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的！給我投指叉球！」
「不要啦！你又打不到！直球就好。」
＊＊
忘記我的: 他家死了了，他爸沒……
我當新社鄉長前不要來找我
結婚辦桌，沒來者知死
長大了，大家加油
＊＊＊


搖下窗，微風搖頭晃腦溜進目光與思緒的間隙，頭髮胡亂拍打我的臉頰，擁擠路口的嘈雜鼎沸令人清醒許多。

實驗提早結束，我驅車駛出榮總，傍晚的斜陽讓軀體忍不住隨雲朵的浮光掠影兜著圈子。

找不到停車位，我的破車淹沒在台北的馬龍車水裡，流竄至文山區，索性把車子以挑釁拖吊大隊的姿態往黃線上一橫; 蹲踞堤防，以中世紀探險家的心情在廢氣煙幕下奔走，尋覓一處平靜的角落。捧著連鎖咖啡館騙錢的冰拿鐵，那種相異名字下調和出的類似口味，不禁承認自己和絕大多數人一樣平凡庸俗。

舌尖沒能在咖啡裡舔舐出我要的溫暖。

堤外棒球場迴繞練球學子的吆喝聲令我想起高中同學，兩光。事實上我們從來沒同班過，只不過畢業證書是同一個校長蓋的鋼印。兩光成為大學新鮮人那年，在校隊的新生入隊測試拿了第一名。我比他還高興，因為我們分屬不同班的主將，實力相當。

探探背包，拿出那顆不離身的棒球與他的小說集「去PUB的好日子」與「擺盪在春天」。寫了大大小小不下四十萬言後，兩光終於出書了，闖蕩出一番成績，害我胸臆間卻湧起興奮而哭泣的衝動，沒送我簽名書這件事也就算了。

那個夏天我們熱衷於被同樣熾熱的陽光擰落汗水，並著肩，互不認輸地討論指叉球墜落幅度。最後一次期末考前的週末，中山公園那個有小山坡的綠地，我擊中兩光那自鳴得意的快速直球，球以一道虹彩般在外野登陸成功。他還直說什麼丟得太紅中，不然我鐵要吃三振。

我相信，苦練多時專門用來對付兩光的滑球，被他一把兒撈到涼亭裡砸爛泡茶老人的花生殼堆，他也始終沒忘，死賴著他飛到天堂。

人的腦袋裡肯定有一處負責記錄人生重要回憶的特別區域。那一球的弧線像刀痕刻在細胞縐褶，我一直不想掀開來看，以致於清晰深赧像塵封泛黃的黑白照片。左右手互換把玩著球，縫線沾染的紅土親吻掌心，我慶幸還留著記憶的證物，是你也曾緊握過的球啊！

有人問我，你是他筆下的哪一個人物？
我不知道。

狠狠讀了三遍，似乎沒有提到我。兩光二十四年的生命，自以為跟他在球場上拜把的我還沒機會到第一本小說中露露臉。

兩光總是這樣提醒我對生活態度的不夠深刻、不夠堅持。

離開堤防，經過東區的PUB，我開著車穿梭在很多不能左轉的街口，腦海裡倏地浮現兩光在聯考前夕最後一次比賽時轉著棒球，笑說大夥都要跟考試拼了，三個月後台北再見的笑靨。原本想繞過去看看他筆下的那家EDGE，卻是鼓不起勇氣了。

距離成熟、長大這些字眼彷彿還有一段時間，我們還在路上，不是嗎？恣意的青春哪裡有終點啊！我想像多年後大夥還能一起看球，球場上的主角換成我們的孩子。讓他們的嬉鬧重演我們當年的喧囂。

佚失了發生過的故事之後，我該往哪去呢？甚至想不起來，某處還可能有熟悉的某個電話號碼在等待著。

這是一座失去你的陌生城市。
陌生應該是暫時性的，這種不熟悉才是最需要用心體會，需要刻意珍惜的東西。在感官的鼓譟持續一段時間之後，自然就會消失了，就會習慣了吧？

習慣真是最令人不能習慣的事。

單眼皮、高大帥氣、沈著、幽默、彈鋼琴、打棒球、搞樂團、寫小說、混跡東區的Pub……他大概是全世界女生都喜歡的那種典型吧！兩光的青春太早散發出耀眼的光芒，連上帝都忌妒，所以給了他一雙天使的翅膀飛向天堂，卻沒有一並帶走遺落人間的悲傷。

需要擺放到心裡的，都是極度真實到會腐朽的東西。他說。只有不在乎，才能做到視死如歸。
「我當上新社鄉長前不要來找我。」畢業紀念冊上的文案。

兩光說當鄉長之前要先拿到諾貝爾文學獎，還沒兌現，他怎麼捨得離開？十七歲年少輕狂他已經在寫作上嶄露頭角，那時我還只是蠢蛋一個。經過了失去連絡的五年，我也漸漸趕上來了，而兩光這傢伙，卻幾乎決裂般捨我們而去。此刻我晃蕩在他曾經認真活過的城市，他是這麼說:

「這是我花費了生命在期待的時刻啊！我終於又可以放聲的大哭了。」

啤酒空瓶與小菜裡有兩光唬人的，關於女孩子關於愛情的詭異論調，跑馬燈似的一字一字流瀉在招牌及霓虹燈的縫隙。害得天真的我總想起初戀情人，和那個春天墜落台北街頭的淚滴。
都是你，兩光。老是說什麼青春大抵如此之類的屁話催眠我。

給一個久未連絡的老朋友寫點兒東西，畢竟不容易。特別是除了夢境再也不可能相見的朋友。
把擺盪在春天反覆讀五次，專心致力的、深思熟慮的、隨性漂蕩的、匆匆一瞥的，還有任性跳頁的，始終讀不穿燦爛美學。我費盡心力爬上兩光曾經存在的世界的屋脊，惦著腳伸長手臂卻仍搆不著，他遙遠璀璨如星辰的光。

老師比學生更執著時，教育便成為有趣的事。那年為了交換歷史老師的六十分及格保證，社會組的兩光寧可陪著自然組的我擠在人群裡排長龍，找插隊買龍象戰總冠軍戰門票和露出門牙嘲笑著彼此先發投手的弱點，而不願意教我歷史。

後來職棒爆發賭博，我就再也沒有踏入球場了。對映高中時期每天傳得破爛的民生報，還有高三下瀕臨聯考還不知死活，每週六下午抓死黨們到公園比賽的模樣，此刻對棒球的漠然簡直是件不可能的事，一如兩光離去後兩週才得知死訊的我，連告別式都沒能參加的那種失落。

大約有幾個月的時間，我經常陷入空白停格的彌留狀態，雙眼無神瞠目結舌地望著不遠的地方。為了留下一個位置埋藏回憶，我筆直望向天際，誤以為掏空了自己，可以盼到兩光的歸期。

只是暫時離開了，對嗎？他最愛開玩笑了。

如果兩光還在。

我想他一定也明白為什麼郭建成會在滿壘兩出局又平手的險境下，投出一記連他都會投的，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軟弱無力正中直球。

受騙的感覺還好，無關緊要。在乎的是面對人生的態度，兩光不容許任何人褻瀆棒球這種男子漢的對決！這等場面，瀟灑地使出拿手絕活，指叉球滑球都好，力求一擊必殺，這種決鬥應該拿靈魂出來硬搏，就是賭上未來運動生命，冒著投斷手臂的風險都得以無路可退的姿態跟打者拼了才對嘛！

後來我們只看美國的大聯盟，最欣賞的就是費城人隊，落腮鬍、啤酒肚配上滿臉橫肉，每一個站上打擊區都會讓人誤以為怎麼第四棒打者又上來了。看到喜歡的球毫不猶豫猛烈痛擊，揮動跟大腿一樣粗的雙臂，完全以蠻力取勝！這才稱得上真正的男人，真正的對決！

就像冬夜揪集了一百多人在公園打群架那晚，兩光含蓄而狂妄地拍著大夥肩膀。「想揍人時不找我，還有被扁了想哭卻忍住不哭，都是膽小鬼。」

車陣裡我拿出棒球，扣緊縫線讓眼眸酸澀不堪，使得棒球以外的事我完全無力憶起，天曉得我多麼想和兩光說說話！

要不是你，在流浪青春裡逞能的我大概早就被打死了吧！你用生命寫的小說對我而言每一篇都是最偉大最完美的作品，如同皮影戲傀儡，我將操控權力交給遠方的你，只有兩個選擇對嗎？延續燦爛美學或寫出超越你的文字水平。

兩好三壞球，卻已然三出局，我孤單佇立在打擊區，投手丘上你的殘影逐漸溶解，我看不清楚球的來向，是球路本身變化莫測，還是你根本沒投過來？

你不在了，即使拿了大獎，沒有你親口認輸，我能走到哪裡去呢？好像旅行，不清楚該拋開還是去爭取什麼？該找個目的地停駐抑或出發就只是為了回家？

知道嗎？我沒有再投過滑球，或者說再也投不出來了，你引來老伯們咒罵整個午后的那支全壘打，是我在這個世界最後一個甘心認輸的曲折。也許，這是我唯一讓你帶走的禮物吧！

如果我曾經給過你什麼的話。



網路作家梁光宸揮別人世 【記者王蘭芬／報導】
曾經在麥田出版社出版《去PUB的好日子》和《擺盪在春天》兩本書的作者梁光宸，今年七月二十一日因骨癌病逝。出生於一九七七年的他，在這麼年輕時離開人間，讓許多喜歡他的讀者唉嘆不已。

梁光宸的作品在網路有連載，曾因此交到很多好友，他在啄木鳥BBS站（140.116.35.49）的個人板「燦爛美學tl」上，最近充滿了網友紀念的文字。麥田出版社表示，梁光宸留下不少作品，麥田將會繼續出版。

梁光宸是台中人，念過台中一中、畢業於政治大學社會學系。二十歲開始認真持續地寫小說，後來認識了晚他一屆，卻早在高中時代就已經出書的李中。兩人因為都喜歡寫東西而成為好朋友，李中相當欣賞這位執著於創作的學長的毅力，也覺得他文字意境好，遂請父親小野看看他的稿子。

小野後來在梁光宸的第一本書《去PUB的好日子》序中寫道，「兩光（梁光宸好友對他的暱稱）的《去PUB的好日子》對照我們那個時代的林懷民的《蟬》，同樣的青春面對的是不一樣的虛無。」後來也就是在小野父子的協助下，認真的梁光宸如願以償出了第一本小說集。出第一本書時梁光宸已經生病一段時間了，但他總是開開心心的，很認真地體會大學生活和年輕的歲月。

他的作品《解體》和《浮光掠影青春事件簿》先後在各大學BBS站的STORY板和他的啄木鳥個人板連載，很好的文字及意境吸引了相當多讀者，晚上他腳痛到睡不著時，就在BBS站上跟人「丟水球」，但內容總是快樂的。

最後一次發病入院時，許多網友都去看他，過世前十天，他託人在他個人板上貼了感謝大家的話。他說，「請別為我悲傷，此刻我已從痛苦中解放，將作為空中護佑你們的星辰。」【2000/07/31/民生報 】