絳之眼的錢鍾書。
*
先回頭說沈從文。
高三畢業之前,因為提早放的榜,從三月底晃晃悠悠到九月開學,上學、離校、打工、旅行,開始讀魯迅、讀老舍、讀沈從文。
幼稚的年歲乘以昂揚的青春,我必須承認只讀了故事,沒有意境。然後懷著渾身的忐忑去當了新鮮人,很是寂寞,遊走在植物的嘆息之間,早早交了男朋友,需要出口,需要逃走。
大一時有三門必修的現代文學課:現代散文、現代小說、現代詩。只選了現代小說,因為怕擔負不了這麼多學分,而詩,一向為我父鄙夷,我也幼稚地承襲了這樣的習氣。
郭師選讀了沈從文的《邊城》與〈靜〉。《邊城》的開放式結局,讓我氣惱很久。很想抓住沈先生的肩膀,搖逼著他給一個美好的將來。這時候完全可以體會,史蒂芬‧金《戰慄遊戲》女角的心情,作者是小說的上帝,你要她好,她就好了,不是嗎?而〈靜〉的氛圍如此安靜,我找不到更好的形容給它。未知的絕望與等待,怎麼能寫得這麼好,讓人讀了只有甘心。
喜歡沈從文,就開始了。
多年來,除了那本厚餘磚塊的《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和幾篇哲理意味過濃的文字,大抵上能找到的都讀了,也去了一趟湘西,攀爬過小說裡的奇梁洞,忌妒著與他廝守終身的張兆和。
*
即便當時他已經不在人間。
*
接下來幾年,自己被自己捲入人生的紛紛擾擾,很久,不看沈從文,夢與現實的距離太遙遠,他不是醫我的藥(隱約覺得這句太金瓶梅……)
事隔多年,這次好好地重讀了沈虎雛的〈團聚〉,寫他記憶中的父親,他不了解的父親。透過虎雛的雙眼,我發現自己好像再一次、更深沉地認識了這位,我文學上的初戀。
*
沈虎雛寫到,因為戰火分隔兩地的父親與他們,有了不同的語言,沈從文濃厚的湖南口音,讓從小說北京話的兄弟倆不能全部聽懂。避居雲南的歲月,張兆和把所有聽過學過的故事、歌謠、小調、京劇說完唱完就沒轍了,沈從文只有一支歌,卻有滿肚子說不完的故事:
*
「現在全家圍攏來,洗耳恭聽爸爸唱歌,他總共只會一首:黃河黃河,出自崑崙山—唵流經蒙古地—咿轉過長城關!一二一!一二一! 十足大兵味,定是在湘西當兵時學的。大家笑他,他得意,從不掃興。 『不好聽?我來學故事吧!』 這才是拿手,於是『學』打老虎,獵野豬,捉大蟒故事。又形容這些威嚴驕傲獸物的非凡氣度,捕食獵物的章法。……學荒野故事時,爸爸還隨時學蛇叫,模仿老虎叫。講到豬被叼著耳朵,又被有力的尾巴抽趕著進山時,那豬叫聲也逐漸遠去。他學狼嚎聽來瘮人,於是又學十幾種鳥雀爭鳴,自己總像那些陶醉於快樂中的雀兒。 他的故事永不枯竭,剛講完一個就說:『這個還不出奇?那再學一個【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豆豉娘是縣城裡那個寡婦嗎?』我還不能聽準他的鳳凰口音,暗想那寡婦店裡一坨坨鵝蛋形辣豆豉肯定好吃。『當然,就學【豆豉娘怒沉百寶箱】。』下一個更出奇的,就會學成【醬油娘棒打薄情郎】。他的故事像迪斯尼先生的卡通片一樣,人物情節都隨意揉搓變形,連眼前家中人,也在故事裡進進出出,方便著呢。」
*
看到醬油娘棒打薄情郎,我笑了,有一片陽光驅散了心底的烏雲,只可惜,這種年月不能長久。中國被解放了。
沈從文被貼大字報,糾舉為粉紅色作家,寫的都是反動文藝。他開始崩潰:
*
「『清算的時候來了!』他覺得受到監視,壓低聲音說話,擔心隔牆有耳;覺得有很多人參預。一張巨網正按計劃收緊,逼他毀滅。沒人能解開纏繞他的這團亂麻,因為大家都看不見。他的變化搞得全家不知所措,我們的『遲鈍』又轉增爸爸的憂慮。他長時間獨坐嘆息,或自言自語……」
*
相較於張兆和識時務的堅強,孩子們無知的天真,身為一家之主的沈從文卻脆弱地深深陷入極大的惶恐與不安。在迎接新中國的危急時刻,游離於兩大陣營之外的他,沒有成為家庭的支柱,反爾是家人的負擔,全家人呵護著、忍受著他的脆弱,但是無法理解與真正接受。
解放之後,景況更慘。自湘西孤身闖蕩北京,從軍人轉職文人,沈從文的自信完全建立在文學的成就上,而這成就,來自於文友與前輩的認可。他用人生遭遇與個人生命化成文字,文學上的成就與肯認,等於對他自身的肯認與成就。然而,不合時宜的浪漫性情,被徹底批判否定的文字,直接瓦解了他對於自我存在的肯定。
如果沈從文的文字沒有價值,沈從文這個人也是沒有價值。
還是孩子的沈虎雛,不能理解父親為什麼會精神崩潰。忍不住責怪父親,既然已經做了反動文人,何不堅強起來懺悔革新,投身新社會的改造浪潮。
*
如果我是沈虎雛,我也不能理解。
*
於是,急急要脫離父親的影響,十五歲的沈虎雛在沈從文的反對下,決定離家去讀重工業學校:
*
「唉!這個爸爸是怎麼了?幹嘛那麼上心?我又不是到朝鮮去西藏,現在還不夠格。我只是想跟這個家拉開點距離,越早越好!我沒能耐幫助爸爸跟上時代,他卻無形中影響了我的進步。跟他裹在一塊,『那話兒』總叫我矮人半截,像蔫赤包似的,誰捏一下都沒轍。我選中了唯一實行供給制的學校。念書吃穿都由國家負擔。我要去住校,去工作,成天生活在集團裡,別人才會拿我當一個獨立的人,而不是受著這樣一個爸爸的供養。可惜他不能明白!」
*
送虎雛到學校的路上,沈從文拉著兒子去冷食店,要了兩瓶汽水,一個小圓麵包。自己只喝了一點,就把汽水推給兒子。到了銀錠橋頭,有人賣鮮棗,他買了一手絹,沒法搭上自行車載的行李,又解開疙瘩:「我扭怩著,被裝滿褲兜。他俯身撿拾滾落的幾個。」虎雛這樣寫著,他終於忍不住,要父親趁早天黑前回家,自己跨上車,離開了。
多年後的某一天,當他繞了長長遠遠的路,重新回到橋頭,那個久久目送的身影,卻早已不見了。
*
《莊子‧大宗師》有一句話:「泉涸, 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在這荒涼興許即將毀滅的人世間,誰願意與誰相濡以沫?
本來要寫的重點不是這兩段但還是寫了,想寫楊絳與錢鍾書但是沒氣力了。我想有時候書寫自有他的生命,勉強寫與不勉強寫都是正確也是不正確的。
*
楊絳的部分就待續吧。

清明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9:21:56 | 家族書


《死亡的尊嚴與生命的尊嚴》。
我在傅偉勳的書寫裡停停走走,說起要寫,就開始在每一件無所謂的事情上擱淺。夜半按著遙控器在處處頻道停泊,天亮睡去,醒來渾忘港口的聲音與光影,這樣,又何必呢?
是我的病,為寫論文而讀書,就像王老師說,參話頭。我是誰?而﹝我﹞之前是什麼呢?逼急地似乎要用盡全力於眉心之中點,讓一切得以記憶,記憶可以輪轉,閃閃出智慧光彩,照亮別人,也照亮自己。
逼不得也的第二選擇就是盯著電視,這樣似乎還不如刷馬桶好,對這個世界有點正面貢獻。
不過這一輪電視病,倒是少了些自我批判,只是墮落著好笑著自我的習氣,很專心看電視,好像要從其中找出些什麼,然而什麼都沒有。
也或者有,只是還不知道。
*
昨日去掃墓。
五點半要起身,乾脆讀書到天亮,假裝自己有快樂的肝臟。車走北二高,沿路上一樹又一樹盛放的霧紫的苦楝,醒著也似做夢,於是沒有睡。
近來很認真地溫習圖鑑,發現最能與我深度密合的還是《野菜》,國中時在仁愛國中旁的新學友,價格不菲,忍痛買下一、二兩冊。關於什麼花什麼葉什麼果長在那裏怎麼去吃,從來就有一種天然愛好。我很難去解釋,如此政治不正確的,愛戀植物的心態,只能承認,這種認識讓我有種飽滿的喜悅,存在。
關西的家族墓在清淨蔥蔚的山上,佔地千餘坪,伯伯叔叔們栽植的各種樹花,與茶樹、野生植物,安靜地包圍著小小的墓塚。
水泥鋪就的通路滿是苔滑,必須小心,沿路上,火炭母草(我在柬埔寨吃過你了)、昭和草、矮冷水麻(新認識的小朋友)、落地生根、益母草,一一打過招呼,最驚喜的是鎧葉懸鉤子,樹叢間紅艷艷的果實,想念起和MV在泰北山徑上,採食黃泡(某種黃色懸鉤子),採到手軟、食到胃痛的往事。
多麼豐盛的荒野。
我們不算最早到,帶著家族嬉遊的心情,安放供品,親戚閒話。
我盯著墓室,感受複雜,跟弟弟說:「以後我也要住這裡呢。」
弟弟用飽含感情的眼看我,說:「不,妳一定會嫁出去的。」
住在這裡其實也不錯,雖然中間還要經過死亡、火化、撿骨、入甕的複雜過程,但因為這種可能性(住在這裡)與必然性(不免一死),而有種微妙的真實感。
二伯說過,雖然家族墓裡例來只收兒子與媳婦,但是「現代化社會」嘛,未出嫁的女兒也可以一起安厝,不用孤伶伶地自己去住青草湖靈骨塔,還得勞動親人另行祭祀。
如果有靈可顯就立廟建祠也說不一定。
目前看來,身為唯一未嫁女兒,這顯然是為我設置的特別條款。我想起春節家族聚餐時,二伯來我桌敬酒,他舉起酒杯,欲言又止。防衛機制啟動,想太多的我於是很糟糕又不得體自以為俏皮地說了:「阿伯,我知道你是要說以後我可以跟你們去住關西,謝謝啦!」害得老人家一時語塞,只靦腆訥訥地笑說:「有空來我家,二伯媽煮點好吃的給妳吃。」
於是我永遠搞不清楚他本來要說的是什麼。
「那以後我可以住你跟你太太隔壁嗎?」
「妳一定會嫁出去的。」
弟弟總是願意我比他先找到真愛,這種願望其實有點無稽,可是我知道他的誠心。
如果不論嫁與不嫁,住靈骨塔(公寓)與住家族墓(花園別墅),顯然是後者好一點。
*
然後去祭掃阿媽的墳。
細雨時歇,公墓裡完全是另一片光景。根據不同風水師傅的安排,墳塋以詭異的方位錯落,掃墓的人們踏踩出一條小徑,未朽的棺板與毀棄的墓碑,成為鞋底的便道。有一具棺木就赤裸裸地曝晾於天光之下,我忍不住瞥了瞥,猜測是否骸骨未化,所以暫時擱存,日後處理。但其實不敢看,也不敢聞,屏氣凝神,怕真真聞見了什麼。
面對具體的死亡,其實是個膽小鬼。
對不起,對不起啊。我對被踏得不舒服的肉體與靈魂們一一道歉,抵達阿媽的墳塋。墳塋已經請人先行整理,撩亂的五節芒連根都不存,紅土上冒出大花咸豐草的芽苗。
我們在擁擠的墳區,阿媽的墳前勉強擠出一塊空地,安放供品。撚香、掛紙、剝紅蛋然後把蛋殼均勻地灑在墳上。(我一直懷疑自己在敲蛋的過程中不小心食進了墳土……)
然後談起撿骨,萬一化不乾淨怎麼辦?要燒?要刮?要等待?最後的結論是,如果燒了,跟火化沒兩樣,有違當初對阿媽的承諾。反正,也不差多一年。
然後聊起龍潭(?)很容易出現蔭屍,因為紅土太無機,水份又不足。而阿媽安葬的埔心,雖然水分夠,但是紅土貧瘠又黏密,那些膏腴彷彿不融於土,各歸各地,在濕潤的雨後更顯土地的稠滑。
「明年阿媽就要負責煮飯了」,我說,因為阿媽今年要撿骨,納入家族墓。
「那有,那有媳婦在要家娘煮的」,爸爸跟二伯都這麼說,因為大伯母已經先行歸隊了。
我們很真切地討論這個問題。
我繼續評估了一下我的家族位置,如果某日真的必須乖乖回去,與其當個任勞任怨燉煮三餐的乖孫女,還不如當個受父祖伯嬸疼愛閒閒無事的壞小姑。生活太無聊,可以考慮為山精草魅設個學堂,生活有成就感又可以敦親睦鄰。
離開前,發現阿媽的墳塋右側,端端地開了一朵紫花酢漿草,對於喜好實用的阿媽,或許不是太有意義,但是這也可以吃喔,阿媽。好好珍惜這一年的自由,也希望妳化得順順利利,和微生物們一起努力吧。
*
【圖說】為你,敬謝天地鬼神。(CANON 400D,24-70mm,關西2010)
夜讀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6:17:59 | 花蓮書
為了週一下午的課,課程內容引起我極大的困惑,睡得也遲了,躺在床上等待早起趕火車的三個鐘頭,眠不得的意識反覆地推敲該怎麼教、怎麼說、怎麼讓自己也是站在多元的位置,而不是一元的批判。
這是身為教師的我一再反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的本心。
沒有獲得充足睡眠的身體,代謝自然不能順暢,舉手投足都感覺毒素的淤積,對於課程的挑戰與無力感,使我一路昏沉而警醒,幾乎都是半偃臥著,直到不得不出門授課。
誰在抗議?抗議什麼?怎麼抗議?誰是受眾?閱聽完濁團的MV,再聽交工樂隊的,本來想放BEYOND,偷渡自己的青春與私心,還是算了,來看石頭夢吧。
回家(我喜歡稱花蓮的居所為家)之後,為了媽媽陪鄰居伯伯阿姨,帶著閃妹,一起去立川吃魚和蜆,長輩們的話題脫不開身體器官的衰敗與保養之道,我餓了,話題不下飯,也沒有關係。
飯後,傾了紅玉,等待熱水,有一搭沒一搭地轉換電視頻道。水沸騰的聲音還沒傳來,就已經昏昏睡去。
醒來,不能辨別明暗,想想該是清晨了吧,要不要繼續窩賴,反正書永遠讀不完,我做不做研究,對這天地又有什麼用處?
還是焦慮,於是越來越清醒,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片刻,起身看了時間。
00:35。
花了三秒鐘的時間去想,這是什麼意思,原來,才是夜半。
繼續窩回沙發。
持續地清醒。一點,決定起身,明天開會前有許多工作要預備。
突然之間,有了大把時間,在睡眠以外,竟似中了彩金,不知如何花銷。
讀信、寫信,和準備就寢的還在線上的朋友說說話,然後,安靜地讀書。
安靜地讀書,閃妹和媽媽都睡了,窗外的烏頭翁與鳩也睡了。沒有獲得充分休息的我的身體還是累著,又出乎意料地輕鬆自在。安靜地閱讀,安靜地做筆記,思索著,如果要把這個問題說清楚,應該怎麼說才好?
循著閱讀的脈絡推進,發現此一主題其實整合了許多我關注的,生命、死亡,以及潛在的哲學思考與宗教體驗。
這會是我的道路嗎?有種朦朧而豁然的驚訝與喜悅。
天亮了,東部的天空總是提早泛白,鳥兒也得配合著早起。想起昨天傍晚學生傳來的簡訊,華湖不會被填,老師可以不用擔心了,她說。太好了,野菰、綬草、開卡蘆、羅氏鹽膚木、杜虹、毛西番蓮、五節芒、甜根子草、茵陳蒿……我的小友們,你們的棲地得以保留。然而,越來越逼近的建築設施,或將使得候鳥們不再能夠在此安憩,這樣,是不是有些寂寞呢?
MSN上,另一位小朋友說有些醉了,差點忘記祝我生日快樂,然後說,我是很特別的老師。我覺得有些害羞,但是開心。閱讀中忍不住斷斷續續地思索,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呢?

離開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9:54:20 | 臺北書
今天的練習主題是離開。
對於這樣的練習,我感覺有些慌張,但還是必須在孩子面前表現得鎮定。

為什麼慌張?我困惑著,去追索慌張的原因,困惑著,明明一再選擇離開,又對於所謂的離開覺得不安,所以離開只是一種假象?害怕遭受辜負,所以提早做出了選擇?

如果可以,喜歡不離不棄,芳齡永繼,寶釵金鎖上的偈語。事實上卻是,沒有不變,不變的只有變,這是易經宣說的,人間的真理。教室外的曼陀羅,去年九月著過花,謝了,這學期又欣欣地綻放。這是變,也是不變。

離開這裡,去了那裏,終究還是人間。

前夜聚餐,喝得多了,在陌生的人家,搖搖晃晃差點沒扶著牆壁,忍受高粱撞擊腦袋的暈眩。倚著洗手台,鏡子裡的臉,很陌生,令人討厭。眼神彷彿清醒,有自己的意志,我撇了撇嘴角,確認一下,是我的嘴角,但竟然是我的嘴角,這樣的事實讓我驚訝起來,隱隱然有害怕,怎麼會是這張臉?是我選擇的嗎?這是我的臉嗎?下一秒鐘,他會不會對我眨眨眼呢?
竟然是不敢再看,我倉皇地離開了浴室。這幾天,都沒有照鏡子的興趣。

練習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38:11 | 臺北書
教室內一片寂靜。
看著孩子們垂下眼光,有的已經開始振筆疾書,有的兀自托腮,凝視著遙遠的回憶。
今天的主題是:喜愛的地方。
因為導讀的故事說得太長(就悲哀的重量而言,似乎又顯得太短),只留了十分鐘給大家練習,關於喜愛的地方,十分鐘,怎麼可能會夠呢?
*
細節悄悄地抽芽,悄悄地萎死過去。
*
幫相機小HIGH換了大眼睛,24-70的重量果然不可小覷,一趟旅程下來,「都快變成長頸族了」,跟Echo笑說。
所以今天沒有背負我的安全感出門,累了,把筆電小海寄放在姐姐家,只帶了四本《人間》。
(這或許才是真正的沉重)
說了湯英伸的故事、雛妓的故事。
下課後,小班代說,老師,妳今天說了好沉重的故事(或是悲傷?)
我記起她專注的側臉。有時候我也不習慣,對上孩子的眼神,怕洩漏了情緒,擔心起臉上應該安置什麼表情,錯失了準確性。
*
沒有帶電腦,才發現,這樣就不能一起練習了。
是不是用E化講桌書寫,再回寄給自己?又覺得,這個載體太公開,而我的書寫多半是私密地。
決定放棄。
安靜地收拾好謊言,沒有參與練習,沒有,給自己一本好寫的筆記本,以及一隻在紙上飛翔的筆。
十分鐘,耳邊有惡魔說,這怎麼可能夠呢?況且,妳連要寫什麼都不知道。
喜愛的地方?有這樣一處地方嗎?
*
數小時的延宕後,在教室以外,思緒明明滅滅,覺得有點糟糕,喜愛的地方,戀著窩著的小角落,似乎,真的沒有。
然後想起了ANGKOR。
那是一處想起來會笑的地方,卻不屬於我,沒有整合進我的人生,還沒有。
喜歡的是一處遙遠的異鄉,不是故鄉,這樣的發現,似乎不是太值得讓人高興的結論。而令人高興的是,如果可以書寫記憶它,無論好壞,都該是豐美的當下。
*
這只是不合格的開場白而已。

燕人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54:38 | 臺北書
失去一項你本來以為會得到的,其實算不上失去,因為關於得到的預測,就也只是一項預測,不是事實。
由此,對於這樣的失去,悲傷也失去了正當性。
《列子》〈周穆王〉裡有這樣一篇故事:
燕人生於燕,長於楚,及老而還本國。過晉國,同行者誑之;指城曰:「此燕國之城。」其人愀然變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歎。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廬。」乃涓然而泣。指壟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啞然大笑,曰:「予昔紿若,此晉國耳。」其人大慚。及至燕,真見燕國之城社,真見先人之廬冢,悲心更微。
有個在楚國長大的燕國人,老了,終於回去燕國。同行的路人甲矇他:那是您的城邦啊!老人哀愁;那是您的里社啊!老人嘆息;那是您祖先的家和祖墳啊!老人哭得哀哀悽悽。路人甲笑到肚子疼,說,這裡其實是晉國啊!真正等到了燕國,老人不悲也不哭了。
我當年的論文對於此段的解說是:「當人過於信任一己的認識或他人的說明時,就會像燕人一樣,為了與實不符之名愀容悲哭,由此可見,《列子》認為人應當直接由實來理解實,而非由名來理解實。」
不過這又衍伸出一個好問題,什麼是實?什麼是名?我真能知道我現在是認識實,而不是認識名?
然後我找到了自己的結論:「《列子》認為名往往難以符實,對於認識能力的過度信任,受到個人利害、社會文化、道德規範等影響,容易使人無法識清真相,以為所見所知與實相符,進而由錯誤的認識導致錯誤的判斷。既然人的認識可能失真,那麼以人的認識為基礎,所作出的是非判斷,是否還有絕對的客觀與公正?《列子》由此提出了是非無定的主張。」
由此,先假設有個「實」在哪裡,但是因為人向來糊里糊塗,所以也不可能做出什麼正確的判斷與行為。誰的是非對錯是真的是非對錯?誰有絕對的清明來做決定?
既然如此,喜怒哀樂,空空落落。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重新讀自己的碩士論文,字裡行間完全是理智先行的思索,那些論述提早處理了我人生中將會遭遇的問題,自己問,自己答,但卻不知道多年前自己已經回答過這些問題了。
儘管是回答過了,實際上在人生中操練,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總有些固執的相信,以為事情會容易一些,單純一些,但真的,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一路上很多人問,我為什麼不做思想了,這或許是其中一個可能的答案。
(這篇寫得有點R學長風,一笑。)

失去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58:46 | 花蓮書
最近的閱讀脈絡,主題是失去,失去生命,失去愛,或者,發現愛。
我不怕死,但是害怕失去,摀著耳朵不想聽見,有關失去的一切可能性,於是錯以為死亡就是回歸完整,然而,如果無常為常,活著與死去,無常還是無常。
好悲哀。
傳說彌勒佛的世界,是完美的世界,如果人間是一處虛擬遊戲的場域,顯然彌勒佛這位資訊工程師喜歡,沒有苦難、沒有醜惡。
畢竟還是一場幻夢。
遊戲下線,回到真實。真實下線以後,能夠去到那裡呢?
*
有時候做家事是很踏實的動作,晾衣服,衣服就慢慢地乾了;洗碗,一個一個也清淨了。我想我的慌張有相當的成分,來自於對自己的不信任,不信任自己可以做好,當下的自己,期待的一切。
比如說計畫的期中報告。
不信任過去的自己,犯過太多錯誤;不信任未來的自己,做得到現在做不到的。而當下的自己在做什麼呢?情緒的潮汐漲起、落下。K問我聽不聽JoanBaez,我說最近很少聽音樂,K說擔心我的脆弱。
年來少聽音樂,不看新聞,怕見新聞記者啄食新聞的嘴臉,怕鏡像中映現的自己。
*
持續地思索新年新生活。新曆年後,農曆年前,新舊更替的縫隙中,再次回到靈魂的原鄉,或者是原鄉之一。
我的素可泰。
會不會更清醒呢?

野菰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55:08 | 草藥書


試圖去畫一朵野菰,星期日凌晨,許多待辦事項,恆常的焦慮。
決心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閱讀之必要,放空之必要,放空也必須是被填滿的,旅行、攝影、彈奏、繪畫、學茶、運動,想漸漸地形成一種步調,不要後悔,不要虛度。
在華湖,2009年的最後一朵野菰。
是日焦躁異常,似乎所有都要推翻,不行,還是要去一趟,明明知道沒有遇見的希望。
野菰的花季是六月到十一月。十一月底,為了野菰進華湖,學妹為伴,找到兩朵,孤零零的。而十二月,顯見該不再有,只是覺得寂寞,聽說華湖即將被填平的此刻,是不是可以留下些什麼?自己走了一趟。
然後在湖邊的小徑,遇見了。
有些逞強的身影,怕是已經綻放了數日,一點點狼狽,珍珠光澤流轉的花瓣上有了傷痕。
但是勇敢。
是這樣嗎?當場跌坐小徑,四野無人,離開之前,只想看看湖影,就發現了。
或是,被引導到她的身邊?
怎麼會這樣?怎麼可能這樣?
眾裡尋他,驀然回首,驚心動魄。
不敢想像的奢望被實現了,妳想告訴些什麼呢?

遵守承諾,拿出藍色不銹鋼盒的素描筆組,與鮮黃稻穗封面的素描本。
開始畫第一朵花,第一朵野菰。
十分鐘。
然後很幼稚地哭了,跪在野菰的面前,請求著,可不可以讓種籽散布得更遠,更遠,離開這片即將被人類毀滅的野地,不要就這樣,不見了。
凝神於筆端的片刻,將靈魂灌注於野菰,湖畔,小徑邊,帶著傷痕,等待著的,這一朵野菰,繪畫經驗專注得如此美好。
而今夜,描繪著照片裡的野菰,心識困惑於明暗與輪廓,漆黑一片,還沒開始進行的種種洶湧如浪,拍打平靜,胡言亂語,以是為寄。

畸零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3:41:00 | 花蓮書
本來,趁著一個鐘頭空檔,不知該做什麼,慌張起來,開了空白檔案,存好檔名,想著寫一些,許久沒寫的。
即將見面的大學好友傳來MSN,回了幾封信,又到了熄燈離開的時間。
終於結束了一切喧鬧,天,也快亮了。對於即將明亮起來的白天,學習告訴自己有所期待。期待一切應盡的責任都能善盡,一切理當溫暖的都能溫暖。
該放手的就放手吧。
*
生活中的畸零令人無所措手足。
*
最近特別不能忍受某些事情,悲傷、憤怒、驚慌的時候,記著金剛經裡說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無我,所以無執。
*
那確實是刀傷草,小花,不是黃鵪菜,黃鵪菜的葉片比較滑亮。而她是否能療癒我心上滲血的傷痕?
覺得好累。
*
等候遲來的信,會否,是春天的消息?

失溫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3:40:00 | 花蓮書
抱著貓咪索求心跳,在溫度一寸一寸褪去的凌晨。
我想哭,錯失了淚水湧出的瞬間,心慢慢被淹沒,潮浪陣陣拍打著咽喉,哽咽,哭不出來,或許等一等,當我必須要合上雙眼,合上一切,我不想記得,不想感受的,一切。
*
是錯看了這個世界?還是,世界的本質就是這樣。
*
不想再費心去解釋什麼,跟自己,或者跟誰,或者要去偽裝堅強,強調自己的獨立。也不想再試圖去證明什麼,跟自己,或者跟誰,或者要去奢求,本來就不存在的,虛幻的風景。
就只是這樣站著,無所遮蔽,覺得自己的不重要(而自我感本來就是一種虛妄,姐姐,要這樣說吧?),而自己重不重要,本來就不重要。
*
此外的世界,是怎麼樣的光景?
*
謝謝妳耐心陪我談了一夜,寒流來了,我會慢慢習慣,保持自己的溫度。

下課後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5:27:52 | 臺北書
下課後,天氣陰,飄著微雨。
不趕時間的時候,習慣從管理學院大樓後門步出,彎進曲折小巷,踏過窄仄的鐵柵門,穿越世新大學,網球場,水溝旁的便道,舍我摟,樓前聚集或者移動中的學生,廣場,麵包坊的櫥窗,郵局前等待的人潮,山洞口。
彷彿穿越某種時空的斷層,落入另一處異域,流動著我的年少的景美溪,一如往常地青濁。
身邊沒有人,思緒纏繞跌宕,聽得背後有男孩的聲音,說,如果這樣,也可以寫:前面的人在睡覺;後面的人在睡覺;左邊的人在睡覺;右邊的人在睡覺……
心中一動,想,會嗎?是我的學生嗎?踏出兩三步,遲疑了幾秒,還是回頭了,忍不住。
是的,往常坐在教室右後方,安靜但是專心的孩子。
我嗨了一聲,他愣了一下說,老師。
他身邊的我不認識的面孔,是同系的同學吧。
轉過身繼續無意識的行程,我笑了,在他可能一臉驚恐而且大呼倒楣的時候。
播放童謠詩人金子美鈴的DVD給學生看,要他們想想,為什麼想寫?為什麼要寫?詩可以很簡單,也可以很動人。
寫了,然後呢?
小男生顯然困惑於金子美鈴複沓的句式,簡單的意象,困惑於這樣寫詩,也可以嗎?
然而我高興,因為下課後,他兀自懸念著,跟不同班的朋友分享,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
這非常非常重要。
選用Natalie Goldberg的《心靈寫作》做為文學創作的主要教材,我想看看,每個與眾不同的生命體,綻放出的,原初、狂野、璀璨的花朵。

紀念冊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52:22 | 臺北書
人可以做出的愚蠢的事情,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帶男朋友參加畢業旅行,合照被收入畢業紀念冊,發送到每個畢業生手上(如果願意花個五百元),再遭受臺大圖書館收藏,永世不得銷毀。
然後,分手了。
我其實已經忘記有這麼一回事,直到Allen說,學姐,你都沒變耶!指著畢業紀念冊上我的學士照,很開心的樣子。
*
台大圖書館五樓特藏的資料調閱區,為了尋找一個女孩的下落,三人煞有介事地,翻了近十年的,厚逾磚塊的畢業紀念冊。
*
我的目光往左,再往左,果然,這一張,在我的右後方,W就站在那裡,愉快地微笑。往上,再往上,果然,又一張,隔著一個人,W依然愉快地微笑。
*
盯著,看到忘我,好熟悉的輪廓,可是已經忘記他脖子後的氣味,耳朵的輪廓,手指的形狀。
真好。
忘記了。
真好。
*
Allen說,妳看起來好鎮定,我說,其實我在ㄢ聲連連,只是消音了。
畢竟,也都這麼多年了,雙魚座式的精神病。
*
週四的課上,小班代點了黃舒駿的戀愛症候群,每天都是紀念日,每個人都把自己當作紀念品。
愛情,不過爾爾。
*
(K,妳防堵著的,命運還是讓我看見了。一笑。)

寂寞泡泡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31:31 | 臺北書
下午,MSN離線前,跟大後方小花說,覺得焦躁不安,正在冒泡泡。
小花於是手繪了一杯調酒給我,說是焦躁飛行,特調。
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展開畫面,矮胖玻璃杯裡斜插著調酒棒,有泡泡。
笑了。
想了想,回說,不知道應該喜歡還是不喜歡。
*
喜歡小花為我調配的慎重心情,也喜歡這麼詩意的品名:焦躁飛行,為這如此符合我的名字與情緒的特調忍不住微笑,但是還要持續這樣的姿態?
*
持續地焦躁、持續地飛行。
*
這兩天陪病,在醫院詭異的時光流動中啃完兩本待啃書:阿拉斯加之死與躁鬱之心。
觀望了很久,趁特價下手,堆在房間角落,記得要看,終於也看了。
於是該說說感想。
*
小野說,《阿拉斯加之死》像是一本報導文學作品,我想它確實可以是報導文學(蓋上正字標記)。
Christopher Johnson McCandless出身優渥的中產階級家庭,擁有高學歷,前途一片美好,大學畢業後,決定跟家庭斷絕一切聯絡,浪跡天涯。最後,在阿拉斯加的荒原上,誤食有毒的野洋芋種籽,疲餓而死。


觀看全文...
暗色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6:11:29 | 花蓮書
暗,可以算是一種顏色嗎?
當我這樣書寫的時候,就陷入了問題的困境。
如果暗是一種顏色,應該類似於什麼樣的光澤?灰藍、深青、黑?
這又牽引出另一問題,黑,是一種顏色嗎?如果所謂黑,只是光的缺席?
寫過了紅色,其他顏色對於我有太多曖昧,於是我可能要站在講台前,在五分鐘的限制書寫裡苦惱地思索,不知道應該書寫哪一種顏色,那一種情緒。
只能試圖捕捉住氛圍,若即若離,無言無序。
*
晨起的天空非常清朗,山色明媚,層次井然,所有的亮與暗,清晰異常,這樣的風景很難得,然而冬季的花蓮面目多變,下午還有些微的陽光,山色卻已低垂,青翠後的幽藍,沒有人知曉的神秘。
*
我懼怕著所有暗下去的顏色,因之在生活與身邊,安置了種種溫暖的想望,比如說一盞明亮的暖黃的燈、俗麗生猛的大紅與大紫、熱騰騰的一鍋湯與一杯茶,急急躲避著所有的暗,深怕一擁抱,就隨之沉淪了。

記得貓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32:24 | 花蓮書
我記得一個人玩耍的童年,總是有貓。而曾幾何時,鸚鵡取代了貓在我生命中的位置,成為最主要的同伴動物,雖然牠們的最愛從來不是我。
記得貓,在八德公園裡的許多個下午,總有些貓咪在沿著公園擺設的菜攤休息、覓食與遊戲。而我其實不記得為什麼那些下午是一個人,同進同出的姐姐去了那裏?
沒關係,我有貓。
五歲以前的我是暴劣的,對於貓,對於蝴蝶。無聊的孩子,伸手到攤車下掏弄貓咪,貓咪往往懶得理會,無奈被小手抓住後腿,硬是拖出牠的睡眠,陪我
溜‧滑‧梯
孩子往往有種天真的殘忍。
抱著貓咪上滑梯,然後讓貓咪先溜,貓咪當然不溜,左跳右蹦跳下來逃走,我跟著溜下來,又追到攤車底下,老戲碼,抓著貓腿把牠拖出來,陪我玩我想玩的。
有一次,週日的早市,在豆漿店前遇見一隻大黃貓,抓住牠,緊緊地抱在懷裡,帶回家。黃貓開始是掙扎,後來則變得乖順。姑姑說,不可以,拿出掃把來驅趕,黃貓嗚嗚地在樓梯的轉角處,喚著。
差一點,那就是我的貓了。
搬家了。
從八德路搬到樂利路,路上也有貓,可是不知道怎麼,我敏捷的身手到此地完全沒有用武之地,老遠的距離,各種花貓黑貓白貓就一溜煙地奔走了。
再也沒有貓的陪伴。
我記得有一次鄰家的大姐姐說,要對貓咪好一點,(我想意思是指不可以強迫貓咪溜滑梯),於是我們一起把花貓摸得呼嚕呼嚕。
有一次,一隻貓死在石圍牆下,血肉模糊,我們摘下扶桑的葉子鋪在牠的身上,以為這是為牠做了些什麼。而後我自責了很久,很久,因為我對貓咪不好,所以害死了牠。
那是童年倖存的幾場夢魘。

【後記】
今天在東華的課堂上練習,重複一次,我記得。這次實在不想記得情傷,跳過那些五味雜陳的歲月,進入童年,想起這樣的事情。
書寫時間是十分鐘。
流水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29:17 | 臺北書
讓心慢下來,這是今天書寫練習的重點,於是我們可以一一審視細節,知道生命的流程,沿岸彎了幾處彎,點過幾處柳絲,漂洗去多少心事。
這個週五是忙碌的,習慣把自己的生活填滿,逃避所思所感,又急急要放空,彷彿不讓存在感沾染身心,就可以不要舉輕若重。
三點才睡,預約了八點的身心靈平衡課程,本身就是笑話。匆匆洗過臉面,未醒的手足疲憊遲鈍,跌跌撞撞地出了門,上了小黃。
以金錢換取時間是我的臺灣生活,天知道這不是我想要,卻是我造成的。
準時進入課堂,跟著早起的大媽大叔,佔據自己喜歡的位置,其實也不是什麼上佳的好地,純粹只是習慣。
因為習慣,裹足不前,知冷知熱的人兒總是安全的倚靠。
太極、平衡、瑜珈、皮拉提斯,今天的老師不是往常那位,而我想念那位彷彿總是在哄孩子似地,溫柔而激勵的口吻。
老師說,放鬆,聆聽妳內在的聲音,妳的心跳。
躺下來做大休息式,我的呼吸隨著音樂的聲線起伏。
只想好好地痛哭一場,然而連這樣的企圖也是奢望,沒有指涉的事件,沒有蔓延的情緒,心瘀瘀地痛著。
明明就是知道,明明就不要承認。
沖洗盡一身汗酸,水流熱熱地流過身體的曲線,潔淨溫暖,而內裡崩毀,彷彿熟爛的梨子,禁不得碰。
*
然後是延宕了一週的茶課。
安溪與石門,兩處產地,四種鐵觀音。
橙色的茶湯很安靜,泡茶的手勢很安靜,喝茶的人,心也很安靜。
每一種茶葉,每一泡茶湯,香氣不同,滋味也不同。
怎麼拿捏水溫、手勢、沖泡的速度與勁道、捏著一秒一秒過去的時間。
讓土壤、空氣、陽光、水份、栽採者、烘培者的心意,都在最飽滿的狀態。如此,才能不是辜負。
而我要學的還有很多。
喜歡這樣的空間,也謝謝老師,用心地品啜我泡出的每一道茶湯。
*
那日在陽明山二子坪巧遇的路人甲先生,我和L想跟你要照片呢。
你拍見了黃花鼠尾草嗎?或者還有山菊,只是你不知道。

光之東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47:30 | 花蓮書
終於開始在花蓮的課堂上進行書寫練習,很無恥地,還是要學生們以紙和筆,我則有權力讓手指在小海的身上跳躍。
一如以往的合作關係。
今天要寫的是光線。
如果光是線,能夠串起什麼?回憶?愛怨?時間的湧動與伏流?
據說光是以直線行進,沒有曲折無法回頭,這近乎我理解中的時間,然而時間其實是一種幻覺,張草這麼說,佛家也這麼說。
*
因果並行,菩薩畏因,眾生畏果。
*
時序進入深秋,四點天色已經顯得陰暗。向來,秋天與黃昏,是我最不堪忍受的季候,明明生長亞熱帶,偏偏打從心底發寒,寒冷的靈魂,寒冷的眼,寒冷的風景。
像這樣,灰塵般的天色,風起,我的靈魂開始悽惶不安,有什麼就要發生、正在發生?
是幻覺嗎?
來到花蓮以後最不習慣,是早沉的夕陽,西部還沐浴著最後一抹餘暉,東部卻已經沉沉暗下,所有光線隱匿去中央山脈背後,冷落地遺棄。
照例是五點開始心慌,特別是午寐醒來,亙古的淒冷,沒有人可以說,沒有人應該承受。
今年開始搬到ECHO家住,晚餐有人等候,縱然風聲淒緊,似乎也隔了一層。然而這樣的隔膜是不是不公平?對於那些遺落一地的悲傷與無助?
可以回答我嗎?
*
學習以植物的心情去感受,陽光、空氣與水分。因此對於下雨天、陰天顯得不是那麼絕望,陽光本應自然明滅,日夜交替,無話可說。

課堂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30:15 | 臺北書
練習自由書寫的地點,教室,恐怕不是非常好的選擇。
空氣中有太多游動的知識,疲倦的心情,抽離的姿態。
講台上與講台下是異空間,權威是柵欄。
關於怎麼書寫,我總有太多想去提醒,又空洞得可怕。
雖然每常告訴自己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吧,又會從惡夢中清醒,記得夢見自己是個失職的老師。
真‧可‧怕
*
恐懼是宇宙間最大的衰耗。
*
我喜歡這樣小小的教室,雖然自己是學生時,也會選擇跟老師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害羞不表示疏離,然而當了老師以後,卻覺得往後擇位是一種拒絕的姿態。
來校的公車上,一個小男生站在我身邊,手機中說,我快到學校了,你們在那裡?然後覆述了一次對方說的,某家紅茶店的名字,接著說,你們都不在學校,只有我一個人喔?我也不想上兩小時啊。
心中怵然一驚,雖然我有以教育為服務的初衷,可是偶爾還是會湧現身為教育者的微弱自尊,如果這是我的學生,那自尊應該會像玻璃落地碎成片片吧。(請加上音效)
抬眼瞥視,幸好,是陌生的臉孔。
*
當年也曾經翹課翹到老師傷心,現在知道什麼叫做報應。


觀看全文...
K說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2:09:35 | 花蓮書
K在MSN上說我都沒有更新,我笑,沒拍裸照更新什麼?雖然知道她說的是部落格。
那天,K說,就算用了不同的文字,我的書寫還是反映了一貫的問題意識。我其實驚喜,因為所謂有一貫的問題意識,表示我應該還是個有點想法的人。而面對一片空白必須書寫,創作或者學術,沒有想法等於沒有靈魂。
更何況問‧題‧意‧識聽起來很了不起,好像恰恰是我隔空膜拜的面目模糊的神祇。
(吃吃地笑了)
K說,百七。
所以我有問題意識?
K說,有啊,很一貫:不想當個面目模糊的好人。
啊,是這樣。
習慣以他人的快樂為快樂,久而久之,自己的快樂不知所終,他人也不再快樂。
是這樣吧,W?
(生日快樂啊,與你的妻,你的兒女,但願你是快樂的)
總有一天,我們會知道的,或者現在其實也是知道的。
學習快樂自己的快樂,不是那麼容易,但是必須經過的道路。
不過以前是為了男人,現在是為了自己,這樣很好,K說,有進步。
追尋理想的過程,害怕自己不夠美好,害怕道路太過艱辛,以至於往往迷失於岔路,迷失,所以不用面對,沒有價值,沒有判斷。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27:52 | 臺北書
當我開始發現自己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個樣子,我開始喜歡紅色。
衣櫥裡所有的大地色全部退散,紅色,鮮鮮的紅,是一種姿態,冷漠、創痛、悲傷,要你看見,但是不能靠近。
有一陣子慣常的搭配是紅與黑,張揚的顏色,有人說,俗,但是無所謂,俗有俗的生猛,那是我恆久怯弱的生命與表情所欠缺的。
要怎麼堅強起來?
勉強撐起的架子,一陣風過就要垮倒,然而還是咬著牙,讓高跟鞋克拉克拉地啃咬地面,小指上積磨出繭塊,心也瘀傷了。
黑色的靴子、黑色的風衣、黑色的皮裙。
然後是一抹傷口,流出的汨汨鮮血,紅。
*
真正的痛,是因為胸口是我自願敞開,刀是我,請你插入的,拔出來,不抹止痛藥,也是甘心的。
*
而後要紅色來壯膽,彷彿把自己裝扮得壯烈,就不會被春雨融化,面目模糊沒有個性,沒有自我,不值得愛。
*
【後記】
今天的練習主題是顏色,因為只有十分鐘,寫出自己看了會笑,不太像慣常風格的文字,但是,很喜歡。

祈禱文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46:14 | 愛藏書
『合而為一的神聖創造者、父親、母親、孩子啊……從創世之初到現在,如果我、我的家人、我的親友及我的祖先,在思想、言語、行為及行動上曾經觸犯過你、你的家人、你的親友和你的祖先,那麼我們請求你們的寬恕……讓這種清理、淨化和釋放剪斷所有負面的記憶、阻礙、能量和振動,並把這些不需要的能量,轉化為純淨的光……這一切就完成了。』—莫兒娜的祈禱文‧《零極限》—
*
對不起,請原諒我,謝謝你,我愛你

美人樹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4:44:40 | 臺北書
走過斑馬線,彎身撿了一朵相對完整的花,自一地紛紅的花辦間。
來世新教書開始,就是美人樹的花季,九月至十一月,圖鑑上這麼說,而花季猶然遲遲,不肯結束秋光。
*
臺灣女孩花季比較長,有位朋友這麼說。
*
上週帶了一朵落花,想提醒孩子花季正燦爛,而你們往往行走其間,喜怒哀樂,無知無覺。
讓豐盛自豐盛,凋零自凋零。
無奈課程總結束於倉促,帶著花來,帶著花走。
花蕊中的小螞蟻倒是逃竄一空,看樣子我無心干擾了管理學院大樓的生態系統。
*
這樣燦爛的花季,預示著結束的來臨。
所以雖然只剩下十分鐘的練習時間,我還是任性地堅持要他們看看花。
*
這是美人樹的花,見過嗎?沒有?她是木棉的親戚,就在你們校園的週邊,開得這麼好,落了一地,怎麼會沒有看見?
有些孩子露出思索後恍悟的表情,我知道他們的印象已被喚醒。
記得去看看吧,這麼好的花季。
*
然後把這朵花交出,一隻手傳給一隻手。可愛的小女生很用力地嗅聞似有若無的冷香,開心地說,還好是第一位。
小心有螞蟻喔!
有些男孩子接過去,原本矜持的表情瞬間鬆動,露出孩子氣的笑容。我以為,他們會覺得無聊、做作。
可是你們有認真對待這一朵花,我很感動,花也知道。
*
這一朵花本來只能在斑馬線上任過往人車踐踏碾磨,可是今天她有機會讓你們都看見她的美麗,這是種什麼樣的緣分?
兩位可愛的班代馬上說:席慕蓉?
是嗎?緣滅緣起,好聚好散,我們不要這麼辛苦。
*
讓花安憩在樹下。

愛欲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06:04 | 臺北書
我必須承認我對於今天的書寫完全沒有想法。
關於強烈的感受,愛與恨,超然與客觀。
有這樣一個標的物存在嗎?
此生追求的終極是什麼?貪嗔癡的是什麼?
真的有答案?
喜歡上一個人,眷戀他的每一次輕觸,呼吸的輕柔與濁重,上揚的唇角或哭泣的眼睛,只要你心向我,彷彿所有的過去未來就只是當下一瞬。
也只要一瞬。
然而一瞬過去的是多麼輕易,不容商榷、無可挽留,該留下的留下,離去者離去。
我的書架上儲藏了許多藥方,冬天來了,蒼白的日光,冷涼的膚觸,幾乎不曾間斷的細雨,召喚出我的憂鬱,纏綿床榻,噩夢習習。
今日的夢是一隻被拍死在胸口的巨大蜘蛛,多鬚的腳嵌入體膚,內臟與黏液攪擾,一蹋糊塗,剔除不淨。我的小學同學張美珍,臉上的妝是水泥,一塊塊總是無法塗勻,堆疊在額心、鼻梁,然後要一塊一塊剝落。
我把憂鬱隱匿在夢裡,卻更變本加厲。
以至於錯過安排好的課程,悶悶地搭上公車回家,繼續沉睡,到無法再拖延的時刻。
不得不搭了小黃。
下課後,開完會。
天色暗沉得恰恰好,是我從來難以忍受的,毛筆醮飽了墨,在水方裏攪動潰散,透明與不透明的天空一起緩緩暗下。本來想,乖乖地搭公車回家吧,下了幾階,折返走出公館捷運站,又想,去喝杯茶吧,剛剛的茶水粗糙得可怕,我想念師父手製的飽滿而溫暖的茶湯。
然而沒來由地,覺得疲倦,覺得悲傷。
轉身走進幾乎全部暗下的台大,試圖摸索儲存了我多年青春與夢想的空氣與意念。那些暗影中的建築、高偉的樟樹、怒生的杜鵑。一尾魚,泅游進醒著的夢。傅鐘旁的小徑,停下來嗅聞杜鵑樹的氣味,行過樟樹的樹影,抬頭眺望天空,感受植物們的庇蔭。
火宅的疼痛逐漸清涼,這些植物在此生長了數十年,數十年中,重疊著我的存在。


觀看全文...
遺失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32:17 | 花蓮書
下課後,精神與喉嚨同歸於倦,懶懶地,盤算著下週的教案(該借甚麼書呢),今夜的晚餐(該食粥還是炒飯)。
在小七結帳時接到K的電話,很是吃驚,以為她回臺灣。
不是的,還在日本,K說。
今晚要交出修改後的論文呢。
夏天過去,秋天也過去,樹葉轉黃,空氣冰冷。這樣的時刻,讓人想要溫暖,我瞭解。
矇眼旅人,手持虛構的地圖,行走時除了直覺,只存信念。相信有終點,相信一路上不會遺漏所有的分岔與溪流,直行、左轉、右彎、暫停、跳躍、飛翔。沿路是怎麼樣的風景?山脈深峻、積雪遙遠、獸群從容、葉與花分披迷離,有透明清冷的溪澗。
然而文獻與心錯落成一座迷宮,資料與資料之間,撿拾起一路的足跡,光線漸漸暗去,出口呢?真的存在嗎?
妳實在很愛賣牛奶呢,K說。
我錯愕了,拍照搞笑時確實喜歡COSPLAY展售小姐,但一時接不上這梗。
今天整理舊照片,發現你跟你姊在初鹿牧場拍的照片,兩人都在賣牛奶,K說。
加上月前在湧泉牧場拍的賣牛奶照,累計兩張。
開玩笑和K說,不如仿照F國百吻的企劃,來個台灣百奶吧,這樣點閱率一定爆表,也不會被鄉民噍。不過題目如此聳動,點進來後發現居然是在一百個台灣景點賣牛奶,一樣也會被噍到翻吧。
認認真真來個台灣百奶的企劃,說不定也不錯喔,各種年齡、性別、形狀、顏色、質地的乳房,會是怎麼樣的風景?
嗯,扯遠了。
進家門前,突然想起要問,K,是我們一起來花蓮玩的那次?是的。所以照片裏有W?是的。
天,我以為從此沒有機會,去清晰你的眉目,怎麼會?
告訴K,你給了我一個懸念,關於到底要不要跟你要照片,看看。
K說絕對不給,然後補充,W當時看起來已經中年發福,現在應該是歐吉桑了吧。
*
花蓮大雨,因為颱風的緣故,今晚的BGM是L送的Julian Lloyd Webber,大提琴音悠揚而溫暖,持續過敏,呼吸間突然失去了現實感。

我記得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19:36 | 臺北書
我記得,那一條走了許多年的巷弄,連結我和W的時空,陽光暖暖地照在背上,閃避著迎面而來,擦過衣角的車輛,走向自己的人生。
週五中午,出門去世新上課。照例是遲了些,趕搭284公車,景美捷運站下車後,可以轉車往考試院,也可以走上一段路。幸運地,十二點二十分公車到站,等了不到五分鐘,車行過和平東路、新生南路、羅斯福路。
早晨的陰霾漸漸散去,陽光從右側車窗透進,灼熱,我以右手遮住臉頰,等待著公車轉入花卉市場所在的,不知名的路口。
是興隆路嗎?
總是這幾條路來來回回,出門,走向基隆路,往北,搭上臺汽新店基隆線,十九歲的我,二十三歲的W,思念糾纏在一起,如今又能切割得俐落得彷彿不曾存在。往南,向新店,二十三歲的我,二十七歲的W,一切已經成為習慣,歲月是砂紙,把我們的心磨礪成彼此都討厭的樣子,還是要在一起,因為承諾,因為沒有其他選擇。
然而今天,我依舊站在風景不殊的基隆路上,等待往南的公車,如果因果並行,時空並存,是不是,十九歲的、二十三歲的、甚至是現在的我,這麼多年了,都還站在這一條路上?期待、焦燥、喜悅、憂傷、慾望、清靜、恐懼、無知、煩惱、懷疑、等待,一切都在流動,也還存在。
時間原來是一種幻覺。
悲哀的是,我記得的居然是這樣,也或許就該是這樣,W還重要嗎?顯然是重要,因為他劃出了我生命中無法重來的時間軸,然而悲傷是漸漸漸漸淡了,在景美站下車,走過我和他(如今連我們都懶得提起)熟悉的景美夜市,跨出舊領域,往世新大學教書,回程依舊要經過景美,疊映著每一次他送我回家的路線,或者不走景美,轉公車,搭乘木柵線,過了麟光站,那一幢樓宇裏還有著他的生活與呼吸?每每急目,只看到陽台上自生自長,寥落的日日春,兀自放著粉色的花。
而我甚至不能確認有日日春的那戶人家,是否就是W該在的地方呢?


觀看全文...
光線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12:26 | 臺北書
你的眼底有光,照亮著我看不見的方向。
*
午後,世新大學,文學創作的課堂。今天的練習主題是光線,這是心裡浮現的第一句話。
宿命式的追尋,其實沒有終點,或許也不需要終點。只是渴望著,你的顧盼,一切被你照亮的轉瞬。
沒有人,午後的山頭蔥蔚而灰暗,教室裏,日光燈投射在窗玻璃上,我凝注自己的倒影,遙遠地,浮在玻璃以外的空中,專注而靜定,空調開得太冷,睡意被冰凍起來,等待甦醒。
大片的玻璃隔開了冷涼與悶熱,文明與物質,可以持續到什麼時候?帶著小朋友們讀了上邪與有所思,我把它解說得好笑,心裡其實覺得悲哀,無論是什麼樣的年代,經過了多久,所思所欲,都是一樣。
2009年的秋天,你和我,我們,莫名地陷入了詭異的習題,沒有標準答案,直覺與理性反反覆覆,所謂自由意志,是真的存在嗎?既然神通不敵業力,業力不就該是一切的一切?
夏天來臨以前,和晴弟、勻妹、鄭師久別後的會面,我跟晴弟說,以往太隨順業力,現在應該要積極地開展念力。
晴弟笑了,覺得太妙,但他能懂。
然而我還是不能分明,所謂的自由意志,所謂的念力或業力,所謂的一場遊戲,所謂的過程與結果,我在其中,而我又是什麼呢?
*
下課了。


觀看全文...
痕跡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16:55 | 臺北書
重新接手我的生活,從繳交電話費與卡費開始。
(爸爸說,既然妳人在臺灣,不管花蓮或台北,可以自己處理吧。)
*
總是這樣,對於日常生活的瑣事焦燥不耐,煮一鍋咖哩也不要削皮,馬鈴薯胡蘿蔔清洗乾淨,剁成適當大小,齊齊入鍋等待水沸。
炒洋蔥還是必要,半條安佳奶油,三顆洋蔥,一湯匙眼淚,小火炒軟,轉大火烙出一片焦黃。
上一次煮咖哩是在泰北,美雯出門上課前把材料都準備好,晏起的迷糊的我,爆香攪拌烹煮,緩慢地清醒過來。
依據家蕊指導,泰北式的咖哩必要放入爆香的蒜頭與鮮辣椒,加上J堅持提味的一點點醬油,就完成了。屬於我的口味。
唉,忘了加些黑咖啡,不過現有的咖啡豆是加拿大楓糖口味,搭配咖哩可能會創造出詭異的味覺。
*
K說我的風格是碎碎念,雙魚座式的,真的是,圈子繞得太大,有時候會忘記梗鋪到哪裏去。
因為不耐與逃避不耐,電話帳單又莫名其妙地拖過繳費期限,L教我可以上網轉帳。
今夜,整理著明天上課想跟學生分享的資料,一票日本現代文學作者妙不可言的出道記,大腦陷入累格。進了中華電信網頁,輸入門號,嗯,一邊自言自語(要意識跟上手指的速度),一邊KEY IN,091926……(ㄢ!忍不住國罵出口…)這是W的電話號碼。
*
查詢帳單規定要輸入兩個項目,一是門號,二是身分證字號。如果不是把我們之間的一切,毀棄到我力所能及的徹底,還可以追蹤你的消息。
比如,你這個月的電話費帳單。
比如,你是不是還在使用這個門號。
*
我到底是用了那幾枚腦細胞儲藏你?如此頑強,兜兜轉轉。
十月了,月底是你的生日,誰會陪你慶祝?你的妻?你的孩子?或者你尚未擁有?但是以我瞭解的你,該是在第一時間就痊癒了、站起來了。
還想不想向我報復?
我想起曾經陪伴你的,那麼多次你的生日,九一年還是九二年,寄了一個月電子卡片給你,要你逐日有展信的喜悅。
山盟海誓,原來相信。
I love you forever是願望,不是現實。
*
你的影像何以還蜿蜒,在我的生活?我想起今天下午等待公車,雨水從濃綠的茄苳葉隙篩落,圈繞樹根的赭紅磚石上,一隻蝸牛爬行,觸鬚撩亂地分辨著空氣的溼度與氣味,螺旋被雨水洗成明亮的琥珀色。
收到很多臉書的邀請函,但是我不玩,還想躲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
讓一切留在夢裏,愛也好,怨也好。

雨夜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44:36 | 花蓮書
又是離開花蓮的前夕,往返奔波的生活經已過了兩週,算是完成輪迴一場。
凌晨一點半,待辦事項終於,暫時,只剩下兩件,生活是潮浪,一波一波湧上現實的石灘,來不及站穩,跌跌撞撞。
兩件待辦事項,一串漫長心事,窗外的雨聲潮濕而安靜,意外地在妝台上發現,弟弟給我的《郭德堡變奏曲》,顧爾德1981年的版本,很適合當今晚的BGM。
不得不熬夜的心情也沉靜許多。
這也是我在泰北許多夜晚的BGM,彼時神經緊繃一拉就斷,無法忍受太多喧鬧,對於效率極度厭惡,精準、明亮、無所事事,是我給《郭德堡變奏曲》下的生活註腳,總也不能明白,這麼爽朗的音樂怎麼有辦法催人入眠?
有時候也怕,連這樣安靜的音樂,也無法忍受,惶惶然的靈魂無從安頓,怎麼樣的年月。
小海又在鬧脾氣,出身名門貴族,卻常給人沒落的頹喪的無力感,光碟機不但挑片,還開始出現雜音,隨我走過天涯海角,革命情誼,又讓人不忍苛責,徒然祈禱這一次讀片可以順暢,雜音是一把叉子攪擾胸口,有些疼痛。

棲木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45:22 | 花蓮書


在花蓮,但要記述的是關於台北的故事,有K。
K說起曾經幫我照的一組照片:「我前一陣子想起有一年去敦化南路妳家附近找妳,然後妳拿著在鳥店拿的棲木,還照了好多張相片,我取名為「瘋女十八年」,妳記得嗎?」
「我記得啊!」
「然後我就很想找那時候的網路相簿,結果發現已經被關了……真是惆悵……」
*
人的記憶在沉入潛意識,又被某些直覺喚醒之際,往往有些誤差,當然誤差也會是美麗的,以文學創作的角度而言。
因為正在跟ECHO與閃說話,沒能及時以我的記憶提出修正,以下是我的回覆。
*
DEAR K,那一次,我們是去忠孝東路巷弄內的某家川菜館,跟黃家爸爸共進午餐,席上有些不熟識的叔叔阿姨,我點了一道蔥爆魚膘,手指肥大的白色魚標表面黃焦,油亮亮地躺臥在蔥段與紅椒之間,滋味不如顏色。
趁著陽光正好,我們在敦化南路踏踩落葉與季節,往基隆路的方向前進。我跟你說,想撿拾些樟樹的枯枝,回去打造小羽和小梁的空間,像花鳥樂園。到得信義路口,樟樹群落的盡頭,已經滿滿一束,難以捧握,甚至必須在地上拖行。
你笑,重視儀態的你不善於這樣,我也覺得傻,又想著不要可惜。
鳥類的棲木必須無毒,啃咬的時候才不會傷害自己,樟木是很好的素材,散落一地的枝枒,乾硬或者青綠,折斷以後噴濺出天空的香氣。
你笑,然後為我拍了許多照片,我也覺得傻,所以極之靦腆,又帶點瘋意。
*
你搭上往台大或者往家的公車,我穿起國王的新衣,繼續吃力地拖著芬芳的戰利品。
吃力啊,拖著,假裝路人甲乙丙丁都覺得我很正常,其實不,煩惱起怎麼收納在我家的陽台或儲藏室,有了某種覺悟。
拖著,吃力啊,行過了通往家門的巷口,直接往下個巷口的花鳥樂園。跟留著小鬍子的性格老闆打聲招呼,所有的樟木枝送給了他,和混熟的藍黃金剛鸚鵡和鳳頭鸚鵡玩耍一番,心滿意足地回家。
*

失去小羽的很久以後,走進花鳥樂園,遇見了小胖,一籠十數隻灰玄鳳之間,只有他,低下頭,回應了我伸出的右手食指。
*
老闆將他送給了我,樟木枝的回禮。
*
小胖有很多花名:胖胖、黃胖子、胖同學、小胖同志、笨蛋胖、胖哥哥、胖哈、胖德爾頌、胖多芬、胖札特……沒水準的花名顯然都是我胡謅,後面的是狂戀古典音樂的弟弟所取,以此向大師們致敬。
*
那些照片存在記憶成為心象,我們一同記得,笑著、鬧著,陽光如此清澈,我幾乎無法定位時空,藉以追索當時的陰影裡,埋伏著那些煩惱,而那些煩惱,是否還存在著,或著和網路相簿一樣,被關閉了?
*
我們可以依憑的,永遠不變的會是什麼?
*
近年來我的生活起了很大的變化,開心的時候覺得一切都好,沉沒的時候只能掙扎呼救。好痛,我跟宇宙說,可不可以再輕柔一點,雖則這是非分的要求。站在蓮蓬頭下承受微燙的水流,自頂至踵,我思索我其實被愛著。
*
以及恆久以來對於愛的渴求與匱乏。
*
這樣下著雨的花蓮的夜,彷彿規劃妥善但雲煙縹緲的未來,沒有什麼不好,不是嗎?

綠島今夏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42:04 | 花蓮書

今天認真想來寫寫綠島。
今年夏天我所看見、浸泡的綠島。
*
早幾年,開始在花蓮讀書,聽ECHO說起綠島,搖晃著綠島的海,就癡想離開以前總要走上一遭。
搬去花蓮等待開學的那一日,觀光客之眼沉默地闔上,花蓮被定義成求學與工作的時空,經過販賣花蓮薯花蓮芋的名產店,就像經過遍地開花的小七。
想起童年,旅行結束後,在肉桂香氛裡延續許久的幸福感。
竟已變化消散了。
所以夢想永遠只能是夢想?
我以為認同與嚮往,其實是在嚮往中認同,落地生根以後,土壤的酸鹼;雨水的豐吝;陽光的多餘與空虛;獸群的走動、劫掠與碎語,還是想像中舒展天然的野地?
想像多半是過分天真的。
*

然而今夏的綠島,遠遠超越我貧乏的期待。
*
出發前,旅行的定位,在於此生未曾踏上的土地,期待同遊的夥伴。
離開後,有什麼隱而未顯莫名其妙的,從深層改變了我的關心。
*
【環島】
海很藍,通透,層次分明,陽光烈烈,水色卻從視覺上沁涼了每一個細胞,細胞裡蘊藏的心。
騎著民宿提供的機車,飛馳在環島公路,繞過山頭小巧的起伏,迎面鋪展至天邊的海,風很涼,陽光很燙,還不習慣一次又一次的驚呼、歎息,不知如何是好,想跟對方形容眼前所見的風景,終於,只有最平凡普通的:你看,那海好藍、好漂亮。


觀看全文...
enlightenment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3:13:10 | 臺北書
有些人醒著
有些則睡了
大部分的時候我們愛著
遺忘了
的時候
我們哭泣著
伸出雙手證明
你存在著
還固執地索要
語言隱匿的影子
這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也都是假的


*
快天亮了,你不在線上,我依舊追逐著早睡早起規律作息的理想,卻又被工作的執迷一再地背叛,身心覺得有些超載,我打開MSN,看見你的不在,但是知道你躺在那一方的天空下,呼吸著什麼樣的空氣,或許也會知道,你所夢的夢,床單的溫度。這是ㄧ些想跟你說的話,要好好的。
迷宮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05:29 | 臺北書
行走在信義計畫區,高樓是華麗的迷宮,我不熟悉的各種生活方式,隱藏在每一扇反光的玻璃帷幕後方。
瞇著眼,白金色的陽光下,尋找開會的位址,彎進市府路,突然湧上一陣深層的煩膩,討厭,討厭這座城市,我為不適感貼上標籤,然後轉念,如果這是青島呢?是曼谷呢?
*
一切差堪忍受,街道也顯得溫柔。
*
這座城市其實沒有什麼可以嫌棄的,被嫌棄的是在這座城市行走的,自己。
默默地體認這個事實,在傍晚白金色的陽光下,停下腳步,歎了口氣。
返回台灣經已三個多月,感覺卻像待了一輩子(其實也就是一輩子),行走天涯,終究也離不了人間,逃不開自己。
然而我卻為每個可以逃亡的機會欣喜不已,認同不屬於我的身分,我不屬於的國家。
迷失,可以不要看見自己。
可以假裝,繼續活著。
*
活著,這樣顯然病態,為難自己,也為難了別人。
所以開始學習健康與快樂,學習對存在負起責任。
學習當一位參與者,而不是旁觀者。
*
日前夢見W,是W啊,友善溫柔,不可思議,親身歷歷。醒來,沉吟多時,所以,終究過去了嗎?寬恕、和解、放下、離開。
(這可是農曆七月呢,太好了,宇宙!)
拋棄了所有跟你有關的物事,卻在心底蝕刻著殘影,日復一日,刷洗共同的情緒與回憶,一切的一切,終於如願地失去了顏色與形狀。
雖然你已不再看見。
*
如果這是我們存在人間的最後一日,你會知道,我想跟你說卻沒有開口的。

石田衣良的小宇宙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18:43 | 閱聽書


離開花蓮前,告訴自己,不行,要搬一些日本當代小說回台北。為什麼?這個問題就像為什麼想吃麥當勞,一樣沒有答案。或者站在加熱式自助吧檯前方,很清楚,自己想要喝一碗滾燙的奶油濃湯,而不是熬煮得表面半乾的烤肋排。
跟阿閃說,給我十分鐘就好,東華圖書館三樓,直接進入日本文學區,掃視過芭娜娜小姐和許多讀過一兩本的作者,眼前一亮,整整一排的石田衣良。
*
日本推理小說是灌溉童年的租書店水脈之一,另外則是武俠小說、林白薔薇頰羅曼史、各式口味的少女少年漫畫書。
童年的租書店裡,一定有整櫃赤川次郎,不特別喜歡赤川,說故事的方法太輕、太不經意、無所謂似的輕浮,不過因為愛貓,三毛貓系列還是小小認真地拜讀過,記得主角是膽小警員與勇敢妹妹,當然還有她飼養的三毛貓。小孩子我比較喜歡短篇推理,林白出版社的日本推理小說選是最愛。
當年出版風氣不如今日,也沒有上圖書館的機會與習慣。相當喜愛過夏樹靜子,卻無從閱讀她的其他作品。所以,看著東華圖書館架上的一整排石田衣良,真是讓人感動到炫然欲泣。
漸形狹窄的時間與口味,閱讀成為挑剔而膽怯的期待,與有趣的書、有趣的作者相遇,是奇蹟,讓人癡迷地耽溺地,步步追尋他的腳蹤,一邊急切地咀嚼,一邊懊惱地看著存貨越來越少。
和石田衣良相遇於池袋西口系列的第一與第二本,幾年以前,記得當初的驚艷,我只是平凡的讀者,想聽好聽的故事,石田衣良,滿足了這個渺小的願望。


觀看全文...
天使病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11:22 | 臺北書
「除了青春與文學,我們什麼都沒有。」
*
看著桌面上的這個檔案,只有一句話。渾然忘記,是什麼時候開啟與關閉。
曾經有個男孩子這樣問我,我為什麼要喜歡妳呢?妳有的不過就是,青春與文學。
值得嗎?
所以這是我的感慨,櫻桃色的,帶著凍傷的口感。
*
為什麼男孩子總要問:為什麼要喜歡妳?
*
我也很想問自己,我應該有答案,可是那些答案一旦出了口,就要偏離正確的航道,詭辯與謬論;索要之手段;談判的條件。
存在的後方拉出長長的陰影,雜草叢生。


觀看全文...
青島之夜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3:34:11 | 臺北書


我們淡淡地上了妝,眼線或者唇蜜,換上下午在中山路添購的小洋裝,向青島的夜出發。
就要離開青島,返回台北,我的家。這樣的想像還是讓人心慌,怎麼回事?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選擇,令人期待,也惹人煩憂。
(在離國之後回返以前碎碎念啊念似乎成為習慣)
小時候常常想像,擁有什麼什麼就滿足了,比如說考上中文系,比如說讀博士班,比如自己與在乎的人都平安健康。然而實際上人是更貪心的,總是想要多一點點,再多一點點。
*
妳問我為什麼又要離開,去那兒做什麼?去那兒是為了探望J,陪她在青島過一段日子,這座城市或許可以,因此更為親切,雖然J已經適應得非常非常好。
那麼關於離開呢?是一種必須的需求。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把自己收拾好,乖乖地回到我的台灣人生,可就是慌,我想我是不喜歡,自己原來的生命型態,因而不願意回到,重覆原來生命型態的那些角落。
比如花蓮,比如台北,大範圍地說是整個台灣。喜歡太平洋,可是討厭望著太平洋的那個自己,是這樣子。
所以,當初與J討論何時到青島時,最好的其實是五月,初初回返台灣的五月。然而我跟J說,可不可以壓後?讓期待延長,五月到八月,中間的三個月,想到離開,我可以緩慢地呼吸、行走、不忘記微笑與所謂正常的吃與喝。


觀看全文...
家居生活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16:43 | 家族書
晚餐前
母:「你晾內褲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皺成一團,像我每次晾的時候都攤開得好好的。」(不爽貌)
女:「喔,我覺得還好啊。」(真的是覺得還好啊,不就是抖一抖夾著陰乾嘛)
*
晚餐中
母:「其實你內褲可以丟在袋子裡,一起洗啊。」(繼續碎碎念)
女:「可是賣的人說要手洗啊,而且我順手洗一洗晾起來也很方便。」(哎喲不妙……)
母:「可是你每次都沒有拉平,我都要幫你重晾,每天看了都很礙眼。」(怒火上升中這才是重點)
女:「那我以後就照你的要求晾就好啦。」(其實因為外宿的經驗,覺得內褲應該要晾得很低調,所謂的拉平攤開之類的,充分顯示出內褲形狀,會覺得不太自在啊……而且還會被偷)
父:「可不可以不要再念了!」(現在可是吃飯時間而且飯菜是我煮的你們可不可以尊重一點)
母:「念一下都不行嗎!」(你就是老是護著你女兒)
父:「你已經念很久了!」(而且在晚餐桌上爭執內褲怎麼晾實在讓處女座覺得很尷尬)
母:「我忍了很久今天才念!」(怒火持續上升中)
父:「他都已經說他會晾好了」(怒火開始上升中)
女:「……」(看在我論文快截稿而且進度緩慢的份上,大家可不可以不要再吵了,這樣子我怎麼可能不胃痛……)
*
晚餐後
女:「櫻桃核要不要丟在後面(紫藤)的花盆當堆肥?如果會發芽多好?」(其實已經丟了十幾顆先)
父:「那些是你丟的嗎?」(目露兇光)
女:「嘿嘿嘿」(裝傻中且完全不顧紫藤的生存品質)
父:「去給我撿起來發芽怎麼辦要種在你屁股嗎?」(這是客家式粗話只是用國語講有點太寫實)
女:「……」(飄回房間上MSN找ECHO求救然後又飄出來)
女:「ECHO說如果發芽了拿去給他。」(沾沾自喜貌)
父:「你跟ECHO是沆瀣一氣一丘之貉」(很認真的用了成語而且很認真的不爽)
*
MSN上
ECHO:「不過如果櫻桃發芽了是真的可以給我」(認真貌)
ECHO:「我很高興收容他們」(認真貌)
ECHO:「總比你的屁股好」(認真貌)
女:「我也覺得夾著櫻桃走路有點吃力」(惡……有畫面)
*
另一邊MSN上
J:「可能是SM的一種招數」(關於夾著櫻桃走路)
女:「不會有損我的形象嗎?」(是指把這種東西寫起來貼部落格不是指夾著櫻桃走路)
J:「你有形象嗎」(哇哈哈)
女:「我很有靈性與氣質」(請加個ㄋ當語尾助詞以及我爸又開始來碎念我飯菜沒收好)
J:「對對 雙魚的特色,」(繼續補充):「但性慾與變態也是雙魚特色」
*
哀,我的論文啊……顯然是要在山東完稿了……


寫論文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45:57 | 臺北書
我還在想,關於寫論文這件事情。
沒有寫過論文的人,恐怕很難理解,何以區區之寫論文,可以讓人輾轉反側,吁嗟長嘆。K說,這是原罪。
自從正式對自己宣告要開始寫,關於陳映真的論文,就自主地荒廢了生活中的種種嘗試,這場戰役太持久,焦慮與抗拒延燒了所有區塊,有時候我還是,搞不清楚這一切究竟要為了什麼?
做一件讓自己擔憂受怕、掙扎苦惱的事情,總是有些目的性,目的其實清楚,又彷彿虛無,以為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麼,那被追求的又是這麼面目模糊。
我不喜歡這樣的狀態,得失心還是起起伏伏,難以靜定。
L說,再四天就可以解脫了啊!往好處想,期限也是讓人認命的良好指標。只是我還是持續地思索,如果寫論文終究是未來人生的部分重心,我還是早日讓自己喜歡上他的好。

〈以部落格直擊泰北!泰北華教簡訊千里傳真情〉的報導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54:12 | 泰北書
轉引自〈以部落格直擊泰北!泰北華教簡訊千里傳真情〉

網址:

奇摩新聞
http://tw.news.yahoo.com/article/url/d/a/090720/63/1net8.html
教育電台新聞
http://web.ner.gov.tw/culturenews/culture/culture-detail.asp?id=101969
*
以部落格直擊泰北華文教育現況!設於無名小站的「泰北華教簡訊」自2月18日架設以來,透過來自臺灣志工黃翔等人深入泰北,以攝影與書寫,傳遞來自千里之外泰北山區的訊息。 (記者黃凱昕報導)。
*
曾經獲得第一屆台灣文學部落格首獎的東華大學博士生黃翔、志願服務前進泰北半年。運用自己報導文學的專長,將創刊於89年7月15日,原本是紙本、且過去發行只限於泰北華人村的「泰北華教簡訊」網路化。讓千里之外的台灣,也能凝視來自泰北山區反共華人村的動人故事。
*
泰北!時空幾乎凝結在過去反共復國的氛圍。曾經因為小說「異域」與電影插曲「亞細亞的孤兒」而喚起台灣對泰北孤軍的關注。只是在兩岸關係快速變遷的當下,泰北必須謹慎地抉擇他們的未來,泰北的走向值得再度關注。當然在歷史與情感上、台灣更無法斷然割捨。
*
黃翔說:這半年的所見所聞衝擊太大、所以筆觸動人,甚至無言的照片都會說故事。希望「泰北華教簡訊」變成台灣志工、泰北華人的公共交流平台,而非只是她個人的部落格。歡迎以入口網站查詢「泰北華教簡訊」(http://www.wretch.cc/blog/ntea98),擷取與分享相關資訊。
*
(照片:泰北熱水塘的榮民之家/轉引自泰北華教簡訊『黃昏的風景』)
*
(2009/7/20 下午 06:02:31 黃凱昕)

祝福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18:18 | 家族書
親愛的梁梁,今天下午,為你誦了一遍懺悔文,化了九朵往生蓮花,二十七朵壽生蓮花,以及沒有數算過的許許多多元寶。
你離去的事實似乎越來越凝固了,我還是繼續拜託親朋好友,探訪你的下落,如果能有奇蹟出現。
下午天氣很好,陰天,有風,爐中的火焰生動旺盛,將蓮花與元寶轉化成最豐沛的能量,給你,我想你現在應該是最富足的小鸚鵡,或許你已經不是小鸚鵡了呢?
這一切我不能知道,但是我相信。
*
姐姐說,妳這個月不是不能化蓮花嗎?我想我根本上忘記這項禁忌,然而如果今天是你的頭七,我不會因為於我有所傷損,就讓你苦苦地等候。姐姐說小梁應該還活著吧?那也很好,壽生蓮花的能量可以幫助你活得更自在快樂。
*
L姐姐說,小梁很幸福喔!下輩子不用當蜉蝣生物。但是蜉蝣生物究竟快樂不快樂?其實我們無從知道。無論你將以什麼樣的形式存在,都有我的祝福。
*
下午的天臺有風,滾動的火焰薰燙著我的手與足,隔壁屋頂上三三兩兩,是白頭翁、珠頸鳩、麻雀和綠繡眼,有一隻白頭翁飛掠過我的頭頂,向著牠棲息隔壁樓頂的伴侶。你在哪裡呢?梁梁,看到外面的世界,這麼多和你一樣展翅飛翔的生物,你吃驚了嗎?你讚歎了嗎?
*
親愛的梁梁,謝謝,我不是一個好教的學生,但是你給了我機會,去經驗純粹的失去、悲傷、捨得與愛,如果我多了一些些慈悲與寬恕,那是因為你的緣故。

尋鳥啟事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4:21:42 | 家族書


2009/7/12週日上午,於台北市安和路、樂利路口附近,走失愛鳥一隻,仁人君子拾獲或得知下落者,敬奉薄酬以報。
鳥為白化玄鳳,即俗稱之太陽鳥。男生;體色黃白;頭頂有黃色羽冠,微禿;雙頰有橘色腮紅;眼睛像通透的紅寶石。鳥齡十歲,將近人之中年。名喚小梁,喜歡口哨。性親人,易緊張。
*
如果撿到了不想還我,請好好照顧他,他是很好的同伴動物,個性友善純真,明明知道不可以咬書遙控器和塑膠袋,不可以偷吃桌上的菜餚,還是常常忍不住。請提供營養均衡的鸚鵡飼料和清潔的冷開水,每天讓他享受一點飯粒或饅頭,他也很喜歡西瓜子。請讓他每天至少出來玩幾個小時,如果他亂咬東西,可以責罵他,但不要處罰他,畢竟他也只是一隻小鸚鵡而已。

失去梁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34:33 | 家族書
胸口被挖開一個洞,痛上加痛,錯亂的情緒,止不住的眼淚,不斷不斷往內塌陷。
有時候覺得陌生,我的本身,或者這個世界,感受不到實體的存在。
我知道這本來就不算什麼,兇狠得還多著,也知道當歷史成為歷史,真的也會像是假的,但還是很痛,很想念。
勉強自己去彈著琴,然後繼續落淚,想起你在我肩上專注的傾聽,溫暖的體重。
你知道嗎?能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或者其實沒有為了什麼?要死心,怎麼死?又能怎麼活著?

親愛的梁梁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4:25:57 | 家族書
親愛的梁梁,你走了,以你選擇的方式,我知道,我也學習去尊重、去祝福,但我還是很難過很難過,我不知道,到底還要為你流多少眼淚,無論多少,你要知道,我捨不得,而且很愛你。
活了大半輩子,至少你好好飛了一次,昨天陽光很燙,風很大,晚上開始嘩嘩下起雨,我一開始為你淋雨而擔心,然後又因你將有水可喝而放心。
你現在在哪裡呢?找到好心的人家收留你、照顧你了嗎?還是已經受不了,回到神明的掌心了呢?
我請老師照顧你、請阿嬤照顧你、請土地公公照顧你,除了思念與祝福,我什麼都不能為你做了。
飛翔很快樂吧?要好好體會,就算死去,也要記得自己是勇敢與自由的,這是你的選擇,我尊重你,也祝福你。

擱淺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52:59 | 臺北書
例行的工作會議,每個人表情嚴肅恰如其份地搬演一齣大戲,在臺北,我的世界。
*
早就已經駕輕就熟,乖乖地當空氣、當熱茶、當微亮而不會刺眼的照明。這是長久擔任行政職培養出的默契。
準備著會議資料,思索著更換過的幾份工作,微妙地發現,去到哪裡,總能當到大丫鬟。蘅蕪院的鶯兒、潘六兒的春梅。
明明是紅花體質,為什麼老催眠自己去當綠葉呢?L問。
要當綠葉,也是得拼命的。
*
然而有什麼已經開始不對了,我覺得很疲倦。
*
回到臺北,努力生活著生活,相信著相信,做著所有該做的,或許也有不該做的,我不知道。
把快樂與悲傷切割開來,注視著陽光往前走,那被遺棄的一些什麼,就擱淺在意識的河灣,一點一點淤積,沉沉地壓住靈魂的衣腳,「不拖累妳,加油喔!」他們有些悲哀卻勇敢地說,像羊男一樣,搖動兩隻骯髒的耳朵,要我義無反顧。
然而終究有被撕裂的瞬間,那就是今天下午,對於這一刻早有預感,不安地徘徊、跺腳、長歎與掙扎。
還是無從躲避。


觀看全文...
末日的終結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33:24 | 臺北書
其實我一直跟自己商量,現在開始不要閱讀其他,好好專注在陳映真吧,畢竟,截稿日期已經開始在日曆上閃閃發光。
還是,忍不住在睡前,跟姐姐、姐夫如常地K完超偶(以及實習醫生)後,吃了一塊鳳梨酥,半杯冰牛奶,發了呆,洗好澡,躺在床上,一隻兩年前已經削尖的,紅樓劇場的黑色鉛筆,準備好進入《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
多一點點就好,然後再多一點點。
*
在《尋羊冒險記》上劃線的,是另一款紅樓的紅色鉛筆,有時候會停下來,把玩米白書頁上飽滿的紅色筆身,覺得這隻筆真是適合書的內容與封面,以及運動後在大廳喝著滾燙麥茶,等待防空演習,凍結然後溶解的時空。


觀看全文...
末日與異境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21:22 | 臺北書


認真來說,一切的一切,起點是《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
或許不能說是一切的一切,只是有個檔案以此為名,開啟了,前與後,不知漫延幾何歲月,輪廓一筆一筆慢慢顯露,吹起記憶的風,塵埃飄動然後降落,筆觸因此偶爾清晰,有時候則是越來越模糊。
以迴旋的線條,因果反覆反覆地前進,孩子無心在白紙上劃出的,不斷延伸的圓圈。
*
自從在泰北散發著濕潤土壤氣味的潮涼的圖書室,《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重新想念起村上。大學時期閱讀村上是一種風氣,也因為是風氣,很難理直氣壯地說喜歡村上,或者說不喜歡。酷嗜故事與情節的我,更不敢淺薄或沒品味地說對於最早的「三部曲」印象不深。
把無知或鈍感拿在陽光下曝曬,不會引來任何人的同情。
*
曾經非常喜歡《發條鳥年代記》,依稀記得,說一位妻子失蹤的男人,接下來生活的故事。永無止盡鋪天蓋地的憂傷,讓人有些承受不住。
三巨冊長篇故事我就這樣只有一句話,說喜歡卻又心虛起來。


觀看全文...
月台上的型男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58:07 | 臺北書
其實這些事情,當下是覺得有趣得不得了,過了那個當下,又像一包溫掉的薯條,有些緩慢的油耗味,不吃,又捨不得丟棄。
*
照例在國父紀念館站,轉車往市政府站。還有二十分鐘,皮拉提斯課毫無疑問可以從容抵達。
只有一站的距離,我讓《尋羊冒險記》靜靜窩在背包,發著呆。
*
剛走一班車,月台空空落落,右側的閘門前,站著一位男性,從背影看來,該是在我之前下車的,同一班235的乘客。
背影真是好,熨燙過的齊整清潔的長袖藍色襯衫,深灰色質料上乘的西裝褲,身量有一百八十公分,黑色的電腦包在肘間看來不輕不重。最好的是,不顯鬆弛也不嫌單薄的身版,輕鬆而端正地站著,和我一同等待下一班列車。
*
於是我忍不住要搜尋他的眉眼。
*
然後忍不住地,一再搜尋他的眉眼。


觀看全文...
瑣瑣二則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08:11 | 家族書


其一
F:「我覺得,我應該找一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幫小梁跟小胖拍沙龍照。」在客廳的沙發上摸小梁中……
弟弟:「那叫做你的沙龍照……」在不遠處的餐廳找東西吃中。
F:「那這樣好了,我應該找一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當道具,幫小梁跟小胖拍沙龍照。」
弟弟:「那還是你的沙龍照吧……」
*
我弟弟是很有幽默感的,雖然外型看起來憂鬱又害羞,很符合熟女(腐女?)的品味……

觀看全文...
很那個的康有為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31:14 | 臺北書
八月要去青島,慰勞在前線拚搏的J,問J,要不要帶一本《老殘遊記》?手握老殘,泛舟大明湖,聽聽殘荷,吟吟對聯,應該相當不錯。
J說,如果她要出差,我就當跟屁蟲吧,「反正現在的你,帶到哪個城市你都可以獨立。」我很高興:「被J蓋上合格章了!」不過妙的是關於很那個的康有為,所以本版雖然從來不貼MSN,也要破例了……
*
PS.如果可以跟J去烏魯木齊或北大荒出差之類的,感覺一定很天上人間。(根據《秘密》的法則,如果我很想,大概就會變成這樣的……)
以下,整個就是相聲。
*
J 說:
濟南我上次去看了李清照紀念館
J 說:
唉 還是當康有為比較好


觀看全文...
九億的《祕密》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33:10 | 臺北書

關於加入了這場鬧劇,我至今還有種莫名奇妙的,喜劇式的錯謬感。
*
上週六,看完美玲回來,經過永康街口的金石堂,G特地衝進去,要送我一本讓同事S覺得充滿能量,讓她自己笑個不停的《祕密》。
我待在店外的小攤,研究要買給柳喵和阿閃的牛角梳,款式不對,決定放棄。進了金石堂,看見G在書架間徘徊,碎碎念叨,奇怪,這該是暢銷書啊。
是暢銷書,不過是兩年以前。在店員的指示下,終於在收銀機旁邊的櫃檯找到。G伸手抓了三本,匆忙結帳,我們的家庭餐會已經遲到了。
*
我買書的手氣有點詭異,那些裝訂錯誤的書,不知怎麼老愛聚集到我身邊,養成了我買書一定要數過頁碼的好習慣,常常陪我買書的你們,因此不得不忍受我漫長的結帳過程。
有時候就是不信邪吧,某一年在漢國冊府,R學長抓了一本《老子想爾注》給我,要我馬上結帳好趕往下一家明目書局。我說我手氣很背耶,容我數一下頁碼吧,學長說不會這麼準啦快點結帳。


觀看全文...
如果你有一片池塘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43:11 | 泰北書

如果你有一片池塘。聽起來像是自然書寫風行下的,命題作文的題目,風與花與雪與月。
*
「如果你有一片池塘,你會拿來做什麼?」在悶熱的大學入學考試考場,我問一起擔任監考員的,臺大生態所的博士生,我想,這樣學識背景的人,應該會有些不尋常的答案。
這是在我得知,將可能由家族繼承一片小小的池塘,不久後的事情。
*
一起監考的臺大生態所的博士生,是個相處起來很舒適的女生,年紀比我小,家裡務農。她望向窗外,考場在建中,蟬鳴燥烈,讓牯嶺街少年想要殺人,層層疊疊的壓迫與壓迫,室內考生專注地低頭,筆尖沙沙地刻劃著答案紙。
「你會願意保留它的生態,讓它野生嗎?」我悄聲問:「可是,如果家裡經濟需要,怎麼辦呢?」
我以為這對一位生態所的博士生,會是相當兩難的問題。沒想到,她很篤定地回答:「如果家裡經濟有需要,當然是以家人的需求優先,把池塘拿來做農務使用。」
「哦!」我有些驚訝地表示理解。
*
而後,這個問題繼續在我心中成為一個問題,持續了許多年。
*
在泰北,2009年4月,我即將離開,前往ANGKOR、ISAN與SUKHOTHAI;同住的女孩家蕊,也要離開,搬到工作的清萊皇家大學。幾次,家蕊跟我說,一起去游泳好嗎?在鄰近山腳下的情人湖,腳程十分鐘。


觀看全文...
鳥語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49:59 | 家族書

窩在房間裡,以極緩慢的速度整裡「我的最愛」。小寶換成海以後,出於某種偏執,我要求某些細節精準確實;某些則務必蔓草荒煙。比如,工作時時令我焦燥,所以分門別類必須清楚透明;而生活上的瑣瑣,我害怕記得與不願遺忘的,可以堆疊在一起,參差錯落,一如反覆無常的天氣與情緒。
*
聽見爸爸在浴室開水沐浴的聲音,自然,我家的兩位鸚鵡老大,也跟著老大的老大閒晃到了浴室附近,小梁是已經站好毛巾架上的位置,扯著喉嚨唱到自己也陷入癡迷;小胖先生呢,則是踱步到我房門,探頭進來,一邊啾啾地宣示自己的存在,一邊遲疑著要不要踏進,這個連鳥看來都很紊亂的空間。
我偏頭對他說:「胖,你來找我喔?進來啊?很亂喔。」
他猶豫了一下,帶著幾分警戒,穿過紙箱、踏著塑膠袋、鑽過椅子下方,晃到了唯一的空地,找了個白底紅花塑膠袋,蹲成慵懶的姿勢。


觀看全文...
二姑姑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23:46 | 家族書
二姑姑過世了。
電話鈴響起,我在房間,聽到爸爸對著話筒說,五點,好,知道了。
*
才是剛剛,爸爸想起跟我說,二姑姑白天已經陷入昏迷,表哥表姐們開始準備後事。
卻不知道,在我們對話的夜間九點左右,二姑姑其實已經,過世了。
*
老人家病了很久,走,也是一種解脫。以阿公阿媽為根系的家族樹上,又凋落了一片葉子,這片葉子將飄在魏家的土地,娘家依舊還是只能串串門子。
因為家族太過龐大,很少有機會直接跟二姑姑說什麼,對她來說,我只是阿球仔的小女兒(了不起就是知道我是阿媽最愛念叨的難使瑪)。但是有一次,姑姑家生了一窩小貓,我鬧著要看,姑姑居然要姑丈直接抓一隻給我回家養,我當場傻眼。
也從此難忘。
*
收拾了海,離開蝸居的房間,出來客廳陪陪爸爸。
*
爸爸:「我覺得那樣很無聊。」
我:「?」


觀看全文...
祕密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5:39:52 | 臺北書
G送了我一本《祕密》。
*
另外一本G送的書,是最近在泰北圈很紅火的《邊境漂流》。今年農曆新年,我和MW在邊境的Maesot街頭遊蕩,毫無線索,試圖找到TOP的所在。
當然是徒勞無功,把自己淹沒在菜市場的食貨與群眾裡。
*
然後是《祕密》,G說,這是一本很有趣的書,不同的人讀了會有不同的反應。從淺水灣回來,經過鼎泰豐(永遠都是這麼這麼多人)旁的金石堂,G衝進去抓了三本,「一本給妳,一本我自己留著,一本給我另一位朋友。」
*
G老說自己沒有想法沒有創意,其實她看的電影舞台劇小說羅曼史數量相當驚人,而且勤勤懇懇地撰寫讀後心得。
對於舞台劇患有生理性厭惡的我,總是把閱讀她的影評當作,一種注射疫苗的方式。
*
說到《祕密》。
當G說得如此玄妙神奇,我大概有些猜到,這極可能是「你的心靈創造你的實相」理念的某本新時代思潮作品。
*
早晨起來,焦燥與抗拒一如以往地,伴隨意識逐漸清醒,包圍住我的存在。我跟G說,不知道為什麼,週三從花蓮返回臺北,踏上這片土地,就有被淹沒的感覺。G說,大抵是妳和這個城市的頻率尚未調和,對妳而言,這裡有太多沉重的回憶。
我不想面對又不敢遺忘的,一切。
車過三芝,轉彎處,海淺淺地藍著。我們即將抵達美玲長眠的櫻花樹下,春天過了,夏季正好。


觀看全文...
米蟲的親愛的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14:30 | 臺北書

難得立這麼長的標題,不像我的作風,不過,以下是希望向你們致敬,在我完全成為米蟲,投身泰北的一年,你們提供了遠遠超過家人與朋友所能要求的。
*
爸爸:「以後做什麼都沒關係,重要的是想清楚,怎麼樣妳才快樂。」在泰北大同中學的宿舍如是說。
*
F:「如果我回台灣以後,什麼都不想做,可不可以去麥當勞打工或者去八方雲集包水餃?」
姐姐:「可以啊。」
F:「可是這樣不夠錢吃飯花用怎麼辦?」
姐姐:「那妳把薪水交給我,我每個月發零用錢給妳。」
F:「……這樣妳不會看不起我嗎?」
姐姐:「不會啊,又不差妳一個人吃飯。」
*
F:「我覺得我完全是個廢物。」
J:「每天做一點點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啦,轉角的花拍過照了嗎?隔壁的阿婆都聊過天了嗎?」
F:「還沒有……」
*
F:「等我們家也改建成豪宅以後,可不可以留間儲藏室給我?」
弟弟:「給妳一百坪……」說著眼眶就紅了。
(後來ECHO說,妳弟是要叫妳去睡中庭啦!)


觀看全文...
密碼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9:04:27 | 臺北書

2009年5月15日。
站在行李轉盤前,因為早到,佔得靠近吞吐口的位置。同機的旅客,慢慢三三兩兩在一旁聚攏成型。
*
拿出在泰國登機即換裝SIM卡的手機,久違了,台灣的門號,撥電話跟來接機的弟弟確認位置,心裡湧現莫名的煩燥。
*
飛機上,三個多小時的行程,本來以為要睡,卻是精神奕奕地為《槍砲、病菌與鋼鐵》劃線,曾經在課堂上說成《槍砲、彈藥與鋼鐵》,果然就是沒有認真閱讀,才會被槍砲彈藥管制什麼的攪擾得糊里糊塗。
帶著它來泰北,然後離開,又回到它身邊,繞來繞去,卻總是拿下另一面書架上的衛斯理與衛斯理,大方無畏且慢條斯理。


觀看全文...
告別的手勢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54:16 | 泰北書

其實我不太確定,自己是否可以開始書寫,把我所有想要寫的,甚至是沒想到要寫的,一一敲打成型。
有時心念一動,想要跟誰說些,很難用唇齒或表情概括完全,連自己也不太明白的。
從背包裡倉促地挖起海,掀開螢幕,啟動電源,小心翼翼卻又焦灼萬分,深怕動作太大驚走朦朧的幻影——他還在一旁好奇地窺探自我的身形,驚訝於越來越清晰的輪廓——或許有陣風過,一波無謂而銳利的聲浪,一切就沒有了。
*
不對了。
*
L常常說我是快手,有時候跟她在MSN上說,我要寫些東西;然後或許繼續著MSN;然後半個鐘頭許後跟她說,寫完囉,也貼好囉。
我對於這些太熟悉我的讀者,有相當的任性,畢竟你們,常常是我想說些什麼的那個誰,關於那些,我在唇齒或表情上無法概括,說著說著就囁嚅起來的。
其實總是在等候,剛剛好的溫度。強迫自己在最精確的瞬間,把靈智拍死在桌上,標本裡要有顏色、有水分、有氣味、有回憶與期待、有經過的光線與空氣。
*
無論是否要開始變質,漸漸地。


觀看全文...
參拜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1:02:19 | 泰北書


今日是第二階段旅程的終點,到Phitsanulok的Wat Phra Sri Ratana Mahathat(Wat Yai)參拜Phra Buddha Chinnarat,泰國最美麗的佛像,素可泰藝術的極致,也是曼谷大理石寺與許多寺廟佛像的原型。
*
簽證即將在五月七日到期,猶豫著是否該花上一天,專程到彭世洛見見Phra Buddha Chinnarat,如是,則必須在七日當天趕赴寮國,重進泰國,行程有些緊張,又怕有太多變數,萬一淹留寮國,怎生是好。
*
錢當然可以解決所有問題。
*
然而素可泰四城,西薩查納萊Sri Satchanalai、甘烹碧Kamphaeng Phet、彭世洛Phitsanulok與素可泰Sukhothai,是我最愛的泰國,睽違四年,有機會重新探訪熟悉的風景,走過三城,留處遺憾,令人心神不寧。


觀看全文...
中場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30:54 | 吳哥書
在Nakhon Ratchasima,你可以讀成那空拉差是瑪,或者是呵叻。
非常稀罕地,在蚊子多多的旅館大廳,居然有無線網路可以使用。
於是我貪戀著、滯留著,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怎麼有效率地處理所有待辦事項。
比如說,搞清楚到Sukhothai的交通與落腳處(當然此刻蹲在Sukhothai的我,已經解決種種上述問題)。
遇見R學長,學長說,最近忙著讀碩士班入學考試的論文,整個四月。我說,整個四月,我都在流浪,Angkor到BKK,BKK到ISAN,ISAN到Sukhothai,回到泰北,然後是久違的臺灣。
回去做什麼?不回去又能做什麼?


觀看全文...
靜靜地流浪~滿堂到曼谷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20:18 | 泰北書
J說喜歡看我寫的小流浪,流浪的本質是什麼?順著命運的波流,纏裹浪花之中,被某種不得不的趨力,推向不可曉知的遠方,你可以哭著抗拒,如我常做的;也可以安靜地看著天空的深且藍,沿岸群樹花開果熟的四季,讓陽光曬熱所有喜悅與憂傷。
*
如果這是一次小流浪,航程是我從來不敢想像的不確定。
*
2009年4月10日傍晚,陽光尚好,MW和我離開滿堂。前一天已經去美賽的公車站,買好往曼谷的車票,621銖,傍晚五點出發,清晨六點抵達,整整半日,由北往南,穿越泰國。
原本規劃好一同走陸路,曼谷、Aranyaprathet、進入柬埔寨到暹粒,因為MW臨時有事,不得不提早回臺灣,而我,學習笑著接受這樣出乎意料的宿命。


觀看全文...
長葉暗羅~泰北賞樹情報
fly0318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7:11:01 | 泰北書


我的心裡一直懸念,答應要給妳長葉暗羅的消息。
妳說,只要我自在快樂,寫,靜待有空。偶爾妳想起會問,我不有壓力,只是懸念。
是不是太慎重其事,等待剛剛好的溫度,彷彿總是差了點,捕捉不到該告訴妳什麼,關於長葉暗羅的消息。然而因為妳的提醒,我經過他們身邊,常常在即將錯過的瞬間,想起妳,接續起我的懸念。
*
進入三月,雨季不來,水色已然洶湧於樹梢枝頭,沖散一切枯槁垂死,身體於是脫胎、換骨。新葉舒張,幼嫩披垂,綠意重章複沓,群樹低聲地徘徊吟唱。
這是春天,如是春天。
當妳看著公園裡的樹,樹上的花、葉與果實,妳總是要想起我。因此妳問,在泰北,我的身邊有什麼植物,「這樣感覺離妳近一點,比MSN更近。」妳如是說。
我特地帶著小HIGH一一紀錄身邊植物的影像,就是忽略了長葉暗羅,妳對滿堂最深刻的印象。
*
此處小小的狹長的村落,以十字路交叉為心臟。
向南,通往建華中學與高中,跨過小河上微微拱起的橋,經過橋下戲水的孩子、漂衣的婦女,以及雨豆樹的樹蔭,妳可以彎下身子撿起散落的豆莢,走得遠一點,到阿德的店吃一碗,摻了亞答子與麵包丁的優格冰。


觀看全文...
1 2 3 4 > 下一頁 | 最後一頁 1/4
檢視行動版網頁  |  檢視正常版網頁
系統公告
熱情贊助
yam揪便宜
行事曆
Feb 2012
S M T W T F S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個人檔案
個人圖檔
ID:fly0318
暱稱:

yam今日我最殺
戀戀花蓮

左岸電子報
好時光貼曆
記事分類
人氣指數
當日人次:
累積人次:
誰推薦我
誰來我家
RSS 訂閱
其它資訊
本部落所刊登之內容,皆由作者個人所提供,不代表 yam 天空部落 本身立場。
POWERED BY
POWERED BY 天空部落
會員登入免費註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